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信使

明烬 · 微雨中 · 第63章 · 25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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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是傍晚到的。

一个瘦削的汉子,骑着匹掉了膘的黄骠马,马背上搭着两个褡裢,风尘仆仆。

他在谷口被哨兵拦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羊皮包裹的信,说自己是府谷王大王派来的,要面见李闯将。

哨兵把他带到中军帐前时,李自成正在和新军的几个炮队队长说话。

张鼐站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自制的测距尺。

“将军,府谷来人。”亲兵禀报。

李自成抬起头,看了那信使一眼。“王嘉胤的人?”

“是。”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信札,“王大王命小人日夜兼程,务必亲手交到李闯将手中。”

李自成接过信,拆开油纸。

信不长,字迹粗大,笔画如刀。

王嘉胤在信里说,他已于三月初九攻占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

眼下府谷已是他义军的天下,他打算以此地为根基,向北联络延绥边军旧部,向南经略延安各县。

信的最后,他邀请李自成去府谷“共商大计”——两家结为兄弟之盟,合兵一处,共抗官军。

李自成看完信,没有说话。

他把信递给身旁的顾君恩,然后对信使说:“你先下去歇息。明日给你回话。”

信使叩首,跟着亲兵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李自成、顾君恩、刘宗敏,还有林凡。

林凡本不该在这里,是李自成派人把他从铁匠铺叫来的。

顾君恩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王嘉胤占了府谷……”

“胆子不小。”刘宗敏哼了一声,“府谷虽然是小县,但好歹是县城。他占了县城,就是明着跟朝廷叫板。官军不剿他剿谁?”

“所以他急着找盟友。”顾君恩把信放在案上,“他怕官军围剿,想拉咱们一起扛。”

李自成看向林凡。“林师傅,你怎么看?”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历史上,王嘉胤是怎么死的。

他记得很清楚。崇祯四年,也就是明年,王嘉胤在府谷县东岸的山西河曲县被官军围困数月,粮尽援绝,最终被部下刺杀,首级送往京师。

那是陕北农民军早期最重要的一次挫败,也是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发展的转折点。

现在是崇祯三年三月。

距离王嘉胤的死,还有不到一年。

“将军,”林凡开口了,“我不看好王嘉胤。”

“为什么?”

“因为他占的是府谷。”

林凡走到地图前,指着府谷的位置。

“府谷在延安府最北边,紧挨着黄河,对岸是山西。这地方,看着偏僻,实则是要冲。从这里往北,是延绥边镇;往南,是延安府城;往东,过河就是山西地界。朝廷可以调延绥的边兵南下,可以调山西的兵马西渡,两路夹击,府谷就是瓮中之鳖。”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而且,府谷有城墙。城墙是死的。王嘉胤占了城,就得守。守,就要分兵把口,就要囤积粮草,就要和百姓共处。这些事,他不是不能做,但需要一个前提——官军不来大队人马,否则怎样都不可能守住。”

顾君恩点了点头。“林师傅说得有理。王嘉胤占了府谷,就是把自己钉在了一个官军看得见、打得着的地方。他以前在宜川、延长一带流动作战,官军摸不着他。现在他不动了,官军反倒好办了。”

“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刘宗敏道,“咱们在子午岭待得好好的,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话不能这么说。”顾君恩摇头,“王嘉胤毕竟是陕北义军中势力最大的一支。他若败了,官军下一个目标就可能是咱们。唇亡齿寒,不能不管。”

“管,怎么管?”刘宗敏反问,“跟他结盟,一起守府谷?那不是陪他一起死?”

李自成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林师傅,你说王嘉胤占府谷是死路。那如果他听劝,放弃府谷,重新流动作战呢?”

林凡想了想。“那他就还有机会。官军虽然势大,但陕西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处处设防。王嘉胤只要动起来,官军就不好抓他。问题是……”他顿了顿,“他肯放弃吗?”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林凡的意思。王嘉胤占了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固定地盘,第一次尝到“坐天下”的滋味。让他放弃,比让他攻城还难。

李自成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给他回信。”

顾君恩铺开纸,研墨。

李自成口述,顾君恩执笔。

信的开头,是客气的寒暄。李自成恭喜王嘉胤拿下府谷,称赞他开仓放粮是仁义之举。然后,话锋一转——

“然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府谷之地,北邻延绥,东接山西,官军两路可至。兄以数千之众,据一孤城,恐非万全之策。昔年黄巢据长安,其势不可谓不盛,然固守一城,终失根基,遂使大业倾覆。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弟之意,兄宜以府谷为根基,而不必死守府谷。官军来,则弃城入山,避其锋芒;官军去,则复出活动,断其粮道。如此,则官军疲于奔命,而我之势日盛。若兄执意守城,弟恐官军大至之日,兄虽有众,亦难持久。弟言尽于此,惟兄裁之。”

顾君恩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递给李自成过目。

李自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就这样。明日一早,让信使带回去。”

刘宗敏皱眉。“李哥,你这信写得太软了。什么‘弟有一言’,什么‘惟兄裁之’。照我说,直接告诉他——守城是死路,趁早跑!”

“你不懂。”李自成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王嘉胤是陕北义军里第一面大旗,是头一号人物。咱们现在还没有跟他平起平坐的本钱。话说得太硬,他会觉得咱们是在教他做事。话说得软一点,他听不听是他的事,至少面子给足了。”

顾君恩赞道:“将军思虑周全。”

李自成看向林凡。“林师傅,你觉得,王嘉胤会听劝吗?”

林凡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是府谷的王。”林凡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当惯了流寇的人,忽然有了自己的城,自己的地,自己的百姓。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上瘾。他不会放弃的。”

李自成没有再问。

帐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谷里,新军的炮队还在训练,隆隆的炮声在暮色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闷雷滚过天际。

林凡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那是府谷的方向。

他知道,王嘉胤不会听劝。他知道,官军会去。

他知道,那座城,那些粮,那些刚刚领到三斗粮、跪在地上喊“王大王仁义”的百姓,会在不久的将来,和他们的王一起,被碾成齑粉。

他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师傅。”有人在身后叫他。

林凡回头,看见张鼐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测距尺。

“林师傅,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我想问问,明天能不能多给我们炮队一些实弹?弟兄们打靶打得越来越准了,想试试更远的距离。”

林凡看着他。十八岁,眼睛里有光。

“可以。”他说,“明天给你们加二十发实弹。但要记住,每一发炮弹,都是工匠们用血汗造出来的。不许浪费。”

“是!”张鼐站得笔直,脸上满是兴奋。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铁匠铺走去。

身后,暮色四合。子午岭的山峦在渐浓的夜色中变成一道道墨色的剪影,像沉默的巨兽,伏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山谷。

锤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