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文和林景默 下(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6章 · 91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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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秋,车驾次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景默以参预机务、经画财赋,生财足兵,列其中,进封莆阳郡王。十一年,赵鼎上《国是十事疏》。帝乃增置都省副相,命景默与刘汲同领邦计,更定财赋之政,务使不加赋于民而国用自足。又召赵开还朝,除户部尚书。

时北伐馈饷、战后赏赉所费不赀,建炎交子行用既久,币直寖轻。刘汲习蜀中交子故事,以为交子、官债并行,而出纳、兑易、储备、偿给分属异司,不相统摄,故币信日损。遂与景默共议,取平夏、北伐所获金银为根柢,以茶引、盐引、度牒佐其信,收旧交子、官券,更造新币。使民得以输税,又得兑金银、铜钱,仍参飞钱故事,以便远近大数移易。景默曰:“币之所以行,在信归于一。若诸路交子务自为法度,则朝廷虽有金银、茶盐为本,而币信终散。宜以东京交子务总其事,使诸路交子务皆有所统,新币乃可经久。”汲主厚其本以固币信,景默主一其行以便久远,议遂定。

景默、汲入奏,帝曰:“若但易交子为会子,名虽少异,实无新法。百姓闻之,必以为朝廷复设取民之具。古者布帛可以为币,便于轻赍;今既用飞钱旧法,使财用流通,宜称汇币。卿等既欲使天下财用相通,宜使名实相副。可改东京交子务为天下汇通总行,诸路交子务皆隶焉。林卿长于邦计,总行长非卿不可。”乃诏立天下汇通总行于东京,掌汇币出纳、兑易、会计、官债偿给之事;以景默副相领总行长,分置六行于燕京、长安、江宁、洛阳、广州、成都。

居数日,赵开往见景默曰:“汇通行,国家大政也,不可并入户部。若尽隶户部,则吏胥缘汇兑、贷钱、鬻官债为奸,商民受扰,而行务不立;若全在户部之外,则财权或旁出,亦非国家之利。宜置汇通司于户部,使稽察汇币、汇兑、官债、贷钱诸法度;至行中日用出纳,则听汇通行自为之。”景默因入奏,乞以赵开为副总行长,以梅栎为户部左侍郎,领汇通司事,又请别定官营行务之制,使官署主法度,行务主营运,官署不得自与民争利,行务不得侵夺官司之权。诏悉如所请。由是官营行务之制始立。

十二年,汇币先行于开封、成都二府。刘汲请令蕃商市丝瓷者,皆以白银折价,输银于总行,以厚汇币之库本。景默条上分行禁约:毋得私印汇币,毋得擅增出币之额;凡旧交子、官债兑易,各别为簿。汲又请听新封功臣、宗室以所得赐财愿入汇通取息,以佐海贸、军器工务。景默以其法可行,然功臣、宗室赐财,关涉爵禄、田产、府属,不可遽行,乃先令天下汇通置专户试之,俟有司详定。十三年,诏汇币行天下,凡秋粮折变、过税、住税、关津税、榷场税、抽解、博买等关市之征,皆令十之五以汇币输纳。

十四年,南阳士民诉于在京乡官,言州县托汇币折纳之名扰民,豪右商贾因而抑价收买丝绢、粮米,下户多迫鬻田。御史台据状弹劾。诏命户部与御史台会同按验。景默既闻,喟然曰:“吾建炎八年所忧,甫六年而验矣。”赵开既按其事,得南阳诸县为求岁计上考,潜增下户汇币输纳之数。下户汇币难得,乃贱鬻丝绢、粮米于富商,取汇币以输官税。豪商复以汇币短贷下户,期满不能偿者,多以田产抵之。

