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文宪胡寅 下(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1章 · 79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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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十一年,吕颐浩病势危重。朝廷议论想召秦王韩世忠进入枢密院,并让他镇守燕云。

胡寅听说后,上疏说:“秦王功劳很高,声望很重,燕云本来确实需要借助他的军威来震服当地。但他已经统领镇朔军,又负责查办、整治燕云豪强;若再让他兼有枢密院和使相的权力,军事统帅权与宰相权便会全归一人。秦王即使没有私心,也会像无罪之人因怀藏宝玉而获罪一样,这并不是保全秦王的办法。”奏疏送入宫中,皇帝留在禁中,没有公开批复。

后来吕颐浩去世,皇帝采用他的遗奏,召晋王李彦仙进入燕京,授平章政事,任燕云使相。韩世忠仍统领镇朔军,只管军事;胡寅则以燕山路经略使的身份安抚、整顿州县,与李彦仙、韩世忠分别承担民政和军务。

此前,沈揆以东南公阁阁员的身份随军进入河北,朝廷临时任命他主持涿州政务。这年夏天,沈揆审查涿州百姓,凡曾接受敌方官职、向敌军供应草料粮食的人,一概按金人党羽论处,没收田宅,拘捕亲属;即使是被迫服役、暗中向朝廷输送诚意的人,也大多受到牵连。

涿州因此大为骚动,刚刚登记户籍、返回旧业的新附百姓,又成群逃亡。胡寅听说后,亲自检查涿州案卷,发现沈揆把许多良民当作敌党而没收产业,便对韩世忠说:“大王的威势足以震服豪强,怎能让小官吏借用大王的名义,随意杀人、没收百姓财产,以此邀取功赏呢?”胡寅随即将此事上报东京。赵鼎也上疏说:“新收复地区所忧虑的,不是官员不敢办事,而是他们轻率妄为,不懂得节制。”皇帝采纳赵鼎、胡寅的意见,下诏制定新复州县官员的考核标准,涿州的骚乱才逐渐平息。

这一年,朝廷商议治理黄河,皇帝巡察河道。张浚以枢密使兼管河渠和武备事务,胡寅以翰林学士兼燕山路经略使随行。张浚建议借治理黄河之役收纳流民、退役士卒和旧厢军,把他们安置在河边,每日供应干粮,另建住所;等服役期满,再按功劳等级授田,或者编入卫所。

胡寅认为这一办法可以救活百姓,但必须先建立明确簿册,便进言说:“若让流民、退役士卒和旧厢军参加河工,必须先建立工程和粮食簿籍。每天吃多少、领多少、做多少工,都要登记在固定簿册中。否则名义上是赈济安置,实际上同强征百姓服役没有区别。”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建炎十二年,黄河治理工程开始施工。胡寅与肃政河防使张荣巡行到商胡旧决口,查出其中一段河工的人名册、粮食账册和实际工程成效彼此都不相符合。账上记载有三千名役夫,实际到工的不足两千;仓库账册写着每天粮食都足额发放,役夫却大多只能吃糠秕;生病受伤的人没有减免劳役的登记,已经逃亡的人反而还在冒领口粮。张荣十分愤怒,准备依军法处死主管粮食的官吏和都水机构旧吏。

胡寅到达后,详细询问役夫来自何处、实际发粮多少、有无病伤、轮班期限以及服役结束后的安置,随后对张荣说:“贪官污吏可以杀,挨饿的百姓却不能一概治罪。鲁王千万不要因为簿册不清,连无处申诉的人也一并处罚。”

张荣于是按军法处治侵吞工程粮食、利用虚假名册冒领供给的首要人员。胡寅不许牵连因病伤、饥饿或没有登记而逃走的役夫,先发给粮食加以安置,又命这一河段另立三种簿册:人簿记载姓名、籍贯以及流民、退役士卒、旧厢军等身份,病伤和逃亡情况都登记其中;粮簿记载每日定额、仓库发出数和实际领取数;工簿记载每天负责的工段、轮班期限以及服役期满后的计功结果。

