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王文定许景衡(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9章 · 113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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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衡,字少伊,温州瑞安人。元祐九年考中进士。宣和六年,被召入朝任监察御史,后升为殿中侍御史。

当时王黼、蔡攸掌权,许景衡上言:“尚书省近来一直没有长官,同知枢密院也空缺很久。三公虽然可以统摄三省事务,但尚书省是政务根本,枢密院是总管军事的机关,各自都有专门职责,怎能长期空着要职?希望广泛听取公议,审慎选择忠贤之士,补足政府缺员。”他因此大大触怒了王黼。

朝廷任命童贯为河东、河北宣抚使,准备北伐,许景衡又列举童贯贪婪昏谬、不可任用的数十项事实,朝廷未答复。

方腊之乱平定后,江浙郡县残破,而原有的茶盐比较制度仍照常执行。许景衡奏称:“茶盐岁额本应按户口多少确定。如今地方刚刚收复,户籍人口损失近半,民力凋敝,茶盐比较之额却不比从前减少。百姓又怎能不受困?”奏章呈上后,朝廷下诏暂免两浙、江东的茶盐税,等民力稍有恢复后再恢复旧制。

朝廷发动燕云战争后,军需调度不能接续,对民间的征取更加急迫。许景衡上奏说:“国家财力不足,应当先节省开支;百姓已经困弊,应当先行抚恤。现在各种不急之务,如宫室营造、花石纲运输等,名目繁多;官吏人数过多,军队编额冗滥;还有无名的功赏、非常的赐予,都是权贵攀缘求取,永不满足。应当依照祖宗制度裁减。”他又极力陈述和买、和籴和盐法的危害,朝廷没有采纳。适逢洋州知州吴岩夫在私信中称赞许景衡贤能,信件误送到王黼手中,王黼便借机陷害,将许景衡逐出朝廷。

愍宗即位后,召许景衡任左正言,不久改任太常少卿兼太子谕德,再升中书舍人。侍御史李光、正言程瑀因刚直敢言、触怒执政而被排斥,许景衡为二人申辩,因此获罪,被削职而授予祠禄的闲职。

圣祖即位后,召许景衡任给事中;到达行在后,又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宗泽担任东京留守,依附黄潜善等人的言官多攻击他的短处,想将他排挤出去。

许景衡上奏说:“臣从浙江渡淮来到行在,一路听说宗泽治理开封,威望和政绩都远远超过常人。臣虽不认识他,却十分敬佩。臣认为,去年冬天京城中若有几个像宗泽这样赤心报国的人,祸乱不至于惨烈到今天的地步。现在若只计较他的小过失,而不顾其尽忠殉国的大节,未免太过苛刻。况且开封是宗庙社稷所在;若要罢免宗泽、另派留守,不知士大夫中还有谁的威望和才干胜过宗泽?”奏疏呈上后,皇帝醒悟,将奏疏封送宗泽观看,宗泽的职位才安定下来。

杭州叛卒陈通作乱,暂代浙西提刑的赵叔近将其招降,请求授官。许景衡说:“无罪的官吏被杀,有罪的叛卒反而受赏,没有比这更颠倒赏罚的事。”皇帝采纳其意见,取消了授官请求。

不久,许景衡任尚书右丞、同参知政事。每逢重大政事,他总请求单独进见,极力陈说意见。黄潜善等人因许景衡与自己意见不同,共同排斥阻挠他。有人说正月、二月之交是太一神迁移的日子,应在宫中设坛遥拜。皇帝询问许景衡,许景衡说:“修养德行、爱护百姓,上天自然降福,何必迎拜太一?”皇帝赞同,于是不再讨论此事。

当初,李纲讨论皇帝驻跸地点时,认为关中最好,南阳次之,建康最下。许景衡时任御史中丞,上奏说:“南阳没有险阻,又靠近盗贼活动地区,漕运难以接续,不如建康有长江天险可守,请尽快确定巡幸建康。”黄潜善等人排挤李纲,使其离职,各项主张于是都被搁置。后来李纲重新拜相,皇帝也主张前往南阳,许景衡知道国策已经确定,便不再坚持建康之议。