寻又按得祁国公府属、家令、牙人与豪商交通,以国公府旧赐金帛为本,假寺观、商号、佃首之名买田。田利实入府中,而田契散寄诸户名下,以避户等随田钱。景默上疏曰:“国家设汇币,所以通天下财用;折纳一失其平,则财用不通,而民先受其困。国家赐功臣,所以报劳也;若赐财尽归田亩,则非以报功,乃以资兼并也。今日所禁,非禁富民有财,乃禁其恃财兼并田产以为利也。”因奏请按治吏胥、代名买田之豪商及祁国公府属,籍其隐占之田与冒得之利。复请减祁国公俸入,裁汰其府属,而不夺其爵,亦不株连宗室。诏如景默所请。

南阳狱定,景默更定折变平准之法,使诸路经略、漕司与汇通分行,按季具钱、粮、丝、汇币时价以闻,户部汇通司据以定互折之格。禁州县擅增汇币输纳之分,及以旧价、虚估损下户价直。又奏请益广宗室、勋贵寄托生息之法,令王府、功臣家大额赐财纳入天下汇通专户,转给海贸、造船、矿冶、军器诸行务为本,岁分其息。禁其家属、府属假牙人、寺观、商号之名,阴市田亩。诏悉如景默所请。

景默又言:“自艺祖、太宗以来,爵号寖繁,恩给、府属、实封不相统摄。州县畏其名势,奸吏、牙人因缘为奸,最易假势侵民。建炎以来,朝廷大政惟在抗虏。今四海既安,正当裁并厘正。”诏礼部、宗正寺裁并旧爵,定为八等: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其嗣王之号,不列爵等,惟用于承袭之际。宗室食邑、实封、月给、府属之额,户部悉更核定,毋得缘旧爵名别增恩给。十五年,诏以南阳案后所定诸法行诸路,户等随田钱一项并令全额输汇币;凡计亩及田皮、田骨税责相涉之条,亦著为令。自是宗室、勋贵、王府大额赐财多入天下汇通专户,岁取其息;宗室、豪右假名买田者稍敛,而海贸、造船、矿冶诸务之本亦渐厚。

十六年,命赵开经略燕京路,召万俟卨还朝,拜户部尚书。先是,万俟卨经略燕京,依户部横格簿法,定京津轨路、仓场、官署、转运诸费,凡工料、役直、车马、粮食、耗折、期限,皆列为籍。景默善其法,因令诸轨路工役皆用之。其冬,有司趣限责成,盛寒大雪,驱役不休,役夫死于冻馁、疾病者凡五百人。中丞李光上《治安疏》,帝因降罪己诏,免万俟卨户部尚书,降为将作监。景默以其法出于户部,乃上疏请罪,仍奏更定工役预度之格。凡轨路、治河、营建诸役,皆先具预度;钱粮、工料、役直、车马、转输、耗折各为一目,役夫名籍、役期、工食、寒暑停役、病亡赙恤并著簿。役成之后,验工不得专视期限、所费,必并考役夫死伤、工食给付与州县扰民之状。

十七年,朝廷都燕。景默奏定财计六纲:明源、分目、定额、勾稽、直给、寄管,凡六事。凡国库、内帑、行务、军费、工役诸项,各别名目,毋得相淆。新都营建、轨路、治河诸役,皆依预度格。赵开既经略燕京,因新格覆按仓场、轨路、官署簿籍,乃取万俟卨旧所立预度,稍厘入常法。

十八年秋,鼎将去相位,中外人情浮动。会新乐戏《梁祝》盛行燕京,胡寅、陈俊卿、汤思退相继论奏,辞渐及铨选、党援。陈俊卿素出张浚之门,汤思退则赵鼎所荐。张浚闻之,集刘子羽、景默、吕祉等议其事。张浚以俊卿上疏非己意,刘子羽戒其不可私约御史,以犯交通台谏之名。景默曰:“此事既涉相位进退、国政所归,诸公私相议论无益,宜面承上意。但张公必先自定去就,然后入见;若去就未决,而遽以问上,事或反坏。”张浚默然,既而杜门却客者数日。

