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身份证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29章 · 380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门外传来刷桶声。

老杜进屋看见满桌木牌,先把湿袖口拧了两下。

“从哪儿翻出来的?”

“药箱夹层。清河带来的。”

赵北拿起两块同号牌。

“营里一匹马能有几张牌?”

老杜把水桶放到门边。

“按规矩,一张。”

“按你见过的呢?”

老杜没急着答。他抓起其中一块,在灯下看过背面的旧孔,又用指甲刮了刮边角。

“这块换过两次钉。原先挂脖子,后来穿过缰绳。”

“牌跟过几匹马?”

“牌掉了,先拿旧的顶上。死马拖走,牌没劈,过些日子又能挂到补进来的马身上。”

“账上也不改?”

“有空便改。没空便拖。拖上两个月,原先管栏的人调走,谁还认得谁?”

老杜说得平常,赵北却把两块旧牌重新裹回纸里。

清河留下的马号能接上缺页,眼下还只能算一把钥匙。营里的牌、账、马各走各的,这把钥匙插进锁孔,连门在哪儿都未必找得准。

狗剩蹲到桌边,指着两块同号牌,又指向栏外灰马,竖起三根手指。

“先查一查病马栏。”

赵北将七块旧牌逐一裹纸记号,留下拓印,又收回药箱夹层。

病马栏眼下共有十一匹。灰马和黑鬃棕马仍在休养,新送来的四匹咳马分成两栏,其余几匹各有蹄伤、鞍伤和食少等毛病。

赵北照牌叫马,三名马夫却报出三个不同的名字。

“亲字二十七,牵出来。”

左边马夫牵出灰马。

“这就是二十七,平日叫灰头。”

右边马夫却指向一匹缺耳栗马。

“灰头是它。前月还在中排,耳朵缺个口。”

第三人靠着栏柱开口。

“你俩都扯远了。二十七叫顺子,早跟着陈把总出过营。”

赵北看了看眼前两匹马,又看向第三人。

“正式马号呢?”

两名马夫都去翻缰绳上的木牌。

灰马挂着亲字二十七,缺耳栗马挂着中排十三。只是那块牌磨得厉害,正面只剩一个“二”字,背面还刻着半个“六”。

赵北抬手点向灰马。

“多大?”

“六岁。”

“去年看牙口就过七岁了。”另一名马夫接话,“这马前主嫌它脾气躁,才调来亲兵队。”

老杜掰开灰马嘴,摸过门齿,又看了看磨口,啧了一声。

“八岁上下。六岁是谁报的?”

先前开口的马夫挠了挠耳后。

“册上写的。我又不能掰着它的牙问生辰。”

这倒是句实话。

马夫不识字,牌磨了便认名字;名字跟着骑手走,换栏后又能重起一个。账房照旧册抄,马牌库拿旧号补缺。

层层都省了事,摊到一匹马身上,岁数能少两年,毛色还能换一层。

“把十一匹都牵出来。”

赵北蹲到地上,用炭条画出四条马腿。

狗剩接过炭条,在马头位置添了额斑,又掀开灰马鬃毛,看向额旋。他画了几笔,手指顺着旋纹转向左侧。

一名马夫笑出了声。

“画这个有什么用?灰马都长一副灰样。”

狗剩没理。他绕到灰马左后侧,在图上涂白半只蹄,又画出肩头鞍伤。

赵北伸手抹去一半伤痕。

“鞍伤会长平,不能只认这个。额旋、白蹄、旧蹄裂先记,毛色只记深浅。岁数也别写死,按牙口记个上下。”

狗剩点点头,重新补了两笔。

一个时辰过去,十一匹马各有一张简图。

牌号磨损、重复或对不上实马的,共九匹。

赵北带着图去了马牌库。

库里木屑铺了半地,旧牌装在三个麻袋里,断绳、铜钉和没刻字的木片混在一处。管库马夫翻出领用册,纸页被油手摸得发黑。

“补牌要有文案房批条。你要重做九块,先找陈书吏。”

