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宴席

明烬 · 微雨中 · 第74章 · 20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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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清晨。

皮岛上空阴云密布,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从铁山半岛方向呼啸而来,掠过岛上低矮的营寨和光秃秃的山丘。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雨,又像是老天爷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蒙了一块脏兮兮的旧布。

刘兴治一夜没睡。

他坐在兄长的灵位前,看着那盏长明灯。

灯火如豆,在从门缝钻进来的海风中摇曳不定,映得灵位上“故兄刘公兴祚之位”几个字忽明忽暗。

灵位前摆着三牲祭品——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岛上缺粮,连活人都吃不饱,给死人上供的猪头还是从朝鲜那边换来的。

兄长死了一个月了。三七。按辽东的规矩,三七是大祭,亲朋好友都要来,给亡者烧纸、上香、磕头。

刘兴治把岛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代理总兵陈继盛,督粮通判刘应鹤,钦差监军太监马世荣,还有各营的参将、游击、都司、守备。

所有人都说会来。

不管私下里怎么嚼舌根,刘兴祚毕竟是副将,是为朝廷战死的。

三七大祭,礼数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兴治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他的亲兵队已经整装待发。

二百人,都是从辽东跟过来的老弟兄,个个穿着半旧的棉甲,腰佩钢刀。

他们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神沉静而凶悍。

刘兴贤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刀。

看到兄长出来,他迎上一步。

“大哥,都安排好了。营帐内外埋伏了一百五十名刀斧手。酒过三巡,以摔杯为号。”

刘兴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亲兵。

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了?从辽东到皮岛,从建虏的刀下杀出一条血路,投了大明,又在这海岛上苦熬了近十年。

他们的脸,他每一个都认得。他们的婆娘和孩子,就住在岛南的窝棚里,等着那永远发不下来的粮饷。

“登科,”他唤道。

李登科从队列中走出,抱拳:“二爷。”

“宴席坐次怎么安排的?”

“刘应鹤坐在陈继盛下首,钦差太监马世荣坐在主位右侧,其余各营将领按品级分列两侧。我们的人混在传菜、斟酒的亲兵中间,每桌至少三个。”李登科压低声音,“陈继盛的亲兵,被安排在营外另设的席面,由崔耀祖带人‘招待’。”

刘兴治点了点头。

帐内帐外。内外隔绝。陈继盛就算带了亲兵,也进不了帐。进了帐,就是瓮中之鳖。

“朝鲜使臣呢?”他忽然问。

李登科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二爷,他们……就没在计划里。”

刘兴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所有朝鲜人,不许动。礼送出境。”

李登科张了张嘴,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刘兴治知道李登科想问什么——既然已经动手了,为什么不一口气把所有见证者都清理干净?

他有他的考虑。朝廷是朝廷,朝鲜是朝鲜。

皮岛名义上是大明的东江镇,但粮草补给、难民安置,处处都要和朝鲜打交道。

杀几个朝鲜使臣容易,可杀了之后呢?朝鲜虽弱,但在皮岛背后插一刀的能力还是有的。

巳时初刻。

第一批客人到了。

来的是东协副将毛承禄。

毛文龙死后,东江镇分为四协,毛承禄仗着是毛帅的族子,分到了一协。

他今年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白净,保养得比岛上其他将领都好。

他穿着孝服,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岛东的营地赶来。

刘兴治亲自在营门口迎接。

“毛副将,里面请。”他抱拳,神色如常。

毛承禄还礼,目光在刘兴治脸上停留了一瞬。

“兴治,节哀顺变。兴祚兄是条汉子,我敬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挚的。毕竟都是在毛帅麾下共过事的老人,不管私下里有多少龃龉,人死了,面上的哀悼总是要的。

“多谢毛副将。”刘兴治侧身引路,“里面备了薄酒,请先入席。”

毛承禄的十几个亲兵被引到营外另一处临时搭起的席棚。

毛承禄没有多想,把亲兵留在外面,只带了一个贴身副将,跟着刘兴治进了大帐。

巳时三刻。

第二批客人也到了。督粮通判刘应鹤,钦差监军太监马世荣,还有几个从登莱派来的文官。这些人都是朝廷派驻皮岛的,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际是监视。

刘应鹤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脸上的表情永远带着衙门的油滑。马世荣则是个白白胖胖的太监,说话细声细气,看人的眼光总是斜着,让人很不舒服。

“刘参将,节哀节哀。”马世荣拱了拱手,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瓷器。

刘兴治抱拳还礼,引他们入帐。

午时初。

最后一批客人到了。代理总兵陈继盛。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十多个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骑着岛上最好的战马,从营地出发时意气风发。

陈继盛今日穿了一身素服,外面罩着半旧的青布袍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昨夜他几乎没睡,一直在想刘兴治昨日那几句对话。

“这事急不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话说得太软了。刘兴祚是不是冤枉,他比谁都清楚;可朝廷那边的意思是什么,他摸不透。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知道有些事只能等——等风声过去,等上面发话,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

可刘兴治不是那种会等的人。他只能赌刘兴治还拿他当总兵。

陈继盛的三十多个亲兵被引到营外的席棚。

他自己只带了一个贴身亲兵,跟着引路的刘兴贤进了大帐。

大帐设在营地的校场上,是临时搭起来的大毡帐,足能容纳近百人。

里面已经摆了十几张矮案,每张案后都铺着席子,主位设在正中偏上,灵位前供着三牲,香烟袅袅。

陈继盛进来时,帐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毛承禄坐在左侧首位,刘应鹤和马世荣坐在右侧,其他各营参将、都司按品级依次就座。

人人穿着孝服,气氛肃穆而压抑。

刘兴治站在灵位旁,亲自为兄长执祭礼。

“陈总镇到——”门外的唱名官高声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