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从码头到五号井的路似乎比昨天更短。
雾把一切距离都模糊了。沈棠骑摩托跟在周怀安的车后面，前车的尾灯像两颗悬浮在白色虚空里的红宝石，忽远忽近。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怀安那句话——“归零计划不是备份，是删除。“
删除什么？
如果蜃楼是提取和存储人的意识，那“删除“是什么——把存储的东西销毁掉？还是反过来，把不需要的东西从世界上抹除？
摩托车压过一段颠簸的碎石路，沈棠握紧车把稳住方向。后视镜里除了白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后座上坐着一个人。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存在感极强。像有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贴在背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着前方。
他没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
五号井到了。周怀安的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构树旁边，沈棠熄了火走过来。老韩从检修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招手——这个黑衣高个男人比昨晚看着更疲惫，眼窝深陷，但手里那台监测设备的屏幕亮着，数据流还在跑。
“077信号波动有点大，“老韩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它的'投射密度'出现了一次脉冲式跃升。具体表现是——它开始同时向多个目标投射影像，但每个影像的'完成度'都比昨天高。“
“完成度是指什么？“沈棠问。
老韩看了周怀安一眼，得到点头许可后继续往下说：“昨天的影像只能站着、不能靠近、不能开口。但今天凌晨之后，有报案人说他们看见的影像动了——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抽屉、说了话。最远的一个案例在城北，一个老太太说她看见死去的丈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倒水。影像能接触物体了。
沈棠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房间里地板上那个光斑——如果077的影像已经能碰触物体，那它摸到什么程度了？它昨晚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走，“周怀安已经弯腰钻进了检修口，“下去再说。“
三个人沿着昨天沈棠走过的那条路往下。铁梯吱嘎作响，积水巷道，防爆门。沈棠注意到防爆门的手轮上多了几道新鲜的金属擦痕——老韩今天早上又拧开了一次。
进入主控大厅的时候，那台半球设备上的四个绿灯还在平稳闪烁。三秒一次，跟昨天一模一样。但沈棠这次走近了才注意到，设备侧面的液晶屏上多了一行字：
“等待回注指令。预计窗口期：14小时。“
十四小时。沈棠看了下表——上午十点零七分。窗口期最晚到明天凌晨零点。
“为什么有时间限制？“他问。
周怀安蹲在那台设备旁边，打开手提箱把信号检测仪和笔记本电脑串联起来。“何向东的身体在底下躺了十年，生命体征虽然稳定但也在缓慢衰退。077回注回去的过程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必须在何向东的'峰值窗口期'完成——就是他的生理周期中能量最充足的时段。错过这个窗口，强行回注可能导致心脏骤停。“
“他的峰值窗口期是几点到几点？“
“午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沈棠看了一眼三号观察室的门。门缝里的冷光薄薄地透出来，何向东在里头的床上平躺着，距离他醒过来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前提是一切顺利。
“我什么时候按那个键？“
“午夜。“周怀安站起来，合上电脑，“从现在到午夜，我还有一件事要先做。“
“什么？“
周怀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是老式的USB-A接口，外壳磨损得很厉害。“你爸留下的隐藏分区里除了那段录音之外，还有一份文本文件。我们昨天半夜才成功解密。内容不长，但你需要看。“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档。屏幕亮起来，沈棠凑过去看。
文档顶端是一行时间戳：2016年3月11日，23:47。
下面是一段手打文字，语气克制得像在写工作汇报，但沈棠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行文习惯——短句、不加修饰、每个词都压着重量。
---
蜃楼工程·主控室观察记录
观察员：沈卫国，桐城刑警队
时间：2016年3月11日，23:00-23:45
我于23:00进入主控区域。何向东（样本077）身体状态稳定，意识副本封存状态正常。主控系统运行正常。
23:30，我开始检查中央处理器的操作日志。发现一条异常记录：2016年3月10日，透水事故发生后四小时，有人使用“管理员授权“重新启动了系统。权限ID归属赵永年。
但赵永年已于3月10日上午注销权限并撤离桐城。理论上他无法再使用这个ID。
我查看了重启操作的具体内容——系统在重新启动后执行了一条预设指令：“077意识副本释放程序。计时启动。预计释放时间：2016年3月12日00:00。“
这条指令是在2016年3月1日就写入系统的。写入者的权限ID是赵永年。但写入当天的监控记录显示，赵永年3月1日在南州开会，全天未离开会场。
有人在用赵永年的权限，在赵永年不在场的情况下，写了这条指令。
我试图调取3月1日当天的登录日志。日志被删除了。
23:45，03号观察室的生物监测仪上出现一次异常波动——何向东的心跳从每分钟62次突然升到89次，持续7秒后恢复正常。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他在试图跟我说什么。
我决定留下来继续观察。
---
文档到这里就结束了。沈棠把屏幕上的每个字读了至少两遍，然后在脑子里拼出了那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