未几,帝幸香山,召赵鼎、张浚、景默、陈公辅、韩世忠、岳飞、胡寅、胡铨等入议。帝以唐牛李党争为戒,谕诸臣曰:“士大夫相与比周,固非无因;若因党论妨国政、挠铨法,或越职侵权,则朝廷无所宽假。”诸臣皆肃然。帝乃问赵鼎罢相后,宜以何人继居首揆。赵鼎以将去位,不欲预荐引;张浚亦未遽承命。帝顾景默而问之。景默曰:“中兴以来,名臣相望,将帅辈出。今朝廷所患,不在无人;虽两府尽易,亦自有人可任。请陛下先定国是。国是既定,然后知所用何人。若国是以安静休息为本,则首相宜老成,副相宜振举吏治,枢相宜能裁处勋旧进退,如此则庶政可定。”

帝曰:“若朕主于休息生聚,而兼图小有开拓,则宜何如?”景默谓如此则秘阁不可遽更,宜稍仍旧制。帝曰:“赵相昔谓朕,既都燕京,宜百度更新。今北伐既毕,国都北迁,中兴功臣久居要地,后进之路为之壅塞,不可不稍加更易。朕深然之。”韩世忠、岳飞皆言愿更效力。景默遂进曰:“臣请以张枢相居首揆,以胡学士入枢府。”帝问其故。景默对曰:“都燕以来,财计既定,海漕、水陆转运渐通,百司粗安,京津轨路余役亦毕。此正朝廷稍更任使之时也。若欲勋臣进退皆得其宜,则不可独议两府而已。赵相若去,建炎以来经略使、都统官、秘阁旧臣,非张枢相、胡学士,孰能镇安而裁处之?北伐立功统制、统领百余人,非秦王韩世忠、魏王岳飞之重望,孰能迁易其任而众不疑?”帝深然之。景默复进曰:“勋旧进退,宜以次第行之,不可一旦并更。宜先通州郡、诸军、百司之迁转,使下位得以流动,然后徐议勋旧居高位者去留。若居高位勋旧他日犹恃旧功,不知进退,然后陛下以宸断处之,未晚也。”于是诏以张浚为都省首相,景默与胡寅并为都省副相;胡闳休拜枢密使,岳飞、李彦仙拜枢密副使;解韩世忠枢密副使,出为都统官,领安西军。

十九年夏,有司请徙天下汇通总行于燕京。闳休言:“燕京既为新都,又为边防根本。御营军饷、边费急拨、天下税入会计,皆系燕京。总行犹在汴京,临事恐不便。”景默执不可,疏言:“东京水陆四达,漕运、轨路皆通;江淮、东南、关中、山东财赋,会集莫便于此。凡金银、绢帛、税货入库,以东京转输耗折最寡。若但缘都燕之故,尽徙金银库藏,则劳费滋多,险阻亦甚。北京分行可为军防财计之枢,使主诸路税入总簿,专掌御营军饷及军费会计。”张浚是其言,胡闳休亦终以为可,议遂定。

十月,景默复奏立国库寄管法。张浚疑其法,疏曰:“户部掌国用久矣。今公帑尽寄汇通行,则户部财权恐有所移。”台臣复劾景默,谓其欲挟国家财赋尽入汇通行,夺户部公帑,以张己私,请寘之重典。景默使汇通行具封牒上秘阁,列秘阁、台谏诸臣假商贾名寄财于行者数十人,钱数十万缗。又请许以旬日自陈出财,朝廷置而勿问。既旬,自出者无几。景默乃入对,奏曰:“仓吏守仓,不为户部定赋税;汇通守钱,亦不为朝廷裁度支。以国库寄汇通行,非夺户部财权,乃使出纳之外,更有管钥;簿籍之外,更有覆会。愿陛下断而行之,使出纳、覆会各有所司。此法若有差失,臣请伏诛。”帝优诏慰之,因诏户部公帑、军费、工役、治河诸费,次第寄管于汇通行,不计息;岁终以行务课钱输国库。

二十年秋,河南府巩县民陈东贷钱市种、赁牛,秋获不登,不能偿寺观青苗贷。寺观管勾、豪商保人又以契纸、保见、催脚、展期等名色加取,名为三分之息,实几近五分。陈氏鬻牛质田,犹不足偿,家人至自经,其子因杀催索者。州县始以杀人案闻。及军计司覆按债簿,始知邻近数州青苗贷皆有此弊。事闻燕京,帝于朝堂命群臣议之。景默遽上言,谓宜治寺观管勾、豪商、胥吏坏法之罪,追还滥取之息,禁契纸、保见诸杂费。

