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文宪胡寅 下(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0章 · 59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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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吕颐浩疾革,廷议欲召秦王韩世忠入枢府,使镇燕云。寅闻议,上疏曰:“秦王功高望重,燕云本须借其兵威以镇服之。然既已总镇朔军,又按治燕云豪右,若复兼枢府、使相之权,则将权、相权尽归一人。秦王虽无私心,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非保全秦王之法也。”疏入,帝留中未报。后颐浩薨,帝用其遗奏,召晋王李彦仙入燕京,拜平章政事,为燕云使相。世忠仍总镇朔军,止主兵事。寅则以燕山经略使安辑州县,与彦仙、世忠分任军民之事。

先是,沈揆以东南公阁阁员从军河北,朝廷权差知涿州事。是夏,揆按涿州民,凡曾污虏命、供虏刍粮者,辄以虏党论,籍没田宅,系其亲属。虽有胁从供役、潜通王师者,亦不免连坐。由是涿州骚然,新附编户始归业者,复相率亡去。寅闻之,躬检涿州案牍,见沈揆多以良民为虏党而籍没之,因语世忠曰:“王威足以震服豪右,岂可令小吏假王名,妄杀没百姓,以邀功赏乎?”寅即以闻于东京。鼎亦疏言:“新复之地,非患官吏不敢为,患其轻举妄作,不知裁制耳。”帝纳鼎、寅言,下诏立新复州县考课之格,涿州之扰乃渐息。

是岁,朝廷议治河,帝巡按河道,浚以枢密使兼总河渠、武略之政,寅以翰林学士兼燕山路经略使从行。浚议以治河之役收流民、退卒、旧厢军,置之河上,日给糇粮,别营庐舍,俟役满,以功第授田,或隶卫所。寅以其法可以活民,然必先立簿籍,进曰:“流民、退卒、旧厢军若使就役,须先立工粮簿籍。日食、日给、日役,皆著定籍。否则名为赈恤,实与役民无异。”帝纳其言。

十二年,治河始作,寅偕肃政河防使张荣按行至商胡故决口,按得一段河工名籍、粮簿、工效皆不相应。簿载夫役三千,实至不满二千;仓簿书日给皆足,而夫役多食糠秕;病伤者无减役之籍,逃亡者反冒领口粮。荣怒甚,将按军法诛治主粮吏与都水旧胥。寅既至,具问夫役所从来、粮给实数、病伤有无、轮番期限、役满所归,乃谓荣曰:“贪吏可诛,饥民不可滥坐;鲁王慎毋以簿籍不明,并罪无告之人。”

荣乃以军法诛治侵克工粮、冒籍支给者为首之人。寅不许牵连病伤、饥饿、无籍而逃之夫役,先给粮安置,又命其段河工别造三簿:人簿记姓名、来处,及流民、退卒、旧厢军身份,病伤逃亡皆著焉;粮簿记日给、仓发、实领;工簿记每日工段、轮番期限及役满计功。其三簿,日令河工官、肃政营官及州县仓吏会同书押。病伤者入别籍,不得冒为逃役;役满者凭工簿授田,或编入卫所。浚得其报,乃下其法于诸河段,使皆依三簿行事。胡寅与张荣复以肃政营按期循籍巡察,诸弊渐息。

十三年,宇文虚中以老致仕,枢密院员阙。帝以寅习燕云军民、治河水利、屯田授田诸事,乃拜枢密副使,仍留燕京,参北方军政、河渠、屯田、卫所事。寅即上疏曰:“火药为军国利器,不可散属诸司诸军。散则盗鬻、私造、误发之弊,势所必至。请以神机作总其造储,仍别置火器营于御前班直,遇征战、兴大役,则奉诏而出,毋使诸路帅臣得专调之。”帝从其议。陈规复为神机作条定经费、官匠、试放、储藏、防湿、禁火之制,神机火器营遂为定法。

是年冬,西辽主耶律大石平西域,许以河西故地还朝廷。十四年,阴使大同、契丹诸部构乱。廷臣或言,宜发秦王世忠镇朔军出塞讨叛。寅驰赴东京,面奏曰:“燕云新附,北门之重,正在秦王威望与镇朔之兵。今遽使镇朔军出塞,则燕京豪右、新附诸部、契丹旧族皆将持两端,乱势未必不张。愿以神机火器营赴边实用,因观其利钝;更择任事之将,分统两路,分别讨定大同及契丹诸部。”

