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王文恪王庶(翻译)
王庶,字子尚,是庆阳人。崇宁五年考中进士,改换文官资序,出任泾州保定县知县。
经种师道举荐,任怀德军通判。契丹被女真击败,提出将燕云地区归还宋朝,朝廷命种师道前往接收。王庶对种师道说:“国家与辽朝保持了百年和好,如今坐视它败亡而不救,反倒贪图它的土地,恐怕会因此招来女真的祸患吧?”种师道没能采纳他的意见。
宣和七年,女真军果然入侵。太宰李邦彦夜间召王庶询问对策。王庶说:“当世宿将没有谁能超过种师道,北方外族一向畏惧敬服他,应当把西军交给他,令他入援京城。”李邦彦把这番话告诉蔡攸,蔡攸不赞同。朝廷任命王庶为陕西转运判官,兼主管解盐事务。边疆形势日益紧迫,愍宗打算巡幸襄阳、邓州,先任命席益为京西安抚使,席益奏请皇帝让王庶担任副手。
圣祖即位后,授王庶直龙图阁、鄜延经略使。王庶因边防功劳进为集英殿修撰,继而升任龙图阁待制,统辖陕西各路军队。
此前,河东经制使王燮战败回来,恰逢宣谕使谢亮入关,王庶写信给他说:“西夏的祸患不大而且缓慢,女真军的祸患大而且迫近。秋高马肥时敌军必将大举入侵,何不持符节统率军队举义,把敌骑逐出黄河以北,再从容谋求恢复失地?”谢亮不听。
女真军大举入侵后,王庶调集自沿河地区直到冯翊的兵力,占据险要防守。敌骑先乘河水结冰进犯晋宁,侵入丹州,又从清水河进入,攻破潼关,秦、陇一带全都震动。王庶向各路发布檄文,约定日期共同讨敌。泾原统制曲端一向不愿受王庶节制,起初以没有接到正式任命为由推辞;几天后任命文书送到,他仍然拒绝。曲端与王庶不和,敌军于是集中兵力进攻鄜延。当时曲端兼知延安府,却弃城离去。
王庶得知后,亲自收集溃散兵卒前往救援;王燮也率所部从兴元出发。王庶赶到甘泉时,延安已经陷落,于是与王燮迎战敌军,未能取胜,军队溃败,鄜延地区由此失守。
王庶失守延安后,把残余部队交给王燮,自己率一百骑赶到襄乐,与曲端商议军事,仍想依靠曲端相助。曲端军法一向严厉,进入营垒者不许驰马。王庶到来后,曲端接连削减他的随从骑兵,等到进入帐下时,只剩几名骑从。
曲端责问王庶失守延安,说:“节制使只知道爱惜自己,不知道替天子爱惜城池吗?”王庶说:“我屡次下令,你却不服从,究竟是谁只顾爱惜自己?”曲端发怒道:“我在耀州多次陈述军事意见,你为何一次也不听?”恰逢宇文虚中出镇长安,派幕属来到曲端军中。曲端便托使者进言:“延安是五路的咽喉,如今已经失守。王庶丧师辱国,不如杀了他向天下谢罪。《春秋》有大夫出境后可以临机专断的义例,请诛杀王庶。”
宇文虚中知道后拒绝说:“使臣出行自有明确使命,如今以臣子的身份在外擅自诛杀大臣,这是跋扈。”曲端的企图受阻,才就此作罢。第二天,王庶去见曲端,说自己已经上章自劾,请求等待朝廷治罪。曲端拘押王庶的属官,夺走他的节制使印信,王庶这才得以离开。
建炎三年六月,王庶被召任刑部尚书。八月,王铚控告兵部尚书兼开封府尹陈规,说陈规取走他家收藏的四万卷书。王庶刚到任,依例发文给陈规,让他说明此事。陈规说那些书辗转迁移到德安、南阳,已经散失。适逢朝廷正忙于筹备秋季防务,此案便暂时搁置。
建炎四年初,王庶为双方辨明解释,王铚与陈规才消除争执。王庶一向认为抗击女真最为紧要。建炎五年春,朝廷商议平定西夏,议论不一。王庶与张浚、陈规、曲端、刘锜等共同上疏,极力陈述攻取西夏、获得战马的方略。
四月,女真使者入境,以送还二帝、后妃和宗室为条件,想要商议和议。判少府监张戒请求把武学迁出延福宫外,说将来迎回二帝,可以让他们居住在这里。王庶反驳说:“正因为武学设在这里,延福宫才由朝廷使用,怎么能立刻迁走,预先等待敌人的和议安排?”不久,他又与国子监祭酒陈公辅、胡安国等共同商议,陈康伯于是率领一百多名太学生到宫门上疏,极力反对和议。
这年夏天,女真派使者护送太后回朝。太后车驾到达河北时,敌将突然变卦,把她扣作人质,索取巨额财物。秘阁商议此事,百官都不敢作答,礼部也迟疑不决。王庶说:“礼部若不去,刑部愿意前往。只须说明国家没有以私财赎人的道理,不能答应。事情关系国家体面,难道因为她是陛下的生母,就能稍稍屈辱国体吗?”
