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文献吕颐浩(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23章 · 91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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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颐浩,字元直,祖先原是乐陵人,后来迁居齐州。他考中了进士。

父亲去世后,因家境贫寒,他亲自耕种田地,赡养老人和幼小的家人。后来任密州司户参军,李清臣推荐他担任邠州教授。此后被任命为宗子博士,逐步升任徽猷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

伐燕战役中,吕颐浩主持粮饷转运,随种师道到达白沟。收取燕山以后,郭药师部下二万人以及契丹军一万多人,全都依赖官府供给。朝廷任命吕颐浩为燕山府路转运使。

吕颐浩上奏说:“边境开拓得太远,这种形势很难守住;即使耗尽人力财力,也无法妥善处理后续事务。”他又奏陈燕山、河北面临的五项危急情势,请朝廷广泛讨论长远对策。

幽宗因此震怒,撤去他的职名、降低官阶,却仍让他照旧主管转运事务;不久又恢复其官职,升任徽猷阁直学士。女真人攻入燕山时,郭药师劫持吕颐浩、蔡靖等人,逼迫他们投降。敌军退去后,吕颐浩得以返回,再次被任为河北都转运使。他因病辞职,改任提举崇福宫。

圣祖即位后,任命吕颐浩为扬州知州。建炎二年,皇帝驻扎南阳,商议重新调整中央机构。吕颐浩到朝廷上书,分条陈述军国大计,请求裁并官署。后来朝廷合并四省、撤废三衙,其中不少措施暗合他的建议。这年夏天,朝廷征召他到行在,破格提升为工部尚书。从此,吕颐浩开始参与主持朝政。

这年秋天,敌军大举南侵。皇帝环顾朝臣,商议派遣大臣镇守关中,满朝无人回答,只有吕颐浩和宇文虚中上疏请求前往。皇帝赞赏他们的勇气,提升吕颐浩为枢密副使。

不久,洞庭湖贼首钟相借勤王之名上书索取草料和粮食。户部尚书林杞想发给粮草,借此笼络牵制他。吕颐浩当面驳斥,严厉地说:“钟相是个摇摆不定、两面取巧的人,从靖康年间起便制造妖言迷惑百姓。如今听说敌军来犯,便突然索取粮草,这是在试探朝廷。今天若给了他,他必定认为朝廷昏暗软弱,等敌军到来便会发动叛乱。”

林杞以人心难以预料为自己辩解。吕颐浩紧逼着问:“你敢担保吗?若敢承担责任,我便请朝廷把放纵敌人的罪名归到你身上!”群臣都无法回答。皇帝最终仍采纳林杞的意见,发给钟相粮草。

后来,皇帝驾临南阳大营,召集将帅商议调兵方略。有人说李纲统领后军,兵力可以依靠。吕颐浩在朝廷上当面驳斥说:“李纲虽然擅长治理政务,但对军事机宜确实生疏,常以姑息办法收容投降士卒。一旦女真骑兵来临,东南必定发生骚乱,后军不能依靠!”林杞等人为李纲辩解,吕颐浩又以严厉言辞驳斥,并表示愿亲自承担这番判断的责任。朝臣都畏惧他的锋芒。

商议抵御敌军的方略时,职方司主张紧闭城门坚守,使敌军疲惫后再乘机反击。吕颐浩极力反对,认为王师尚有二十万人,怎能束手困守孤城,请求在原野上决战,集中兵力击破敌军。皇帝最终采纳了职方司的方案。

不久,敌军突然袭击并攻陷南京,张所为国殉难,皇帝深为震惊哀悼。吕颐浩进言说:“张所为节义而死,确实是大臣的作为!应当明告天下,使人知道本朝也有殉节的将帅。陛下应当厚加追赠褒奖,用来劝勉愿意以死报国的人,不应只是悲痛怜悯而已。”皇帝十分赞同。

