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闯营

明烬 · 微雨中 · 第29章 · 20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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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如刀,撕裂了峡谷夜的宁静。

林凡瞬间从找到“闯”字旗的激动中清醒过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化作一片冰凉。

“别跑!”他低喝一声,制止了本能想往后缩的田二狗和韩金虎。

跑?

往哪跑?

身后是崎岖难行的峡谷小道,两匹疲惫的骡子,还有五个几乎耗尽体力的逃难者。

在这陌生险峻的山地,黑夜中盲目奔逃,要么摔进深沟,要么被追上砍杀,绝无幸理。

而前方扑来的,是李自成的部下。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放下武器!蹲下!双手抱头!”林凡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率先将手中的短矛扔在地上,蹲下身,双手抱在脑后。

韩金虎、老耿、栓柱、田二狗愣了一瞬,随即照做。

五个人,五双高举过头、沾满泥垢的手,蹲在岩石后面,像五只待宰的鹌鹑。

十几息后,脚步声已到跟前。

火把的光芒刺破黑暗,晃得人睁不开眼。

“别动!动就捅死你!”

粗野的喝骂声中,几根冰凉尖锐的矛头抵住了林凡的后背和脖颈。

他能感觉到那铁器的寒意,透过破烂的衣衫,直刺皮肤。

有人粗暴地搜身,摸走了他藏在怀里的火折子和一把小刀,又扯开了他腰间一个缝死的暗袋,几块黑乎乎的火药饼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弹,扬起一小片尘土。

“这是啥?”一个声音惊疑道。

“火药!他娘的,是火药!”另一个声音带着警惕和兴奋,“这几个货不简单!带走!让将军发落!”

将军。

林凡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在这个地方,被称为“将军”的,除了李自成,还能有谁?

他们被反绑双手,用一根粗糙的麻绳串在一起,像牵牲口一样,推搡着向营地走去。

骡子和不多的行李也被一并牵走。

一路上,林凡强忍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同伴的紧张和恐惧,田二狗的呼吸急促得像风箱,韩金虎粗重的喘息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老耿和栓柱倒是异常沉默,但那沉默里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营地里的篝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面“闯”字旗,在火光中终于显露出真容——

一面褪了色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布旗,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斗大的“闯”字,笔画粗犷,力透布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旗杆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件半旧的铁甲,外面罩着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战袍,腰间挎着一把刀鞘磨损严重的腰刀。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方阔的脸膛,黝黑的肤色,颧骨突出,嘴唇紧抿,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沉静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这张脸,林凡见过。

在银川驿,在那寒风如刀的黄土塬上,在那破败的马棚和雪夜中。

“抬起头来。”

那汉子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北方言味道。

林凡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火光跳跃,在李自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盯着林凡看了几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被时间验证了的确认。

“是你。”李自成说。

就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凡身后的韩金虎等人愣住了。

林兄弟……认识这位“闯将”?

“是我。”林凡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李……将军,又见面了。”

李自成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地上那几块被搜出来的火药饼,又看了看被牵着的两匹瘦骡和捆成一串的五个人。

“解开。”他吩咐道。

身边的亲兵愣了一下,但立刻照做,割断了绑绳。

林凡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没有揉,只是垂在身侧。

“从王自用那里来?”李自成又问。

这次林凡没有隐瞒,点头道:“是。王部被困黄龙山,官军围剿,内部火并,我们趁乱逃了出来,往北投将军。”

“投我?”李自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就凭这几个人,几块火药,两匹骡子?”

“还有手艺。”林凡说,“我会冶铁,会淬火,会造些……能响的东西。我身后这几位,各有本事。韩金虎是铁匠,老耿和栓柱是边军出身,打过仗。田二狗机灵,能跑腿学活。”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次从韩金虎、老耿、栓柱、田二狗脸上掠过。

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迎着那审视的目光,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没有闪躲。

“手艺……”李自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最后落回林凡脸上,“在银川驿,你就说过这话。那时候你说马镫不结实,说硫磺硝石能弄出大动静。后来,驿站里头那一声响,动静着实不小。”

林凡点头:“是。一小包火药,吓唬人的。”

“吓唬人?”李自成身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亲兵忍不住插嘴,“听说那一响,可把催税的狗官和衙役吓得够呛!要不然……”

“闭嘴。”李自成淡淡地打断了他。

那亲兵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但林凡已经听出了端倪。

那一天,他按李自成的指示在驿站后院制造爆炸和混乱,李自成趁机杀官起义。

历史的齿轮,在那一声爆响中,开始了它不可逆转的转动。

“你胆子不小。”李自成说,语气听不出褒贬,“敢在王自用眼皮底下耍手艺,还敢带着他的人跑。王自用那个人,心眼不大。若知道你投了我,怕是要记恨。”

“王自用自身难保。”林凡直言,“黄龙山被围,刘三疤瘌和胡老歪内斗,他伤重昏迷,部下作鸟兽散。用不了多久,官军就能把那里扫干净。他记恨不记恨,都翻不起浪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周围的“闯”营士卒听到这话,不少人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说起曾经的头领生死,竟如此平静。

李自成却没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