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破城

明烬 · 微雨中 · 第98章 · 22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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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黄昏,庆阳城北门外。

残阳如血,将庆阳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色。这座城池始建于汉代,历代修葺,城墙高达三丈六尺,用青砖包砌,底宽上窄,坚固异常。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台,台上设有箭楼和瞭望口。

城外两条河流,东河与西河,环绕城垣,形成天然护城河。

在明初至今近三百年的历史中,这座城从未被强攻打破过。

守城门的士卒正在收拾岗哨上的杂物,准备在天黑前关闭城门。

自从大军北上之后,庆阳城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没有流寇敢来打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何况城里还有安化王府的府兵坐镇。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瞭望兵喊了一声。

“北边有车队!十来辆大车!还有护送的骑兵!”

守门的小旗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在卫所里混了二十多年。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扶着垛口往北望去。

果然,一支车队正缓缓向城门驶来。打头的是几十个骑兵,穿着明军号衣,马上挂着腰刀和弓箭。

中间是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殿后的也是骑兵,旗帜上写着一个“曹”字。

“是哪路人马?”王姓小旗自言自语道。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一个穿着百户官服的汉子策马近前,仰头对城上喊道:

“我等是曹文诏曹总兵麾下,奉命从环县运粮草往葭州。天色已晚,要在庆阳城里歇一夜,明日一早开拔!”

王姓小旗打量了他几眼。这人穿着百户官服,说话带着陕北口音,看起来不像是流寇冒充的。但他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曹总兵的兵?可有调令文书?”

“有。”那百户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举在手里扬了扬,“延绥镇的调粮令。”

“传上来!”

百户将文书绑在城上吊下来的绳索上,拉了上去。王姓小旗接过文书,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文书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盖着延绥镇的大印,写着调环县粮草若干,运往葭州,落款是曹文诏的副将签押。

他其实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些年在卫所,他见过太多真真假假的调令,有时候把总从上面领了真调令,却自己刻假印往底下发;

有时候兵部发了真调令,但粮草根本没出库房一步,就被人按“损耗”报掉了。文书的真假从来不在于印章刻得对不对,而在于送文书的人够不够有底气。

这人底气很足。

王姓小旗没再多想,把文书还了回去,对城下的守兵挥了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了。车队鱼贯而入。打头的骑兵刚过城门洞,便在瓮城里不动声色地将马匹横了过来,有意无意地把两道城门各堵住了半边。

后面的骑兵也跟着在瓮城里停下,将押粮的骡车暂时拦在门洞外,说是要给守门兵查验。

“让你们的马靠边!堵在瓮城里算什么事?”一个守门的兵丁不耐烦地吆喝道。

“马上就走,马上就走。”骑兵们笑着应付,但马匹纹丝不动。

王姓小旗从城墙上走下来,想催促车队快点通过。他看到几个骑兵的表情在火把下格外紧绷,不像刚歇下来的押粮兵,倒像是正在等什么信号。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个百户模样的人已经走到他面前。百户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微笑之中,一道刀光毫无预兆地闪出。

王姓小旗的喉咙被割开了——血从前一刻还鲜活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他捂着脖颈,发出嗬嗬的声响,跪倒在地。临死前,他看到那个百户收刀入鞘,从骑兵手里接过了一支火把,向城外那片黑暗的旷野挥了三个圈。

城门洞里的骑兵同时拔刀,砍翻了还在愣神的守门兵。守在城门内侧的十几个卫所兵正要挺枪上前,被大车后面涌出的“车夫”们乱刀劈倒。

那些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是刀,几十把磨得雪亮的钢刀,此刻已经被“车夫”们握在手里,在火光下泛着阴冷的寒光。

城外那片原本一片死寂的旷野上,忽然间亮起无数火把。

那些火把在黑暗中先是星星点点,紧接着连成线、连成片,如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天边翻滚而来。

地面在微微颤抖,那不是风,是成千上万只脚和马蹄同时践踏大地的震鸣。

李自成的主力到了。

庆阳城北门,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彻底落入了闯军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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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城里的百姓最先听到的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然后是无数双脚奔跑时踏过青石板路面的轰鸣。

街边的店铺纷纷慌慌张张地上门板。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刚把最后一块门板顶上去,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涌到了巷口。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黑压压的兵,穿着不同于边军的杂色衣甲,正沿街向南推进。

他们的速度极快,前锋已经越过了北大街的十字路口,正在向城中心的安化王府逼近。

“反贼进城了!”不知是谁在街口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像一颗投入潭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庆阳城在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就从一座黄昏中安宁的城池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地狱。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奔逃而出,有人往家里跑,有人往寺庙里钻,有人干脆瘫在路边抱着头瑟瑟发抖。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从巷口冲出来,正撞上一队义军步卒。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但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孩子摔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

义军步卒没有理她。他们的目标是王府,不是百姓。

李自成在进城的第一时间就下了严令——不许滥杀百姓,不许奸淫掳掠,不许私藏缴获财物。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令被亲兵们骑着马沿街反复传喝,各队的小头目也用最直白的话把它压进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进城的是老营精锐和新军营的步队,纪律比初期那些裹挟来的饥民要强得多。

但这毕竟是战场。

庆阳知府姓杜,单名一个珙字,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他在庆阳做知府三年了,最大的本事是替安化王府催粮催税,把庆阳府的政绩做得漂漂亮亮,至于卫所兵欠饷多久、城墙有多久没修过,他从来不问。

此刻他正在府衙后堂吃晚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他放下筷子,皱着眉头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还没来得及出去查看,一个满脸是血的衙役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老爷!城破了!流寇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