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文和林景默 上(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5章 · 112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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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默,字深穆,是泉州南安人。父亲林杞在元丰末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康州、雅州、泰州、淄州知州,任职各地都有良好政绩。他任泰州知州时,修筑海堤,使数千顷荒废田地重新得到耕种,转运使以其政绩最优上报朝廷。

林杞的几个儿子大多考中进士,相继出任州郡长官,当时人称“林九牧”。林景默自幼聪敏,善于写文章,尤其熟悉财政经济事务。林氏家族世代在江淮一带任官,因此林景默熟悉当地山川形势、漕运以及州县治理中的利弊。

宣和三年,林景默考中进士,初任扬州司户参军,后改任楚州教授。当地发生饥荒,州县准备提高官府购粮的数额,强令百姓缴纳粮食。

林景默说:“百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不能拿虚定的数额要求他们实际缴足。我父亲任淄州知州时,曾拒绝征收额外的绢帛,说:‘田地只能长出五谷,绢从哪里生出来?’如今淮地百姓已经困顿,却还以虚定的数额逼他们实缴,这等于把守法百姓逼成欠税逃亡之户。”

于是,他分条陈述户口、田亩和漕运等方面的利弊,州府多采纳他的意见。不久,他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服丧期满后,被召任秘书省校书郎,继而升任著作佐郎。

宣和末年,林景默被召入学士院考试,代理直学士院。靖康元年,敌军进犯京师,朝廷开始筹划江淮防务。林景默一向熟悉淮南形势,因而出任寿州知州。他到任后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登记丁壮,整修仓库,安抚流亡百姓,明确保伍制度,并禁止军吏侵吞克扣。州人起初认为他只是擅长文章的侍从之臣,怀疑他不懂边防;见他处置有方后,才逐渐安定下来。

建炎元年冬,敌帅兀术率军南侵,追击行在。皇帝驻军八公山,亲自抵御敌军。林景默奉命保护淮北士民渡过淮河,又把东南粮饷转运到行在,并送上腌鸭、酒肉。恰逢除夕,军士饥寒交迫,皇帝把林景默运来的酒肉赏给各军,士气稍有振奋。

皇帝嘉奖他保护士民周全、转运军饷没有缺误,召他进入学士院。林景默的兄长林景渊曾任直学士院,士大夫称他为“大林学士”;此时林景默也入院,便被称为“小林学士”。

建炎二年正月四日,皇帝准备颁布诏书,把抗击敌军确定为国家根本方针。尚书左丞吕好问认为李纲、许景衡、张悫等宰执尚未到齐,这样重大的诏书应等他们会集后再颁行。中书舍人胡寅、御史中丞张浚、御营都统制王渊都认为诏书不能延缓。

林景默刚进入学士院,原本没有发言。皇帝看向他,林景默说:“诏令一旦明确,州县才知道应当遵照什么办理。”皇帝于是命林景默等起草诏书,颁给各路,并张榜晓谕州县。诏书起草完毕,皇帝又下诏断绝和议,规定两河尚未收复、二宫尚未迎回以前,凡倡言议和者一律罢黜。随后皇帝又想颁布罪己诏,群臣无人敢表示赞同,只有林景默出班附议。由于东西二府意见不一,罪己诏最终没有颁布。

一月六日,敌军在淮河上架设浮桥,企图渡河进入淮南。此前刘光世遇敌便溃逃,又诬陷僚属,皇帝在军前将他处死,命王德暂时统领其部众。浮桥将要建成时,林景默进言:“王德刚接管刘光世旧部,人心尚未归附。请求派近臣到军中巡视,不要让将校互相猜疑,耽误国家大事。”皇帝说:“大敌当前,文臣不懂军事却议论军队,就是在动摇军心。”皇帝因此斥责了林景默。

当天,淮上水战正激烈进行,准备将张永珍率领剩余士卒反击,左军统制韩世忠率海船赶来增援,敌军受阻,没能渡过淮河。当天晚上,皇帝亲自祭奠张永珍和同船战死的将士,命林景默立即撰写祭文。皇帝说:“张永珍临死时只有两个遗憾:不能再见延安父老,不能击破敌军、洗雪从前的耻辱。”祭文写成后,皇帝亲自向张永珍奠酒,并命官府按时祭祀。