三种簿册每天都由河工官员、肃政营官员和州县仓吏共同签押。病伤者另入专门名册,不得冒记为逃役;服役期满者凭工簿授田,或编入卫所。张浚收到报告后,把这种办法下发到各处河段,命令一律依照三簿施行。胡寅与张荣又带领肃政营,定期按簿册巡察,河工中的各种弊端逐渐减少。

建炎十三年,宇文虚中因年老退休,枢密院出现职位空缺。皇帝认为胡寅熟悉燕云军民、黄河水利、屯田授田等事务,便任命他为枢密副使,仍留在燕京,参与北方军政、河渠、屯田和卫所事务。

胡寅随即上疏说:“火药是军国利器,不能分散隶属于各机构、各军。若过于分散,盗卖、私造和误用的弊端必然发生。请让神机作统一负责制造和储藏,并在御前班直中另设火器营;遇到征战或大型工程时,奉诏出动,不让各路统帅自行调遣。”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陈规又为神机作制定经费、官匠、试放、储藏、防潮和禁火等制度,神机火器营从此成为正式制度。

这年冬天,西辽国主耶律大石平定西域,答应把河西故地归还朝廷。建炎十四年,他又暗中煽动大同和契丹各部作乱。朝臣有人主张调秦王韩世忠的镇朔军出塞讨伐叛乱。胡寅急赴东京,当面奏道:“燕云刚刚归附,北方门户的安定,正依靠秦王的威望和镇朔军的兵力。如今突然把镇朔军调出塞外,燕京豪强、新附各部和契丹旧族都会观望两边,叛乱形势未必不会扩大。请把神机火器营派往边境实战,以检验其优劣;再另选能够办事的将领,分统两路,分别平定大同和契丹各部。”

恰逢御前副统制官李世辅听到这一建议,请求亲自率神机营赴边。几天后,魏王岳飞也上疏推荐曲端,让他出塞讨伐契丹叛乱。皇帝于是命曲端和李世辅各自领兵,分道出征。

不到两个月,大同和契丹各部的叛乱全部平定。平叛以后,朝廷中很多人想乘胜夺取河西。胡闳休上疏极力反对,胡寅也赞同他的意见,说:“这次讨叛的军队,足以显示朝廷的威严而已,不能凭借一时胜气就发动大战。如果立即同西辽争夺,一处边境冲突很可能演变成两国全面战争。”皇帝于是听从胡闳休的意见,礼待耶律大石,暂且让他代为统辖河西,同时用商旅往来和武威驻军等条件加以约束,没有立即出兵收取河西。

建炎十五年春,胡安国去世。胡寅上疏请求解除枢密院职务,回乡服丧。皇帝认为北方军政仍需要胡寅总管,不想准许他离职,准备以胡安国不是他的生父为理由,命他停止服丧、重新任职。

胡寅回答说:“建炎八年的事情,天下人早已清楚臣所承认的父亲是谁。如今又执着于生父名分来欺骗天下,我身为大臣,还有什么脸面立在朝廷上?”皇帝沉默,最终准许他服父丧。胡寅于是解职回家,居丧在外。

建炎十六年,太上道君皇帝去世。朝廷讨论他的庙号。当时万俟卨任户部尚书,提出宗庙世系和祭祀次序的方案。皇帝采纳他的意见,下诏改称哲宗为皇考,道君皇帝为皇伯考,渊圣皇帝为皇伯兄,并确定太上道君皇帝庙号为幽宗。

胡寅正在服丧,听说此事后写了一篇《论佞臣》,大意说:“君主所忧患的,并不是廷臣违逆自己的意思,而是心中有所欲求还没有说出,身边的人已经曲意替他组织说辞;心中有所厌恶还没有发作,近臣已经先替他制定办法。宗庙礼制纵然有顺应时势而改变的必要,也必须依据公论,怎能让宠幸之臣借礼制谋取仕进呢?”文章传播开来,朝廷内外都知道胡寅所指的是万俟卨。皇帝没有追究胡寅,而万俟卨不久便被免职。

