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间地狱

明烬 · 微雨中 · 第41章 · 22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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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沟一战,官军损失惨重。

洪承畴的前锋几乎全军覆没,折损骑兵三百余,步卒五百余,辎重粮草尽失。

洪承畴本人没有进入伏击圈。

他率领的主力在后方,听到前锋遇伏的消息后,立刻停止前进,严阵以待。

张献忠本想乘胜追击,但看到洪承畴主力严整的队列,犹豫了。

“这老狗,果然不好对付。”他站在山头上,望着远处官军的旗帜,啐了一口。

李自成也松了口气。

如果洪承畴不顾前锋死活,全力压上,他们这几千人,未必挡得住。

“撤吧。”顾君恩建议,“见好就收。洪承畴吃了个亏,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咱们趁机转移,换个地方。”

张献忠点头同意。

当天夜里,两支队伍收拾战利品,带着伤员,悄悄撤离了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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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在一个叫石楼的小县城外扎营。

清点损失,张献忠部伤亡近三百人,李自成部伤亡六十余人。

对于李自成来说,这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他总共就五百人,一下子损失了十分之一还多。

林凡的铁匠铺里,几个学徒也受了伤。

韩金虎的胳膊被刀砍伤,虽不致命,但短时间内没法抡锤子了。

“林兄弟,对不起……”韩金虎躺在草铺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说什么对不起。”林凡给他换药,“好好养伤,伤好了,还得打铁。”

韩金虎苦笑:“这世道,打铁的也得拿刀上阵。”

林凡没有说话。

是啊,在这乱世,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每个人都得拼命,都得杀人与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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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张献忠和李自成进行了一次密谈。

谈完后,李自成的脸色很难看。

“张献忠想分兵。”他对顾君恩和刘宗敏说,“他去南边,打汾州。咱们去北边,打宁乡。”

“分兵?”刘宗敏皱眉,“这不是让咱们当诱饵,吸引官军注意吗?”

“差不多。”李自成点头,“他说,洪承畴的主力在东边,咱们北上,可以牵制官军,让他有机可乘。”

“凭什么?”刘宗敏大怒,“青石沟一战,咱们也出了力,凭什么他去吃肉,咱们去啃骨头?”

“因为他人多,咱们人少。”顾君恩叹了口气,“将军,这是阳谋。咱们若不去,就是不给张献忠面子,两家合作就到此为止。咱们若去,就是给他当马前卒。怎么选,都难。”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去。”

“将军!”刘宗敏急了。

“听我说完。”李自成抬起手,“张献忠想让咱们当诱饵,咱们就当。但咱们不能白当。我跟他说了,想让咱们去打宁乡也行,他得给咱们补充粮草和兵器。”

“他答应了?”

“答应了。”李自成冷笑,“他想让咱们卖命,总得出点血。”

刘宗敏不说话了。

顾君恩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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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支队伍分道扬镳。

张献忠率主力南下,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李自成带着几百人,悄然北上,向宁乡方向进发。

林凡走在队伍中间,看着渐渐远去的“张”字大旗,心里五味杂陈。

分兵了。

这比历史上早了几年。

按照原本的历史,李自成和张献忠,应该是在崇祯四年左右,在高迎祥麾下并肩作战。

后来高迎祥战死,两人各自发展,时分时合。

如今,这个进程大大加快了。

是好是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自成真正踏上了独立发展的道路。

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这是必经之路。

而他,林凡,将继续跟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在乱世中挣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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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比之前更加荒凉。

人烟稀少,村庄废弃,田野荒芜。

偶尔遇到的,不是饿殍,就是同样逃难的饥民。

粮食越来越紧张。

张献忠给的补给,支撑不了多久。

李自成下令缩减口粮,每人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和一小块杂粮饼。

士卒们饿得眼睛发绿,但没人敢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

这世道,能有一口吃的,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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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队伍经过一片丘陵地带。

斥候回报,前面有一个镇子,规模不小,可能有粮。

李自成精神一振,下令加快速度。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镇子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味。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一幸免。

有些尸体被烧得焦黑,蜷缩成一团;有些被砍掉了头颅,身首异处;有些被长矛钉在地上,死状惨不忍睹。

“官军?”刘宗敏咬着牙问。

老耿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口和脚印,摇头:“不是。是土匪。刀口杂乱,手法不一,不像是正规军。而且,官军杀人,不会把镇子烧得这么彻底。他们还要征粮征税,不会自断财路。”

“土匪……”刘宗敏握紧了刀柄,“这些畜生!”

“找找有没有活口。”李自成沉声道。

士卒们分散开来,在废墟中搜寻。

田二狗忽然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从一个倒塌的屋子里跑出来,脸色煞白。

“里……里面……”

林凡快步走过去。

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口大铁锅。

锅底还有余温。

锅里,是一些……

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楚了锅里是什么。

是人骨。

被煮过的人骨。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啃干净的骨头,和一些撕碎的小孩衣服。

田二狗蹲在墙角,剧烈地呕吐。

林凡的胃也在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出屋子,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但空气中,也弥漫着焦臭和尸臭。

无处可逃。

“畜生……畜生……”韩金虎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老耿和栓柱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沉默不语。

边军出身的他们,见惯了死亡。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们的承受极限。

李自成站在镇子中央,脸色铁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青白。

“走。”良久,他吐出一个字。

队伍沉默地穿过这片人间地狱。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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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走在队伍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世读史书,看到“人相食”三个字,他只会觉得那是乱世的注脚,是遥远历史中的冰冷字眼。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三个字背后,是怎样的绝望。

那些杀人的人,也许曾经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有妻儿老小,也信奉因果报应。

但当饥饿到了极限,当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树皮、草根、观音土……

人就不再是人了。

是野兽。

甚至不如野兽。

野兽吃饱了就不会再杀。

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