六月,二帝从北方回归,皇帝率百官在白马津迎接。皇帝想让出帝位,重设大元帅府,自己统兵抵御女真。二帝坚决辞让,百官也反复劝谏。皇帝说明敌人表面议和,实际企图乘机袭击京东。王庶指着刘大中等人斥责说:“你们不思雪耻,只求苟安,以直臣自居来博取名声,还想借二帝压制当今天子吗?”这番话说出后,朝臣中请求解除职务的多达数十人。
建炎五年秋,朝廷下诏修订《刑统》,命王庶总领编修。王庶请求准许百姓到朝廷陈述法令弊端,皇帝批准。释放贱籍人口、禁止典卖妇女、限制借贷利息等规定,都是由王庶修订后颁行天下。
这年十月,边报称女真准备把延安地区割给西夏。兵部尚书胡世将主张谨慎,想先集中保全各军,不立即争夺延安。王庶激烈反对,援引陕北以往的形势,指出敌人以延安引诱西夏,后患必然深重。
骑军都统曲端也在皇帝面前争论,不愿把延安让给敌国。王庶说:“我与曲端虽然有旧怨,但他这番话是对的。若把延安交给西夏,必将失去关西士民之心。”建炎六年秋,西夏平定,朝廷重新厘定关陕制度,调任王庶为成都府路经略使。
王庶到成都后,全部沿用林景默留下的制度,簿籍、券法都不随意更改。朝廷推行官债,各大都会每月都有规定的认购数额,成都也在其中。建炎七年秋,蜀地连降大雨,从七月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正月,江水暴涨,田地损坏,百姓多失去生计。
建炎八年夏,各州连续发生饥荒,米价飞涨,有的地方一斗米卖到二千钱,流民纷纷到成都求食。王庶打开常平仓减价卖粮,又设置粥场救活饥民。当时成都每月应缴的官债数额将到期限,王庶上奏请求暂时削减额度;准许原本应认购官债的茶盐商、交子铺户和富民,向经略司缴纳粮食或现钱,由官府平价买粮,救济饥民;仍给他们券书作为凭证,等灾年过去后,再用官债偿还。
御史郑刚中随即弹劾王庶,说他阻碍官债收入,拿朝廷财物收买私人恩德;而且朝廷正谋划北伐,不应因一路饥荒妨碍天下大计。皇帝派使者前往查验。使者到成都后,看见道路上到处是流民,仓粮每天不断发放,各州米价却仍未平稳,回朝奏报灾情确实严重。
王庶又上奏说:“北伐本是为了拯救天下百姓。如今蜀地百姓倒毙沟壑,却还责令他们缴纳钱财,预备将来的军队,这就是军队尚未出发,先失去了民心。官债是用来让朝廷取信于百姓的,不是用来夺走百姓口粮的。百姓若免不了饿死,官债数额即使写在簿册上,又有谁来守卫国家?”皇帝于是采纳王庶的建议。
十月,饥荒平息,王庶核实各家缴粮数目,全都以券据确认,上奏发给成都府路二十万缗官债加以偿还,并告诫州县不得强迫摊派,胥吏不得趁机谋利。蜀中因此没有怨言,商人也更加相信朝廷发行的官债。平价买入后剩余的粮食,王庶全部登记,收入常平仓和军储仓。
建炎九年秋,朝廷下诏大举北伐。王庶主管成都府路的军需转运,接受张浚节制,把粮草、马匹源源不断运往中原。建炎十年秋,北伐大局平定,两河、燕云全部恢复。皇帝巡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名定策勋臣的次序。王庶因坚持大义不动摇、明定法制治理蜀地,又在军需转运方面有功,名列其中,进封庆阳郡王。