“我不重做。”

赵北翻过一块旧牌。

“旧牌照挂。我只添一页马形图。”

管库马夫连连摇头。

“画马算不得军籍。往后马丢了,拿一张画找我,我可担不起。”

这话背后还有一层。木牌换错,能推给前任;图若画得明明白白,往后再拿旧牌顶缺,谁伸手谁便露底。

赵北没再磨,转去了文案房。

陈书吏的桌上摞着四本厚册。他生得瘦,袖口用布带扎住,写字前总要先把砚台摆正。

他听完来意,把病马栏简图放到最边上。

“营号、马号、毛色、年龄、来处、骑手、草料等第、调入年月、领用马具,缺一栏都不能归档。”

“先做附页,不改旧册。”

“附页也要有据可查。这个圈是什么?”

“额旋。”

“这道弯线?”

“肩部旧伤。”

“这半只黑蹄?”

“白蹄。”

陈书吏把纸推回来。

“官面文书用字,不用猜谜图。”

赵北没有接纸。

“马夫有几个能把这些名目填全?”

“填不了便来文案房报。”

“换一匹马也来?”

“该来。”

“半夜巡防借马,天亮前归还,也报?”

陈书吏的笔尖停在砚台边。

“临时借用,可不入调栏册。”

“那牌跟不跟着换?”

“照规矩,应跟。”

“昨日亲兵队借出三匹,回来时两块牌挂错。照哪条规矩记?”

陈书吏放下笔。

“赵先生来查我的账?”

“我来请你替旧账多装一道门闩。”

“这门闩一装,旧册对不上的地方都得翻出来。到时旁人只会问,文案房为何多年不查。”

他压住病马栏简图。

“午前还有人来传话。清河来的兽医只管治病,军册轮不到你碰。此话原封不动。”

曹胜的人没有露面,话却先到了。陈书吏肯直说,既是在挡人,也在给自己留退路。

赵北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纸角写着号数,封口处留着老杜和管栏马夫的押记。

他解开纸包,将一块“亲字二十七”放到桌角。

“七块旧牌都留了拓印,原物仍封在药箱夹层。我只带这一块来。你看看背面的孔。”

陈书吏把牌拿到灯下。旧钉孔一深一浅,边角还残留着两道不同方向的绳痕。

赵北道:

“我不动军册,也不换马号。你写官样文字,狗剩画马,老杜和管栏马夫核实。谁调动,谁在附页留名。”

“出了错呢?”

“写错的算你,画错的算狗剩,认错实马的算老杜和原马夫,再验错了算我。”

陈书吏盯着那块旧牌。

“你把账分得倒细。”

“全压给一人,谁都不敢碰。分开压,才有人肯做。”

“纸墨从哪儿出?”

“先做病马栏和亲兵队。张将军若准试,文案房出纸墨。若不准,我自己拿药方纸画。”

陈书吏又看了一眼木牌背面的旧孔,把那张图翻回正面。

“调动日期必须留。骑手一栏也得有。图页右下角加页码,骑缝处盖文案房小印,省得有人换图。”

赵北拿回简图。

“你这门闩,比我那道结实。”

陈书吏重新提笔。

“我只是不想哪日有人拿张新图,说我旧册全是假的。”

第二日下午,十五匹栗色马被牵进点马场。

七匹额头有白斑,四匹左后蹄带白,远处看去差不了多少。马夫们已经听说附图要留经手人的名字,进场后比往日安静,手却始终按着各自的缰绳,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认马。

陈书吏抱着旧册站在木案后。

“赵先生,官样名目都在这里。你若要查,先把各栏营号、草料等第和调动格式背熟,省得画对了马,填错了册。”

“今日不背。”

“那查什么?”

