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变电所到五号井的路，沈棠走了四十分钟。
雾太厚了。手电筒的光打出去三米就散成一片白茫茫的毛边，脚下的路早就不是路——碎煤渣、烂泥、锈蚀的铁轨枕木、半埋在荒草里的输送带滚轮。他几次踩进积水坑，靴子灌了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咕叽声。
但那个光一直在。
每隔三秒亮一次，像呼吸一样稳定。沈棠知道方向，只要朝着那束光走就不会错。他也知道那是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别的什么。
五号井到了。
井口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直径至少有七八米，井架是钢铁的，但锈得不成样子。井口上方盖着一层水泥预制板，严丝合缝地扣着，四角用膨胀螺栓锁死。预制板上积着厚厚的尘灰，但沈棠蹲下来一看，螺栓有被拧动过的痕迹——边缘的锈迹上有新鲜的金属划痕，是这几个月内被人动过的。
“谁来过？“沈棠自语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拍照，然后顺着井架边缘摸了一圈。东北角有个不起眼的检修口，铁栅栏门虚掩着，链条锁被人用断线钳剪断了，断口还亮着，也就是一两天前的事。
沈棠把铁栅栏拉开，一阵风从地底涌上来。那风是温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不像矿井该有的霉湿土腥气，倒像是密闭空间里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散发出的热烘烘的电子元件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检修口后面是一截斜向下的铁梯，踩上去的第一脚就吱嘎响了一声，整架梯子在黑暗中颤了颤。沈棠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手交替握着冰凉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深度大概走了十米，雾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前方的空间里，只能照亮很小的一个扇形。沈棠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井口只剩一个方糖大小的灰色方块，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继续往下。
梯子到底之后，脚下踩到了硬实的水泥地面。沈棠转身照了一圈——这里是一条水平的巷道，宽度大约三米，墙面是混凝土浇筑的，顶板有弧形的钢筋拱架，每隔五米一盏当年的大型防爆灯，玻璃罩子碎了大半，钨丝早就断了。
但巷道的尽头有光。就是他在变电所二楼看到的那束——三秒一次，脉动着，虽然微弱但稳定。
沈棠往那个方向走了大约二十米，地面开始有积水，深的地方没过鞋面。水很凉，但奇异的是手电筒照下去的时候，他发现水底有东西——整齐划一的瓷砖，白色的，每块大约二十公分见方，铺得非常规整。
这不是矿井该有的地面。这是实验室走廊的地面。
沈棠往前又走了十几步，终于看到了那扇门。
防爆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圆形钢制门，像潜水艇的舱门，直径大概两米，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手轮式转盘锁。门体通体深灰色，表面没有明显的锈迹，说明这里的密封做得相当好。门上方的弧形门框上钉着一块搪瓷标牌，白底红字，简体汉字写着：
“华国科工委第七研究所·蜃楼工程实验区——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
标牌正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涂在门板上：
“门已封存·任何人不得开启——2016.03.12“
沈棠看着那个日期，手心出了汗。
三月十二日。父亲殉职的日期。
这个日期被写在防爆门上，意思很清楚了——父亲出事的当天，有人从外面把这扇门封了。如果何向东还在里面，那么他已经被关在地下整整十年。
沈棠把手按在门板上。钢制门面冰凉，但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阵很轻微很轻微的震动——像什么机器在门的另一侧运转着。那个心跳一样的光，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从门缝和门轴的接合处溢出来的。
他试着转了转手轮。锈住了，纹丝不动。
“需要两个人。“沈棠低声说。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六点三十七分。他下来一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钟，但他觉得像过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返身上去找陈伯年下来帮忙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没有信号，但弹出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上去。门开不了。走左边的通风管道。“
沈棠猛地回头看身后——巷道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他又看了手机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连运营商标识都没有，纯数字串，十一位，但首号不是1。
“谁？“他回了一个字，发送失败。没有信号。
但短信已经进来了。没有信号也能收短信，除非——沈棠看了一眼头顶的防爆灯罩，又看了看脚下的瓷砖地板。除非发信的设备就在这堵墙后面。