有人在赵永年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他的权限。那个人可以远程操作蜃楼系统，可以删除日志，可以植入指令，可以让077的意识在十年后的某一天自己跑出来找宿主。
“2016年3月1日，“沈棠直起身，“何向东在被提取意识之前，有没有被人接触过？“
老韩翻着一摞纸质档案，很快找到了答案：“2016年2月底，何向东在原单位桐城煤矿最后一次体检的时候，跟一个自称'省职业病防治院'的医生单独待过二十分钟。那个医生留的名字和证件号后来查证都是假的。“
“赵永年不在场。那个'医生'用了赵永年的权限写了释放指令。为什么是赵永年？他有什么特别的？“
周怀安合上电脑。“赵永年是蜃楼工程的负责人。他的名字在系统里拥有最高权限。如果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077，最干净的办法就是偷用赵永年的身份。“
“赵永年本人知道吗？“
“我们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但他2016年3月10日注销权限撤离之后，直接消失了。如果他是知情的、被胁迫的，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如果他是同谋——“周怀安停了一下，“那他藏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继续执行着更大的计划。“
沈棠站在那台半球设备前面，绿灯三秒一次映在他脸上。十四小时。窗口期在缩短，但信息缺口也在收窄。他爸当年查到了“有人冒用赵永年权限“这个事实，然后就死了。那夜他上来之后写了一整夜报告，报告交到了谁手里？
“那份报告，“沈棠转向周怀安，“我爸2016年3月12日凌晨写完的报告，你们接手的时候找到了吗？“
周怀安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微妙，只是唇线抿紧了一线，但沈棠看出来了。
“找到了。“
“在哪？“
周怀安从冲锋衣内侧又摸出一个东西——封口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A4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褶皱痕迹。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
“这份报告不是从蜃楼主控室找到的。是2020年在昭陵的一处废弃设施的通风管道里发现的。被人藏得很深。“
沈棠接过塑料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看那张纸。父亲的字迹，蓝黑色钢笔，笔画刚硬但有些字的尾端微微发抖——那是极度疲惫或情绪压抑到极点时才会出现的笔迹颤抖。
报告写得很短，甚至比他刚看的那个观察记录还短。全文只有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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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蜃楼工程第077号样本异常情况的补充报告
报告人：沈卫国，桐城刑警队
一、2016年3月11日23:00至3月12日02:00，本人对蜃楼工程主控系统进行了全面检查，确认系统内存在一条预设指令，指令内容为“077意识副本释放“。该指令写入时间为2016年3月1日，使用权限ID为赵永年。但赵永年3月1日不在桐城，该指令应为他人冒用其权限写入。
二、通过与样本077身体状态的对比观察，判断该指令的写入者具有对蜃楼系统底层架构的深度了解。非核心技术团队成员无法完成此项操作。
三、本人认为“077释放“并非独立事件。该指令与此前五年内蜃楼工程五次“样本终止“记录之间可能存在关联。建议对全部六例样本进行系统比对核查。
四、本人将在本报告提交后，继续对以上线索进行追踪。如本报告未能送达，推定本人已因追踪该事件而遭遇不测。建议启动跨区域协查，重点关注以下地点：暮州、苍峡、炎坪、望津。
沈卫国。2016年3月12日，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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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到这里结束。沈棠把塑料袋翻转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钢笔字，不是父亲的笔迹。那行字的墨色更新一些，写得很快：
“你的儿子叫沈棠。他2018年考上警校。2020年毕业分配回桐城。你别担心。“
沈棠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的眼眶忽然有一种轻微的灼热感，鼻腔发酸。他别开头去，对着墙壁深呼吸了两下，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谁写的？“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粗哑。
“我们2020年找到报告的时候这行字就在上面了。“周怀安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几分，“那个藏报告的人，猜到了你会看它。“
沈棠把塑料袋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三号观察室的门缝里，何向东的心跳监测仪发出细微而有节律的“滴——滴——“声。大厅里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那三秒一次的绿灯闪烁填补着空白。
然后沈棠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没有信号的格子里依然空着，但弹出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跟昨天通风管道里收到的那条来源一样。内容是六个字：
“午夜来，别带人。“
沈棠把手机递过去给周怀安看。周怀安扫了一眼，眉心拧起来。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大厅入口方向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被触碰的颤音。
“谁在里面？“老韩猛地站起来，战术手电拧亮照向通风口。