“查同色马能不能认。”

周魁已让亲兵去请张承业,只说午后点马场要核一回马。他走到场中,命人把十五匹马的牌都用布裹住,再分作三轮换位。

赵北抽出三张简图,交给狗剩。

“找出来。”

狗剩低头看图,走进马群。他不碰缰绳,先看四蹄,再掀额前鬃毛。第一匹靠左侧额旋认出,第二匹左后蹄白到球节。第三匹的旧伤藏在鞍布下,他站了片刻,没有急着伸手。

赵北道:

“旧伤能淡,也能被遮。再看蹄和旋。”

狗剩绕到马身另一侧,扒开颈毛,又抬起右前蹄看了看蹄缘,才在马颈上拍了一下。

三张图,全对。

一名马夫低声道:

“这些马他先前见过。”

“行。”

周魁走到队尾,亲手牵出一匹栗马。

“这匹今日才从巡防队回来。狗剩没碰过。现画。”

他先让陈书吏看清实马,又在马尾根内侧点了一粒墨,藏进尾毛里。随后命人取下原来的缰绳木牌,换上一根没有记号的牵绳。

狗剩把纸铺在木案上。他先看牙,再画额斑、四蹄,扒开鬃毛记下双额旋,又在图边添了右前蹄一道旧裂。

画完后,周魁命十五名马夫重新换位。有人牵着马绕场两圈,有人用身体遮住白蹄,还有人按令拨乱马匹额前的鬃毛。

狗剩站在场边等他们停下。

他拿图进场,先剔掉右前蹄完好的马,又逐匹查看额旋。走到第十一匹前,他抬起马蹄,刮去蹄底泥土。

旧裂从蹄缘斜向内侧。

狗剩没有立刻认定,又掀开额前鬃毛,把两个旋都看过,才在马颈上拍了一下。

周魁走过去,拨开马尾。尾根内侧那粒墨还在。

方才出声的马夫低下头,谁也没再开口。

赵北把那张图压到旧册旁。

“名字能改,牌能换,毛色深浅也会随时节变。旋毛、白章和旧蹄裂长在身上,才是马自己留下的账。”

张承业已在场门外看了半晌,这时才带着两名亲兵进来。他拿起简图,先看马,再看右前蹄的旧裂。

“全营都做,要多少日?”

“眼下算不准。先试两个地方,病马栏和亲兵队。旧册不动,马号不改,只添马形附页。”

“谁来做?”

“陈书吏填字,狗剩画图,老杜和原马夫核马,我再验。”

陈书吏开口道:

“还要留调动年月和骑手。附页编次,盖骑缝印。少这两样,图能换,马也照样能换。”

张承业把纸递给他。

“准试三日。先按三十匹的数支纸墨。三日后拿成册来验,不许误操练。错一匹,便停。”

狗剩接过纸墨时,手在纸边停了许久。他把炭条、毛笔和墨块分开放好,又从怀里掏出木板,将“病马栏附图”五个字照着陈书吏的字迹描了两遍。

老杜凑过来。

“往后得叫你狗画师?”

狗剩抬脚把他踩在纸边的鞋挪开,又画了只张嘴的老鸭。

“成,连我也入册了。”

老杜抖开袖子。

试行后的第三日傍晚,两个栏共核完二十九匹马。

九匹存在牌号磨损、重复或实马不符。三匹实马在旧册里找不到对应马号。病马栏那匹缺耳栗马,木牌上的残号却能在旧册的病亡页上查到。

陈书吏起初还说,可能是补马沿用了旧号。

赵北没有接话,只让他继续翻补马册、调栏册和马具领用册。

三册翻完,半年里没有一笔补入,也没有一笔重新启用旧号的记录。

陈书吏脸色慢慢变了。

他又翻出半年前的草料领取表,从那匹马记作病亡的日子往后逐页查。那个号没有停过,原骑手的名字也一直留在领料栏里。

最后一页,是今日刚收回的领料簿。

赵北按住账页。

清河六个号数中的一个,正列在今日领料栏中,名下仍支走了三升精料。

陈书吏又核了一遍病亡页、补马册和领料印记,喉结上下动了两次。手里的毛笔落在桌上,墨汁沿着页缝洇开。

“册上这匹马死了半年。”

他指着今日领料簿,声音发干。

“可账上,它一天都没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