随驾群臣听说韩世忠取得厥涧之捷,多认为可以乘胜大举进兵。林景默说:“韩世忠能够击破这支敌军,一定事先掌握了敌情。他的用兵虽然精妙,但八公山正处在敌军冲击的正面,一旦失利,国家大事就完了。”不久,马伸弹劾韩世忠临机用兵,没有全部请示枢密院。张浚认为战事正紧急,不能在临敌时追究审问,林景默也赞同这一意见。

不久,梁山泊大捷的奏报送到行在,皇帝召近臣商议如何奖赏岳飞、张荣等人。胡寅请求任命岳飞为广济军、济州镇抚使,皇帝采纳。林景默说:“张荣虽出身民间义军,但梁山泊之战以他的功劳最大。如今优加爵赏,足以让河北、京东各路义军知道:凡能守土抗敌的人,朝廷都会记录其功劳。”皇帝采纳他的意见,任命张荣为东平州镇抚使。

兀术假装退兵后,行在群臣多认为梁山泊大捷已经挫败了敌军的锐气。林景默、胡寅担心新近立功的岳飞、张荣在奖赏上受到压低。当晚,张浚、胡寅、林景默和閤门祗候杨沂中奉诏前往水寨,当面询问韩世忠。韩世忠说敌军虽然表面退却,却未必真想撤军。

皇帝于是与韩世忠定计,从下蔡袭击敌军大营。初八,皇帝亲临下蔡城督战。登城后,他听见东面喊杀声震天,便问林景默战斗发生在哪里。林景默指给皇帝看,说:“东面的敌营已经起火,城外欢呼声连成一片,王师获胜了。”皇帝随即在城上向文武官员宣告捷报,林景默拜贺,随从群臣也一同称贺。

敌军败退后,吕好问、张浚、赵鼎、林景默、胡寅等共同商议功赏以及皇帝下一步驻跸的地点。吕好问想请求退职,林景默等认为国家事务正繁重,坚决挽留他。

次日,朝廷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都加授节度使,其他将领也分别升官。林景默与中书舍人共同起草任命制书,所有除授都在当天完成草诏。取胜以后,朝臣对皇帝去向议论纷纭。林景默起初认为暂驻寿州较为适宜;皇帝后来决定前往南阳,林景默也随行。

三月初一,皇帝驻跸汝阳。阎孝忠从敌营逃回,详细陈述京西局势,说邓州、南阳形势危急,范致虚不懂军事,而僧人宗印以幕僚身份掌握武关兵权。皇帝命刘晏持金牌前去收回宗印兵权,林景默请求同行,以近臣身份宣谕安抚各军。

初八,林景默回来奏报,说宗印出武关救援南阳,被敌军偏师击败后逃往襄阳,武关恐怕已经失守;又转述刘晏的判断:“敌军取得武关,退路已经畅通,未必立即攻南阳;如果回军进逼汝阳,才更值得忧虑。”皇帝立刻派侦骑向西探查,召百姓入城,命呼延通总领城防。宰相们入内商议时,皇帝用眼色制止林景默泄露全部情况,林景默便只说宗印败走、武关可能失守;群臣因而都认为南阳的危急可以稍缓。

当天下午,敌军前锋耶律马五逼近汝阳西城;阎孝忠率领西平义兵翟冲等抵达北城,请求入城护卫。城中诸臣多认为不能贸然打开城门。林景默请求亲自出城慰抚义军,皇帝准许。他与阎孝忠会见翟冲等人,自称是翰林学士、知制诰,并说明南安林氏世代为官。

翟冲等人听后,都恭敬接受命令。林景默告诉他们:“太平时代,乡里豪杰不容易进入仕途;如今国家多难,勇武之士正应凭功业显名。皇帝和宰辅都在城中,城门启闭不能轻率,但朝廷哪里会因为怀疑义军而抛弃你们呢?”翟冲等听从安排,依城临水扎营,接受约束。官府随后供给酒肉、帐幕,又颁告身授予官职,义军才逐渐安定。

当天夜里,皇帝亲临翟冲军营,催促义军出战。林景默流泪请罪说:“臣请求出城分担忧患,临事却没能办成,罪在臣。”阎孝忠说:“翰林学士的职责本在侍从皇帝、掌管制诰。国家多难,您能冒险出城任事,已经很不容易;不能因为一件事暂时没有成功便责备自己。”林景默止住眼泪,拜谢阎孝忠。不久,义军奋战,敌军撤退;李彦仙又收复陕州,敌军于是向北撤军,南阳局势稍稍安定。