十一月,京津轨路即将建成,却有五百名役夫死于风雪。李光因此上《治安疏》,严厉批评这一过失,皇帝于是下罪己诏。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胡寅拿出自己的钱,让门人沿京津轨路调查死者,记录姓名、籍贯、劳役名籍、死亡地点和遗属情况,汇编为《役死录》,送交都省,请求重新核实,发给丧葬和抚恤钱物。皇帝采纳了他的请求。

建炎十八年初,胡寅服丧期满。皇帝召他入朝,打算再次任命他为枢密副使。胡寅辞让说:“臣过去得以进入枢密院,并不是因为懂得军事,只是因为燕云刚刚归附、河防刚刚兴办,军民事务的职权混杂,所以临时充任空缺。如今北方边境稍稍安宁,枢密院职位应当交给熟悉军机的人。臣既已解职,不敢再次承当。现在陛下迁都燕京,宫廷和中枢制度应当进一步整理,愿让臣主管翰林事务,协助完成这项工作。”

恰在此时,燕京太学几名学生私下议论迁都劳民、轨路役夫死亡以及皇城卫侦察过密。皇城卫侦察官上奏,指控他们诽谤皇帝、迷惑众人、暗中结党,于是夜间逮捕几人。消息传出,士人舆论大为震动,都说迁都不久便先兴起了由皇帝直接干预的案件。

皇城司都指挥使张景得知此事,上疏请求划分、限制皇城司的职权,自称:“臣出身武将,不熟悉法律和公文,机密侦察这种职责,不敢再参与。”胡鼎等人接着上奏,请求稍加压缩皇城卫的权力。

胡寅入宫回答说:“皇城司权力过于严密,同皇帝接触太近,主管事务太多,这是制度本身的弊病。侦察机构的职责,是防备奸谋和变乱,并不是代替御史台审理案件;至于宫禁日常事务和普通文书传递,更不应全归机密机构。”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任命胡寅为翰林掌院学士。又下诏规定:皇城司侦察所得,凡涉及官员、士人和民间言论的,应当用公文移交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审讯,皇城卫不得自行设狱办案;普通文书的递送,全部交由内侍省负责。

建炎十八年秋,赵鼎将要卸任首相,朝廷内外逐渐担忧朋党问题。赵鼎夜里召胡寅谈话,忧虑朝中议论重新分裂成不同门户。

几天后,新戏《梁祝》在燕京盛行,许多廷臣认为它的情节和意旨荒诞悖礼。胡寅上疏说:“《梁祝》这出戏重私人情爱而轻礼法,有损风教,请停止演出。”皇帝没有采纳,亲笔批示说:“你认为它荒诞悖理,朕却认为它很好。”

随后,殿中侍御史陈俊卿接着胡寅的奏疏论事,又弹劾杨沂中倚仗宠信、纵容部下。中书舍人汤思退也上疏辩论,认为胡寅喜欢制造事端,并暗中讥刺他结交言官、培植党羽。陈俊卿过去受张浚赏识,汤思退则由赵鼎推荐,两人的奏章接连上呈,彼此攻击日益激烈。

皇帝于是召陈俊卿、汤思退入宫问话,以唐代牛李党争询问他们。陈俊卿说:“所谓牛李党争,不过是晚唐政事艰难、人事反复,怨恨不断积累而形成。”汤思退说:“所谓牛李党争,实际是一派结交依附,争夺权力。”

后来皇帝到香山,召集大臣开会。赵鼎、张浚、林景默、陈公辅、韩世忠、岳飞、胡铨等人到达时,皇帝正在同胡寅谈论牛李党争。胡寅说:“讨论朋党,不必只追究他们最初是否有结党的本心。如果天下人已经根据某人的升降进退来推测朝廷将任用或罢免谁;地方军镇和外国也根据某人在不在朝廷,判断国家政策是强硬还是缓和,那么结党的形势实际上已经形成了。”赵鼎、张浚等人听后,都沉默不语。