帝大怒,曰:“陈东死,岂止放贷者之罪也!卿出九牧名家,身不历春贷买种之艰,而于宗族贷息生利,或习以为常。卿号能理财,三分之息,岁一不登,田庐必入富室,卿岂算之不及?将知而不言乎?不有今日,朕几忘此食人之息尚在食人。昔太学生陈东以国事死,今农户陈东以弊法死,皆朕之责也。自今以往,天下更有几陈东?都燕以来,群臣争言太平,旦暮自省,曾不愧于心乎?”廷臣皆失色,莫敢对。帝拂袖而去。

明日,诏诸路悉按青苗债害民事,景默病作,卧疾不出。逾半月,朝廷按得犯禁者数百人。帝乃下诏曰:“凡逼债杀人、毁簿灭迹、结吏为奸者,首恶弃市;其余计赃坐罪,编配有差。”景默既愈,上疏乞致仕,帝不许。景默再疏,乞定青苗贷息,自三分降为二分。帝召见曰:“二分犹高。朕宁国用少得,亦必降至一分。”景默曰:“息止一分,则寺观、商号无利可趋,必多却贷。纵畏法应命,亦将别立名色,潜加取利。”帝曰:“此所以命卿计之,非使卿言不可为也。”

景默乃更议青苗贷新格。许汇通分行以微息给贷于经核寺观,寺观转贷农户,岁息毋过一分。凡契纸、保见、催脚、展期诸费,悉并入息内;禁重息,禁转本作新债,禁缘债夺新授田、军功田、退卒田、口分田。寺观以所得息利十之四输香火税,其逋负不偿者,寺观自任,州县不得为之催科。有别立名色增息、逼债杀人者,首谋弃市,住持、保人、胥吏皆坐。军计司、户部汇通司、路宪司按期会同覆簿,更相勾稽。自是农户所贷农本,息钱大降;寺观、豪商缘法外名色重取其利者稍少。

二十一年,岭南远戍军饷侵盗事觉。齐王府故管勾冯惟信等,假王府、皇家海贸公司、岭南漕司之名,与军中支计官、州县吏胥相结,虚冒士卒月给,截留远戍军士安家之钱。病亡军士家属久不得安家之给,诣阙诉冤,其弊始露。帝闻之,曰:“此非徒侵官钱,乃食远戍军士之血也。”张浚言其弊曰:“军饷先归帅府,复经支计、漕司、州县递相转给,经手愈多,侵渔愈易。”

景默因与浚、闳休及户部尚书虞允文共议,定军饷双折之法。景默入对,奏曰:“临阵赏功,容有权宜;士卒常给,不可不归经制。饷钱经手多门,则侵渔多端,军士受害滋甚。”朝廷遂定其法:军前急赏及杂支,各别为簿,毋得杂于常给;士卒常给,由户部军计司、枢密院兵籍司、军中宣化司与汇通分行按月相勾稽。军士给券有二:一曰军饷折,随营支取;一曰安家折,给其本贯家口。士卒常给,自是不复先入帅府支计,亦不许漕司、州县递相转给。其法初行于河北、安西两都督府,后渐推行于御营诸军、御前班直及皇家海军。

双折法既试行河北、安西诸军,军计司、汇通分行、兵籍司按月互相勾稽,始知兵籍、户籍、田籍诸簿参差舛互者甚多。军饷、安家给钱、病亡给付、军功授田,往往以本籍、寄籍、田籍不明,无所凭据。景默因上疏曰:“钱粮欲直给,而名籍不明,则无凭;田赋欲均役,而税籍不定,则无据;人户无定籍,则公济、军饷、青苗贷,奸民皆得冒受。愿选太学生、书院生、武学生,分隶诸路校籍使,佐官司覈实户口、田亩。”帝从其议,下诏以三年为期,分天下太学生、书院生、武学生隶诸路,佐州县校定版籍,重造诸路砧基簿。既成,十年一大修,州县岁上增损,凡赋税、差役、给付、狱讼,皆以此为据。