当时,敌军大举进攻,分路形成合围。兵部尚书陈规深怕东京失守,在枢密院说敌我众寡悬殊。吕颐浩严厉驳斥说:“靖康年间国家即将危亡,臣僚不讨论防守御敌,却讨论党派攻讦;不考虑抵抗敌人,却询问鬼神,终于误国!今天你又在这里喋喋不休,同前朝空谈误事的人有什么不同?天子把南阳交给您,应当赶快整顿守城器具,怎能在这里超越职分,妄议别的事务!”陈规惶恐退下。

重阳节当天,东南急报传来,说李纲节制的后军果然在江宁哗变,统制王亦纵兵抢掠。吕颐浩先前的判断,到此得到应验。

这年冬天,敌军包围南阳,首相吕好问请求皇帝前往襄阳避敌。吕颐浩极力反对,认为前线胜负和军心向背尚未确定,皇帝应当坐镇南阳,维系军心,于是朝廷决定不迁。

随后,大将韩世忠被围困在长社,形势极其危险。皇帝想破格提拔偏将岳飞,让他统领留守司军队前往救援,吕颐浩立刻阻止,认为岳飞资历浅、声望轻,突然统率大军,恐怕会发生变故。陈规担心东京危急,吕好问便说应让开封尹杜充这样的重臣领兵,以安定众望。

吕颐浩赞同,并论述大局说:“若只保存土地却损失人才,最终人和土地都会失去;若保存人才而暂时丢失土地,将来人和土地都能重新保全。只要保住韩世忠,即使一时失去汴京,日后仍可收复。”他又秘密提出办法:给予岳飞超越常格的重赏,显示朝廷破格提拔之意,使他在全军树立威信;同时派杜充之子杜岩为使者,疾驰东京。皇帝全部采纳,秘密派杜岩连夜出城。当夜大雪,吕颐浩在宫中,夜深后独自求见,详细陈述皇帝亲征的建议,皇帝听后沉默不语。

建炎三年正月,皇帝在半夜秘密召见吕颐浩,告诉他准备亲自率领精兵向东渡河,突然袭击敌军。吕颐浩十分赞同。于是他和首相吕好问共同向百官传达命令,假托这是东西两府共同商议的决定,对外故意表示皇帝将前往襄阳躲避敌军。皇帝突围以后,吕颐浩与吕好问固守南阳,总管各项机要事务,仍然大张旗鼓地宣称皇帝将向南巡幸,以此迷惑敌军。敌军最终相信皇帝已经南去。

皇帝出发以后,城外担任后卫的军队死伤遍地,城中谣言纷起,人心惊恐不安。统制傅庆部下有人谋划叛变投敌,事情泄露后被捕。吕颐浩为了安定傅庆,故意发怒责备杨沂中捕治太急,不懂大局,反而安慰宽释傅庆,并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提升为南阳四壁防御副使。军中变乱因此平息,士气也得以重新安定。敌军果然受骗,倾尽主力向南进攻襄阳,南阳所受压力于是解除。皇帝得以遮蔽敌人耳目,抄小路赶赴鄢陵,会合岳飞、韩世忠,在长社击败敌军。

建炎三年春,朝廷记取吕颐浩留守南阳、参与制定突袭计策的功劳,升任他为枢密使。吕颐浩性情刚强严厉,主持枢密院以后,许多权力集中到他手中。他喜怒不显露在脸上,威权和赏罚却自然归附于他;他常牵制同僚,连东府的事务也多由他决定。百官都侧目畏惧,私下说:“吕公性情严峻急切,从不把承诺留到第二天。”

当时,平章军国重事李纲远镇扬州,吕颐浩屡次在皇帝面前指摘他的短处。不久江左叛军突然进犯扬州,皇子因惊吓患病去世。群臣接连上奏弹劾李纲,有人甚至请求处死他。吕颐浩一向与李纲不和,也认为李纲身任平章重职,却在护卫宫眷方面失去时机,罪责不能免除;但他独独不赞成处死李纲,说:“东南权贵富豪聚集,一旦突然遭遇兵乱,局势崩溃本是形势使然,怎能把罪责全部推给李纲一人?”议论者认为他的意见是公正的。