皇帝告诫群臣说:“士大夫彼此相知、相互交往,形势上不可能完全没有朋党。朝廷真正应当禁止的,是借朋党议论妨碍国政、扰乱选官,超越职分侵犯他人权力,或者借天下公论满足个人私争。这些事情,朝廷绝不宽恕。”群臣都严肃听命。香山会议确定以后,赵鼎退入公阁,张浚进入都省,担任首相。皇帝又任命胡寅为都省副相,让他参与整顿官员选任,并命他汇总建炎以来官制沿革,重新制定典章。

胡寅于是汇集建炎以来的各项制度和官制变化,召集都省、枢密院、御史台、翰林院、国子监、太学、六部、寺监的官吏以及学官、学生数百人,分组校订。胡寅总管典章修订,首先以区分名目、确定实权为原则,辨明职官、散阶、差遣、勋职、荣衔、爵位、司衔和行衔之间的区别。

职官用来明确固定职权和责任;散阶用来排列品级、发给俸禄;差遣用来承担一时事务;勋职用来区分秘阁、公阁中的班次;荣衔用来提高礼遇;爵位用来表彰封赏和作为身后赠典;司衔、行衔用来确定官营机构与各种国家行务中的职任。凡有固定职责的事务,归入职官。

临时发生的事务,归入差遣。差遣长期不撤的,每年重新审核,或保留,或废除,或升为常设机构。爵位和荣衔只属于恩礼,不得因此干预政务。皇城卫、内侍省、翰林院、御史台等机构,也都重新划定职权,各有明确界限。

建炎二十年,全书完成,皇帝赐名《建炎会典》,共一百二十卷。开头列《官制总例》,其下分为八典:《都省百司典》《枢密兵制典》《台谏内制典》《诸路州县典》《差遣制置典》《阶勋封爵典》《学校行务典》《礼刑祠祀典》。从此,建炎以来战争时期的临时措施、旧制度的遗存和新创设的国家行务,第一次都使名称与实际职权相符,归入长期遵行的正式典制。

建炎二十一年,明州几个海商家族共同出资建造海船出洋,曾凭加盖印押的契券向天下汇通借款,又把船只、货物、工坊器具和海贸股份作为抵押。后来船队遭遇风暴,多艘船损坏,货物散失,受雇水手和船匠接连死伤。

各出资人相互推卸责任,天下汇通请求依照抵押物收回债款,死者家属请求发给抚恤;船队掌柜妻子的家族又说,作为妻子嫁妆财产的那部分股份,妇人本人从未签押,不能一并作为抵押物。明州官府起初把掌柜下狱,准备以欺诈、拖欠债务不偿和侵吞货物等罪治罪;但各方陈述纷乱,案件无法判决,便上报都省请求裁断。

皇帝召胡寅和刑部尚书陈康伯入宫商议。陈康伯审阅案卷后说:“负债本身未必构成犯罪,有欺诈才构成犯罪;货物损坏未必构成犯罪,有侵吞盗取才构成犯罪;雇工死伤未必构成犯罪,隐瞒不予抚恤,或虐待役使导致死亡,才构成犯罪。”

胡寅进言说:“过去赵普用半部《论语》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然而今天的事务,已不像开国初年那样简单。中兴以来,工坊、矿冶、轨路、汇通、社产、海贸日益繁盛,只用一部《刑统》统摄一切,法律原则已有不周全之处。契约、财产、婚姻、继承、雇役、偿债,应归入民律;杀伤、欺诈、贪赃、毁坏公共器物,应归入刑律;发兵、军储、军机、临阵和军队抚民,应另立军律。”

皇帝采纳了这一建议,下诏设立详定三律所,由胡寅主持,刑部尚书陈康伯共同主持。朝廷于是召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枢密院、户部、天下汇通、市舶司、天下轨路、皇家海贸等机构的官属和行务官员,又选取太学、四书院、伊洛学宫的博士、教授,分组修订法律。