版籍、砧基簿既定,诸路总会为《皇册》。其正本藏于皇城北苑景明宫,户部、司农寺、枢密院、兵部及州县,各藏副本,以备稽考。景默因校籍事立法,定以户籍为本,以田亩税籍为财赋之据。凡为齐民者,悉著于户籍;兵籍、工籍、僧道籍、学籍诸籍,皆为旁附之籍,不得移为本籍。田亩悉著砧基簿,明列田主、佃户、亩数、地等、税额,不得假寺观、王府、监区、商社之名隐占。户籍、田籍相校,兵籍、军饷相勾稽,僧道籍与寺观财产簿相参验。景默复奏立禁约曰:“校籍以正名实,非以扰民;清丈以覈田亩,非以夺田;定役以均劳逸,非以困贫。”官吏有假清籍、清田、清役之名取财扰民者,以侵民坐之。

二十三年夏,京师大疫。廷臣多请帝深居禁中以避疫,帝不许,躬巡病坊、药所及城门流民聚处,景默从行。帝亲督太医局、州县、寺观及军医施药,疫遂稍息。帝谓景默曰:“疫已少定,而贫民、孤幼、病者,多未著州县救恤之籍。州县、寺观、商社施药、养孤、掩骼,各立名目,簿籍淆乱。朕思复祖宗时居养、安济、漏泽之制,卿其议之。”

景默曰:“居养、安济、漏泽,皆祖宗仁政也。然旧制使州县自核其数,自支其费,自办其事,自报其功,虚实安可尽知?钱谷既杂入常平、州县、寺观、商社诸簿,则上司无由勾稽。官府尽主之,则张皇烦扰,久而成具文;寺观、豪右尽任之,则因缘市恩,取名射利。”帝曰:“卿谓宜如何?”景默对曰:“彩票之法,始于建炎六年,本以因民财济军国。今兵革既息,国家粗安,其余利不可仍杂国库常赋。愿别立一籍,出户部常计之外,专以养民、救急;其事听民间自办,官司但为稽察。此非分国用,乃取诸民而还诸民也。”

帝嘉纳之,诏置公济彩票本钱,御署其名;又于户部置公济司,使掌公济诸目、簿籍案验、钱物拨给之稽察。其本钱则取彩票旧本及余利、御前特赐及商社义助诸项,悉寄管于天下汇通总行。又置慈幼、养济、安济、惠药、漏泽五社:慈幼收养孤幼、弃婴,养济赡老弱无依者,安济暂养病民,惠药施药救疫,漏泽收瘗无主死者。五社之制,官司督察,民间主之,不以为官署,其主事者不列职官。凡主其事者,不得因公济邀恩求官,规免税役,或请商贸特许之利。州县止得验其名实,不得侵预其事。

二十四年,河朔大旱,京师顺天府诸县麦苗多槁。诏州县按旧仓籍发常平、义仓赈粜。既而检之,或簿载有数而仓粟陈腐不可食;或粮已移充工役、军须;或以汇币折支,虚著簿籍,而仓实空乏。民持平粜券诣仓请粟,而仓中无米可给。景默因上疏曰:“钱者,所以通有无、济缓急也,非可以疗饥也。岁歉之时,钱在簿籍,不若粟在仓廪。中兴以来,汇币、国库寄管、汇通行务,钱币簿籍渐明;然仓粮自为仓粮,不可尽折入钱簿。愿别立仓储粮籍,与钱币簿互相校验。”帝从其议,诏不得以汇币虚支冒赈粮之数,官粮不得托灾伤私粜;簿书虽有数,不得以文饰仓廪之虚。