没有人回答。但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管道深处的铁皮壁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反光——像有个人站在管道拐弯的地方，面朝他们这边，一动不动。
然后那反光消失了。
周怀安抓起检测仪看屏幕——那个三秒一次的信号从沈棠身上短暂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他转头看向沈棠。
“它已经认识你了。它不让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棠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台半球设备上显示的时间——10:43。距离午夜还有十三个多小时。
“那我一个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一样平常。周怀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十一点半我送你到防爆门。剩下的你自己走。“
沈棠走到三号观察室门口，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何向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平静。十年了，他睡了十年。等他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换了另一番模样。但他脑中那段被“植入“的信息——那段077要找宿主传出去的“那句话“——会被清洗干净。
“归零计划不是备份，是删除。“沈棠低声重复了一遍何向东要传的那句话。然后他问周怀安：“如果何向东醒来，这句话的内容也被洗掉了，那我们怎么知道归零计划到底是什么？“
周怀安站在设备旁边，把笔记本电脑收进手提箱。他拉上拉链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哧“音，像某种叹息。
“你爸在报告里写了——'建议对全部六例样本进行系统比对核查。'蜃楼工程不止077一个样本。其他五个样本分布在五个锚点城市里。如果每个样本脑子里都有一段'被植入'的信息，拼起来——“
“拼起来就是归零计划的全貌。“
周怀安合上手提箱。“对。“
沈棠靠在三号观察室的门框上，感受着门板后面何向东平稳的呼吸透过金属传导过来的微弱震动。他口袋里有父亲的报告、赵永年的工作证、五个锚点的地图、黑卡、录音笔。他把所有东西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抬头看穹顶上那几根还在发蓝白色冷光的应急灯管。灯管里残余的汞蒸气在电流作用下持续发光，像几只不肯死去的萤火虫。
而雾在外面等着。
沈棠坐到大厅角落的一把旧椅子上，闭上眼睛。他没睡着，但他在休息。耳朵里是那台设备三秒一次的绿灯闪烁。嗒。嗒。嗒。
像有人在数秒。
等他醒。
（第七章完）
雾把一切距离都模糊了。沈棠骑摩托跟在周怀安的车后面，前车的尾灯像两颗悬浮在白色虚空里的红宝石，忽远忽近。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怀安那句话——“归零计划不是备份，是删除。“
删除什么？
如果蜃楼是提取和存储人的意识，那“删除“是什么——把存储的东西销毁掉？还是反过来，把不需要的东西从世界上抹除？
摩托车压过一段颠簸的碎石路，沈棠握紧车把稳住方向。后视镜里除了白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后座上坐着一个人。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存在感极强。像有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贴在背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着前方。
他没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
五号井到了。周怀安的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构树旁边，沈棠熄了火走过来。老韩从检修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招手——这个黑衣高个男人比昨晚看着更疲惫，眼窝深陷，但手里那台监测设备的屏幕亮着，数据流还在跑。
“077信号波动有点大，“老韩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它的'投射密度'出现了一次脉冲式跃升。具体表现是——它开始同时向多个目标投射影像，但每个影像的'完成度'都比昨天高。“
“完成度是指什么？“沈棠问。
老韩看了周怀安一眼，得到点头许可后继续往下说：“昨天的影像只能站着、不能靠近、不能开口。但今天凌晨之后，有报案人说他们看见的影像动了——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抽屉、说了话。最远的一个案例在城北，一个老太太说她看见死去的丈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倒水。影像能接触物体了。
沈棠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房间里地板上那个光斑——如果077的影像已经能碰触物体，那它摸到什么程度了？它昨晚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走，“周怀安已经弯腰钻进了检修口，“下去再说。“
三个人沿着昨天沈棠走过的那条路往下。铁梯吱嘎作响，积水巷道，防爆门。沈棠注意到防爆门的手轮上多了几道新鲜的金属擦痕——老韩今天早上又拧开了一次。
进入主控大厅的时候，那台半球设备上的四个绿灯还在平稳闪烁。三秒一次，跟昨天一模一样。但沈棠这次走近了才注意到，设备侧面的液晶屏上多了一行字：
“等待回注指令。预计窗口期：14小时。“
十四小时。沈棠看了下表——上午十点零七分。窗口期最晚到明天凌晨零点。
“为什么有时间限制？“他问。
周怀安蹲在那台设备旁边，打开手提箱把信号检测仪和笔记本电脑串联起来。“何向东的身体在底下躺了十年，生命体征虽然稳定但也在缓慢衰退。077回注回去的过程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必须在何向东的'峰值窗口期'完成——就是他的生理周期中能量最充足的时段。错过这个窗口，强行回注可能导致心脏骤停。“
