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波形/第二节旧友
他没有通过系统去找那条隧道。系统里有一条公开的查询通道，在市政数据平台上提交申请，填写用途和查询范围，但时间周期很长，一般得三个月，林声不想等那么长时间。
他打了另一个号码。号码不在通讯录里。通讯录是系统同步的，任何新增联系人都会被“一台”记录。这个号码存储在他的手机SIM卡里。SIM卡是个人的，不在“一台”的管理范围内。他把手机卡从卡槽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
“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林声？”
“对。”
“你换号了？”
“没有。”
旧友叫陈维，在市规划局工作。他们大学同届，住同一间宿舍，陈维睡上铺，林声睡下铺。毕业后陈维进了规划系统，林声去了研究所，两年见一次，每年通一两次电话，通话通常很短，十分钟以内。陈维没有问他为什么用另一张卡打。陈维知道问题的分量。
陈维说：“什么事？”
林声说：“2120年那段。S-7隧道，环线地下通道，同一处。帮我确认位置。”
陈维那边停顿了。林声听到键盘声。和客服的键盘声不同，陈维敲得很慢，每个键之间有空隙，间隙很长。在思考，或者确认什么。
“你说的是哪一段？”陈维的语气变了。一种更中性的东西，谨慎。他放慢了脚步。
“编号不知道。报坐标。”
林声报了一个坐标。陈维没有说话。键盘声停了，停得很突然。
“你等一下。”陈维说。
电话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木椅在地面上滑动，滑动声之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翻纸质文件的声音。大约两分钟后陈维回来了。
“你确定是这个坐标？”
“确定。”
“这一段没有出现在公开规划图上。”
“我知道。”
陈维又沉默了。这一次比较长。林声数了秒，七秒。
“你要查什么？”
“施工记录。地质报告。侧洞备案。”
“林声。这些东西要走流程的。市政档案调阅……”
“我知道。”
“走流程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
“你究竟在找什么？”陈维问。
林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玻璃上有雨痕，昨天夜里下了雨，他没有擦。雨痕已经干了，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轮廓，一条干涸的河。
“不确认。”林声说。
“不确认？”
“确认了再说。”
陈维在那头呼出一口气。一个漫长的克制的呼气声。
“林声。”
“嗯。”
“你还记得大三那年冬天吗？你半夜把我叫醒，说操场上有一个声音。我跟你出去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听到。第二天你写了一页报告，你用了仪器才听到。”
林声没有说话。
陈维继续说：“你那天晚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样。”
电话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林声能听到陈维那边也有窗，窗外有风的声音。陈维的办公室在同一个城市，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
“行。”陈维说。“我帮你压到一周。别问我怎么做到的。”
林声说：“谢谢。”
“不用谢。”陈维说。“拿到资料后你来拿。不要发邮件。不要传文件。”
“好。”
“林声。”
“嗯。”
“注意安全。”
陈维挂了电话。挂得很快，没有等他说再见。
林声把手机放在桌上。SIM卡还在里面，他没有拔出来。屏幕暗了，他的脸在屏幕上映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坐在那里大约三十秒，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
他想：一周。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第七天。
出门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没有品牌，没有条码。纸质档案店买的，现金支付。店在巷子里，门面很小。老板没有问他要不要发票，他也没有要。放下零钱，拿走了本子。
本子的纸张很普通，那种会随时间变黄的纸。摸了摸纸面，粗糙的，比实验室的记录纸粗糙。这好。纸有阻力，字不会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A4纸，看了最后一行字，把纸夹进新笔记本的第一页。纸的边角露在外面，他没有去修整它。
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把本子放在桌上，正对着他的位置。没有翻本子，没有写任何东西。本子在等他写，他在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本子已经在了。
他想起陈维大学时的样子。陈维戴黑框眼镜，镜片很厚，读书很认真，成绩不是最好的，但能记住每一个同学的名字。毕业时陈维去了规划局，林声去了研究所。陈维走的时候说保持联系。他们保持了。频率很低，但线没有断。
他想起那天的操场。冬天，凌晨三点，他和陈维站在球场中央，草上有霜。陈维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陈维说：“你确定有声音？”他说：“确定，频率低于人耳阈值，仪器能测到。”陈维说：“你大半夜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有一个我听不到的声音？”他说：“是。”陈维没有发火，只是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陈维说帮他把资料压到一周。一周内拿到档案和授权。他不需要知道陈维用什么方法。他只需要在拿到资料后说谢谢，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
店里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批纯色封面的本子，以后都是带品牌Logo的。他说好，付了现金。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有一个小孩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停了一下，把球踢回去了。小孩说了声“谢谢”，他没有说不用谢。
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翻开在面前，第一页夹着那张A4纸，纸上的三个否字还在。他翻到第二页，空白，没有写任何东西。又翻到第三页，也是空白。他合上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空页。第一页夹着那张A4纸。
他记得陈维以前说过一句话。规划局是个只看图的地方，不看图以外的任何东西，图纸上有的才是存在的。林声当时以为这是一句吐槽。但现在他知道这是一句实话。图纸上没有那条侧洞。但侧洞存在。
