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军头领

明烬 · 微雨中 · 第82章 · 59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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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召集各营头领在中军帐议事。林凡作为匠作头,也被列席。帐中的气氛比往常都要凝重。

顾君恩先通报了黑水沟一战的战果与伤亡,并已将阵亡兵将的抚恤全部安排妥当。

李自成随即下令各营加紧操练,补充兵器,同时将黑水沟缴获的甲胄和刀枪优先配发给新兵营。

刘宗敏站在左侧首位,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他已经听说了昨天李自成和林凡的部分对话。此刻他忽然开口:“李哥,俘虏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二百多人,先关着。愿意加入闯营的,编入各营。不愿意的,留在子午岭做苦力。”

刘宗敏冷笑一声。“李哥,对这些官兵心慈手软,可是要留后患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

“俘虏不杀,这是闯营一贯的规矩。”李自成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分量,“把人养住了,队伍才能养大。把杀降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降?”

刘宗敏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走出中军帐时的脸色,林凡看得很清楚。

接连几天,子午岭山谷都沉浸在一种复杂的气氛中。打了胜仗,缴获丰盛,抚恤到位,士气自是高涨。但那些俘虏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许多人心头。

俘虏被关在谷中一处废弃的窑洞里,由持刀亲兵看守。

粮食照常供给——稀粥加杂粮饼,和闯营士卒一样的标准。

顾君恩亲自去了一趟,想弄清楚哪些是被强征的民夫,哪些是心向闯营的汉子。

刘宗敏是在队伍回山后第四天的傍晚,闯进俘虏营地的。

他带了几十个亲兵,个个按着刀柄,脚下带风。看守俘虏的小队长是林凡新军营的人,姓郭,见刘宗敏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刘头领,您这是——”

“审俘。”刘宗敏只说了两个字,一把掀起窑洞口挂着的破毡帘,矮身钻了进去。

窑洞很大,俘虏们挤在一起,见有人进来,纷纷往后缩。刘宗敏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都给老子站起来。”

俘虏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有人腿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宗敏走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窑洞中央。“你是哪里人?”

那汉子的牙齿咯咯作响,话都说不连贯,只说自己是葭州人,被征来赶大车的。

刘宗敏松开了他的衣领。他一屁股瘫在地上。刘宗敏低头看着他,忽然踹了他一脚。

“老子问你话呢,你慌什么?”

“好……好汉饶命!”那汉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刘宗敏没有理他。他转过身,让亲兵们把剩下的俘虏挨个从窑洞里赶出来,在窑洞外的空地上排成多排,跪在地上。

暮色渐沉,山谷里燃起了篝火。

刘宗敏站在俘虏面前,手里提着一把腰刀。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的刀疤,让那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显得狰狞。

“你们这些俘虏听好了,”他的声音如闷雷,在山谷中回荡,“老子是闯营的头领,姓刘。今天老子来问你们一句话——愿不愿意跟着闯将干?”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点了头,有人低着头不敢吭声,有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刘宗敏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

那俘虏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抬起头,看着刘宗敏,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好汉……小人家有老母,还有婆娘和三个娃……”

刘宗敏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想不想回去?”

那汉子眼眶红了。“想……想……”

“没事,”刘宗敏笑了一下,“我送你去。”

刀光闪过。

那汉子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不解和恐惧。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刘宗敏的战袍上,也溅在周围那些俘虏的脸上。

俘虏们顿时大乱。有人惊叫着往后缩,有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捂着嘴拼命呕吐。几个胆大的试图站起来逃跑,被刘宗敏的亲兵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了脖子上。

“都别动。”刘宗敏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到第二个俘虏面前。

“你,愿不愿意?”

那个俘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脸已经吓得惨白,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宗敏低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愿不愿意跟着闯将干?”

那后生拼命点头,磕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小人愿意!”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没了!都没了!”后生嘶声喊道,“爹娘都饿死了,没有婆娘,没有娃!小人孤身一人!”

刘宗敏看了他片刻,然后收起了刀。“带到那边去。”

两个亲兵将那后生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另一边。

刘宗敏继续往前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挨个问,挨个审。愿意的,问家里还有什么人。说没有的,直接带走。说有的,再问想不想。说不想的,带走;说想的,一刀杀之。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惨叫声、求饶声、哭泣声,混成一片,在山谷中回荡。

到后来,刘宗敏越问越快,越杀越快。

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握刀的手沾满了黏稠的血,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睛始终带着冰冷。

他恨这些俘虏吗?不。他不恨那些被他杀的人。他只是知道,在这乱世里,仁慈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这些人现在是俘虏,看起来可怜,但放回去,明天就可能依然是官军。就算他们自己不愿意,朝廷也会把他们再抓来、再征来、再逼来。

与其将来刀剑相向,不如让他们死在这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杀戮终于结束了。

剩下的俘虏约一百多人,被押往新兵营地。

刘宗敏将卷了刃的腰刀收回鞘里,他的战袍下摆浸透了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消息传到铁匠铺时,林凡正在检查新一批钢坯的成色。

韩金虎跌跌撞撞冲进来时,他正举着一块钢坯在火光下细看。

“林兄弟!出事了!”韩金虎的声音都在发抖,“刘头领把俘虏全审了!不肯留的,全砍了!上百个人头,堆在俘虏营外面,像柴火垛一样!”