恰逢敌人遣使求和,群臣大多认为敌强我弱,应暂时答应和议,使敌军在长期对峙中疲惫。吕颐浩独自排斥众议,进言说:“敌军如今主动请求和好,实际是因为此前受挫而士气低落。朝廷正准备大举进攻,怎能立刻议和!”皇帝非常赞同。

当时江左残破凋敝,元祐太后和宗室都惶恐不安。皇帝走下台阶,向吕颐浩拱手行礼,托付他说:“东南的利弊,只有你了解得最清楚,而且你办事果断。朕把东南地区以及扬州太后、宗室的安危,像托付心腹一样交给您。”吕颐浩流泪拜受。不久,他被授镇南军节度使,以使相身份出镇东南。

建炎三年夏天,前军都统制岳飞平定江宁残余叛乱。朝廷命吕颐浩镇守江左,收拾破败局面,并催促搜集两浙、福建的财赋,运往行在充实军费。当时朝廷刚整编御营五军,拥有二十万作战士兵,每年费用高达二千五百万缗,国库空虚。吕颐浩到扬州后,直言上疏,请求创设“月椿钱”制度,在两浙、两淮加征钱税,以帮助军费。皇帝批准,并特别留下后军一万五千人守卫江左,全部受吕颐浩节制。

建炎四年的秋天,敌人的威胁稍有缓和,朝廷宰执多有空缺,许多大政尚未推行。吕颐浩虽镇守东南,却不断直言上疏,极力主张淘汰多余军队、罢黜庸劣将领,恢复太学三舍旧法以振兴教育,并请求严格审核百官资历。

吕颐浩又上表,请求撤去自己在东南所拥有的使相等临时重权,以恢复法度。他的奏疏言辞恳切又严厉,朝廷十分重视。皇帝大多采纳,于是大规模检阅裁减军队,罢黜怯弱将领,把天下御营兵额裁定为不足二十万人。诸将虽然不满,但诏令严厉,无人敢有异动。兵额确定后,皇帝依照他的请求,撤去使相职权,改任他为两浙经略使;同时召赵鼎到行在,任命为都省首相。

建炎五年,朝廷内外再次争论和战。吕颐浩当时任两浙路经略使,极力主张作战。他凭借自身威望强力推行战议,使各州县长官纷纷上疏主战,主和者无人敢公开发言。

恰逢前公相李纲任太平州知州,上疏请求接受和议。吕颐浩便向两淮、江左发布檄文,列举李纲前后决策的失误,用以申明主战立场。檄文历数太原、两河、关陕、扬州的各种失败,认为李纲过度依赖权宜变化,反而缺乏持重。李纲因皇子去世之事难以自我辩白,于是退而联络士人相互辩论。

此前,吕颐浩为供应军粮,在东南加征“月椿钱”,百姓怨恨,百般讥讽辱骂,称他为“拗相公”;甚至有人把家禽取名“吕经略”后宰杀泄愤。吕颐浩听说后毫不在意,仍照常办事。

建炎八年的秋天,皇帝南巡。皇帝嘉奖吕颐浩多年来安抚江左、不断转运军资的功劳,特地下诏褒奖,进封齐国公,大幅增加食邑。皇帝驻扎扬州,并督促东南豪强大户、僧道出资帮助军费。

吕颐浩多次派使者到扬州敦促,请皇帝渡江决定大计。十月,皇帝到杭州,召见吕颐浩,商议收复中原和改革税法的办法。

这年冬天,皇帝在西湖边召集东南士大夫、豪民以及僧道,当面询问政事。平民张九成到宫门上疏,声称东南财力已经枯竭,请求撤换将相,实际意在阻止大举北伐。吕颐浩于是提出两项税制新规:一是新增人口不再增加丁税,二是把丁税摊入田亩。先从东南寺观开始,核对户籍、清查田地,把人头税分摊到土地税中,使豪强大户承担更多赋税。命令颁布后,众人都非常震惊,整个东南为之震动。