三月末,行在商议讨伐范琼。汪伯彦认为范琼占据襄阳,拥有数万人,但部下将佐未必都愿意跟随叛乱,建议正式下诏把范琼定为逆臣,同时赦免被裹挟者,并派人进入襄州离间其党羽。皇帝依议下诏。林景默请求先进入襄州,说服范琼部将,皇帝准许。

林景默到襄州后秘密会见范琼部将王俊。王俊此前已经暗中向朝廷表示归顺,却一直不敢发动。林景默换上便服,随王俊进入范琼府中,看见范琼坐在堂上,以剥人皮来威吓诸将。当夜王俊畏惧范琼长期积累的威势,迟疑不决。

林景默说:“范琼如此残虐,人心会更加离散。你还犹豫不决,等他败亡时,你也会一同获罪。”于是林景默改变先前约定,不再承诺保留王俊的官职和兵权,只答应保全他的家属财产,令他等待王师到来时开城迎降。王俊接受条件,派人带着林景默的书信连夜出城。书信送到南阳后,皇帝才分派各军南下平定襄州。

四月,皇帝亲率御营中军抵达汉水北岸,襄阳城内大为震动。王俊想乘势立即发动。林景默告诫他说:“你准备举事,必须确认能够成功,不可误了朝廷大计。成功之后,还应约束军队,分别把守各城门,使城内安定,禁止任何人趁乱侵扰。”王俊于是联络范琼的牙校和亲兵发动兵变,捆住范琼,以襄阳城归降朝廷。林景默立即派人赶赴行在,详细奏报城内情形。

次日,皇帝渡过汉水,进入襄阳。林景默在城南迎驾,奏报范琼临败时仍在杀戮士卒,甚至杀害妻妾和亲生女儿,并引咎说:“臣奉命入城,却不能事先平定变乱,以致烦劳陛下亲自裁断重刑,臣罪当受斧钺。”皇帝宽免了他,并问:“朕要向天下明确说明,使用重刑应依据哪条经典义理?”

林景默回答:“《周官》大司寇有‘刑乱国用重典’的记载。范琼叛逆而且残虐,应当使用重典。”皇帝于是召御营将校和范琼降将观看行刑,把范琼钉死在棺中。皇帝准备奖赏王俊献城之功,想改授他文官阶级,任襄州通判。林景默说:“从前苏轼推荐何去非,曾请求让他由武阶改为文资。如今王俊反正献城,授以文阶,并非没有先例。”王俊的兵权也因此被解除。

八月末,敌军又进犯京东,南京失守,张所殉国。九月初九,皇帝登南阳豫山,召林景默、刘晏、万俟卨、胡闳休等随从,并谈论诗歌。万俟卨、胡闳休先后诵读李白、岑参诗句,皇帝都认为不切合当前时局。胡闳休所引诗句带有讽谏之意,皇帝并未责怪。

林景默替胡闳休进一步解释,又诵读岑参的诗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皇帝叹道:“东京正危急,京东刚刚失陷,韩世忠左军伤亡还未恢复。然而要击破敌军,必然有人要进入死地。朕身为君主,该派谁去呢?”林景默等都俯伏在地。皇帝随即下诏命韩世忠北上郾城,为东京分散敌军压力。

韩世忠北上后中了敌军伏击,军队遭受重创,退守长社。此后数月,五十多个州县相继失陷,敌军屠城七座。兀术包围南阳,皇帝亲自督率军民守城,敌军多次进攻都没有攻克,双方相持一个多月。

十二月中旬,皇帝召吕颐浩、吕好问、胡寅、林景默、阎孝忠等入内商议,问:“岳飞能否总管东京军务?”林景默等回答:“岳飞虽有才略,但资历和威望还浅,东京各将未必立即服从,不宜骤然授予如此大权。”皇帝说:“韩世忠是国家大将,如今陷入危境,难道可以不救吗?”林景默回答:“韩世忠不能不救。”吕好问建议任命杜充为东京副留守,总领东京诸军,让岳飞负责前线作战救援韩世忠。皇帝采纳,并命杜充之子杜岩连夜赶往东京宣诏。