建炎元年冬,敌将兀术南侵,行在从顺昌府向扬州转移。许景衡随驾,督率随行士民。途中,呼延通部下一名小校与一名从北方南来的通判侵夺百姓财物,侵犯了许景衡所辖士民。事情上报后,皇帝下令将二人一并处斩。从此随驾军吏知道朝廷严禁扰民,行在秩序稍为肃清。

皇帝驻跸下蔡后,经营淮上防务,又命许景衡前往寿春,安置从北方和前线南来的臣僚。建炎二年正月,敌军逼近淮北,派降人时文彬到八公山劝降。皇帝拒绝,颁诏明确以抗敌为国策,命各路大臣和将领张榜晓谕军民。诏书到达寿春后,许景衡立即命人抄写张贴,使军民都明白朝廷不再议和和退让。

许景衡又写信给同知枢密院事张悫说:“国家到了今天,怎能苟且求安?只是明诏已经颁布,朝野都知道朝廷有进无退,此后每项措施都不能不谨慎。臣子可以私下上疏陈说利弊,却不能在公众面前动摇已颁诏令,蛊惑军民。”适逢一名南逃的州县官员公开声称皇帝拒绝议和,必将使淮南军民遭受兵祸。许景衡召集属官说:“官吏若怀疑朝廷处置,可以秘密上疏;诏旨已经颁布,却在众人面前动摇军民,就是破坏成命,我无法容许。”于是他罢免其差遣,并将此事上报朝廷。

建炎二年正月,淮上形势稍定。梁山泊一战歼灭敌军五千人,李彦仙又收复陕州大部,敌军于是退走。皇帝驻在八公山,决定前往南阳,并分别安排淮东、淮西、京东、五马山等地事务。

议定后,皇帝对身边人说:“许景衡在淮南安置南来臣僚,张悫办理淮东财赋,二人都能胜任,朝廷因此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召许景衡、张悫赴行在,准备随驾前往南阳。

二月下旬,皇帝西行南阳,途经淮、汝州之间。丁进率三万人屯驻朱皋,名义上接受朝命,实际并未完全服从节制。朝廷讨论如何处置丁进,许景衡说:“丁进固然有罪,但朝廷若能恩威并用加以笼络,何必立即发动战争?”吕好问也主张宽抚,多数宰执赞同。

皇帝召韩世忠询问讨伐方略,韩世忠已有完整部署,皇帝便命其出兵。许景衡还想进言,皇帝问群臣:“从前天下为何大乱,今后又怎样才能太平?”群臣无人回答。皇帝说:“文臣不贪利,武臣不怕死,天下才可太平。朕既已确定国策,即使身处险境,也绝不会动摇。”又对许景衡等说:“丁进在寿州遇敌兵便退,险些误国。若不诛讨,军法何在?朕将以南阳为抗战根本;若尚未到达,便不能制服一个丁进,日后如何号令诸军、安定州郡?”许景衡、吕好问等于是停止争论。五天后,韩世忠平定丁进。

三月初,金将银术可南侵,耶律马五率五百骑到汝阳城西。唐州知州阎孝忠率翟冲等西平义军五千人勤王,皇帝命林景默出城安抚,使其在城外扎营。

当晚,翟氏子弟私自渡水逼近金营,使耶律马五部下阵脚大乱。皇帝准备亲自前往翟冲营中督战。许景衡劝道:“军情尚未查明,城外安危难测。陛下身系天下,怎能轻率出城?”皇帝说,先前不让义军入城并非怀疑翟冲,而是担心各部混杂影响城防;现在不打开城门、不移动守军,只趁金军动摇时亲临义军营地,足以激励他们效命。

许景衡说:“诸臣白天还认为接纳义军有危险,现在却认为陛下亲自出城可行,臣实在不明白安全在哪里。”皇帝没有听从。许景衡与吕好问、汪伯彦留守城中。夜里翟彪等纵火焚烧金军马厩,马群惊散,耶律马五弃营逃走。皇帝返回后,许景衡立即上前询问城外是否平安。阎孝忠对众人说:“诸公只忧虑陛下出城,却不知道陛下一出,小辈们便把敌军打败了。”

