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雪

明烬 · 微雨中 · 第8章 · 21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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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走后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很快将驿站覆盖成一片凄冷的白。

林凡被一阵极轻微的、刻意放慢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老鼠,是人。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他这小破棚屋的门外,很轻的、叩击木板的声音。

“林凡。”是李自成压低的声音。

林凡心中一凛,轻轻起身,摸到门边,拨开抵门的木棍,将门拉开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花立刻扑进来。

李自成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

他没点灯,黑暗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穿上衣裳,跟我来。”李自成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林凡没有多问,迅速裹上那身破烂的驿卒服,跟着李自成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中。

李自成没走前院,而是绕到驿站后墙一处堆放柴草的偏僻角落。

那里的雪地上,有两行模糊的脚印,通向那间上了锁的旧库房。

库房的门虚掩着,锁不见了。

李自成推门进去,林凡紧随其后,反手带上门。

库房里没有窗,漆黑一片,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雪地反光,勉强勾勒出堆积杂物的轮廓和中央一小块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林凡熟悉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

黑暗中,李自成点亮了半截蜡烛,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他方阔的脸庞,也映出了地上放着的东西。

一个不大的、粗糙的陶盆,里面装着些灰白色的、潮湿板结的块状物,是受潮的粗硝。

旁边还有一个破瓦罐,里面是黄白色的硫磺块,同样品质低劣。

还有几个破碗,一根木棍,一小桶水。

“这些,”李自成用蜡烛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火光跳动,他的眼神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幽深,“我听老辈跑江湖的说过,硫磺硝石,配好了,是火药,能开山裂石。配不好,点不响是小事,就怕把命搭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凡脸上,“你说你能弄。现在,弄给我看。”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试探。

在这风雪交加、前途未卜的深夜,在这藏匿着危险原料的废弃库房。

林凡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

没有准备,没有像样的工具,原料质量低劣且受潮严重。

但他没有退缩,也无法退缩。

李自成把他从路边捡回来,给了他一条活路,现在,是证明这条命“有用”的时候了。

更何况,那堆原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可能,一种在这绝望世道里,或许能抓住的、微弱的力量。

“我需要火,”林凡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发干,但语气竭力保持平稳,“持续的火,最好能控制大小。还需要更细的筛子,或者致密的棉布。还需要一些木炭,要硬木烧的,研成细粉。还需要时间,这些东西受潮了,得先处理。”

李自成静静地听着,火光映照下,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炭有,筛子没有,旧衣服有几件,扯了能用。火,”他转身,从角落一堆破烂下拖出一个不大的、用泥糊过的破铁皮桶,里面有些炭灰和未燃尽的炭块,“用这个。时间,”他抬起眼,看向林凡,“给你一夜。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记住,动静要小。”

他没有问具体怎么做,只是划定了条件和时限。

林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灰尘和硫磺的味道冲入肺腑。

他点了点头,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些受潮的原料。

大脑飞速运转,将有限的条件和脑海中的化学知识结合。

提纯硝石,需要溶解、过滤、重结晶,这里没有合适的容器和滤材,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硫磺的提纯相对简单,但也要去除杂质……

木炭的研磨和配比是关键……

“我先处理硝石,”林凡说着,开始动手。

他用破碗小心地将板结的粗硝块碾碎,放入陶盆,加入少量水,用木棍搅拌。

水很快变得浑浊。

他脱下自己破烂的夹袄,露出里面更单薄、勉强算干净些的里衣。

他用力从里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

李自成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凑近了些。

林凡用撕下的布条,蒙在另一个破碗口,做成一个简陋的过滤器。

将溶解了硝石的浑浊液体缓缓倾倒上去,进行初步过滤。

滤液依旧浑浊,但比之前好多了。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和精细的操作。

李自成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他不发一言,但林凡能感觉到,那目光始终跟随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冰冷的期待。

雪,在库房外无声地下着,越积越厚,仿佛要将整个银川驿,连同里面挣扎求生的渺小希望,一起埋葬。

……

破铁皮桶里,炭火的余烬泛着暗红,微弱的、不稳定的热量透过桶壁散发出来。

库房内寒气刺骨,呵气成霜,唯有桶边一小圈区域,空气微微扭曲。

林凡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全神贯注。

粗布滤出的硝石溶液在破陶盆里呈现一种浑浊的淡黄色,他将盆子小心地架在铁皮桶上方,利用那点可怜的热量缓缓加热。

水汽蒸腾,带着硝石特有的、微涩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必须控制温度,不能过高导致硝石分解,也不能过低使得蒸发过于缓慢。

李自成靠在堆放的杂物旁,蜡烛早已熄灭,库房里只剩下桶中炭火那一点晦暗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和两人模糊的身影。

他沉默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物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和那双在昏暗中依然锐利、紧盯着林凡每一个动作的眼睛,显示着他的存在。

时间在寒冷和专注中缓慢流逝。

外面风雪的呼啸时远时近,衬得库房内格外寂静,只有盆中液体轻微的“咕嘟”声,和林凡偶尔移动器皿、碾磨物料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