建炎三年正月,杜充奉诏总领东京留守司诸军救援韩世忠,却迟迟不肯进兵;到了鄢陵,又停军观望,暗中向敌帅挞懒表示归附。杜充之子杜岩秘密绕道来到南阳,奏报父亲通敌的实情。皇帝屏退左右,召林景默、胡寅、万俟卨等秘密商议。

林景默、万俟卨认为杜充资历虽老,却素来不受留守司诸军拥护;即使已有异志,也不足以动摇全军。皇帝于是公开声称要南幸襄阳,实际亲自赶往鄢陵,林景默、胡寅、万俟卨等随驾。到鄢陵后,皇帝命林景默带口头敕令晓谕郦琼。

林景默报出自己宣和进士、前寿州知州、翰林学士的身份,对郦琼说:“皇帝已经亲临,命你立即协助岳飞整修防务、安定百姓,马上随我入县衙见驾。”郦琼一向知道林景默出入禁中,不敢怀疑,立即奉命。随后皇帝在县衙召见留守司诸将,公布杜充通敌的证据,亲自处死杜充,收回其兵权。

当夜,胡寅、林景默、万俟卨共同谈论处死杜充之事。胡寅认为,处死杜充不符合祖宗优容士大夫的传统,又担心南阳以来君臣同心协力的局面因此受到损害。林景默说:“南阳以来,陛下决断明快,诸公各尽职责,国家大事有成功的希望。但形势竟发展到天子亲自诛杀大臣,原因究竟在哪里?”胡寅无法回答。林景默又问:“前汉、后汉在宗庙血统上相续,但从制度体统说,究竟算同一代,还是两个朝代?”

胡寅回答:“光武帝承续汉朝国统,但制度规模已经另开一代,正因为他重新统一天下,建立了中兴事业。”林景默说:“靖康以后,旧有制度不足以完全应对变局。依靠陛下以神武亲自担当,中兴才开始出现端绪。假如将来基业重新兴盛,制度也从此改革,那么陛下为后世立法,难道一定要完全照搬太祖旧制吗?”胡寅反问:“如果兵强马壮的人就可以做天子,圣人所讲的大义又放在哪里?”在座众人互相看着,再没有说话。

次日,皇帝亲自统率东京留守司军队,岳飞、王庶等随从,与敌帅挞懒决战。战斗激烈时,韩世忠率军从长社城中出击,与王师形成夹击,挞懒败逃。胜利后,皇帝召韩世忠、岳飞、王彦以及胡寅、林景默等商议军队下一步行动。韩世忠、王彦等多数主张向西,在五河一带增兵,迫使围困南阳的敌军撤退;岳飞认为挞懒刚败,应乘胜向北追击。

皇帝转而询问林景默。林景默说:“臣认为应当向北。如今乘胜追击败敌,南阳之围自然解除,陛下也可以从容返回旧都。”皇帝于是命岳飞专门总管五河诸军,韩世忠、王彦向北追击挞懒,自己从鄢陵返回东京。

初夏,刘豫占据济南,僭称皇帝,御营诸将争相上奏请求讨伐。林景默阅读这些奏章后进言:“刘豫本是逆臣,如今竟敢僭号称帝。叛乱一旦形成,如果不立即讨伐,内外必将观望,人心也可能动摇。”

皇帝说:“东南尚未平定,河南正在登记户口,东京城防还不稳固,各军伤亡也尚未恢复,这些都不能延误。如今轻率出兵济南,胜负没有把握,只会打乱整体部署,使秋季防务失去依托。”林景默退下后把皇帝的考虑转告御史台和翰林院官员,朝廷议论才逐渐平息。

过了几天,皇帝在延福宫宴请岳飞等人,席间谈到良马。岳飞说,真正能远行的良马,刚开始奔走时未必与普通马不同,走过百里后力量才逐渐显现。皇帝说:“有的马适合远行,有的马适合救急,都是良马。”群臣都表示赞同。

皇帝由此说道:“如今世事艰难,选拔任用人才应当像识马一样。有的人可以承担长远事业,有的人可以解决一时急难;即便看似是劣马下乘,只要能在抗敌中发挥作用,也不能抛弃。”宴会结束后,皇帝命林景默记录君臣问答,编为《良马对》,张贴在宣德楼和都省门前,使朝廷内外都了解国家用人原则。