李彦仙收复陕州后,银术可率军北还,汝阳之围解除。皇帝继续西行,到达方城,对宰相们说:“现在将领临敌,留守、制置、镇抚等职多是战时临时设置。朝廷任官不能只按平时制度,轻易撤换这些人;不得不换时,也应另作妥善安置,不能使后方朝廷与前线互相冲突。”许景衡、吕好问等奉命执行。

不久,皇帝在方城下诏改革官制,合并中书、门下、尚书、秘书为东府都省,总管政务;吕好问任首相,许景衡任副相,总领六部、九寺、五监、六院,凡军事政务大议,都可参加御前公议。

进入南阳后,皇帝将土断事务交给许景衡。河北流亡士民多寄居南阳属县,依附豪强。有司清查户籍时,豪家常用老弱妇孺冒名登记,却把壮丁藏作佃客;流寓之人又称原籍田产还在,不愿编入当地户籍,只想领取粮食。

许景衡把军籍、救济粮册和邻保证明互相核对:愿意从军的编入军籍;愿意定居的编为新附户,发给田地、房屋和种粮,并暂缓差役;豪家隐藏的壮丁一律清查入籍,不得据为私家佃客。皇帝说:“土断事务纷繁困难,许景衡此法可以作为范例。”于是下诏令各州县照办。

四月,皇帝亲征并平定襄阳叛将范琼,班师南阳。太常寺卿汪叔詹带一名处士献上炼金术,想以此补充国家金帛。廷臣多感惊疑,许景衡知道是妄术,暗中与吕好问商议处置办法。

炼制之物呈上后,皇帝赏给处士绢帛粮米,却命将炉鼎、所谓黄金和灵液全部沉入白河,说:“国家财政虽困难,但尚能支撑;若以虚妄之术示范天下,朝廷信用便再无法恢复。”许景衡称赞这是人主的气度。汪叔詹说:“此确为真金,为什么丢掉?”许景衡说:“金是真是假,臣不敢断言。但此物一旦进入宫中,此后军赏与各种赐予都会被怀疑来源。朝廷的信用怎能轻易破坏?”皇帝遂命处士带着赏赐回乡。

此前,皇帝召枢密副使张悫前往行在。张悫病重,滞留淮南,不能应召。许景衡一向与他交好,便奏请尽早选择继任者。皇帝说:“张悫与你交情深厚,你可以代朕询问,他认为谁适合接任。”许景衡于是派人前去询问。

皇帝又命许景衡检查元祐党籍旧案。许景衡说:“党籍关系士林是非,不能永远搁置。但南阳刚刚安定,军政尚不稳定,若立即翻动旧籍,恐怕再度扰乱人心。”皇帝说自己另有安排,只命他先整理旧档,不必马上定论。

四月下旬,皇帝召宰相和苏轼的孙辈游览白河。宴饮中,皇帝忽然说:“本朝自开国以来,始终没有完全统一天下。”许景衡说:“若没有海上之盟和轻率攻辽,靖康之祸未必发生。太上道君皇帝被六贼误导,主要只是做错了这两件事。”皇帝回答:“靖康之变,是花石纲、追求丰亨豫大、六贼掌权、文臣苟安、武将懈怠等多种因素造成,不能只归罪海上之盟。燕云本是旧疆,谋求收复并无过错;错在国力不足而敌势正强。”许景衡听后沉默,不再回应。

随后,皇帝拿出苏轼《前赤壁赋》真迹赐给苏氏后人,并下诏彻底废除元祐党禁。许景衡深受程颐之学影响,议论不随时俗改变,又进言:“朝廷的是非标准关系重大。元祐党禁虽已废除,若不恢复被贬诸臣的名誉,明确昭示是非,士人仍不知道朝廷的判断。”

皇帝说:“难道为元祐开禁,便要反过来禁止元丰人物吗?李纲之父与宗泽都曾受吕惠卿举荐,难道也要排斥?”许景衡说自己并非此意,只是希望追复元祐诸臣,明辨是非,至于元丰党人可以不再追究。