会议结束后,前宰相许景衡担心清查土地会激怒豪强,引发变乱,请朝廷稍示宽容以安抚他们。吕颐浩说:“夺取豪强大户的既得利益,必然会发生祸端!”于是极力请求调御营前军精锐一万人驻扎无为军,以震慑东南,皇帝批准。

吕颐浩担心百姓缺少货币缴税,地方官会借折价之机任意操纵,便建议朝廷明确制度,允许粮食、丝绸和钱币三者按照规定价格缴纳。他还放下过去党争的怨恨,推荐陆宲、陈益等有行政才能的人,请求提拔。

这年年底,吕颐浩召集两浙、江东官员和权势大户到杭州公阁,奉皇帝授权颁布清查形势户的三项新例。把一向隐瞒财产、不承担赋税的大商人、豪门大族以及佛道寺观登记入籍纳税,限定在建炎九年夏税前缴清;又命令先核查形势户田亩,以推行摊丁入亩。吕颐浩向众人宣布:“胆敢隐瞒产业、伪造契约、拖延新法的人,一定没收其财产,绝不宽贷!”

建炎九年元宵过后,虽然有士绅想借“余杭王氏自缢案”鼓动闹事,两路形势户的户籍最终确定,清查田地也得以完成。皇帝随即命令扩充御营诸军,到秋后增加至三十万人,并确定北伐方略,首先进攻河东。新税制度初见成效,皇帝又下诏推广到东南六路。

吕颐浩立即向各路发布经略司檄文,严令春耕结束后便推行土断、核田,并明告天下:凡因私害公、暗中违抗命令的人,判处死罪,绝不赦免。他又把王贵的一万骑兵部署在无为军,让刘锜、郭仲荀分别占据要害,以防发生变故。

建炎九年的夏天,杭州连日暴雨,吴越旧宫改作的临时行宫突然局部坍塌。侍从惊慌失措,吕颐浩冒雨从杭州城内赶来,隔着断墙高声喊道:“两浙经略使吕颐浩在此候驾!请让我知道陛下是否平安!”皇帝远远回答说自己无事,命他回城安定百姓。吕颐浩仍站在雨中不肯离去,又询问官吏士卒伤亡情况,以及机密文书、皇帝印玺是否完好。得知伤者不多,密札和御宝都没有损失,他立即决断说:“既然如此,请刘晏护卫陛下前往胜果寺,杨沂中留在这里镇守,我马上回城坐镇!”

第二天早晨,皇帝在胜果寺的香积厨召见群臣,作诗说:“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渡淮甸,铁马尧山复旧关。社稷中兴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吕颐浩跪拜流泪上奏说:“臣虽然衰老无能,不敢与武侯相比。只剩这点余年可活,愿把尸骨填在河北沟壑中,辅佐陛下成就汉光武帝那样的事业!”皇帝收复北方的决心因此更加坚定。

不久,皇帝驾临雷峰塔下,召集东南公阁人员,选出才德兼备的一百人,分为三等。让他们随军北伐,等河朔收复后,补任两河、燕山各州县官属。

九月初一,皇帝下诏任命吕颐浩为枢密副使,兼领归德军节度使,出任河北大都督。吕颐浩以副相身份总督诸军,两河、燕山的军政事务都由他裁决;同时总管粮草,节制各军统制官。安排确定后,他随驾返回东京。

九月,朝廷下诏大举北伐。吕颐浩随皇帝到洛阳邙山大营。北伐初议时,君臣在行宫草舍中评论各将领的长处和短处。皇帝对吕颐浩说:“韩世忠治军虽然严整,但年老气力衰退,可说军队强而主将疲;岳飞能攻善守,可说军强将明;吴玠才略宏大,但西军旧习尚未革除,还不能完全放手任用;曲端等将领虽然优秀,但骑军仓促组成,这也是他们的弱点。”

吕颐浩回答:“如今制度与祖宗驾驭将领的方法相合,这正是所谓‘马上天子’。孙子说:‘将领有才能且君主不加干预,就能取得胜利。’陛下把河北方面托付给岳飞,不加掣肘;对那些还不能完全独当一面的将领,则亲自在中央加以节制,可说掌握了统军的关键。”