六月,朝廷命大宗正赵士㒟出使洛阳,备齐仪仗祭祀八陵,林景默以翰林学士身份随行,吕好问、朱胜非共同制定谒陵礼仪。当月,伪齐军进犯京东,被王师击败,刘豫之子刘麟被俘。张荣押送刘麟前往东京,并用匣子装着孔彦舟首级献上。

此前,岳飞曾对张荣说:“你到东京后,应当先拜见林学士。你能被任命为东平州镇抚使,正是林学士为你请命。”张荣到京后没有先拜见其他大臣,只请求见林景默。林景默奏报皇帝,皇帝召张荣入见,张荣于是献上刘麟和孔彦舟首级。

八月十五,秋季防务即将开始,朝廷商议补任枢密院空缺官员。许景衡推荐林景默、朱胜非和陈规,最终朝廷任命陈规为签书枢密院事。当月,恩科进士授官,梅栎以二甲第二名考中,任无为军签判。后来吕颐浩总管两浙事务,市舶司缺少官员,林景默推荐梅栎担任温州市舶司提举。

十二月,小吴埽取胜后,朝廷准备奖赏张荣部,却没有足够经费。皇帝命外戚吴氏、潘氏向东京豪商富民募集钱财,发给借券。林景默奉诏拟定券文,明确本金、偿还期限和利息;皇帝亲自签押用印,以自身信誉作担保。借券颁行后,豪富之家相继出钱,赏军费用得到解决。

建炎四年正月,敌帅娄室进犯关西,朝廷紧急商议救援关中。皇帝决定派韩世忠从南阳经武关入援长安。王渊说,守卫武关的辛兴宗一向与韩世忠有矛盾,左军经过武关时恐怕发生变故。皇帝授给林景默金牌,命他随韩世忠西行,宣谕武关将吏,消除旧怨。韩世忠按时抵达长安,敌军便撤走。

三月,兀术来信请求议和,声称愿意送还宣和太后。江州知州韩肖胄请求北上迎接。皇帝召吕好问入见,林景默在旁侍从。皇帝问:“韩肖胄请求前往迎太后,他的心意果真诚实吗?会不会有所欺骗?”林景默说:“韩肖胄家族世受国恩,不是卖国通敌之人。其祖韩忠彦当政时以忠厚著称,韩肖胄有祖父之风,只是过分谨慎,不懂随机应变。”皇帝说:“你对韩肖胄的判断是对的。但兀术声称送还太后,不过是借此掩盖别的图谋。”后来娄室果然再次进犯关西,皇帝于是再度前往长安。

五月,河东急报传来,敌军从长泉渡秘密渡河,突袭洛阳,洛阳失守,枢密副使汪伯彦殉国。皇帝召集将相商议,问张宪:“岳飞莫非已经渡河北上,以牵制河东敌军?”林景默说:“臣妄自推测,岳太尉大概已经渡河了。”有人问他根据何在。林景默回答:“小吴埽之战以后,敌军船只不足。长泉渡处在御营水军巡逻警戒的最远端。如今敌军竟能从那里偷渡,恐怕是岳飞调张荣水军渡河北上,导致这一带水上巡防暂时空虚。”群臣无人能够反驳。皇帝于是决定出兵,当天便决定与娄室交战。

十六日,皇帝召集关西将佐,正式下诏破格提升吴玠,命他统领关西诸军。林景默奉命宣读制书,授吴玠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加太尉,兼镇西军节度使;关西各军除韩世忠、李彦仙所部外,全部听他节制。吴玠受命后统率各军进驻尧山。皇帝命林景默和杨沂中分别率领随军进士,到各营核点兵员。点验后,各军名册大体与实际相符:御营中军名册四万人,实有三万八千;西部三路军及其他会集部队合计三万五千人。

五月二十九日,王师与敌军在尧山决战,形势极其危急。娄室率一万骑兵突击军阵,皇帝亲率御前班直出营迎战,林景默也披甲随驾。

敌军开始溃败后,林景默进言:“敌军骑兵众多,一旦四散逃跑,便很难追上。应命韩世忠、张宪各军折向东面,切断五龙山、北洛水、梁山等道路,阻截兀术、韩常、赤盏合喜的归路。”皇帝认为正确,立即下诏各军向东截击。