御史中丞张浚在旁说:“这不是普通朝争,而是洛学与新学之争。”许景衡脱帽进言:“臣怎会以学术妨碍国事?正因为名义不明,国事才不能安定。中丞若认为我言辞过急,我愿辞职以自明。”皇帝说张悫已经病危,自己现在不希望诸臣争胜负,而希望大家彼此容忍,共济国难;朝廷刚刚稍安,不能再因门户党争之见动摇。许景衡听说张悫病危,便不再争论。

皇帝又说:“王安石有立言、立功之处,蔡京、王黼只是借他的名义害民;司马光、苏轼虽贤明,也不是每句话、每件事都值得效法。难道你们没听过‘卫青奴才’的说法吗?”许景衡说:“苏轼那句话并非轻视武臣,所讥刺的是当时依靠宠幸、没有功劳却受恩宠的人。”

皇帝说:“朕不求顺者昌、反者灭,只希望意见相顺者能够起而任事,意见相反者暂时收敛,而你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许景衡说:“臣等是见敌兵暂退,才趁机议论,并不是要借此妨碍国家大计。”

工部尚书叶梦得进言:“陛下是由元祐太后拥立的。”皇帝认为此言涉及帝位废立,先将叶梦得外放为扬州知州。胡寅立即弹劾他擅言废立,请贬到琼州临高安置。许景衡与吕好问、汪伯彦、宇文虚中、张浚等都赞同,皇帝批准。

皇帝又下诏说,敌患未止、国事繁重,宰执、学士和台谏不得借新旧之争请求辞职、称病退休,也不得再以新旧之名互相攻击。当夜,皇帝在苏轼《前赤壁赋》卷末题写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赐给许景衡。从此,朝廷完全废除元祐党禁,朝廷也禁止臣僚再以新旧党名挑起争端。

五月,张悫病逝于淮南。许景衡得到讣告,立即请求优厚抚恤,又整理张悫病中所论财赋、军务的各项建议上报。皇帝说:“张悫理财济军,敢于直言,建炎以来有功劳。”于是命有司议定追赠抚恤,并将白河宴上所赐《前赤壁赋》卷转赐张悫家属。许景衡论述张悫功劳,只陈说其协助军需、管理财赋的实际政绩,不曾以两人私交为理由。

当时关西刚刚安定,统制曲端擅杀刘希亮和李彦仙任命的义军首领,并吞并其部众。朝廷命曲端到南阳陈述情况,曲端拒不奉命,还在长安题诗,言辞冒犯皇帝和朝廷。廷议如何处置,宇文虚中认为曲端兵势已成,不能骤然逼迫。

许景衡说:“臣也知道暂时不能立即逮捕曲端,但朝廷不能一味姑息,应当恩威并施,使他知道中枢仍有号令。今天不能使曲端稍稍屈服,今后如何控制西军?”皇帝说自己亲自到军中安抚任用他,也未尝不可。许景衡答道:“一两次尚可,怎能每次都由陛下亲临?韩世忠、张俊固然可信,日后若遇真正跋扈不臣之人,陛下又将如何处置?”皇帝赞同,但因曲端势力正盛,暂不能严惩,便派宇文虚中宣抚关陕,笼络并约束西军诸将。

这年冬天,兀术围攻南阳行在。此前,许景衡、汪伯彦、刘汲等奉命驻在襄阳,作为危急时的后方准备。南阳与外界重新通信后,许景衡等写信给城中,指出襄阳依托汉水天险,若南阳围势稍缓,皇帝可按先前方案移驻襄阳。城中长久没有明确答复,只说守备仍然稳固。许景衡等于是命御营中军统制张景率兵从襄阳北上,沿白河接近南阳,为城中制造外援声势。敌军没有加以阻截,任其到达南阳城外。

几天后,皇帝以张景诸军为掩护,带胡寅、林景默等暗中北行。建炎三年正月初,皇帝到鄢陵,收回杜充掌握的东京副留守兵权,统合岳飞等留守司十万兵马和韩世忠军,在长社击败金军。正月十五日,皇帝返回东京;次日宗泽去世。皇帝撤销东京留守司,恢复东京为国都。