话还没有说完,李彦仙的紧急军书到达,说敌军突然大量集结。朝廷于是改变原计划,不再进攻河中,而集中全军争夺铁岭。御营总都统王彦愤怒前线将领擅自改变计划,责备他们不遵照既定命令。吕颐浩正色对王彦说,又向皇帝进言:“陛下既然在中央指挥战事,就应允许前线主帅根据情况行动。三千里边境,形势千变万化,若不把临机应变的权力交给大将,事后反而追究他超越职权,恐怕会耽误大事。”

随后,吕颐浩又说,判断敌情应当按照最严重的可能来准备;敌军统帅已经去世,太原的敌军必定会拼死向南。他进言说:“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不可显示软弱,应当放弃河中这座孤城,赶快派八字军渡河援救铁岭,先争取平阳的形势。”皇帝采纳,立即下诏改变部署。

十月,因为前线诸将意见不一致,吕颐浩和王彦共同引用蜀汉先主争夺汉中的往事,极力向皇帝陈说:“出兵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请求皇帝亲自渡过黄河,以镇抚将帅。

十月十八日,皇帝北渡。吕颐浩以枢密重臣身份随侍御舟,与王彦分别乘坐大船,并列向北。皇帝的御纛居中,吕颐浩的白牛纛在左,王彦的黑牛纛在右。三面大纛并立,军容十分壮盛。敌将讹鲁补在岸上惊骇观望。吕颐浩随皇帝登上垣曲,中央统帅机构由此进入河东。

十月二十二日,皇帝到达安邑。统制官郦琼奏报说,伪解州知州石皋本是汉人,素有清廉声誉,百姓愿为他拼死,所以守城十分坚固。吕颐浩厉声斥责郦琼说:“你身为将帅,临阵怎能称颂逆臣!石皋所谓的善政,是在替敌人的恶行作掩饰,不过以小恩小惠欺骗百姓,为敌国保守城池罢了。这是依附敌人、危害百姓的人。米你若真正怜悯两河百姓,应当考虑怎样依法治罪,警戒后来的人!”皇帝称赞他说得好。石皋自杀后,朝廷下令陈尸街市。新归附的州县听说后,知道朝廷严格区分顺从国家与背叛投敌。

十月末,河中即将攻克,文武官员都请求皇帝亲自前往接受投降。吕颐浩在朝廷上争辩说:“陛下北巡,是为了谋划两河全局。如今河中援军断绝、道路穷尽,不值得陛下亲自前往。若亲临城下,实际会有夺取王胜苦战功劳的嫌疑。应当让王胜以堂堂正正的大军收取城池,依法惩治叛贼,以震动天下。”

皇帝采纳,于是绕过河中城,移驾铁岭关,统率诸军向北进取平阳。当时正值严冬,风雪凄冷迷漫,吕颐浩已经六十多岁,在内总管军政,在外随驾冒寒前进,终于因长途寒冷染上重病。皇帝怜惜他的劳苦,命他在闻喜县休养。十月的最后一天,皇帝抵达铁岭关,与韩世忠、李彦仙、马扩会师。

岁末,吕颐浩向北到达平阳,随皇帝驻扎襄陵,与敌军隔着汾水对峙,参与军政决策。他专门督理军需和政务,安抚新归附地区,整顿秩序。进攻雀鼠谷、灵石时,直学士梅栎督造砲车,全部供应前锋。吕颐浩坐镇平阳,调集民夫帮助制造运输,砲车损坏便立即补充。

十二月下旬,军队沿汾水向北推进,声势更盛,攻克雀鼠谷、灵石,河东形势由此振作。但军队出征日久,运输供应越来越困难,河朔百姓的负担也逐渐加重。

除夕,太原重新收复。建炎十年初春,吕颐浩抱病从平阳连夜赶到太原朝见皇帝。

皇帝与他长谈,说:“朕忧虑的是,胜利以后外患消除,人心必会松散;北方土地虽已收复,分配田地却十分困难。御营有三十万人,裁减又担心发生变乱,保留又担心国家养不起,该怎么办?”