会御前副统制官李世辅闻之,请以身将神机营赴边。居数日,魏王飞亦上疏荐曲端,使出塞讨契丹之叛。帝遂诏端与世辅各将所部,分道讨叛。不逾二月,大同、契丹诸部皆定。既平叛,廷议多欲因胜取河西。闳休疏争之甚力,寅亦以为然,言曰:“讨叛之兵,足以示朝廷威灵而已,不可乘气遂开大战。若遽与西辽争锋,则一隅边衅,或遂酿成两国之兵。”帝遂从闳休议,礼遇大石,权听其代牧河西,而以商旅往来、武威驻骑为限约,未遽兴兵取河西。

十五年春,安国卒。寅上疏乞解枢府之任,还乡居丧。帝以北方军政诸事尚赖寅总摄,不欲听其去,欲因安国非所生父,夺情起复。寅对曰:“建炎八年之事,天下固已明知臣所父者谁。今又执本生之说以愚天下,臣身居大臣,何面目立于朝?”帝默然,卒许其丁忧。寅遂解官归第,持丧在外。

十六年,太上道君皇帝崩。廷议太上道君皇帝庙号,时万俟卨为户部尚书,建宗庙、宗祧之议。帝纳卨议,诏改称哲宗为皇考,道君皇帝为皇伯考,渊圣皇帝为皇伯兄,定太上道君皇帝庙号曰幽宗。寅在丧中闻之,乃为《论佞臣》一篇,其略曰:“人主之患,非患廷臣逆己也,患在意有所欲而未及言,左右已曲为之辞;心有所恶而未及发,近习已先为之法。宗庙之礼,纵有时变之宜,亦须本于公论,岂可使幸臣假礼制以为进取之资哉?”其文流布,中外皆知寅意在万俟卨。帝置寅不问,而卨寻罢。

十一月,京津轨路将成,役夫死风雪者五百人。李光因上《治安疏》,切谏其失,帝乃诏罪己。十七年,朝廷都燕。寅乃捐私钱,使门人循京津轨路访问死者,录其姓名、乡贯、役籍、死处、遗属,汇为《役死录》,送都省,乞加覆实,给赙恤。帝从其请。

十八年初,寅服阕。帝诏寅赴阙,意将复拜枢密副使。寅逊辞曰:“臣昔得预枢府,非以知兵,特以燕云新附、河防始作、军民事权杂出,故权宜承乏耳。今北鄙稍宁,枢府之任,宜属习兵机者。臣既解职,不敢复当。方陛下迁都燕京,内制宜加厘定,愿使臣掌翰林,以佐成其事。”会燕京太学诸生数人,私相议论迁都烦民、轨路役夫死事、皇城卫察探太密。皇城卫察探官奏其讪谤乘舆、摇惑众听、潜相结党,遂夜收数人。事闻,士论大哗,皆言迁都未久,而先兴诏狱。

皇城司都指挥使张景知其事,疏乞裁分皇城司事权,自言:“臣起武弁,不闲法令文书,机密之任,不敢复与。”胡鼎等继奏,请稍抑皇城卫事权。寅入对曰:“皇城司事权过密,出入太近,所掌太繁,此制度之患也。夫察探者,防奸变耳,非所以代宪台按狱也;至宫禁日用、寻常文移,尤不当并归密司。”帝从其议,遂除寅翰林掌院学士。又诏皇城司若察探所得,凡涉臣僚、士类、闾阎言论,具牒付宪台、刑部、大理寺推鞫,皇城卫不得专置狱案。其寻常文移递送,悉归内侍省掌之。

十八年秋,鼎将去相,中外渐有朋党之虑。赵鼎夜召寅语,忧朝论复分门户。居数日,《梁祝》盛行燕京,廷臣多以其辞意、事迹荒悖为言。寅疏曰:“《梁祝》一戏,重私情而轻礼法,有伤风教,乞罢演。”帝弗从,手批曰:“卿谓其荒悖,朕独谓其甚善。”既而殿中侍御史陈俊卿踵寅疏论事,并弹沂中恃宠纵恣。汤思退为中书舍人,亦疏辨其事,谓寅好生事端,且阴刺其结纳言官,以植党援。陈俊卿旧为浚所赏识,汤思退出于鼎荐引,二人章奏迭上,攻讦日深。

帝因召俊卿、思退入对,以牛、李党事询之。俊卿曰:“牛、李党争,不过晚唐政事艰难、人事反覆,怨愤相生耳。”思退曰:“所谓牛李党争,实是一党结附,争权用事。”既而帝幸香山,召诸臣会议。赵鼎、张浚、林景默、陈公辅、韩世忠、岳飞、胡铨等既至,帝方与寅论牛李党争。寅曰:“论党者,不必尽责其初心。若天下观其进退,以卜朝廷用舍;藩镇外夷视其在朝,以知国家缓急,则其势已成党矣。”鼎、浚等闻之,皆默然。