他照手机说的，往左走了几步。防爆门左侧的墙面上果然有一个方形的检修口，尺寸大约六十乘六十，用四颗蝶形螺栓固定着，锈不重，像是最近被人打开过。沈棠拧开螺栓，掀开盖板，里头是一条漆黑的通风管道，截面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管壁是镀锌铁皮，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风从管道深处涌出来，比外面热得多，那阵电子元件的气味也更浓了。沈棠弯腰钻进去，把盖板从里面扣回去，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他在管道里爬了大概五六分钟，膝盖被铁皮硌得生疼，突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前方的出口——另一块盖板，从内部可以推开。
沈棠推开它，从通风口翻出来，站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二十米，高度在四米以上。穹顶有规则排列的弧形照明灯带，虽然大部分已经不亮了，但角落里几根应急灯管还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冷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水族馆的深海区。
大厅中央是一个半球形的设备，直径三米左右，外壳是磨砂质感的金属，表面密布着细如发丝的线缆接口，像某种大型医疗仪器的放大版。设备正面的面板上有一排指示灯——十个灯，现在亮着四个，都是绿色，频率稳定，三秒一次。
跟他在变电所看到的那个光一模一样。
沈棠靠近那个半球设备，发现它的侧壁上嵌着一块液晶屏，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流。最顶上的一行字是“系统运行状态“，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正常“。
“正常？“沈棠看了那两个字很久。“它在地下待了十年，还在'正常'运行？“
他绕到设备背面，看到了一排贴着标签的接口。标签是印刷体的英文字母加数字编号，其中有一个接口的标签上用记号笔画了个潦草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
“样本077。“
沈棠站住了。
样本077。他记得这个编号。顾明远失踪前留下的那支手机里，最后的录音提到了“样本077“——“他们把077的提取记录删了……为什么删……077还没死……“
他现在知道077是谁了。何向东。那个十年前被关在实验舱里、意识被提取出去、身体还活着的矿工。
沈棠往后退了两步，他环顾整个大厅。大厅的环形墙壁上分布着六扇密封的金属小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观察窗，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门把手上有编号——01到06。
其中五扇门都锁着。只有一扇，编号03的门，门把手上的密封锁扣被人撬开了，锁扣松垮垮地挂着，像被取下来之后又随手搭回去的。
03号门。
沈棠走过去，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里很小，大概十平方。正中央是一张医用床，床头挂着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架，床边有两台沈棠认不出来的设备，屏幕全黑着，指示灯也灭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棠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光束微微发抖。
那是个年轻男人，瘦得两颊深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盖着一层薄薄的医疗被褥，手腕上还缠着废弃的电极贴片。床头贴着一张病历卡，照片就是陈伯年给他看的那张报纸上的——何向东，二十四岁，满脸的年轻和灿烂。
但床上这个人，看着像四十岁。
沈棠走近两步，把手指放在他的颈侧——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沈棠猛地缩回了手。
温的。脉搏还在跳。
“何向东？“沈棠轻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沈棠注意到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有一行小字，是这台设备最后一次记录的日志，时间戳是2016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日志正文只有六个字：
“意识副本已释放。“
沈棠定在原地。
2016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查过档案，父亲最后的行动记录显示，沈卫国在3月11日晚上十一点进入井下，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分离开主控室。
也就是说，在父亲下井到出来的那四个小时里，何向东的意识副本被“释放“了。不是被提取，是被释放。
沈棠低头看向床边，地面瓷砖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卡套，里面插着一张工作证。他蹲下来捡起来，手电筒照过去，卡套已经严重发黄，但照片和文字还能辨认。证件正面印着“华国科工委第七研究所“，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表情严肃。名字一栏写着：“赵永年“。
沈棠记得这个名字。蜃楼工程的立项书末尾，负责人的签名栏签的就是“赵永年“。
但工作证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匆忙中划上去的：
“赵永年2016年3月10日已注销权限。此人不在实验区内。“
沈棠攥着那张工作证，慢慢站了起来。
如果赵永年三月十日就注销了权限、离开了实验区，那三月十二日凌晨，是谁释放了何向东的意识副本？
他回过身，看向大厅中央那个仍然亮着四个绿灯的半球设备。三秒一次，平稳地闪着，像心脏在跳。
“样本077。“沈棠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注意到03号观察室的门内侧贴着一张表——“提取实验记录表·077号样本“。他凑近看，表格的上半部分是日期和操作记录：
· 2010年5月14日：初次提取成功（意识副本质量评定：A-）
· 2012年9月21日：二次激活测试（回注实验：失败）
