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银川驿 下

明烬 · 微雨中 · 第3章 · 23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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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尽量用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最朴素的词语去描述。

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暴露了?会不会惹来麻烦?

这个时代,一个流民乞丐,怎么会懂冶铁打铁的关节?

李自成没立刻接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林凡手里拿过那只马镫,粗糙的手指捏着镫环,仔细看了看那细密的裂痕,又屈起指节,在铁面上用力敲了敲。

声音闷哑,带着一种不祥的松垮感。

“嗯,”李自成把马镫递回给他,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眼力不差。驿站的家伙什,一年比一年差。以前好歹是正经铁匠铺出的货,现在……”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那是长久以来对某些事情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形成的细微纹路,“尽是些糊弄的玩意。”

他把草叉靠在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又扫过林凡身上那套过于宽大、袖口磨损得脱了线的驿卒号服。

“你以前,摸过铁?跟过匠人?”

问题来了。

林凡脑子里念头急转。

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只有饥饿、逃荒、死亡,没有任何与技艺相关的信息。

“没……没正经跟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垢和马粪草屑的鞋尖,声音更低了。

“逃荒路上……什么地方都呆过,见过铁匠铺子干活,听……听人唠嗑过几句。”

这是最保险的说辞,流民见多识广,却也杂而不精。

李自成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他本就不打算深究。

流民嘛,像野草,哪里都能活,哪里也都沾点皮毛。

他重新拿起草叉,准备离开。

林凡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那每日一勺菜汤累积的微小感激,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点属于“林凡”的知识面对这粗糙落后时代本能的躁动,又或许,仅仅是想在这冰冷的环境里,抓住一丝可能改变现状的、微乎其微的契机。

就在李自成转身的刹那,他几乎是用气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速快得有些含混:

“其实……不止是铁。有些……别的东西,也能弄。比如,墙角堆的那些硫磺块和硝石……要是配比合适,动静能大不少。”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硫磺?硝石?火药?他在干什么?

在一个明末的驿站,对一个未来的起义军领袖,说这个?疯了不成?

李自成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

背对着林凡,肩膀的线条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

院子里,另一个驿卒正大声吆喝着驱赶一匹不肯进厩的马,嘈杂的声音衬得马棚这一角格外寂静。

几片冰冷的、湿漉漉的东西落在林凡脸上。

下雪了。

风卷着雪花从破棚顶的缝隙钻进来,打着旋。

李自成慢慢转过身。

雪粒落在他粗硬的头发和宽阔的肩膀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马棚的阴影和飘零雪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看着林凡,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惊讶,疑虑,审视,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锐利的光。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是硫磺硝石”,也没有问“什么配比”。

他只是看着林凡,看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混在渐渐密起来的雪声里,却字字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说出了这个交织着两种人生的名字。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看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凡手中那副残破的马镫,又似乎越过他,瞥了一眼墙角阴影里那堆不起眼的、被随意丢弃的杂物,最后,落回林凡脸上。

“雪大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吩咐活计的平淡,“把剩下的鞍具检查完,该修的记下来。马槽里的料再加点,夜里冷。”

说完,他扛起草叉,转身,踩着已经开始积聚薄雪的地面,大步走向驿站的土屋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之后。

林凡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冰冷的铁马镫。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珠。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滴浓墨落进寂静的深潭,它正在下沉,晕染,将周遭的一切染上不确定的色调。

李自成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听懂了?在意了?还是仅仅觉得这个新来的小乞丐在胡言乱语?

林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崇祯元年的冬天,在这荒凉破败的银川驿,在漫天飘落的、似乎要掩盖一切生机的大雪中,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将马镫放回那堆待修的鞍具里。

冰冷的铁器相碰,发出轻微的、沉闷的撞击声。

他开始继续检查剩下的马具,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落在这个刚刚开始苏醒的、来自未来的灵魂上,落在这片即将被点燃的、干涸已久的土地上。

……

雪下了一夜,天明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像是给这破败的驿站盖了床脏兮兮的旧棉絮。

太阳出来得吝啬,只是灰白天空上一个模糊的光斑,没有多少暖意。

寒气反而更重了,钻进骨头缝里。

林凡在天蒙蒙亮时就起来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小棚屋四处漏风,雪花都能从缝隙里飘进来。

薄被硬得像板,裹着也不顶事。

寒冷和饥饿是恒久的背景,但昨晚与李自成那简短的对话,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带来另一种焦灼。

他说多了吗?

硫磺,硝石……李自成听懂了没有?

那个眼神,平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没人给他答案。

只有清晨马匹不耐烦的响鼻和刨蹄声,以及远处驿卒们带着睡意的、骂骂咧咧的吆喝,提醒他该干活了。

日子照旧。

铡草,提水,清扫比往日更显污浊结冰的马粪,检查鞍具辔头。

李自成似乎忘了昨晚的事,见到林凡时,眼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吩咐活计时语气也是一贯的平淡。

其他驿卒依旧使唤他,把最脏最累的丢给他。

但林凡心中,一片更庞大、更沉默的潮水,已开始涨涌。

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些破损的物件上,脑子里的知识库自动激活,分析,然后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下午,他被派去帮厨——驿站人手紧,杂役什么都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