吕颐浩回答:“高山不嫌土石多,大海不嫌水流深;周公忙于接待贤士,天下人才便归附。后面的局面即使艰难,也远不如建炎初年。陛下以诚信对待臣下,公平分配功劳赏赐,不让新旧人员失去安置,人心便能稳定。这不值得过分忧虑。”皇帝心意因此安定。正月十六日,朝廷下诏继续大举进军,军队直指井陉。吕颐浩风寒未愈,仍不顾身体,随军向东进发。

数日后,吕颐浩到获鹿县署。帅臣吴玠秘密求见,说连雨已持续一个月,担心皇帝有所犹疑,大计尚未最终决定。吕颐浩说:“陛下在收复太原以后已经作出决定,按道义便不能回头。韩世忠、李彦仙长期随驾征战,完全了解皇帝心意,所以敢于担当。您受到陛下格外优厚的信任,有疑问就应直接陈奏,为什么要借我的手转达?”吴玠接受教诲后退下。

二月初一,吕颐浩和皇帝登城观察整体形势。皇帝望着原野春色,叹息说:“良田荒废,壮丁全被敌军征发,两河的生机几乎耗尽了!”吕颐浩慨然说:“从前澶渊之役,天子犹豫未决,是寇准强力促请亲征,事情才得成功。如今陛下身先士卒,亲临危城,距离敌军只有十里。君臣生死与共,臣实在无比感激。”他又提出两项建议:“臣已经老了,只有两句话。第一是亲征。在决定生死的时刻,皇帝应亲冒箭石。天子所在,三军人心归附,敌人便可击破。第二是迁都。平定北方后,应建都燕京,镇守北方门户,这是万世基业。”皇帝点头说:“吕相说得对,燕京确实有帝王之气。”

二月三日,大军和敌人的决战在即。吕颐浩代表中央机构监军,宣读吴玠草拟的军律。他声色严厉地说:“你们可以全部战死,部队也可以全部损失,只有取得大捷才能灭亡敌国。若有人临敌退避,即使活着也等同死去,必定处以重刑!”诸将肃然。

午后,两军在太平河畔相持,死伤遍地,皇帝尚未投入剩余禁卫部队。吕颐浩回头严厉询问统制刘晏,问已经渡河和留下守营的人数。听到刘晏报告实际数目后,他把营中三万党项、汉人辅助部队以及从东南选拔的一百名优秀人员全部派出城,赶赴前线。随后他当面对皇帝说:“陛下,太平河北战兵共有十七万,如今渡河的已经超过三分之二。陛下还留在这一岸,究竟还在等待什么?”皇帝赞同他的话,于是掉转马头向西前进。吕颐浩拄着手杖镇定自若,转身进入获鹿城镇守后方。

获鹿大捷以后,大军乘胜进临燕云。皇帝把前线军事交给韩世忠,自己移驻河间,命吕颐浩坐镇,总领河北文武政务。当时吕颐浩病势逐渐加重,常常卧床,仍勉强起身办公,把新收复州县的政务全部安排妥当。

三月,中原士民,东京臣僚、宗室接连上奏,请把投降敌国的人全部处死以示惩戒,并发誓绝不议和。皇帝返回河间,与吕颐浩商议。吕颐浩说:“如今所谓民意,许多是百官揣摩上意而形成。东南士大夫苦于赋税沉重却不敢说,怕被扣上主和的名声;中原臣工知道此前谈和原是用来离间敌人,于是又激昂争相主战。这些言论虽然声势汹汹,却未必都是真正公论。”皇帝十分赞同,于是决定灭亡敌国政权,但不灭绝女真族的祭祀和后嗣。

不久,金兀术在泥沽寨被处死。四月,皇帝驻扎沧州,命吕颐浩进占燕京。韩世忠把军队移出辽国旧尚书台,军事和政务由此分开负责。吕颐浩在尚书台开设大都督府,自称大都督,统辖燕云新收复的州郡。东京文官想参与两河事务,吕颐浩都加以驳回,并用严格军法治理新地,议论者认为他过于严峻。