· 2014年11月3日：副本稳定性检测（稳定）
· 2016年3月10日：提取终止·样本被封存
终止日期是三月十日。透水事故的当天。
但日志上说“意识副本已释放“，日期是三月十二日。中间隔了两天。
那两天里，有人进来了。有人启动了主控设备，把何向东的意识从“封存“改成了“释放“。
沈棠站在03号观察室门口，面前是沉睡的何向东，背后是仍然在运行的半球设备，手心里攥着赵永年的工作证。
他忽然听见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设备运转声，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防爆门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像有什么人正在拧那个手轮。
嘎吱。
嘎吱。
嘎吱。
三声，间隔均匀，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一些。
防爆门正在被人从外面打开。
沈棠攥紧了手电筒，退回了大厅中央，把自己藏到了那个半球设备的阴影后面。他关掉了手电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嘎吱——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解锁声。然后是沉重门轴转动的嗡鸣。再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两个，至少两个人，踩在巷道积水里往这边走来。
沈棠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他看见了洞口透进来的手电光——那种高亮度的战术手电，光束又硬又白，不是民用的东西。
光线扫过大厅的穹顶。一个声音开口了，中年男人，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沈警官。出来吧，看到你了。“
沈棠没动。
那个声音又说：“你手机收到了短信对吧。让你走通风管道那条，是我发的。“
沈棠从阴影里慢慢站了起来。
光束打在脸上，他眯着眼，隐约看见了两个人影站在大厅入口。前面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中等个子，手里握着战术手电。后面那个更高一些，从头到脚一身黑色，面容隐在暗处。
穿夹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把手电放低了些，没有照沈棠的眼睛了。“我是来归档的，“他说，“你走吧，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你是谁？“
夹克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亮给沈棠看。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烫金印刷：
“国家档案局。“
但沈棠注意到，在这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几乎被拇指挡住了一半。他眯着眼多看了两秒，看清了——
“异常事件管理·第九处“。
沈棠站在原地，手电筒的余光打在墙壁上。他身后那台“蜃楼“设备上的四个绿灯仍在平稳闪烁。
三秒一次。
像心跳。
（第四章完）
雾太厚了。手电筒的光打出去三米就散成一片白茫茫的毛边，脚下的路早就不是路——碎煤渣、烂泥、锈蚀的铁轨枕木、半埋在荒草里的输送带滚轮。他几次踩进积水坑，靴子灌了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咕叽声。
但那个光一直在。
每隔三秒亮一次，像呼吸一样稳定。沈棠知道方向，只要朝着那束光走就不会错。他也知道那是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别的什么。
五号井到了。
井口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直径至少有七八米，井架是钢铁的，但锈得不成样子。井口上方盖着一层水泥预制板，严丝合缝地扣着，四角用膨胀螺栓锁死。预制板上积着厚厚的尘灰，但沈棠蹲下来一看，螺栓有被拧动过的痕迹——边缘的锈迹上有新鲜的金属划痕，是这几个月内被人动过的。
“谁来过？“沈棠自语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拍照，然后顺着井架边缘摸了一圈。东北角有个不起眼的检修口，铁栅栏门虚掩着，链条锁被人用断线钳剪断了，断口还亮着，也就是一两天前的事。
沈棠把铁栅栏拉开，一阵风从地底涌上来。那风是温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不像矿井该有的霉湿土腥气，倒像是密闭空间里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散发出的热烘烘的电子元件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检修口后面是一截斜向下的铁梯，踩上去的第一脚就吱嘎响了一声，整架梯子在黑暗中颤了颤。沈棠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手交替握着冰凉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深度大概走了十米，雾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前方的空间里，只能照亮很小的一个扇形。沈棠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井口只剩一个方糖大小的灰色方块，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继续往下。
梯子到底之后，脚下踩到了硬实的水泥地面。沈棠转身照了一圈——这里是一条水平的巷道，宽度大约三米，墙面是混凝土浇筑的，顶板有弧形的钢筋拱架，每隔五米一盏当年的大型防爆灯，玻璃罩子碎了大半，钨丝早就断了。
但巷道的尽头有光。就是他在变电所二楼看到的那束——三秒一次，脉动着，虽然微弱但稳定。
沈棠往那个方向走了大约二十米，地面开始有积水，深的地方没过鞋面。水很凉，但奇异的是手电筒照下去的时候，他发现水底有东西——整齐划一的瓷砖，白色的，每块大约二十公分见方，铺得非常规整。