帝谕诸臣曰:“士大夫相知相与,势不能无党。所当禁者,假党议以挠国政、乱铨衡,越职分而侵事权,借天下公议以济一己私争。此等事,朝廷断不贷也。”诸臣皆肃然。议既定于香山,鼎退入公阁,浚入都省,居首相位。帝复以寅为都省副相,俾与闻铨选整肃,又令条具建炎以来官制沿革,更定典章。

寅乃裒辑建炎以来诸制度及官制沿革,会都省、枢府、宪台、翰林、国子监、太学、六部、寺监官吏、学官、诸生凡数百人,分曹雠校。寅总修典章,首以分名定实为义,辨职官、散阶、差遣、勋职、荣衔、爵位、司衔、行衔之别。凡职官,所以责成事权;散阶,所以叙品秩、给俸禄;差遣,所以任一时之务;勋职,所以别秘阁、公阁之班;荣衔,所以崇礼遇;爵位,所以昭封赏、备赠典;司衔、行衔,所以定官营行务之任。凡事有常守者,属之职官;事出一时者,属之差遣。差遣久而不罢,则岁加考覆,或存,或废,或升为常司。爵位、荣衔,止为恩礼,不得因以干政。皇城卫、内侍省、翰林院、御史台,皆厘其职分,各有畔限。

二十年,书成,赐名《建炎会典》,总一百二十卷。首列《官制总例》,其下分八典,曰《都省百司典》《枢密兵制典》《台谏内制典》《诸路州县典》《差遣制置典》《阶勋封爵典》《学校行务典》《礼刑祠祀典》。于是建炎以来权宜之政、旧制之遗、新创行务,始名实各正,悉归常典。

二十一年,明州海商数姓合赀造舶出洋,尝以印押契券贷钱于天下汇通,又以船货、工坊器具、海贸分股为质。既而海舶遭风,船多败坏,货物散失,佣雇水手、船匠死伤相属。诸出钱者更相归咎,天下汇通请据质取偿,死者之家请给赙恤;而掌柜妻族复言奁产所占分股,其妇未尝画押,不得并入质物。明州有司始下掌柜于狱,将坐以欺罔、逋负不偿、侵没货物诸罪;而众辞纷纭,案不可决,遂申都省乞裁断。

帝召寅、刑部尚书陈康伯入议。康伯既阅其狱,曰:“负债未必坐罪,欺罔然后为罪;货败未必坐罪,侵盗然后为罪;雇役死伤未必坐罪,匿而不赙、虐使致死,然后为罪。”寅进曰:“昔赵普以半部《论语》佐太祖定天下。然今日事势,非复国初之简。中兴以来,工坊、矿冶、轨路、汇通、社产、海贸日以繁兴,徒以《刑统》一书统之,法意有所不周。凡契券、财产、婚姻、继嗣、雇役、偿负,宜入民律;杀伤、诈伪、贪墨、毁坏公器,宜入刑律;发兵、军储、军机、临阵、抚民,宜别为军律。”

帝从之,诏立详定三律所,以胡寅提举,陈康伯以刑部尚书同提举。于是会刑部、大理寺、宪台、枢府、户部、天下汇通、市舶司、天下轨路、皇家海贸诸司官属、行务之官,又取太学、四书院、伊洛学宫博士、教授,分曹删定律令。寅总修三律,先辨民事、刑狱之分,使债负、质押、雇役、婚姻、继嗣诸争,各从民律,不得辄入刑狱。《民律》既定,申罢贱籍之名,凡天下编民非有罪籍者,悉为良民。凡商贾大宗买卖,皆须有印押契券,官司依契断遣;妇人奁产,非妇人亲自画押,不得由夫、父兄擅质;矿冶、海舶、工坊、轨路雇役有死伤者,其东主、行会、主管行务,各依律赙恤。

《刑律》本《刑统》而删修之,去其民事杂条,专以断杀伤、劫盗、欺伪、赃墨、毁坏公器、伪造汇币、掠卖人口、妖言惑众等狱。复著验尸、按视案所、核物证、覆案牍之法。凡州县狱官不据证验,徒以榜掠取服而成狱,异日明其枉,则推鞫主者反坐。

《军律》一诸军之法,凡各军旧有私营规、家法,悉革之。凡无帝诏及枢密院符令而擅调兵,临阵脱逃,克扣军储,泄露军机,杀良冒功,纵兵劫掠者,皆明定其罪。凡军士非临阵、非军务而犯民刑诸法者,军中不得容隐,须送所属州县官司,依《民律》《刑律》论决。其都督、统制官以上有犯,则州县不得辄系,必申枢密院、刑部会鞫。