时朱熹新登第,上书言:“常平、义仓多在州县,乡村青黄不接,赈济每失其时。若因乡置社仓,使乡人共主之,平时储粟,春夏出贷,秋成还仓,可以补州县仓储所不及。”景默善其议,遂请颁下诸路,劝民间随乡置社仓。其社仓,使乡人公推主者,以富民、寺观、乡社输粟为本;朝廷视户口多寡、灾伤轻重、粮价高下,量加补助。民乏食者,许以春夏贷粟,秋成输还,息米毋逾一分。禁州县假社仓之名科敛富民,亦禁乡社缘贷粟侵夺民田。景默继定仓储三簿勾稽之法:一曰仓簿,核仓中实粮;二曰出入簿,核粮粟收支;三曰民籍,核受赈名籍。凡赈给、赈粜、平粜、贷粟诸事,必仓有实粮,簿有明据,民有定名。天下汇通但掌钱物会计,毋得以钱在簿籍,冒充粟在仓廪。

既而景默与张浚同上疏,请定先赈后闻法。凡饥荒、疫病、兵灾甚急,民食将绝者,州县许先开常平、义仓、社仓赈济。仍限日补具灾伤实状、开仓数目、受赈名籍,申路仓司、司农寺、户部。灾甚急而官吏持疑不发仓,致民饥死者,以不救坐之;其妄称灾伤、私粜官粟、冒名支粮者,加等论罪。诏如所请。其后诸路灾伤、疫疠、河水之患不绝,而赈救有制,州县知所措置,大饥流徙较前为少。

二十五年春,诏以新归河西七州置河西路。景默疏言:“新复之地,赋可宽也,籍不可废也。”奏定依诸路旧式,使河西州县、屯田、商驿、寺观、归附部族,次第著于版籍、砧基簿。天下校籍诏下于二十一年,诸路实始于二十二年,至是粗就。于是总诸路版籍、砧基簿为《皇册》。册载天下户口近二千万,在籍田亩七亿余,岁入逾万万缗;税役、军属、公济、仓储、田契砧基诸目,亦各有可考。帝览《皇册》,顾景默曰:“昔建炎六年,卿条上财计,岁入不过三千八百万缗。今财赋之盛,不减祖宗承平,深穆可谓功成矣。”景默曰:“臣之所能者,财计也;臣之所蔽者,亦财计也。今乃知《皇册》所载,非徒户口、钱谷之数,实天下生民之命。此天下大计,臣能书其数,惟陛下能权其重。臣拜相十四年,职在邦计,夙夜兢兢,不敢一日自宽。今区夏既一,财计诸法皆入常格,愿陛下许臣归老。”

帝复曰:“卿若退,邦计之任,当属何人?”景默曰:“中兴草创,臣不得已而总其事。今法度已立,天下邦计,不可更系于一人。户部主国计,汇通司主法度,公济司主救恤,汇通行主营运,今皆各有成规。臣请陛下用法度,勿复用景默。能总其成者,惟陛下而已。愿乞身归东京相国书院,以所行邦计之法教诸生,为陛下储异日任事之才,臣愿足矣。”帝不欲遽许其归,乃诏听解都省副相、天下汇通总行长,仍入东京公阁议政;又命为东京相国书院山长,讲明财赋、汇通、会计、仓储、公济诸法。既而景默居东京,讲学相国书院;朝廷遇财计大事,犹遣使就问,景默具答之。

景默居书院,日以汇通、会计之法授诸生;又裒辑建炎以来财赋、汇通、仓储、公济诸制度,成《中兴邦计录》《汇通本末》《仓社公济录》《会计簿式》诸书,以为讲习之本。二十七年,景默出其家赀之半,纳于公济彩票本钱;又更定《林氏义约》,戒族中子弟毋以贷钱病贫弱,毋倚官势营私利。

景默教诸生,温厚不苛。诸生会计有误,但令更算,未尝遽责之。诸生贫不能具笔札、输束脩者,景默每阴助之。凡讲簿计之法,辄问曰:“此钱所从出者何处,所终归者何人?”景默又戒子弟曰:“林氏世荷国恩,昔以九牧闻,今复忝居宰辅。子孙当思所以报国,毋恃门第以规利,毋假财计以病民。”