这不是矿井该有的地面。这是实验室走廊的地面。
沈棠往前又走了十几步，终于看到了那扇门。
防爆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圆形钢制门，像潜水艇的舱门，直径大概两米，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手轮式转盘锁。门体通体深灰色，表面没有明显的锈迹，说明这里的密封做得相当好。门上方的弧形门框上钉着一块搪瓷标牌，白底红字，简体汉字写着：
“华国科工委第七研究所·蜃楼工程实验区——非授权人员严禁入内“。
标牌正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涂在门板上：
“门已封存·任何人不得开启——2016.03.12“
沈棠看着那个日期，手心出了汗。
三月十二日。父亲殉职的日期。
这个日期被写在防爆门上，意思很清楚了——父亲出事的当天，有人从外面把这扇门封了。如果何向东还在里面，那么他已经被关在地下整整十年。
沈棠把手按在门板上。钢制门面冰凉，但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阵很轻微很轻微的震动——像什么机器在门的另一侧运转着。那个心跳一样的光，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从门缝和门轴的接合处溢出来的。
他试着转了转手轮。锈住了，纹丝不动。
“需要两个人。“沈棠低声说。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六点三十七分。他下来一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钟，但他觉得像过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返身上去找陈伯年下来帮忙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没有信号，但弹出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上去。门开不了。走左边的通风管道。“
沈棠猛地回头看身后——巷道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他又看了手机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连运营商标识都没有，纯数字串，十一位，但首号不是1。
“谁？“他回了一个字，发送失败。没有信号。
但短信已经进来了。没有信号也能收短信，除非——沈棠看了一眼头顶的防爆灯罩，又看了看脚下的瓷砖地板。除非发信的设备就在这堵墙后面。
他照手机说的，往左走了几步。防爆门左侧的墙面上果然有一个方形的检修口，尺寸大约六十乘六十，用四颗蝶形螺栓固定着，锈不重，像是最近被人打开过。沈棠拧开螺栓，掀开盖板，里头是一条漆黑的通风管道，截面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管壁是镀锌铁皮，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风从管道深处涌出来，比外面热得多，那阵电子元件的气味也更浓了。沈棠弯腰钻进去，把盖板从里面扣回去，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他在管道里爬了大概五六分钟，膝盖被铁皮硌得生疼，突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前方的出口——另一块盖板，从内部可以推开。
沈棠推开它，从通风口翻出来，站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二十米，高度在四米以上。穹顶有规则排列的弧形照明灯带，虽然大部分已经不亮了，但角落里几根应急灯管还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冷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水族馆的深海区。
大厅中央是一个半球形的设备，直径三米左右，外壳是磨砂质感的金属，表面密布着细如发丝的线缆接口，像某种大型医疗仪器的放大版。设备正面的面板上有一排指示灯——十个灯，现在亮着四个，都是绿色，频率稳定，三秒一次。
跟他在变电所看到的那个光一模一样。
沈棠靠近那个半球设备，发现它的侧壁上嵌着一块液晶屏，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流。最顶上的一行字是“系统运行状态“，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正常“。
“正常？“沈棠看了那两个字很久。“它在地下待了十年，还在'正常'运行？“
他绕到设备背面，看到了一排贴着标签的接口。标签是印刷体的英文字母加数字编号，其中有一个接口的标签上用记号笔画了个潦草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
“样本077。“
沈棠站住了。
样本077。他记得这个编号。顾明远失踪前留下的那支手机里，最后的录音提到了“样本077“——“他们把077的提取记录删了……为什么删……077还没死……“
他现在知道077是谁了。何向东。那个十年前被关在实验舱里、意识被提取出去、身体还活着的矿工。
沈棠往后退了两步，他环顾整个大厅。大厅的环形墙壁上分布着六扇密封的金属小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观察窗，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门把手上有编号——01到06。
其中五扇门都锁着。只有一扇，编号03的门，门把手上的密封锁扣被人撬开了，锁扣松垮垮地挂着，像被取下来之后又随手搭回去的。
03号门。
沈棠走过去，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里很小，大概十平方。正中央是一张医用床，床头挂着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架，床边有两台沈棠认不出来的设备，屏幕全黑着，指示灯也灭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棠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光束微微发抖。