二十四年,《建炎三律》书成。诏颁《民律》《刑律》《军律》于天下,令国子监、太学、四书院、伊洛学宫与刑部、大理寺、枢密院各以其职讲明之,使州县官、军府吏及诸行务主者,咸知遵守。是岁冬,河西七州来归。明年春,朝廷以新归河西七州置河西路。寅病日侵,然犹与议河西建置诸政。寅言:“河西者,中国故疆,西域门户也。今既来归,不当止于得州县之名。宜先正户口、田籍,通商旅,兴学校,明法令,使蕃汉之民皆知朝廷取地,尤在安民。”帝乃诏河西路先检括户口、田亩,经理关市、驿道,姑缓重敛;凡归附部族、往来商旅、军屯、州县官司,皆为之立定法。

寅自建炎初从驾,凡淮上拒虏、南阳守城、东京还都、关西经画、燕云新附诸大政,皆与其事。十八年后,又相继总修《建炎会典》《建炎三律》。寅素好饮馔,嗜肉及海错,至二十五年春,痹疾益甚,手足肿痛,坐行皆艰。其冬,寅疾甚,帝命太医驰诊,久之稍愈。寅遂具疏,请解职归老。帝未之许,寅再上章曰:“臣昔在强仕,犹不足当天下之寄;今衰病至此,岂可复冒荣位?若缘陛下旧恩,恋位不去,是臣负国也。”帝卒许之,诏以特进、观文殿大学士致仕。

寅既致仕,休养于燕京者半载,又请赴洛阳,主讲伊洛学宫。诏以寅充伊洛学宫山长。寅在讲席,不徒以训诂章句为事,辄举北伐、河防、军政、商旅、州县之实,以发原学经世之旨。寅每语学者曰:“言天理者,不可徒托诸空谈,必验于实事。心存《春秋》之义,而临事能格物致知,则治平之道在是矣。”诸生因号曰致堂先生。二十七年,足疾再发,寅疾寖加,坐讲不能久,遂归第调护。然讲论未废,口授经义,其子大原执笔记之。

寅志节豪迈,初擢第,中书侍郎张邦昌欲以女妻之,不许。后,安国颇重秦桧靖康持节之名,寅亦与桧有旧。桧既事虏,寅尽焚与桧往还旧书。至晚岁,卨建宗庙之议,寅为《论佞臣》刺之,中外由是知寅与卨绝。

二十八年秋,诏修东京太学旧址,立靖康守节碑,命赵鼎、张浚、胡寅共定其文。三人至太学旧堂,会雨,因少憩堂上。鼎曰:“当日不书议状,安知复有今日乎?”浚曰:“吾一生言兵几多,而知兵二字,终不敢自居。惟靖康之日不署议状,此身尚可无愧耳。”寅笑语鼎曰:“冀王老健,居首相十四年,今日犹与碑文事乎?”复笑谓浚曰:“汉王平生好任事,喜专断,竟居宰执二十四载。所幸末路知止,故今日尚得相对旧堂,共听檐雨耳。”浚笑而不答,鼎赋诗赠寅。寅曰:“吾所著稿犹多未毕,病来恐终不能成。后事尚赖二兄续定之。”鼎、浚皆许之。

既霁,寅置酒旧第,款鼎、浚,使人市酒蟹、姜虾、燠鸭等都下故味,与鼎、浚对酌而食。二人劝寅少节饮馔。寅笑曰:“吾此生欲见之事,十已得六七。使今日死,亦无所恨。”居数日,寅病革,薨于东京私第,年五十七。鼎、浚皆往哭奠。

寅讣至燕京,帝久之不言,顾左右曰:“明仲一去,朕腹心直臣,何处复可得乎?”诏赠太师,追封福王,谥曰文宪,辍朝四日,命葬以王礼。复诏取寅遗书,别藏于秘阁、太学及伊洛学宫。其书行于世者,有《读史管见》《论语详说》。门人辑讲学之语,号《致堂语录》;又裒其奏议、书札、诗文为《斐然集》三十卷。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靖康之际,天下板荡,士之能不污者鲜矣。赵鼎、张浚、胡寅同匿太学,不书议状,后皆为中兴名臣。鼎任治平,浚任功业,寅任名分法度。夫所谓名,非求闻于世之名也;所谓义,非拘守一节之义也。君臣、父子、文武、功罪、民事、刑狱、军国,各有其分,而后天下之实有所归。寅始以《春秋》自厉,言多切直,几于峻急;及更兵革,阅军府,理馈运,按州县,乃知大义不可以空言持,权宜不可以久假,而名分不可以苟乱。故临危不顾其身,论事不避其君,居位不慕其荣,将没不恋其生。其所欲全者,非一己之清名,乃国家君臣终始之大信也。及其终也,乱定而治具,典章、三律并立。身前既见其志之行,身后又使其说有所传。古所谓名臣,岂徒以高论气节称哉?若寅者,可谓以名责实、以义济事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