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共振/第一节 白房间

回音未尽 · 良子山樵 · 第2章 · 25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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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还是有点晕,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然后转动眼珠,床单是白的,床头柜是白的,门是白的,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只有一块白的区域,比周围的墙稍微亮一点,那里曾经挂过什么东西,被取下来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冷的,涩的,钻进鼻腔深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是白的。他知道这是医院,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试着回忆,回忆像一张被精确裁剪过的纸,边缘整齐,中间缺了一块。他记得自己的名字:林声,声学工程师。研究所在城市地下三层。离异,妻子陈屿。父亲失踪,2118年9月,灰色衬衫,最后一句话是“晚上回来吃饭“。母亲还在,六十一岁,住在老城区,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他推导过一个理论,写在笔记本上,意识场论,CFT。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东西,但不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记忆的缺口边缘是整齐的,被剪掉的,不是撕掉的。他不知道被剪掉的是什么,只知道被剪掉的部分在。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在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划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用手摸了一下,硬的。护士把体温计放在他腋下,有点凉,他缩了一下肩膀,然后不动了。护士看了床头的监护仪,在平板上做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你昏迷了三天,“她说,“柳河隧道塌方,你被压在碎石下面,救援队花了三个小时才把你弄出来。你运气好,没有骨折,只是皮外伤和吸入性损伤。你女儿,“她停住了。她看着手里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平板上有他的姓名、年龄、血型、既往病史、用药记录、入院时间、出院评估,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洗成了一种没有温度的白。没有“女儿“这个字段。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她用拇指在屏幕上往上滑,翻到家属联系人那一页,空的;又往下滑,翻到病人信息那一页,子女栏是空的。她翻回来。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然后她低下头,又翻了一页,是入院登记,翻回来,还是空的。她翻了两页,翻了三页,每一页都翻到了,每一个字段都填了,唯独没有那个她以为会有的字段。她把平板放到桌上,然后说“你可以走了“。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与门框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记得她说了“你女儿,“,记得她停住了,记得她翻了平板,记得她愣了一下。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但他不记得“女儿“这个词对应的人是谁。女儿,这个词在他的意识里是一个逻辑定义,一个由他抚养的、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女性后代。他认得这个词。词典上写得很清楚。但他无法把这个词和任何具体的东西连起来,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女儿,这个词在他的意识里是一个相框,里面没有照片,但相框还在,钉子在墙上,钉子周围的白墙比别处更白。女儿应该有一个名字,有一个声音喊他“爸“,有一件他做过的事,接她放学,给她削苹果,发烧时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但他一件也找不到。他试着在记忆里搜索,在黑暗的房间里伸手摸一个开关,他知道开关在那里,但手伸出去,摸到的是空的。裂缝比空白更让他不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你在哪。“母亲的声音有点急,但压着。她说她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林声看了一眼天花板。“在上班。“天花板是白的。“隧道塌了你知道吗。““知道。“白得没有缝隙。“你没事吧。““没事。“母亲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好,不说了,你忙吧。记得吃饭,别将就。晚上凉,别开窗睡。“林声说:“嗯。“电话断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贴在白色的柜面上,灭了。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苹果,苹果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是老郑的字,老郑是研究所的同事,比他大十岁,写了二十年的工程日志,笔迹很硬,横平竖直。“醒了给我打电话。单位的事不急。“他看了一遍。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没有打电话。

他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手扶着床沿,床沿是金属的,漆面冰凉。他站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然后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还没落,绿色的,边缘有点发黄,他看着梧桐树看了很久。突然,一阵风吹过,林声收回了目光,右前是门诊楼,二楼休息室里的电视开着,静音。新闻画面是柳河隧道的航拍镜头,挖掘机的机械臂在碎石堆上移动,碎石堆里露出一截变了形的钢筋,扭曲的角度不对。镜头切到废墟近景,一只沾满灰的童鞋半埋在碎石里,鞋带散着,打了两个结,结的大小不一样,一个大人打的,一个小孩打的。然后画面切到市长方秉衡,他站在废墟上,对着镜头说话,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他视线没过多停留,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痂还在。他记得自己挖过墙,指甲断了,喉咙里塞满了混凝土的灰。他记得自己喊过,喊到嗓子失声。他不记得喊了什么,不记得在喊谁。

他出院那天,护士把平板放在护士站的充电座上,去处理另一个病人。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二十七个字段,姓名、年龄、血型、既往病史、过敏史、用药记录,每一个都填了。没有空项。没有子女。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走廊很长,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门是白的,门把手是金属的,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冷而涩,灌进鼻腔。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一下,两下,每一步都听得见。他走过那个长方形的时候,光斑掠过他的脸,温的,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脸重新回到阴影里。他的脸是白的。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风有温度,不冷。八月下旬,夜间气温大约二十度。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傍晚的灰。太阳正在落,天灰得很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住处走。他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是什么,他在喊谁,他在挖什么,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