二月,皇帝在河阴大阅,确定功赏、整顿军制,各地帅臣、宰执、台谏、六部、翰林官员全部会集。许景衡对吕好问说:“今日诸将受重赏,御营专掌兵权,文弱武强,并非某个人所能扭转,这是当今天下的形势造成的。”

随后,皇帝因各统制私下结盟,担心诸军离合无统,便采用权宜礼法,命实际领兵的三十六名御营将领在河阴盟誓,以讨敌守法为约。

许景衡离席进言:“臣恐怕此举不妥。”皇帝说:“这支军队是宗泽临死托付给朕的。将领虽多出身军中叛卒或地方武装,但国家艰难,不约束便会生乱,不任用又只能废弃。若用朝廷一点礼貌体面换取他们安心效力,朕有什么舍不得?”许景衡考虑军国形势紧急,便没有继续争论。

暮春,皇嗣因扬州兵变惊吓而去世。许景衡奏称:“李纲受陛下腹心重托,东南的土地、人民、太后和皇嗣都在其责任范围。如今皇嗣去世,臣不敢说李纲有恶意,然而臣子受如此重托而结果如此,怎能完全无责?”廷议确定后,皇帝免去李纲相位,没有召入狱治罪,而令其担任太平州知州,继续治理地方。

后来,敌人送还两位公主,请求议和。刘子羽、李若朴、李光、范宗尹等认为可以暂时商议,以争取时间修城、练兵、积蓄粮财,许景衡赞同。皇帝说:“诸卿的本意是为国家筹谋,并非求屈服投降,朕知道。但要讨论和议,先请解决皇位废立问题。”许景衡说:“陛下禁止臣下在殿廷脱帽下拜,是不希望臣子用名节逼迫君主;现在陛下却以废立这一更大的名分来逼迫臣下,恐怕不是安定朝廷之道。”皇帝意识到了言语不当,但仍表示战和大计已经决定。

许景衡又请求皇帝明确说明不议和的原因。皇帝问:“白河宴上题写的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之语,你还记得吗?”许景衡答:“不敢忘记,是‘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皇帝说:“诸卿要求议和,不是要投降,而是想在战争中求万全。但和议一旦开启,将来稍稍一安定下来,必然有人借体恤百姓之名阻止战事。朕既然确定灭敌为国策,战与和两端便不能再同时交付朝廷争论。”吕好问问用兵何时停止,皇帝答:“敌国灭亡时就停止。”许景衡说,国家正值艰难,臣僚应彼此容忍共济,不该再以无谓议论内耗。此后朝廷不再以暂时议和为谋。

初夏,敌人扶植刘豫僭号,檄文诬蔑皇帝和朝廷。皇帝准备亲自写罪己诏。廷臣一时喧哗失措,许景衡立即命殿中侍御史记录失仪者,又催杨沂中、刘晏整肃殿前班直,朝班才恢复秩序。

吕好问等上奏说,刘豫只是敌人扶立的叛逆,其荒诞言辞不值得皇帝以罪己诏回应。皇帝说:“君主可以赦免臣子,谁来赦免君主?”许景衡跪奏:“君主既能赦臣,上天也会赦君。”皇帝于是停止罪己诏,并下令从此三品以上紫衣大臣不得轻易在殿廷下拜。

五月,朝廷核算御营兵额和全年费用。皇帝说:“如今朝廷二十万甲士、三万骑兵,耗费巨大,东南、巴蜀、荆襄的财赋几乎全被用尽,诸卿认为该怎么办?”许景衡说:“两淮尚且完整,淮南富庶,其财力可以抵得上巴蜀。”

骑军都统曲端又指出尚未计算关西军费。许景衡说:“今天的办法,要么增加东南、荆襄赋税,要么削减兵额,除此没有别的办法维持全年开支。”皇帝于是决定增赋养兵,同时告诫诸将:“你们的衣食器械,都来自东南、荆襄、巴蜀、两淮百姓的膏血。日后百姓若不堪重负而起事,不要忘记根源所在。”