胡寅总修三律,首先区分民事纠纷与刑事案件,使债务、抵押、雇役、婚姻、继承等争讼一律适用民律,不得轻易投入刑狱。《民律》制定后,再次宣布废除贱民户籍的名目,天下正式编户中,凡没有犯罪身份者,一律视为良民。商人大宗交易,必须有加盖印押的契券,官府依照契约判决;妇女的嫁妆财产,若无妇人本人亲自签押,丈夫、父亲或兄长不得擅自抵押;矿冶、海舶、工坊和轨路中的雇工发生死伤,业主、行会和主管机构都要依法给予抚恤。

《刑律》以《刑统》为基础删修,去掉其中混杂的民事条文,专门处理杀伤、抢劫盗窃、欺诈伪造、贪赃、毁坏公共器物、伪造汇币、拐卖人口、散布妖言迷惑众人等案件。又明确规定验尸、勘察现场、核对物证和复核案卷的方法。州县司法官员若不根据证据检验,只靠拷打取得口供而判成案件,日后查明冤枉,主持审讯的人要反过来承担相应罪责。

《军律》统一各军的法律,凡各军原有的私人营规和将帅家法,一律废除。没有皇帝诏令和枢密院公文而擅自调兵、临阵逃跑、克扣军粮、泄露军机、杀害良民冒报战功、纵兵抢劫的,都明确规定罪名和刑罚。军士若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因执行军务而触犯民律、刑律,军中不得包庇,必须送交所属州县官府,按照《民律》《刑律》处理。都督、统制官以上高级将领犯法,州县不得擅自拘捕,必须上报枢密院和刑部共同审讯。

建炎二十四年,《建炎三律》完成。朝廷下诏把《民律》《刑律》《军律》颁行天下,命国子监、太学、四书院、伊洛学宫以及刑部、大理寺、枢密院分别依照自身职掌讲解,使州县官员、军府吏员和各国家行务主管都懂得遵守。

这年冬天,河西七州归附。第二年春,朝廷以新归的河西七州设置河西路。胡寅的疾病日益加重,仍然参与商议河西的行政制度。他说:“河西是中国故土,也是通往西域的门户。如今已经归来,不能只满足于取得几个州县的名义。应当先理清户口、田籍,打通商路,兴办学校,明确法令,使当地蕃、汉百姓都知道朝廷取得土地,最重要的仍在安定人民。”皇帝于是下诏,河西路先清查户口、田亩,整顿关市和驿道,暂缓重税;归附部族、往来商旅、军屯和州县官府,都分别建立固定制度。

胡寅从建炎初年随从皇帝,淮上抗敌、南阳守城、还都东京、经营关西、接收燕云等重大政务,他都亲自参与。建炎十八年以后,又先后总修《建炎会典》和《建炎三律》。胡寅平时喜欢饮食,爱吃肉类和海鲜。到建炎二十五年春,痹病更加严重,手脚肿痛,坐立行走都很困难。

这年冬天病势加重,皇帝命太医急赴诊治,过了很久才稍有好转。胡寅于是上疏请求解除职务、退休。皇帝没有答应。胡寅再次上章说:“臣在年富力强时,尚不足以承担天下重任;如今衰病到这种程度,怎能继续冒居显位?若因陛下旧日恩遇而留恋职位不退,便是臣辜负国家。”皇帝最终批准,命他以特进、观文殿大学士的荣衔退休。

胡寅退休后,在燕京休养半年,又请求前往洛阳,主持伊洛学宫讲学。朝廷任命他为伊洛学宫山长。胡寅在讲席上,不只讲解字义和经书章句,常常列举北伐、河防、军政、商旅、州县治理等实际事务,以阐发原学经世治用的宗旨。

胡寅经常对学生说:“谈论天理,不能只寄托在空洞议论中,必须在实际事务中验证。心中保存《春秋》的大义,遇事又能格物致知,天下治平的道路就在这里。”学生因此称他为致堂先生。