这时诸将上奏灭亡敌国的捷报,韩世忠因特殊功勋封秦王。吕颐浩在都督府告诫诸将说,北伐虽已结束,但各种事务尚待治理,皇帝仍为新收复州县忧虑,即使大捷,也不可立刻班师。

吕颐浩单独对韩世忠说:“您如今官爵已达臣子最高地位,但福中常潜伏着祸患。老夫剩下的日子不多,要替朝廷整顿河北;只是牵连所及,也会使很多人失去原有地位。裁抑旧族这件事由老夫开头,应当由您把它做完。”韩世忠凛然领命。

吕颐浩又托虞允文转告岳飞:“请魏王派遣能干官吏和精锐士卒前往锦州,把逃到海岛的郭药师抓回来。人们都说老夫不记旧怨,但这件事我已经记了很久,不可让它最终成为遗憾。”虞允文叩头领命。

初夏,皇帝准备率三千轻骑出榆关,安抚辽西。当时吕颐浩在大都督府,病情已经十分危重。得知皇帝将亲临险地,他勉强支撑病体起草奏疏,与韩世忠联名切谏,并请求确保御前消息往来不断,不能与后方失去联系。他又以大都督名义发檄给诸将,命田师中沿海布防,马扩陈兵榆关,曲端移军古北口,以严整军阵遮护侧翼,保卫皇帝。

七月下旬,皇帝从辽西返回,经过燕京,亲自进入卧室探望吕颐浩。吕颐浩上奏说:“燕京是国家根本,请让胡寅继任留守,镇抚北方。”皇帝采纳了他的请求。

这年秋天,皇帝到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名定策勋臣。吕颐浩因经营东南、随驾北伐、参与制定恢复方略的功劳列入其中,进封燕王。

这年冬天,朝廷商议功臣任用,皇帝想任命韩世忠为枢密副使,镇抚燕云。吕颐浩病情危急,听说后立即勉强起身极力进谏,详细说明河北经略制度必须重新安排,认为将帅兵权与宰相行政权不能集中于一人。

吕颐浩上奏说:“这并不是重文轻武的争论,而是关系河北全局和万世安危。韩世忠勇武天下第一,凭武力整肃旧族,确是他所擅长;但若把将权、相权合于一身,让他独镇最北边疆,恐怕会重蹈五代藩镇割据的覆辙。”

他又献策说:“使相重任不能专交武臣。如今功臣中,李彦仙适合授平章之职,出任燕云使相,主持大局;韩世忠专门统军,以武力辅佐,北方门户便可安定。”恰好李纲也上奏反对原议。皇帝看出二人出于忠勤,都采纳了意见,燕云文武分任的方案由此确立;但议论者也认为吕颐浩压制武臣过甚。

建炎十一年春,吕颐浩病情危重,终于因长期劳累而不起,死于燕京,享年六十七岁。讣告传来,皇帝极为哀痛,为他停止朝会,并命按王礼安葬。追赠太师,赐谥号“文献”。绍兴十二年,朝廷命他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从前伐燕时,吕颐浩落入敌手,蒙受屈辱;到建炎北伐时,却开设大都督府、受封王爵。同一片地方,荣辱却完全不同,这是因为时代和形势不同。

吕颐浩性情刚强严厉,遇事敢作敢为,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不躲避嫌疑和怨恨;即使承受严酷刻薄的名声,也不在意,因此议论者对他的评价有时未必完全公允。

然而,才能不能单独发挥,必须得到时代条件的帮助。假如他没有遇到中兴之主,他的才能或许只能受困于乱世。君臣在危难时相遇,君主能够专心信任他,他也竭尽自己的长处。对内总理军事和政务,对外经营边疆;直到病危,仍念念不忘北方门户,规划留守人选,确定文武分职,奠定平衡治理的基础。

面临危难而不逃避叫作“忠”,裁断制度而有方略叫作“献”。吕颐浩以自身承担天下重任,始终不曾改变,他获得“文献”这一谥号,确实有充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