林凡的手顿住了。那块钢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铁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天刚黑的时候!杀到刚刚才停手!”

林凡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就往外走。

韩金虎追上来:“林兄弟,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山谷中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的,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

俘虏营外的空地上,亲兵们正在搬运尸体,将那些无头的尸体拖到一辆骡车上,准备拉到后山掩埋。

人头被堆在一旁,码得整整齐齐,血顺着人头的断颈往下淌,浸透了脚下的黄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尸体,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僵硬。几个老卒蹲在一旁,用破布擦拭着满是血污的刀。

刘宗敏站在那堆人头旁,正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喝水。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刘头领。”林凡大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这些人不是你的俘虏。是将军的。将军说过,愿意降的收编,不愿意的留在子午岭做苦力。你凭什么擅自杀他们?”

刘宗敏斜睨了他一眼,慢慢放下水囊,嘴唇上还沾着水珠。“凭什么?凭老子跟李自成起事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吃观音土呢。”

他指了指那些被押往新兵营的俘虏:“这些是愿意留下的。剩下的,老子问过,不肯留,有家有口,想家。他们不是想回家吗?我送他们回去,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有什么不对?”

林凡的拳头攥紧了。“他们很多人是被强征的民夫,是穷苦人,是被洪承畴逼着来运粮的!他们和咱们一样,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啊!”

“啪——!”

刘宗敏将水囊狠狠摔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林凡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刀疤扭曲的脸几乎贴上了林凡的鼻尖。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剜在林凡心上。

“你可怜这些官军俘虏?那老子问你!你知不知道官军是怎么对待咱们的俘虏的?!”

林凡被他揪着衣领,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盯着刘宗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刘头领,你先松开。”

“松开?”刘宗敏冷笑,“老子今天就是要让你听清楚——”

他的话没说完。

林凡的右手忽然抬起,不是去掰刘宗敏的手指,而是一把攥住了刘宗敏腰间那柄腰刀的刀柄。

只听“铮”的一声,刀被林凡抽了出来,刀尖抵在了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空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宗敏的亲兵们本能地拔刀上前,却被刘宗敏一个手势止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柄抵在自己胸前的刀——刀刃上还沾着他刚刚杀俘虏留下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林凡。

林凡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抖。

“刘头领,你是闯营的老将,我敬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别觉得这天底下就你手里有刀,就你敢杀人!”

他顿了顿,刀尖又向前递了半寸。

“我不杀这些俘虏就是不忍心。你听不惯,那是你的事。但别揪着我领子说话——我不喜欢。”

刘宗敏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被怒火和疲惫填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复杂的神色。

“你小子,倒是有种。”他的声音沙哑,握住林凡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林凡后退一步,将刀翻转过来,刀柄朝向刘宗敏,递还给他。

“官军杀良冒功,我知道。洪承畴在宜川屠村充功,我也知道。”他的声音略微平静了些,但依旧沙哑,“可刘头领,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跟你我有仇的?又有多少是被朝廷用鞭子抽着逼着上路的庄稼汉?”

刘宗敏接过刀,没有还鞘。他看着林凡,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无头的尸体,眼底的杀意翻腾了几次,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过了好半晌才再开口。

“你可怜他们。”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洪承畴可怜过咱们的弟兄没有?曹文诏可怜过神一魁没有?朝廷可怜过咱们这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没有?”

就在这时,李自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都住手。”

林凡和刘宗敏同时转过头。

李自成从暮色中走来,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看了看刘宗敏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又看了看林凡身上被揪皱的衣领,最后目光落在林凡脸上。

“我都知道了。”李自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波动。

刘宗敏哼了一声,将刀插入鞘中。“李哥,你这林师傅——”

“他有他的道理,你有你的。”李自成打断了他,“黑水沟一战,我看得很清楚。炮是林师傅造的,炮队是新军的人,正面十门炮在弯道最窄处打出了十发九中。没有他,就没有这一仗。没有新军,就没有那些缴获的粮食和甲胄。”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刘宗敏,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宗敏,你跟我起事最早,打的硬仗最多。但黑水沟这一仗打下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光靠不怕死,打不赢官军。官军有炮,有甲,有练了十几年的老兵。咱们要想不被撵着跑,就得有人会练新军,会造炮。这些事,你行还是我行?”