“他的峰值窗口期是几点到几点？“
“午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沈棠看了一眼三号观察室的门。门缝里的冷光薄薄地透出来，何向东在里头的床上平躺着，距离他醒过来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前提是一切顺利。
“我什么时候按那个键？“
“午夜。“周怀安站起来，合上电脑，“从现在到午夜，我还有一件事要先做。“
“什么？“
周怀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是老式的USB-A接口，外壳磨损得很厉害。“你爸留下的隐藏分区里除了那段录音之外，还有一份文本文件。我们昨天半夜才成功解密。内容不长，但你需要看。“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档。屏幕亮起来，沈棠凑过去看。
文档顶端是一行时间戳：2016年3月11日，23:47。
下面是一段手打文字，语气克制得像在写工作汇报，但沈棠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行文习惯——短句、不加修饰、每个词都压着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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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工程·主控室观察记录
观察员：沈卫国，桐城刑警队
时间：2016年3月11日，23:00-23:45
我于23:00进入主控区域。何向东（样本077）身体状态稳定，意识副本封存状态正常。主控系统运行正常。
23:30，我开始检查中央处理器的操作日志。发现一条异常记录：2016年3月10日，透水事故发生后四小时，有人使用“管理员授权“重新启动了系统。权限ID归属赵永年。
但赵永年已于3月10日上午注销权限并撤离桐城。理论上他无法再使用这个ID。
我查看了重启操作的具体内容——系统在重新启动后执行了一条预设指令：“077意识副本释放程序。计时启动。预计释放时间：2016年3月12日00:00。“
这条指令是在2016年3月1日就写入系统的。写入者的权限ID是赵永年。但写入当天的监控记录显示，赵永年3月1日在南州开会，全天未离开会场。
有人在用赵永年的权限，在赵永年不在场的情况下，写了这条指令。
我试图调取3月1日当天的登录日志。日志被删除了。
23:45，03号观察室的生物监测仪上出现一次异常波动——何向东的心跳从每分钟62次突然升到89次，持续7秒后恢复正常。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他在试图跟我说什么。
我决定留下来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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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到这里就结束了。沈棠把屏幕上的每个字读了至少两遍，然后在脑子里拼出了那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
有人在赵永年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他的权限。那个人可以远程操作蜃楼系统，可以删除日志，可以植入指令，可以让077的意识在十年后的某一天自己跑出来找宿主。
“2016年3月1日，“沈棠直起身，“何向东在被提取意识之前，有没有被人接触过？“
老韩翻着一摞纸质档案，很快找到了答案：“2016年2月底，何向东在原单位桐城煤矿最后一次体检的时候，跟一个自称'省职业病防治院'的医生单独待过二十分钟。那个医生留的名字和证件号后来查证都是假的。“
“赵永年不在场。那个'医生'用了赵永年的权限写了释放指令。为什么是赵永年？他有什么特别的？“
周怀安合上电脑。“赵永年是蜃楼工程的负责人。他的名字在系统里拥有最高权限。如果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077，最干净的办法就是偷用赵永年的身份。“
“赵永年本人知道吗？“
“我们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但他2016年3月10日注销权限撤离之后，直接消失了。如果他是知情的、被胁迫的，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如果他是同谋——“周怀安停了一下，“那他藏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继续执行着更大的计划。“
沈棠站在那台半球设备前面，绿灯三秒一次映在他脸上。十四小时。窗口期在缩短，但信息缺口也在收窄。他爸当年查到了“有人冒用赵永年权限“这个事实，然后就死了。那夜他上来之后写了一整夜报告，报告交到了谁手里？
“那份报告，“沈棠转向周怀安，“我爸2016年3月12日凌晨写完的报告，你们接手的时候找到了吗？“
周怀安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微妙，只是唇线抿紧了一线，但沈棠看出来了。
“找到了。“
“在哪？“
周怀安从冲锋衣内侧又摸出一个东西——封口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A4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褶皱痕迹。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
“这份报告不是从蜃楼主控室找到的。是2020年在昭陵的一处废弃设施的通风管道里发现的。被人藏得很深。“
沈棠接过塑料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看那张纸。父亲的字迹，蓝黑色钢笔，笔画刚硬但有些字的尾端微微发抖——那是极度疲惫或情绪压抑到极点时才会出现的笔迹颤抖。
报告写得很短，甚至比他刚看的那个观察记录还短。全文只有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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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蜃楼工程第077号样本异常情况的补充报告
