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赤地千里

明烬 · 微雨中 · 第60章 · 23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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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三月,陕西。

天不降雨,已经是第七个月了。

去岁秋旱,冬无雪,今春又是滴雨未下。

陕北的黄土地干裂得像龟壳,一道道裂缝纵横交错,深可没腕。

风一吹,细土飞扬,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昏黄,像是老天爷在这片土地上撒了一把无尽的骨灰。

延安府的官道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拄着根枯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叫刘老四,是保安县的农户。

去年秋粮颗粒无收,冬麦又没种下去——地太干,种子撒下去,连芽都发不出来。

家里的存粮吃完了,树皮啃完了,连观音土都挖不着了。

老伴上个月饿死了,儿媳妇带着孙子逃荒去了,儿子跟着一群饥民往南走,说是去西安府找活路,至今杳无音信。

刘老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留在村里是等死。

走出去,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官道两旁,倒伏着饿殍。

有的已经风干成皮包骨头的骷髅,眼眶深陷,嘴唇干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有的还新鲜些,身上裹着破烂的棉絮。

刘老四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停,眼神麻木。

他见得太多了。多到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再也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悲伤,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找到吃的。

前方官道旁,有一棵老榆树。

树干上被人剥去了大半的皮,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

树下蹲着几个人,围成一圈,正用石头砸着什么。

刘老四走近了些,看清了——他们在砸榆树皮。

把那层粗糙的外皮砸掉,露出里面那层相对柔软的韧皮,然后撕下来,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那东西嚼不烂,只能勉强咽下去,填一填火烧火燎的胃。

“老哥,来一块?”一个中年汉子从自己正在砸的那块树皮上,费力地撕扯下边缘的一小片,约莫有半根手指大小,递了过来。

他递出的手有些迟疑,眼睛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自己手中剩余的那块。

刘老四接过,塞进嘴里。

粗糙的纤维刮着口腔和喉咙,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树木特有的苦涩。

他嚼着,用力地嚼着,然后伸长脖子,拼命咽下去。

树皮划过喉咙的感觉,像吞了一团针。

“这附近,还有能吃的树吗?”他哑着嗓子问。

那汉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远处:“能剥的,都剥光了。你看看。”

刘老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两侧,所有能看到的树——榆树、柳树、杨树、槐树——全部被剥去了皮,光溜溜的树干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惨白,像一根根死人的腿骨。

有些树已经枯死了,枝杈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活着的树也奄奄一息,剥了皮的树干上渗出黏稠的汁液,像是流出的眼泪。

“草根也挖光了。”另一个蹲着的人说,声音有气无力,“前几天,南边来了一群人,把河滩上的草根都刨了。连土都筛了一遍。现在那河滩,光得跟碾场似的。”

“听说有人吃观音土。”刘老四喃喃道。

“吃了。”那汉子苦笑,“吃了就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满地打滚。我们村老吴头,吃了一碗观音土,三天拉不出来,活活胀死了。死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怀了十个月的娃,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没有人接话。

几个人沉默地嚼着树皮,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的黄土山塬。

风从塬上吹来,卷起漫天的尘土,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老天爷在磨牙。

刘老四拄着枯树枝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

但他知道,停在这里,就是死。

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一线生机,渺茫得像这漫天黄土里的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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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府城。

知府衙门里,知府张辇正坐在二堂上,对着案几上的一堆文书发愁。

他在陕西做官已经十几年了,从知县做到知府,见过旱灾,见过蝗灾,见过兵灾。

但像今年这样,三灾齐至、赤地千里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府尊,保安县的急报。”一个幕僚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插着羽毛的文书,“保安知县禀报,县境内存粮已尽,饥民相食。县库空空如也,无力赈济。请求府城紧急拨粮五千石。”

“五千石?”张辇苦笑,“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五千石粮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老槐树。

三月了,树都发芽了,可天还是不下雨。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延安府境内滴雨未降。

冬麦没种下去,春耕更是无从谈起。

府库存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已经见了底。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经过层层克扣,到他手里时,十成只剩下了三成。

这三成粮,要赈济延安府十九个州县的饥民,无异于杯水车薪。

“府尊,还有一封,是陕西巡抚的公文。”幕僚小心翼翼地又递上一封文书。

张辇接过,拆开,逐字细读。

读完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巡抚衙门怎么说?”幕僚小声问。

“巡抚说,朝廷的赈灾银,户部已经批了,但还没拨下来。”张辇把公文扔在案上,声音里满是疲惫,“让各府州县‘就地设法,安抚饥民,勿使生变’。就地设法……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又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点石成金。”

幕僚垂下头,不敢接话。

张辇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曹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在惩罚大明朝?”

幕僚浑身一颤:“府尊慎言!”

“慎言?”张辇转过身,脸上满是苦涩,“我张辇在陕西做了十几年官,亲眼看着这地方一年比一年穷,一年比一年乱。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把树皮啃光了,把草根挖光了,开始吃观音土,开始……吃人。你让我怎么慎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幕僚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张辇看着他,忽然泄了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去,把府库里剩下的粮食,再挤一挤,给保安县送五百石去。我知道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府尊,府库的粮也不多了。再挤,咱们自己……”

“咱们自己,还能啃几天树皮。”张辇打断他,“那些饥民,已经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去吧。”

幕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张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嫩芽在枝头颤动,带着一丝倔强的绿意。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却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他喃喃道。

窗外,风卷着黄土,呼啸而过。老天爷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