刘宗敏沉默着,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阴沉。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李自成转向林凡。

“林师傅。从今天起,新军营独立成军,你不再是匠作头——你是新军头领。五百人的新军营,炮队、步队、斥候队,全部归你节制。各营头领不得插手新军内部事务,不得擅入新军营地,不得调动新军一兵一卒。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番话,是当着刘宗敏的面说的。也是当着在场所有亲兵的面说的。

林凡愣了一瞬,随即抱拳:“将军——”

“你不用推辞。”李自成抬手制止了他,“我再送你一句话——做事的人,光有好心不够,还要有刀。今日起,这五百新军,就是你手里的刀。这刀怎么用,你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堆积在空地上的尸体,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

“这些俘虏,宗敏已经杀了,就这样吧。从今往后,俘虏的事,按规矩办。愿意归附的,编入新兵营;归附后又叛逃的,抓回来审清楚了再杀;不愿归附的,留在营里做苦力,满三年放为民。具体规矩,明日让顾君恩拟了拿来我过目。”

这话既没有追究刘宗敏的擅杀,也没有否定林凡的道理。而是用一条规矩,把两边的道理都收拢了进去。

刘宗敏沉默片刻,抱拳道:“是。”

林凡也抱拳:“是。”

李自成点了点头,看了两人一眼。“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回去歇着。”

他转身离去,亲兵们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空地上只剩下林凡和刘宗敏。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不远处的空地上,亲兵们还在搬运剩下的尸体,将那些无头的尸身拖上骡车。车轮碾过被血浸透的黄土,发出沉闷的、黏稠的声响。

刘宗敏看了一眼卷了刃的腰刀,随手扔在了地上。

“新军头领。”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这四个字的滋味,“李哥这是要扶你起来跟我打擂台。”

林凡没有接话。

刘宗敏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那炮,造得确实不错。黑水沟那一仗,打得漂亮。”

说完,他大步离去。亲兵们簇拥着他,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林凡独自站在空地上,看着地上那个被刘宗敏丢弃的刀。

刀刃卷了,上面还沾着黏稠的血,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用指腹抹过卷刃的刀锋,指腹上沾了一层半干的血粉。然后他提起刀,转身向铁匠铺走去。

消息传到韩金虎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大步流星冲到铁匠铺门口,扯着嗓子喊:

“林兄弟——不,林头领!恭喜林头领!”嗓门大得惊起了松林里的鸟雀,也惊动了半个铁匠铺的工匠。

林凡从炉火后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块刚冷却好的钢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韩金虎那张笑得稀烂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

“韩大哥,别喊了。”

“不行!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喊?”韩金虎一把搂住栓柱的肩膀,使劲晃着,“栓柱!你说,是不是该喊?新军头领!以后咱们新军,自己说了算!”

栓柱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恭喜林头领”。

张鼐从炮队训练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林凡面前。

这个十八岁的后生如今已经是新军炮队的总队长,脸上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老练。

他站得笔直,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林头领,炮队今日训练科目已经安排完毕。请头领示下!”

林凡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后生时的情景——瘦得像根竹竿,抱着甲胄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他是整个闯营最好的炮手,能将炮弹的落点控制在一两丈之内。

“张鼐。”

“在!”

“从今天起,炮队扩编。新兵由你亲自挑选。”

张鼐的眼睛亮了起来。“是!”

林凡转向韩金虎和栓柱。

“韩大哥,步队的事你继续带着。栓柱,斥候队交给你。刘宗敏那边有夜不收,咱们新军也要有自己的夜不收。你要带出一批能摸黑走山路、能从十里外数清官军灶数的老兵来。”

栓柱沉默片刻,抱拳道:“头领放心。”

林凡转过身,望着初升的朝阳。

晨光从东山脊上喷薄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山谷里。

高炉喷吐着烈焰,锤声此起彼伏。

新军营地的操场上,炮队正在练习装填——装填、瞄准、点火,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好几拍,反复操练,直到变成肌肉记忆。

步队也正在列阵,钢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昨夜的血腥味已经被晨风吹散了。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那把卷了刃的刀,那几句刀锋般的话,还有李自成那道让他忽然间拥有了威权的将令。

林凡走回铁匠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他自制的笔记本,用缴获的纸张裁成,绳子穿孔绑在一起。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火炮的铸造工艺、火药的配比试验、新军训练的要领,还有甘薯种植的注意事项。

他在本子的空白页上,用炭笔写下了一行字。

“新军头领,林凡。崇祯三年六月初四。”

他看了这行字片刻,合上本子,重新走向高炉。炉火正旺,锤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