报告人：沈卫国，桐城刑警队
一、2016年3月11日23:00至3月12日02:00，本人对蜃楼工程主控系统进行了全面检查，确认系统内存在一条预设指令，指令内容为“077意识副本释放“。该指令写入时间为2016年3月1日，使用权限ID为赵永年。但赵永年3月1日不在桐城，该指令应为他人冒用其权限写入。
二、通过与样本077身体状态的对比观察，判断该指令的写入者具有对蜃楼系统底层架构的深度了解。非核心技术团队成员无法完成此项操作。
三、本人认为“077释放“并非独立事件。该指令与此前五年内蜃楼工程五次“样本终止“记录之间可能存在关联。建议对全部六例样本进行系统比对核查。
四、本人将在本报告提交后，继续对以上线索进行追踪。如本报告未能送达，推定本人已因追踪该事件而遭遇不测。建议启动跨区域协查，重点关注以下地点：暮州、苍峡、炎坪、望津。
沈卫国。2016年3月12日，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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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到这里结束。沈棠把塑料袋翻转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钢笔字，不是父亲的笔迹。那行字的墨色更新一些，写得很快：
“你的儿子叫沈棠。他2018年考上警校。2020年毕业分配回桐城。你别担心。“
沈棠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的眼眶忽然有一种轻微的灼热感，鼻腔发酸。他别开头去，对着墙壁深呼吸了两下，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谁写的？“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粗哑。
“我们2020年找到报告的时候这行字就在上面了。“周怀安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几分，“那个藏报告的人，猜到了你会看它。“
沈棠把塑料袋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三号观察室的门缝里，何向东的心跳监测仪发出细微而有节律的“滴——滴——“声。大厅里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那三秒一次的绿灯闪烁填补着空白。
然后沈棠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没有信号的格子里依然空着，但弹出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跟昨天通风管道里收到的那条来源一样。内容是六个字：
“午夜来，别带人。“
沈棠把手机递过去给周怀安看。周怀安扫了一眼，眉心拧起来。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大厅入口方向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被触碰的颤音。
“谁在里面？“老韩猛地站起来，战术手电拧亮照向通风口。
没有人回答。但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管道深处的铁皮壁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反光——像有个人站在管道拐弯的地方，面朝他们这边，一动不动。
然后那反光消失了。
周怀安抓起检测仪看屏幕——那个三秒一次的信号从沈棠身上短暂波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他转头看向沈棠。
“它已经认识你了。它不让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棠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台半球设备上显示的时间——10:43。距离午夜还有十三个多小时。
“那我一个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一样平常。周怀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十一点半我送你到防爆门。剩下的你自己走。“
沈棠走到三号观察室门口，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何向东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平静。十年了，他睡了十年。等他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换了另一番模样。但他脑中那段被“植入“的信息——那段077要找宿主传出去的“那句话“——会被清洗干净。
“归零计划不是备份，是删除。“沈棠低声重复了一遍何向东要传的那句话。然后他问周怀安：“如果何向东醒来，这句话的内容也被洗掉了，那我们怎么知道归零计划到底是什么？“
周怀安站在设备旁边，把笔记本电脑收进手提箱。他拉上拉链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哧“音，像某种叹息。
“你爸在报告里写了——'建议对全部六例样本进行系统比对核查。'蜃楼工程不止077一个样本。其他五个样本分布在五个锚点城市里。如果每个样本脑子里都有一段'被植入'的信息，拼起来——“
“拼起来就是归零计划的全貌。“
周怀安合上手提箱。“对。“
沈棠靠在三号观察室的门框上，感受着门板后面何向东平稳的呼吸透过金属传导过来的微弱震动。他口袋里有父亲的报告、赵永年的工作证、五个锚点的地图、黑卡、录音笔。他把所有东西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抬头看穹顶上那几根还在发蓝白色冷光的应急灯管。灯管里残余的汞蒸气在电流作用下持续发光，像几只不肯死去的萤火虫。
而雾在外面等着。
沈棠坐到大厅角落的一把旧椅子上，闭上眼睛。他没睡着，但他在休息。耳朵里是那台设备三秒一次的绿灯闪烁。嗒。嗒。嗒。
像有人在数秒。
等他醒。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