陈维的电话还在他脑海里。是语气，与内容无关。陈维最后那句“注意安全”不是客套。
他打了另一个号码。号码不在通讯录里。通讯录是系统同步的，任何新增联系人都会被“一台”记录。这个号码存储在他的手机SIM卡里。SIM卡是个人的，不在“一台”的管理范围内。他把手机卡从卡槽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
“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林声？”
“对。”
“你换号了？”
“没有。”
旧友叫陈维，在市规划局工作。他们大学同届，住同一间宿舍，陈维睡上铺，林声睡下铺。毕业后陈维进了规划系统，林声去了研究所，两年见一次，每年通一两次电话，通话通常很短，十分钟以内。陈维没有问他为什么用另一张卡打。陈维知道问题的分量。
陈维说：“什么事？”
林声说：“2120年那段。S-7隧道，环线地下通道，同一处。帮我确认位置。”
陈维那边停顿了。林声听到键盘声。和客服的键盘声不同，陈维敲得很慢，每个键之间有空隙，间隙很长。在思考，或者确认什么。
“你说的是哪一段？”陈维的语气变了。一种更中性的东西，谨慎。他放慢了脚步。
“编号不知道。报坐标。”
林声报了一个坐标。陈维没有说话。键盘声停了，停得很突然。
“你等一下。”陈维说。
电话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木椅在地面上滑动，滑动声之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翻纸质文件的声音。大约两分钟后陈维回来了。
“你确定是这个坐标？”
“确定。”
“这一段没有出现在公开规划图上。”
“我知道。”
陈维又沉默了。这一次比较长。林声数了秒，七秒。
“你要查什么？”
“施工记录。地质报告。侧洞备案。”
“林声。这些东西要走流程的。市政档案调阅……”
“我知道。”
“走流程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
“你究竟在找什么？”陈维问。
林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玻璃上有雨痕，昨天夜里下了雨，他没有擦。雨痕已经干了，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轮廓，一条干涸的河。
“不确认。”林声说。
“不确认？”
“确认了再说。”
陈维在那头呼出一口气。一个漫长的克制的呼气声。
“林声。”
“嗯。”
“你还记得大三那年冬天吗？你半夜把我叫醒，说操场上有一个声音。我跟你出去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听到。第二天你写了一页报告，你用了仪器才听到。”
林声没有说话。
陈维继续说：“你那天晚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样。”
电话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林声能听到陈维那边也有窗，窗外有风的声音。陈维的办公室在同一个城市，和他在同一片天空下。
“行。”陈维说。“我帮你压到一周。别问我怎么做到的。”
林声说：“谢谢。”
“不用谢。”陈维说。“拿到资料后你来拿。不要发邮件。不要传文件。”
“好。”
“林声。”
“嗯。”
“注意安全。”
陈维挂了电话。挂得很快，没有等他说再见。
林声把手机放在桌上。SIM卡还在里面，他没有拔出来。屏幕暗了，他的脸在屏幕上映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坐在那里大约三十秒，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有洗。
他想：一周。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第七天。
出门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没有品牌，没有条码。纸质档案店买的，现金支付。店在巷子里，门面很小。老板没有问他要不要发票，他也没有要。放下零钱，拿走了本子。
本子的纸张很普通，那种会随时间变黄的纸。摸了摸纸面，粗糙的，比实验室的记录纸粗糙。这好。纸有阻力，字不会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A4纸，看了最后一行字，把纸夹进新笔记本的第一页。纸的边角露在外面，他没有去修整它。
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把本子放在桌上，正对着他的位置。没有翻本子，没有写任何东西。本子在等他写，他在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本子已经在了。
他想起陈维大学时的样子。陈维戴黑框眼镜，镜片很厚，读书很认真，成绩不是最好的，但能记住每一个同学的名字。毕业时陈维去了规划局，林声去了研究所。陈维走的时候说保持联系。他们保持了。频率很低，但线没有断。
他想起那天的操场。冬天，凌晨三点，他和陈维站在球场中央，草上有霜。陈维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陈维说：“你确定有声音？”他说：“确定，频率低于人耳阈值，仪器能测到。”陈维说：“你大半夜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有一个我听不到的声音？”他说：“是。”陈维没有发火，只是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陈维说帮他把资料压到一周。一周内拿到档案和授权。他不需要知道陈维用什么方法。他只需要在拿到资料后说谢谢，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
店里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批纯色封面的本子，以后都是带品牌Logo的。他说好，付了现金。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有一个小孩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停了一下，把球踢回去了。小孩说了声“谢谢”，他没有说不用谢。
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翻开在面前，第一页夹着那张A4纸，纸上的三个否字还在。他翻到第二页，空白，没有写任何东西。又翻到第三页，也是空白。他合上笔记本。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空页。第一页夹着那张A4纸。
他记得陈维以前说过一句话。规划局是个只看图的地方，不看图以外的任何东西，图纸上有的才是存在的。林声当时以为这是一句吐槽。但现在他知道这是一句实话。图纸上没有那条侧洞。但侧洞存在。
陈维的电话还在他脑海里。是语气，与内容无关。陈维最后那句“注意安全”不是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