建炎十一年,马扩向西出使,招抚吐蕃东道。次年,朝廷设置西康自治路,茶马互市日益兴盛。王庶认为巴蜀与西康商旅越来越多,旧有制度已不足以应付,于是上疏说:“如今朝廷正准备推行汇币,巴蜀商业日益繁盛,旧法不足以沟通各地财货,请在成都设置天下汇通分行,以供给西南财用。”
副相林景默极力赞同,皇帝便批准。分行设立后,王庶召集大商人和各行业组织,参照联保办法,准许他们借贷交易,商人百姓都感到便利。王庶先拿自己的家产兑换汇币,蜀人因此对汇币产生信任,汇币才顺利流通。从此,边疆军饷、互市财货都由成都分行办理出纳,西南财用开始统一。蜀中财力日益充足,建炎十二年的岁入已经超过靖康以前的旧额。
同年,王庶升任都省平章政事,并以使相身份出镇东南,驻节江宁府。当时东南因多年战争,月椿钱等各种加派层层增加,民力十分困顿。
王庶到任后,首先废除军兴以来的各项额外摊派,对属吏说:“朝廷已有永不加赋的诏令。田税一律以建炎九年土断确定的户籍、田籍为依据,税额则以建炎四年尚未增加赋税时的标准为准。”江南赋役由此清楚简省,百姓才稍得休息。
当时,朝廷大规模治理黄河,役使军民数十万人,钱粮大多依靠东南供应。王庶于是责令皇家海贸公司组织海运漕粮,重申海船出入的禁令,招募商船向北运输粮食,发给券引,并减免部分市舶税。王庶又调动东南财力,协助田师中统领靖海军,修建经营明州、泉州等军民港口;同时整顿市舶司,清查整理商税。王庶镇守江宁四年,海运得以畅通,市舶岁入达到从前的三倍,东南财用由此充裕。
建炎十六年,王庶请求退休。皇帝因他长期担任方面重任、勤劳国事,下诏解除其都省平章政事职务,进为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准许致仕,仍令他进入公阁议论政事。
建炎十九年,王庶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皇帝十分哀悼,停止临朝两日,追赠太傅,追封岐王,谥号“文恪”,命以王礼安葬。建炎三十六年,朝廷下诏将王庶与吴玠、曲端一同祭祀于燕京丰台大营三圣观,每年按时致祭。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又下诏让他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道:
天下的祸患,常常产生于缓急次序失当、轻重安排颠倒。不知道事情的先后,小患还没有消除,大患已经来到;本想治理混乱,混乱反而更加严重。
当燕云之议兴起时,岐王王庶已经知道,贪取辽国,正好会给女真打开进逼中国的阶梯;等到关陕用兵,他又说西夏之患小而缓,女真之患大而迫。他预见事变、审察形势的能力,大概确有过人之处。
后来他向西治理巴蜀,正值北伐军储紧急、调发都有期限,而蜀中连遭大雨与饥荒,流民倒毙道路。只有王庶上疏力争,请求暂时削减官债认购数额,买粮救活饥民。北伐是为了收复疆土,收复疆土是为了安定百姓。若抛弃根本而耗尽百姓财力,即使府库充满,又将依靠谁来守卫?
