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宜川

明烬 · 微雨中 · 第58章 · 22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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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延安府东南,宜川县。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王嘉胤坐在篝火旁,脸色阴沉。

他是陕北农民军中资格最老、实力最强的一支,麾下万余人,在延安、庆阳一带纵横驰骋,官府拿他毫无办法。

但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洪承畴在山西吃了张献忠的亏,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回师陕西,开始清剿王嘉胤。

洪承畴用兵,与别的官军将领不同——他不急于决战,而是稳扎稳打,一步步压缩王嘉胤的活动空间。

今天占一个寨子,明天断一条粮道,像钝刀子割肉,让王嘉胤的势力一点点萎缩。

更要命的是,洪承畴还用了招抚这一手。

他派人四处张贴告示,说只要放下武器、回乡种田,朝廷既往不咎。

不少本就是被裹挟进来的饥民,看到告示后偷偷跑了。

王嘉胤的队伍,从鼎盛时的万余人,锐减到不足六千。

“大哥,洪承畴那老狗又占了咱们两个寨子。”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山神庙,声音像闷雷。

他叫王自用,是王嘉胤的族弟,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战将。

去年在黄龙山被官军围困,差点死在那里,所幸后来拼死突围了出来。

他带着残部辗转数百里,终于找到了王嘉胤的主力,重新汇合。

“知道了。”王嘉胤头也不抬。

王自用一屁股坐在篝火旁,抓起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肉,大口啃着。

“大哥,咱们不能老这么躲着。洪承畴步步紧逼,弟兄们士气越来越低。得打一仗,提振提振。”

“打谁?”王嘉胤抬起头,火光映照着他消瘦而阴沉的脸,“洪承畴?他巴不得咱们去。安塞?保安?县城都有城墙,咱们没有炮,拿人命填?”

王自用被问住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农民军最大的短板,就是攻城能力。

没有火炮,没有专业的攻城器械,面对哪怕是最低矮的县城城墙,也只能拿人命堆。

而人命,是他们最宝贵的本钱。

“要是林凡在就好了。”王自用忽然冒出一句。

王嘉胤眉头一皱:“林凡?就是去年在你营里修兵器、后来失踪了的那个?”

“就是他。”王自用抹了抹嘴,“大哥,那小子是真有本事。修刀修得好,还会造火药。可惜后来在黄龙山被官军围剿的时候失踪了,再后来听说他投了李自成,在子午岭那边给李自成造兵器,还造出了炮。”

“炮?”王嘉胤目光一凝。

“炮。虽然是小炮,但能打响,能把铁球射到几百步外。”王自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艳羡,“李自成那小子,捡到宝了。”

王嘉胤沉默了。

李自成,那个从银川驿杀出来的驿卒,他当然知道。

去年李自成渡河入山西,与张献忠会合,在青石沟伏击洪承畴前锋,打出了名声。

后来又回师陕西,在子午岭扎下了根。

据说现在手下有两三千人,虽然远不如他王嘉胤势大,但胜在精锐,而且有那个会造炮的林凡。

“自用,你说,咱们能不能把林凡挖过来?”王嘉胤缓缓开口。

王自用摇头:“难。听说李自成救过他的命,他对李自成死心塌地。去年张献忠当面挖他,他都没答应。”

王嘉胤又沉默了。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庙顶的黑暗。

“大哥,我倒有个主意。”王自用凑近了些,“林凡挖不过来,但咱们可以学他。”

“学他?”

“他不是会造炮吗?咱们也造。咱们营里虽然没有林凡那样的能人,但也有几个铁匠。让他们试着造,造不出来炮,造一些爆炸火箭总行吧?那玩意儿,去年在黄龙山,我可是亲眼见过威力的。官军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王嘉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你来办。不管用什么法子,入夏之前,我要看到咱们自己造的爆炸火箭。”

“是!”

王自用领命而去。

王嘉胤独自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阴晴不定。

他知道,光靠爆炸火箭,改变不了根本的劣势。

洪承畴是名将,用兵老辣,不会给他太多机会。

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好,必须找到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像李自成在子午岭那样,扎下根来。

但陕西虽大,哪里是他的子午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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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岭。

二月的山谷里,残雪未消,寒风刺骨。但新军的操练,一天都没有停过。

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

五百新兵从被窝里爬起来,在寒风中列队。

张鼐是新军中进步最快的一个。

这个十八岁的米脂伢子,刚来时瘦得像根竹竿,连二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

现在,他穿着那套他视若生命的钢甲,能在负重三十斤的情况下,跑完十里山路而不掉队。

林凡对这个年轻人有点印象。

“张鼐,你是米脂人?”这天训练结束后,林凡叫住了他。

“是!林师傅!”张鼐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回林师傅,都没了。爹前年饿死了,娘去年瘟疫死了。还有个妹妹,逃荒的时候走散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想不想学认字?”

张鼐愣住了。“认字?”

“认字。”林凡说,“不光是认字,还要学算术,学看地图,学测距,学观风。一个真正的炮手,不光要会点火放炮。他要懂得,什么样的目标用什么样的炮弹,什么样的距离用什么样的装药,什么样的风向修正多少角度。这些,光靠经验不够,得学。”

张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学认字。

在他的认知里,认字是读书人的事,是老爷们的事。

他一个佃户的儿子,一个流寇的兵,哪配认字?

“林师傅,我……我能学会吗?”

“能不能,看你。”林凡说,“明天开始,每天训练结束后,你来我这儿,我教你。不光你,炮队所有人都要学。学不会的,退出炮队。”

“我学!”张鼐脱口而出,“我一定学会!”

林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鼐站在原地,望着林凡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感激,不是敬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想起走散的妹妹,想起那些在逃荒路上倒下的乡亲。

他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以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后来是为了报答林师傅的知遇之恩而活着。

现在,林师傅要教他认字。

他要认字。他要学会测距、观风、看地图。

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炮手,一个能让官军闻风丧胆的炮手。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些像他爹娘一样的穷苦人,不用再饿死,不用再逃荒,不用再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