那是个年轻男人，瘦得两颊深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盖着一层薄薄的医疗被褥，手腕上还缠着废弃的电极贴片。床头贴着一张病历卡，照片就是陈伯年给他看的那张报纸上的——何向东，二十四岁，满脸的年轻和灿烂。
但床上这个人，看着像四十岁。
沈棠走近两步，把手指放在他的颈侧——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沈棠猛地缩回了手。
温的。脉搏还在跳。
“何向东？“沈棠轻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沈棠注意到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有一行小字，是这台设备最后一次记录的日志，时间戳是2016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日志正文只有六个字：
“意识副本已释放。“
沈棠定在原地。
2016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查过档案，父亲最后的行动记录显示，沈卫国在3月11日晚上十一点进入井下，第二天凌晨三点四十分离开主控室。
也就是说，在父亲下井到出来的那四个小时里，何向东的意识副本被“释放“了。不是被提取，是被释放。
沈棠低头看向床边，地面瓷砖的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塑料卡套，里面插着一张工作证。他蹲下来捡起来，手电筒照过去，卡套已经严重发黄，但照片和文字还能辨认。证件正面印着“华国科工委第七研究所“，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表情严肃。名字一栏写着：“赵永年“。
沈棠记得这个名字。蜃楼工程的立项书末尾，负责人的签名栏签的就是“赵永年“。
但工作证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匆忙中划上去的：
“赵永年2016年3月10日已注销权限。此人不在实验区内。“
沈棠攥着那张工作证，慢慢站了起来。
如果赵永年三月十日就注销了权限、离开了实验区，那三月十二日凌晨，是谁释放了何向东的意识副本？
他回过身，看向大厅中央那个仍然亮着四个绿灯的半球设备。三秒一次，平稳地闪着，像心脏在跳。
“样本077。“沈棠低声念了一遍，忽然注意到03号观察室的门内侧贴着一张表——“提取实验记录表·077号样本“。他凑近看，表格的上半部分是日期和操作记录：
· 2010年5月14日：初次提取成功（意识副本质量评定：A-）
· 2012年9月21日：二次激活测试（回注实验：失败）
· 2014年11月3日：副本稳定性检测（稳定）
· 2016年3月10日：提取终止·样本被封存
终止日期是三月十日。透水事故的当天。
但日志上说“意识副本已释放“，日期是三月十二日。中间隔了两天。
那两天里，有人进来了。有人启动了主控设备，把何向东的意识从“封存“改成了“释放“。
沈棠站在03号观察室门口，面前是沉睡的何向东，背后是仍然在运行的半球设备，手心里攥着赵永年的工作证。
他忽然听见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设备运转声，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从防爆门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像有什么人正在拧那个手轮。
嘎吱。
嘎吱。
嘎吱。
三声，间隔均匀，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一些。
防爆门正在被人从外面打开。
沈棠攥紧了手电筒，退回了大厅中央，把自己藏到了那个半球设备的阴影后面。他关掉了手电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嘎吱——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解锁声。然后是沉重门轴转动的嗡鸣。再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两个，至少两个人，踩在巷道积水里往这边走来。
沈棠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他看见了洞口透进来的手电光——那种高亮度的战术手电，光束又硬又白，不是民用的东西。
光线扫过大厅的穹顶。一个声音开口了，中年男人，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沈警官。出来吧，看到你了。“
沈棠没动。
那个声音又说：“你手机收到了短信对吧。让你走通风管道那条，是我发的。“
沈棠从阴影里慢慢站了起来。
光束打在脸上，他眯着眼，隐约看见了两个人影站在大厅入口。前面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中等个子，手里握着战术手电。后面那个更高一些，从头到脚一身黑色，面容隐在暗处。
穿夹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把手电放低了些，没有照沈棠的眼睛了。“我是来归档的，“他说，“你走吧，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你是谁？“
夹克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亮给沈棠看。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烫金印刷：
“国家档案局。“
但沈棠注意到，在这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几乎被拇指挡住了一半。他眯着眼多看了两秒，看清了——
“异常事件管理·第九处“。
沈棠站在原地，手电筒的余光打在墙壁上。他身后那台“蜃楼“设备上的四个绿灯仍在平稳闪烁。
三秒一次。
像心跳。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