天下汇通总行岁终会计毕,循故事,延景默旁听。景默既至,惟听其具陈簿籍,未尝有所处分,亦不署押。建炎三十六年正月,圣祖内禅。二月九日,建王即皇帝位。今上遣使起景默,欲使复总邦计。景默上疏辞曰:“法度已成,臣若犹恃旧名,预干常务,则天下财计复系于一臣,非上皇立制之意也。”今上乃寝召命,优加赐赉。

太上皇既归东京,尝幸相国书院,问景默起居。景默适讲八公山淮上事,语诸生曰:“靖康之际,朝廷已议江淮守御。吾出知寿州,实以守淮、积粟、备行在也。及知上志在抗虏,遂不顾异议,奉诏转输钱谷器用以赴行在。吾时任事未久,不暇深计成败,惟知靖康之耻不可不雪。今追思之,中兴基业,盖肇端于寿州、淮上之间。为邦计者,不可不明钱谷;然大计所在,非钱谷也,民心是也。”太上皇闻之,笑曰:“深穆昔来淮上,所输非独钱谷,亦有盐鸭。朕守淮之日,亦赖此少助。”遂诏取盐鸭赐诸生,与之共食。

诸生既退,太上皇与景默屏人语。太上皇曰:“卿谓朕既退之后,诸法能守者几何?”景默曰:“臣犹记陛下昔在杭州尝言,天下无法一成不易,必因时因势而变。非如此,则国家亦不能中兴。”太上皇复曰:“卿居书院训诸生,所难者何?”景默曰:“会计之术易授,惟知财本出于人,而用终归于人,此最难明。”太上皇又出李光《治安疏》示景默,叹曰:‘李光之言虽激切,然朕常惧后世徒见中兴之盛,复趋丰亨豫大之弊。”景默曰:“建炎诸法,创制甚大,百年积弊,赖以渐清。然臣独惧后人徒享其利而不知其弊,知新法可以富国,而不知新法亦可以病民,复蹈臣昔日不察食人之息之失。”太上皇默然久之,既而笑曰:“昔八公山下,朕犹谓小林学士但能草诏耳。”景默亦笑曰:“昔惧以一事误陛下,今惧以一法误后学。”

越半岁,太上皇遣使赐景默天下汇通新行汇币一帙。汇币图建炎三十六功臣像,景默亦列焉;像旁又附一券,太上皇亲署押。景默奉视良久,涕泗下,北面再拜。绍兴二年,景默薨于东京私第,年七十三。相国书院诸生皆哀慕。天下汇通总行、户部并收景默所著诸书,俾财计吏习其旧章。后之校钱粮,议国库、汇币、公济、仓储诸务者,多取法焉。

讣闻,今上辍朝五日,赠太师,追封越王,谥文和,命葬以王礼。太上皇闻景默之薨,默然久之,曰:“小林学士乃先朕而去乎。”已而太上皇临相国书院,使取《中兴邦计录》陈于几,亲酹而祭之。复御书“邦计在人”四字,赐书院,俾悬诸讲堂。其祭文有曰:“昔卿以钱粮至,朕得守淮;继以财计佐天下,朕少纾宵旰;晚以财法教后生,邦计有所托。”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夫天下之计,莫重于财;然财非徒钱谷也,兵食系焉,民命寓焉。士大夫能通天下之利以济军国,而己不为利移者尤鲜。中兴任邦计者,刘汲、林景默庶几焉。景默寡言而敏事,言多中肯綮。建炎以来,始以钱谷赴艰危,中以簿计、勾稽通国用,终以仓社、公济、皇册归之生民。其功不在锋镝,而锋镝赖之;其名不在号令,而号令资之以行。舒王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为志,其意甚伟;然法行太锐,党论由兴,流弊久而未已。景默之才,未必过舒王;而能通而不荡,严而不苛,取而知止,任事而不私己。身总邦计,家不殖利;法度既成,又请用法度而勿用景默。圣祖御书“邦计在人”,非谓一臣可专天下之计也;财出于民,法行于吏,而士大夫以公心持其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