第1章 遇闯王

明烬 · 微雨中 · 第1章 · 28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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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大旱、大饥,人相食。

这八个字,林凡在实验室里读过很多遍。那时候窗外下着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文档窗口,手边放着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他读到崇祯元年陕西大旱,读到流民四起,读到“岁大旱、大饥,人相食。”这八个字的时候,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在备注上写了一行字。

现在这八个字不在屏幕上,不在文献里,不在他那个铺着防静电地板、常年恒温二十三度的实验室里。

这八个字现在在他的胃里,正在往外翻。

林凡张了张嘴,胃里涌上来的只有酸水,连吐都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冻硬了的黄土,整个口腔里全是土腥味和苦味。

此刻他的嘴里、喉咙里、食道里全是土,黄土高原的黄土,干得像粉末,堵在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水泥。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这么死的。

观音土吃过了,树皮啃完了,草根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了。最后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黄土,不是观音土,就是路边的黄土。土堵在嗓子里,吸不进气,活活憋死的。

然后林凡替这个人活了过来。

他艰难地把嗓子眼里的土一点一点往外咳,咳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带血丝的泥浆。

活过来了。

但也可能只是替这个人继续死。

林凡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空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灰蓝色,太阳挂在那里,像一块烧乏了的煤球,发着惨淡的白光。

官道两旁的树全被剥了皮,露出的木质部在冬天的阳光下面白得发亮,像骨头。一排一排的骨头竖在路边,沿着官道往两头延伸,看不到尽头。

路边倒着很多人。

有些人一动不动,蜷缩成一团,像被随手丢在地上的破衣服。有些人的眼珠子还在转,灰白色的脸上只有那一点黑色是活的。乌鸦落在他们脸上,黑色的喙往眼窝里一啄,那一点黑色就没有了。

林凡本能地往外爬。

他的脑子还在转,但转的方向很奇怪。在这种时候,他的大脑没有去想为什么会穿越,没有去想怎么回去,而是在反复咀嚼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小。熵增。一切都是熵增。一个有序的系统必然会走向混乱。一个活着的人必然会走向死亡。

他是理工科硕士,研究方向是材料学。他的脑子里塞满了晶体结构、相变规律、应力应变曲线。但现在这些东西救不了他。

现在什么知识都救不了他,他只想要能往嘴里塞的东西。树皮,草根,锯末,什么都行。观音土也行。再吃一次观音土也不是不能接受。

风里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中间夹着人吆喝的嗓音。

林凡拼命睁大眼睛。他的眼皮上像挂了铅坠,每睁开一条缝都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官道尽头有几个影子在晃,灰扑扑的,和黄土几乎融为一体。

是流民吗?还是……

他心脏微弱地跳快了一拍,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虚妄的思绪。他现在必须动起来,必须弄到点吃的,哪怕只是一口。

他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试着站起来。他的腿脚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才刚一用力,眼前就是一黑,然后整个人不受控的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留到了嘴里,味道腥甜,他的呼吸更加粗重了,冰冷的土腥气吸到了肺里,生疼。

不能停!林凡心理想着,用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继续向前爬去。

官道离他只有十几步远了,就要到了,但此刻这十几步的距离对他来说不下于一道天堑,被风卷起的尘土吹到了他的脸上,和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血泥。

就这样一下下的挪动着身体,他终于是爬到了官道的边缘,然后整个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气,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几个呼吸之后,林凡勉强抬起了头,睁开眼。

几匹瘦马上坐着人,穿着驿卒号服,脸上同样蒙着一层黄尘,面色疲惫。

这些人身后还跟着两辆驿站的破旧马车,走起来吱吱呀呀的。

一行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官道旁的死人太多了,或许他们觉得他也是个死人,或者说是将死之人,两者对于明末来说,区别不大。

林凡心中一阵绝望,他想闭上眼,也许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实验室呢,也许他只是在电脑前睡着了,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呢?

就在他刚要闭眼的时候,其中一个骑着瘦黑马的汉子勒住了缰绳,于是马儿打了个响鼻后,停了下来。

汉子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比旁人略整齐些的驿卒衣服,脸盘方阔,肤色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

一双眼睛看过来,不大,却透着股沉静的力道,像这陕北的黄土塬,平时沉默,底下却藏着沟壑。

他走到林凡面前,蹲下身。一股混合着马汗、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有口气?”汉子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说的是带着浓重陕北方言味道的官话。

林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不堪入目的窝棚和地上爬行的痕迹。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多问,解下挂在腰间的一个灰布口袋,从里面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面馍。

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又小心揣回去。他把那一小块馍递到林凡嘴边。

“嚼碎了,慢慢咽。”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平常事。

林凡几乎是凭借着生物本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那块硬物。

粗砺的麸皮刮着口腔,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属于粮食的微甜和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费力地用唾液浸润它,用牙齿磨着,一点一点,艰难地吞咽。

每一口下去,那火烧火燎的胃似乎都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抚慰。

汉子就蹲在旁边看着,等他终于把那一小块馍吃完,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点,才又开口:“哪来的?家里没人了?”

林凡脑子还是木的,但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模糊地吐出几个字:“逃……荒……都没了……”

这是这具身体残留记忆里最深的恐惧和事实,带着真实的颤音。汉子沉默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堆破布条和额头的伤口上停了停。

不远处有同伴在喊:“自成哥!磨蹭甚哩!天要黑了!”

李自成!林凡的牙齿停了一瞬。

在史书的记载中,面前这个穷得只剩一把硬骨头的驿卒,这个从自己嘴里省出十分之一条命的人,日后会打进北京城,逼死崇祯,坐上金銮殿,然后被吴三桂和多尔衮联手赶出来,死在九宫山,或者夹山寺,尸体烂成一摊谁也不知道是谁的泥。

但现在他只是蹲在路边,看一个快死的流民啃馍。

汉子——李自成,应了一声:“就来!”他又看了林凡一眼,似乎权衡了片刻。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急旋。“还能动不?”李自成问,“能动,就跟着。驿站缺个打下手的,喂马,清粪,管不了饱,饿不死。”

没有更多选择。林凡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东西,或者这“饿不死”是怎样的程度。他只是在听到“跟着”两个字时,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李自成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回自己那匹黑马旁边,翻身上去。他对着车队喊了一句:“给这小子腾个地方!”驿车后面堆着些杂物,勉强扒拉出一点空隙。有人伸出手,把瘫软如泥的林凡拽了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霉味、汗味、还有某种牲畜粪便的味道。林凡蜷缩在杂物堆里,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意识在冰冷的现实和混乱的记忆碎片之间沉浮。

车子吱吱呀呀,碾过漫长的黄土路,向着前方未知的驿站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