建炎二十七年,足病再次发作,病情逐渐加重,已经不能久坐讲课,便回家调养。但他的讲论没有停止,仍口授经义,由儿子胡大原执笔记录。

胡寅志向气节豪迈。刚考中进士时,中书侍郎张邦昌想把女儿嫁给他,他没有答应。后来胡安国很看重秦桧在靖康年间守节的名声,胡寅也同秦桧有旧交。秦桧后来出仕金朝,胡寅把过去同他往来的书信全部焚毁。到晚年,万俟卨提出宗庙礼制方案,胡寅写《论佞臣》加以讥刺,朝廷内外由此知道他已经同万俟卨决裂。

建炎二十八年秋,朝廷下诏修整东京太学旧址,建立靖康守节碑,命赵鼎、张浚、胡寅共同审定碑文。三人来到太学旧堂,正遇下雨,便在堂上稍作休息。

赵鼎说:“当年没有在拥立张邦昌的议状上署名,哪里想到还能有今天呢?”张浚说:“我一生谈论军事很多,但‘懂兵’二字始终不敢自居。只有靖康年间没有签署议状,这一生还算可以无愧。”

胡寅笑着对赵鼎说:“冀王身体还这样健壮,做了十四年首相,今天还要参与碑文吗?”又笑着对张浚说:“汉王平生喜欢办事,又爱独断,竟在宰执位置上二十四年。幸好晚年知进退,所以今天还能在旧堂相对而坐,一同听屋檐下的雨声。”张浚笑而不答。赵鼎作诗赠给胡寅。胡寅说:“我所写的稿子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病后恐怕最终不能写完。后面的事还要依赖两位兄长继续整理。”赵鼎、张浚都答应了。

雨停以后,胡寅在东京旧宅设酒款待赵鼎、张浚,派人买来酒蟹、姜虾、热制鸭肴等京城旧日风味,与二人相对饮酒进食。赵鼎、张浚劝他稍微节制饮食。胡寅笑着说:“我这一生想看到的事情,十件中已经实现了六七件。即使今天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几天后,胡寅病势危重,在东京私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赵鼎、张浚都前往哭祭。

胡寅去世的消息传到燕京,皇帝很久没有说话,回头对左右说:“明仲这一去,朕最亲信的正直大臣,到哪里还能再找到呢?”朝廷下诏追赠太师,追封福王,赐谥文宪,停止朝会四天,命按王礼安葬。又下诏收取胡寅遗书,分别收藏在秘阁、太学和伊洛学宫。

胡寅流传于世的著作有《读史管见》《论语详说》。门人辑录他的讲学言论,称《致堂语录》;又汇编奏议、书信、诗文,编成《斐然集》三十卷。绍兴十二年,朝廷下诏让胡寅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道:

靖康年间天下动荡,士人能够不受伪政权玷污的很少。赵鼎、张浚、胡寅一同藏身太学,不在议立张邦昌的文书上署名,后来都成为中兴名臣。

赵鼎承担治平政务,张浚承担建立功业,胡寅承担维护名分和法度。所谓“名”,不是求取世间声名的名;所谓“义”,也不是拘守某一细节的义。君臣、父子、文武、功罪、民事、刑狱、军国各有自己的界限,天下实际事务才有明确归属。

胡寅起初以《春秋》大义自我砥砺,言论大多刚直急切,近乎严峻;后来经历战争,考察军府,处理转运,巡按州县,才懂得大义不能只靠空谈维持,临时权宜不能长期沿用,而名分又不能随意混乱。因此,他在危难中不顾自身,议论政事不回避皇帝,居官不贪恋荣华,将死也不留恋生命。他想保全的,不是个人清名,而是国家君臣能够有始有终的根本信义。

到他晚年,战乱已经平定,治理制度逐渐完备,《建炎会典》和三律都已建立;生前既看到自己的理想实行,身后又使学说得以流传。古人所谓名臣,难道只是凭高论和气节得名吗?像胡寅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以制度名分要求实际相符,以道义原则帮助现实事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