王庶处理这些事情,都能分清本末、辨明缓急,所以虽处在纷繁纠结的局面中,却没有失去国家根本。《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王庶明定法律、治理财计,大体都依据这一道理。
他修订《刑统》,废除黥刑造成的贱籍,禁止买卖妻子和典押妇女,限制利息、抑制高利贷,使小民有冤屈可以上达朝廷;他治理蜀地,临时削减官债额度,开放仓廪,平价买粮赈济饥荒,使流亡百姓赖以保全性命;他镇守江宁,废除战争时期的额外加派,开通海运漕粮,清理市舶税收,使东南民力稍得恢复。由此可知,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并不在于损害百姓来逞一时之快。把力量蓄积在民间,赋税征收才有常制,军需转运才有来源,王师也才能长驱远征。
不过,王庶并不是冲锋陷阵的将领,延安失守时,他本人也几乎不能免罪。建炎朝廷没有因为一次过失而掩盖他的大节,最终发挥他明法、裕民、理财的长处,使他列入功臣名籍,受祭于三圣观,配享宗庙。中兴时代之所以人才众多,不是因为要求一个人具备所有才能,而是能够根据各人的才干授予职任,使他们各自充分发挥所长。
经种师道举荐,任怀德军通判。契丹被女真击败,提出将燕云地区归还宋朝,朝廷命种师道前往接收。王庶对种师道说:“国家与辽朝保持了百年和好,如今坐视它败亡而不救,反倒贪图它的土地,恐怕会因此招来女真的祸患吧?”种师道没能采纳他的意见。
宣和七年,女真军果然入侵。太宰李邦彦夜间召王庶询问对策。王庶说:“当世宿将没有谁能超过种师道,北方外族一向畏惧敬服他,应当把西军交给他,令他入援京城。”李邦彦把这番话告诉蔡攸,蔡攸不赞同。朝廷任命王庶为陕西转运判官,兼主管解盐事务。边疆形势日益紧迫,愍宗打算巡幸襄阳、邓州,先任命席益为京西安抚使,席益奏请皇帝让王庶担任副手。
圣祖即位后,授王庶直龙图阁、鄜延经略使。王庶因边防功劳进为集英殿修撰,继而升任龙图阁待制,统辖陕西各路军队。
此前,河东经制使王燮战败回来,恰逢宣谕使谢亮入关,王庶写信给他说:“西夏的祸患不大而且缓慢,女真军的祸患大而且迫近。秋高马肥时敌军必将大举入侵,何不持符节统率军队举义,把敌骑逐出黄河以北,再从容谋求恢复失地?”谢亮不听。
女真军大举入侵后,王庶调集自沿河地区直到冯翊的兵力,占据险要防守。敌骑先乘河水结冰进犯晋宁,侵入丹州,又从清水河进入,攻破潼关,秦、陇一带全都震动。王庶向各路发布檄文,约定日期共同讨敌。泾原统制曲端一向不愿受王庶节制,起初以没有接到正式任命为由推辞;几天后任命文书送到,他仍然拒绝。曲端与王庶不和,敌军于是集中兵力进攻鄜延。当时曲端兼知延安府,却弃城离去。
王庶得知后,亲自收集溃散兵卒前往救援;王燮也率所部从兴元出发。王庶赶到甘泉时,延安已经陷落,于是与王燮迎战敌军,未能取胜,军队溃败,鄜延地区由此失守。
王庶失守延安后,把残余部队交给王燮,自己率一百骑赶到襄乐,与曲端商议军事,仍想依靠曲端相助。曲端军法一向严厉,进入营垒者不许驰马。王庶到来后,曲端接连削减他的随从骑兵,等到进入帐下时,只剩几名骑从。
曲端责问王庶失守延安,说:“节制使只知道爱惜自己,不知道替天子爱惜城池吗?”王庶说:“我屡次下令,你却不服从,究竟是谁只顾爱惜自己?”曲端发怒道:“我在耀州多次陈述军事意见,你为何一次也不听?”恰逢宇文虚中出镇长安,派幕属来到曲端军中。曲端便托使者进言:“延安是五路的咽喉,如今已经失守。王庶丧师辱国,不如杀了他向天下谢罪。《春秋》有大夫出境后可以临机专断的义例,请诛杀王庶。”
宇文虚中知道后拒绝说:“使臣出行自有明确使命,如今以臣子的身份在外擅自诛杀大臣,这是跋扈。”曲端的企图受阻,才就此作罢。第二天,王庶去见曲端,说自己已经上章自劾,请求等待朝廷治罪。曲端拘押王庶的属官,夺走他的节制使印信,王庶这才得以离开。
建炎三年六月,王庶被召任刑部尚书。八月,王铚控告兵部尚书兼开封府尹陈规,说陈规取走他家收藏的四万卷书。王庶刚到任,依例发文给陈规,让他说明此事。陈规说那些书辗转迁移到德安、南阳,已经散失。适逢朝廷正忙于筹备秋季防务,此案便暂时搁置。
建炎四年初,王庶为双方辨明解释,王铚与陈规才消除争执。王庶一向认为抗击女真最为紧要。建炎五年春,朝廷商议平定西夏,议论不一。王庶与张浚、陈规、曲端、刘锜等共同上疏,极力陈述攻取西夏、获得战马的方略。
四月,女真使者入境,以送还二帝、后妃和宗室为条件,想要商议和议。判少府监张戒请求把武学迁出延福宫外,说将来迎回二帝,可以让他们居住在这里。王庶反驳说:“正因为武学设在这里,延福宫才由朝廷使用,怎么能立刻迁走,预先等待敌人的和议安排?”不久,他又与国子监祭酒陈公辅、胡安国等共同商议,陈康伯于是率领一百多名太学生到宫门上疏,极力反对和议。
这年夏天,女真派使者护送太后回朝。太后车驾到达河北时,敌将突然变卦,把她扣作人质,索取巨额财物。秘阁商议此事,百官都不敢作答,礼部也迟疑不决。王庶说:“礼部若不去,刑部愿意前往。只须说明国家没有以私财赎人的道理,不能答应。事情关系国家体面,难道因为她是陛下的生母,就能稍稍屈辱国体吗?”