兀术无法顺利北逃,仅以一身逃脱。大捷以后,皇帝命宇文虚中、张浚、胡寅和林景默暂定军功赏罚。林景默奉命宣告,认为李永奇父子战死,应予特别褒恤,于是追封李永奇,并让其子李世辅承袭爵位。

九月,皇帝准备班师回东京,并重新安排各路经略、转运长官。朝廷免去张浚巴蜀五路转运使,召还任翰林学士,旋即拜为枢密使;命林景默经略成都府路,刘子羽经略利州路;又命赵开总管关陕、巴蜀九路的漕运、茶盐和买马事务。

此前,张浚因关西战争督运巴蜀粮饷,预先征收两年赋税,又要求富民豪族出钱助军。尧山大捷后张浚被召回,过去督饷的账簿多未结清,蜀中富户、茶盐商、交子铺户和州县胥吏都疑虑不安。林景默刚到成都,蜀中流言四起,都说张浚督饷旧账不清,已经缴纳的人家将来可能再次被征收,因而人心大乱。成都知府卢知原等请求逮捕散布流言的人,林景默不准,反而规定:凡在张浚督饷期间缴纳、借给、折纳财物而自认为受屈的人,都可带账簿到经略司申诉。

成都富民费延庆首先到经略司呈诉,说:“我家出钱助军,比其他人家都多,如今财产几乎用尽。”林景默命经略司属官程瑀会同转运司吏员和交子务旧吏复核账目。程瑀查验后,发现费延庆的说法多有矛盾。林景默深入追查,查明费氏谎称家产耗尽,实际已得到茶盐方面的折抵优免;又把质量低劣的米、绢、药物虚增价格,冒充军需物资,并勾结胥吏,把旧欠转嫁给佃户、贫民和小商贩。

于是,林景默收捕费延庆及相关吏员审治,不以“诬陷张浚”定罪,只按冒领军需、欺压下户、煽动流言等罪处理。费氏案件审结后,林景默与赵开共同清理张浚旧日督饷账簿,分成四类:正税已经缴纳的,不再征收;确有官府借款凭证的,登记后发券;自愿助军的,予以表彰或优免;吏胥侵吞、转嫁给下户的,惩治首恶,免除下户欠负。又告诫州县,不得把此前战争中的欠款汇总后,一概压给下户。蜀中人心由此逐渐安定,张浚督饷旧案也开始清楚。

建炎五年春,成都府路需要抚恤尧山战后伤残军士、战死者家属以及转运途中死难的民夫,又要按年供应关陕军需。各州都说账籍刚刚厘清,民力尚未恢复,不能再向民间取财。程瑀说:“旧借券才刚确立,新券又要发行,民间疑虑还没有消除,恐怕不会立刻相信。”林景默说:“朝廷要取得百姓信任,不在于多说,而在于券文不欺骗、偿还期限明确、实际能够兑付,百姓自然会信。”于是命官府采买机构和茶盐务接受旧券抵价。凡经查属实的官府借款,允许以借券抵充茶盐榷买货款、官府采购货款、商税和运输费用。几个月后,旧券相继获得兑付,成都交子铺户和茶盐商人才安定下来。

林景默随后创设军需官券,限定只用于抚恤伤残军士、战死者家属、支付正常军需和转运关陕粮饷,并严禁州县借名滥发。券文写明本金、偿还期限和偿还来源,由成都府路经略司签押,九路转运司总核发行额度。成都交子铺户起初疑虑,不愿提供物资;看到旧券确实能够抵价兑付后,便首先输送药物和布帛,茶盐商、织锦户、酿酒户也相继响应。

林景默又命程瑀专门管理券式和账簿。凡商人输送粮帛、药物、铁器、马料,都发给官券作凭证;州县不得摊派百姓,也不得强迫百姓接受官券。

当年冬,朝廷商议西夏、马政和河套事务,林景默便预先核定成都府路粮帛、药物、铁器、马料,分别建立常规供应与紧急供应两类账册,并与赵开共同确定九路转运额度。林景默负责成都一路财政和物资,赵开总领九路茶盐、买马和漕运,关陕、巴蜀的军饷供应由此逐渐有了统一制度。林景默又写信给刘子羽,约定成都府路把物资运到剑门、兴元等转运点后,由利州路接续转送,以防紧急时互相推诿。

建炎六年正月,王师西征夏国,关陕军需大量集结。利州路豪强焦保鼓动众人阻挠法令,承担转运的人户疑惧,运输几乎无法进行。林景默得到消息后,没有立刻大规模征发成都府路民夫,而是以军需官券招募成都商旅、马队和寺院车辆,分段把粮帛、药材运到剑门以南。

刘子羽处理焦保案件后,利州路转运恢复接续。成都物资不断运入关陕,前线没有缺乏,蜀中也保持安定。平夏以后,朝臣评议关陕、巴蜀转运功劳,认为赵开总管九路财赋,林景默办理成都府路军需、官券和茶盐折偿,账目清楚而不扰民,都有功劳。九月,朝廷召林景默回京,任户部尚书。

当年冬天,梅栎任温州市舶司提举期满,从两浙召回。到京后,他先拜访林景默。梅栎说:“江浙士人多怀疑新法,认为朝廷不是亲自出钱放贷,而是借寺观、豪商、亲贵之手办理,又以质押借贷扩大交子务,很像熙宁年间的青苗法。”

林景默问他的实际观察。梅栎回答:“官府监督、民间经办,一旦监督稍有松弛,官民勾结、上下欺瞒,确实难免。不过国家财政紧急,也不能立即废除这套办法。”林景默又询问平夏前后南方舆论。梅栎逐条陈述,林景默说:“江浙士人的议论并非不忠诚明智,只是没有亲历战争,所以多主张谨慎保守。”

次日,梅栎入见皇帝,皇帝询问市舶、香药、榷场和南北生计利弊,梅栎都据实回答。皇帝告诉他说:“林尚书认为你熟悉财政,又懂商贸和市舶,所以把你推荐给朝廷。”于是命梅栎暂任直舍人,详细陈述通商富国之策。

林景默任户部尚书后,全面核查各路岁入、仓储、官债、交子务和青苗贷款等财政事项。到十二月,户部统计当年收入,加上三百万缗官债以及青苗贷、交子务初步收入,总计约三千八百万缗。

建炎七年正月,张浚、林景默等商议北伐。林景默对张浚说:“如今国家收入还没有增加,御营三十万人都由官府供养,全年收入仅够军饷,没有余力准备北伐。赋税来自百姓,已经不能再加重;国家必须另开财源。”随后张浚提出北伐五议,皇帝采纳,并命户部分条拟定北伐钱粮储备方案。

从此,林景默采用皇帝授予的横格簿法,命户部各司把各路户口、田赋、商税、矿冶、榷货、仓储等数据,分别按照旧额、现行数额和可以恢复的数额横向排列,逐项分析核对。到四月,户部完成会计,提交财政条陈,又依据各路户口、承平时期旧额以及近年来恢复情形,估算财政能够恢复的程度。

这份条陈的结论是:“如果三年后发动北伐,将缺钱三千万缗,粮草数百万石;若等待五年,国家财力才可能稍稍充裕。”林景默又分条提出增加国家收入的办法,皇帝采纳其主要原则。

七月,朝廷开始实行印押税、彩票、北伐官债、户等随田钱和海贸司等制度,筹集北伐钱粮;所有收入和支出账簿,都归户部统一会计。

建炎七年冬,皇帝患病,很久没有临朝。杨沂中担心禁中旧党趁皇帝患病发动变故,秘密拜见张浚,商议如何防备。张浚召刘子羽、林景默、吕祉等人,屏退左右密议。林景默说:“诸公今天聚会商议,宫中那些人难道会不知道?如果他们回到禁中自行处置,不经过朝廷,我们又该怎么办?”众人都沉默。

林景默又对张浚说:“陛下正当盛年,病势并不危重。事情既然可以奏明,为什么不当面在病榻前陈奏?”张浚听从,次日入禁中拜见皇帝,把前夜所议全部如实陈述。皇帝听后没有追究,严密宿卫的秘密计划就此停止。

不久,京师流言四起,多诋毁建炎以来的新政。皇帝病愈后重新临朝,处死曹泳等制造谣言的人,京师才稍稍安定。事态平息后,京城豪富相继出钱认购官债。皇帝于是命林景默设计年末发行的大额债券,适当增加额度,以补充北伐费用。

年终,户部核算各种富国措施的收入,全年另增近一千万缗;而这些制度大多是年中以后才陆续实行。皇帝非常高兴,对林景默说:“朕得用深穆,还担心会没有钱吗?”