六月,二帝从北方回归,皇帝率百官在白马津迎接。皇帝想让出帝位,重设大元帅府,自己统兵抵御女真。二帝坚决辞让,百官也反复劝谏。皇帝说明敌人表面议和,实际企图乘机袭击京东。王庶指着刘大中等人斥责说:“你们不思雪耻,只求苟安,以直臣自居来博取名声,还想借二帝压制当今天子吗?”这番话说出后,朝臣中请求解除职务的多达数十人。
建炎五年秋,朝廷下诏修订《刑统》,命王庶总领编修。王庶请求准许百姓到朝廷陈述法令弊端,皇帝批准。释放贱籍人口、禁止典卖妇女、限制借贷利息等规定,都是由王庶修订后颁行天下。
这年十月,边报称女真准备把延安地区割给西夏。兵部尚书胡世将主张谨慎,想先集中保全各军,不立即争夺延安。王庶激烈反对,援引陕北以往的形势,指出敌人以延安引诱西夏,后患必然深重。
骑军都统曲端也在皇帝面前争论,不愿把延安让给敌国。王庶说:“我与曲端虽然有旧怨,但他这番话是对的。若把延安交给西夏,必将失去关西士民之心。”建炎六年秋,西夏平定,朝廷重新厘定关陕制度,调任王庶为成都府路经略使。
王庶到成都后,全部沿用林景默留下的制度,簿籍、券法都不随意更改。朝廷推行官债,各大都会每月都有规定的认购数额,成都也在其中。建炎七年秋,蜀地连降大雨,从七月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正月,江水暴涨,田地损坏,百姓多失去生计。
建炎八年夏,各州连续发生饥荒,米价飞涨,有的地方一斗米卖到二千钱,流民纷纷到成都求食。王庶打开常平仓减价卖粮,又设置粥场救活饥民。当时成都每月应缴的官债数额将到期限,王庶上奏请求暂时削减额度;准许原本应认购官债的茶盐商、交子铺户和富民,向经略司缴纳粮食或现钱,由官府平价买粮,救济饥民;仍给他们券书作为凭证,等灾年过去后,再用官债偿还。
御史郑刚中随即弹劾王庶,说他阻碍官债收入,拿朝廷财物收买私人恩德;而且朝廷正谋划北伐,不应因一路饥荒妨碍天下大计。皇帝派使者前往查验。使者到成都后,看见道路上到处是流民,仓粮每天不断发放,各州米价却仍未平稳,回朝奏报灾情确实严重。
王庶又上奏说:“北伐本是为了拯救天下百姓。如今蜀地百姓倒毙沟壑,却还责令他们缴纳钱财,预备将来的军队,这就是军队尚未出发,先失去了民心。官债是用来让朝廷取信于百姓的,不是用来夺走百姓口粮的。百姓若免不了饿死,官债数额即使写在簿册上,又有谁来守卫国家?”皇帝于是采纳王庶的建议。
十月,饥荒平息,王庶核实各家缴粮数目,全都以券据确认,上奏发给成都府路二十万缗官债加以偿还,并告诫州县不得强迫摊派,胥吏不得趁机谋利。蜀中因此没有怨言,商人也更加相信朝廷发行的官债。平价买入后剩余的粮食,王庶全部登记,收入常平仓和军储仓。
建炎九年秋,朝廷下诏大举北伐。王庶主管成都府路的军需转运,接受张浚节制,把粮草、马匹源源不断运往中原。建炎十年秋,北伐大局平定,两河、燕云全部恢复。皇帝巡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名定策勋臣的次序。王庶因坚持大义不动摇、明定法制治理蜀地,又在军需转运方面有功,名列其中,进封庆阳郡王。
建炎十一年,马扩向西出使,招抚吐蕃东道。次年,朝廷设置西康自治路,茶马互市日益兴盛。王庶认为巴蜀与西康商旅越来越多,旧有制度已不足以应付,于是上疏说:“如今朝廷正准备推行汇币,巴蜀商业日益繁盛,旧法不足以沟通各地财货,请在成都设置天下汇通分行,以供给西南财用。”
副相林景默极力赞同,皇帝便批准。分行设立后,王庶召集大商人和各行业组织,参照联保办法,准许他们借贷交易,商人百姓都感到便利。王庶先拿自己的家产兑换汇币,蜀人因此对汇币产生信任,汇币才顺利流通。从此,边疆军饷、互市财货都由成都分行办理出纳,西南财用开始统一。蜀中财力日益充足,建炎十二年的岁入已经超过靖康以前的旧额。