建炎八年七月,皇帝准备巡视东南,召林景默到便殿,询问东南财政、土断和摊丁入亩的利弊。林景默说:“把丁税并入田亩,可以减轻东南普通百姓的负担;规定以后不再按人口增加赋税,可以使流亡人口逐渐返回,户籍得以恢复。这些都是国家长久之策。但要实行,必须先核实户口和田亩,再确定钱、粮、丝之间的折纳标准,户部才能统一核算全国收入。还应预先制定禁令,防止州县奸吏借折价、折纳之名侵扰百姓,也防止豪商和权势之家趁百姓出售丝绢时压价收买。如果户籍、田亩和隐占数量不清,只把原有丁税并入田亩税,豪强可能侥幸逃税,而贫困下户的困境未必减轻。”皇帝赞同并采纳。

皇帝到达东南后,下诏在东南六路实行摊丁入亩和永不加赋,并通过土断整理户籍、核实田亩,以此作为征税依据。许景衡、吕颐浩又请求允许钱、粮、丝相互折纳,以弥补钱银不足。朝廷命户部详细规定折算数额、入账格式和灾荒年份的变通办法,让各路经略使司根据当地物价办理折纳,户部据此统一核算国家收入。这套办法由东南逐步推行到各路,新的赋税制度开始初步建立。当年秋天,朝廷表彰备边治军之功,林景默因任户部尚书、筹划军储有成绩,获得诏书嘉奖。

建炎九年九月,朝廷开始北伐。张浚总管东京以南的粮饷调度和运输,林景默主持户部,专门掌管财政支出、官债凭券和仓库账簿。各路军需钱粮、官债兑付、商税榷课以及海贸收入,都归户部登记核算,张浚依据这些账目统筹调发。

十一月,岳飞总领河北军队,不再分兵逐一攻取州郡,而是集中全力包围大名府,东京北面的兵力顿时空虚,朝廷内外惊惧。京师豪商富户争相持官债到户部要求兑付,承担运输的商户也因恐慌而停滞不前,前线需要的煤炭、草料、药物和冬衣几乎无法继续输送。

张浚想先保障军需,暂缓偿还官债。林景默说:“战事确实紧急,但债券信用不能丧失。朝廷今天亏欠商民,明日再有急难,即使下诏催促,百姓也不会响应。”于是把官债分为已经到期和尚未到期两类:已到期的依法兑付;未到期的不得因为谣言提前支取;愿意继续持有的,换发北伐续券。凡商民输送军需,都发给转运券作凭证,写明偿还期限和偿还来源。又规定每十天张榜公布一次兑付、军需收支和仓储总数;州县不得借北伐名义另行摊派。于是兑付有固定程序,军需也继续北运,京师商民才逐渐安定。

建炎九年除夕,王师收复大名元城和太原,河北、河东的敌军防线崩溃。建炎十年二月,王师在获鹿大破敌军,北伐胜局已定。战后皇帝策赏诸将,封十八名武臣为王。诏书送到东京后,朝廷公布赏格,又商议军功授田、经营两河和调派官吏等事务。林景默在秘阁询问:军功授田应归哪个机构管理?赵鼎、张浚都认为河北刚刚平定,授田事务尚未发生阻碍,可暂时交给御前春耕按视诸使主持。

当晚,林景默到张浚府中告诫他说:“陛下在外,朝廷留在京师,彼此分隔已经很久。战争期间共同面对危难,还可以没有猜疑;一旦天下平定,上下之间未必不会产生疑惧。”张浚说:“君主与朝廷本来就是一体。”林景默说:“光武中兴初年,很多措施都出于临时权宜;天下平定、汉朝重新兴盛以后,典章虽然逐步恢复旧制,制度却也有许多改革。如今强敌已破,天下将定,国家中兴后的制度正应从此建立。我们都受陛下腹心重托,身负军国大事,应当预先为天下谋划长久。你身居枢密院,更应先考虑国家将来的隐患,不能因为已经成功便自以为安。”次日,张浚派吕祉北上行在慰劳军队,并托他向皇帝递交密札,请求尽快确定中兴以后国家的大政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