同年,王庶升任都省平章政事,并以使相身份出镇东南,驻节江宁府。当时东南因多年战争,月椿钱等各种加派层层增加,民力十分困顿。
王庶到任后,首先废除军兴以来的各项额外摊派,对属吏说:“朝廷已有永不加赋的诏令。田税一律以建炎九年土断确定的户籍、田籍为依据,税额则以建炎四年尚未增加赋税时的标准为准。”江南赋役由此清楚简省,百姓才稍得休息。
当时,朝廷大规模治理黄河,役使军民数十万人,钱粮大多依靠东南供应。王庶于是责令皇家海贸公司组织海运漕粮,重申海船出入的禁令,招募商船向北运输粮食,发给券引,并减免部分市舶税。王庶又调动东南财力,协助田师中统领靖海军,修建经营明州、泉州等军民港口;同时整顿市舶司,清查整理商税。王庶镇守江宁四年,海运得以畅通,市舶岁入达到从前的三倍,东南财用由此充裕。
建炎十六年,王庶请求退休。皇帝因他长期担任方面重任、勤劳国事,下诏解除其都省平章政事职务,进为特进、观文殿大学士,准许致仕,仍令他进入公阁议论政事。
建炎十九年,王庶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皇帝十分哀悼,停止临朝两日,追赠太傅,追封岐王,谥号“文恪”,命以王礼安葬。建炎三十六年,朝廷下诏将王庶与吴玠、曲端一同祭祀于燕京丰台大营三圣观,每年按时致祭。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又下诏让他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道:
天下的祸患,常常产生于缓急次序失当、轻重安排颠倒。不知道事情的先后,小患还没有消除,大患已经来到;本想治理混乱,混乱反而更加严重。
当燕云之议兴起时,岐王王庶已经知道,贪取辽国,正好会给女真打开进逼中国的阶梯;等到关陕用兵,他又说西夏之患小而缓,女真之患大而迫。他预见事变、审察形势的能力,大概确有过人之处。
后来他向西治理巴蜀,正值北伐军储紧急、调发都有期限,而蜀中连遭大雨与饥荒,流民倒毙道路。只有王庶上疏力争,请求暂时削减官债认购数额,买粮救活饥民。北伐是为了收复疆土,收复疆土是为了安定百姓。若抛弃根本而耗尽百姓财力,即使府库充满,又将依靠谁来守卫?
王庶处理这些事情,都能分清本末、辨明缓急,所以虽处在纷繁纠结的局面中,却没有失去国家根本。《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王庶明定法律、治理财计,大体都依据这一道理。
他修订《刑统》,废除黥刑造成的贱籍,禁止买卖妻子和典押妇女,限制利息、抑制高利贷,使小民有冤屈可以上达朝廷;他治理蜀地,临时削减官债额度,开放仓廪,平价买粮赈济饥荒,使流亡百姓赖以保全性命;他镇守江宁,废除战争时期的额外加派,开通海运漕粮,清理市舶税收,使东南民力稍得恢复。由此可知,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并不在于损害百姓来逞一时之快。把力量蓄积在民间,赋税征收才有常制,军需转运才有来源,王师也才能长驱远征。
不过,王庶并不是冲锋陷阵的将领,延安失守时,他本人也几乎不能免罪。建炎朝廷没有因为一次过失而掩盖他的大节,最终发挥他明法、裕民、理财的长处,使他列入功臣名籍,受祭于三圣观,配享宗庙。中兴时代之所以人才众多,不是因为要求一个人具备所有才能,而是能够根据各人的才干授予职任,使他们各自充分发挥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