八月,皇帝商议让进士到军中任职,使士人熟悉军事。许景衡和李光起初认为这容易混淆旧制,不宜轻易实行。胡安国进言,指出兵权不可下移,中外臣僚已有形成党派的迹象,皇帝因此决定实行。

适逢殿试,有考生策论攻击宰执。吕好问读后说,许景衡在都省操劳,百务倚重;此文纯美虽不敢比范仲淹,但却有忧乐天下之心。皇帝则认为文章轻慢宰执,恐天下以为朝廷自轻大臣,将该考生降到一甲末位。中旬秋防将近,枢密院缺员。许景衡推荐林景默、朱胜非、陈规;吕好问、汪伯彦则专推陈规。皇帝任命陈规签书枢密院事,专管东京守备;又命都省、枢府入宫办公,宰执轮流宿直,以随时处理军务。

十二月十七日,御营水军在小吴埽大捷,重新控制黄河。战后赏军还缺三十万缗。许景衡奏请仿照益州交子务旧制,在东京临时设置交子务,以户部所储军饷、官俸为准备金发行交子,接续赏军费用。

皇帝认为东京接近前线,人心未定,钞本不足,恐损害朝廷信用,没有立即采纳。许景衡又说,若此法可行,那么中军、河南官吏和在朝百官都应平均接受交子,共同弥补赏军缺口。皇帝最终另行发行国债,并以皇帝本人信用作担保。

建炎四年春,敌人强迫河北士人参加科举,录取后授予官职,其中有人弃官南归。朝廷讨论其罪,许景衡说:“河北陷落,士人受强敌胁迫,如同被扣作人质。若战场相遇,各自服从所属尚可;若因此一概定为罪人,并不公平。”皇帝采纳其议,下诏抚恤来归士人,不得以降附罪人看待。

三月末,钟相在洞庭湖起兵。许景衡说:“洞庭湖民众早已结社自保,不受官府约束;去年增赋,今年又受灾,即使钟相不反,也会有人起兵。”皇帝派韩世忠南下,与刘汲、马伸、刘洪道等围剿。不久敌军全力进攻关西,韩世忠奉秘密诏旨,从南阳转向武关,宰相们这才知道皇帝调韩世忠南下另有安排。

皇帝准备亲赴洛阳御敌。许景衡率群臣伏在宜佑门前劝阻,说:“强敌目标在关中,陛下轻率前往洛阳,臣看不出有什么益处。韩世忠恐怕已经奉密诏进入武关,而宰执却不知道此项谋划,陛下把臣等当作什么人?”

皇帝说:“诸卿都从危难中一路走来,是朕所倚重的人。今日在京诸臣都是朕的腹心;若诸卿也不可信,朕还能信谁?”汪伯彦又请皇帝慎重。皇帝说:“既已失去两河,怎能再放弃关西?关西一失,中原还保得住吗?”群臣争谏不能改变皇帝决定。皇帝把后方事务托付吕好问,离开东京前往关西。

六月,尧山大捷后,许景衡奉都省命令赶赴行营,报告东京有人把洛阳陷落、汪伯彦殉国、杨惟忠病死,归罪于岳飞北进和吕好问批准其行动。

许景衡说:“战争的利害变化很快,怎能用后来成败反过来追究当时处置?岳飞北进,牵制了河东的敌军,又使大名方向不敢行动,功劳明确,无罪可加。”皇帝说:“关西获胜、洛阳失守、东京和淮东安定、河北得以进兵,本来互相关联。若论总责,应在朕一人,不能胜利归功于朕,失败却归罪宰相和将帅。”许景衡请求回銮,并下诏催岳飞退兵。

皇帝说尧山虽是靖康以来未有的大胜,但士卒死伤、忠臣殉国者很多,自己现在受吊不受贺;军功授田未完成,不能立即回东京,而岳飞独领大军在河北,进退应由其临机决定,只需告知河南疲弊、财力困难,不必用命令催促他退兵。

许景衡又论李世辅承袭爵位,说:“韩世忠功高卓绝,封郡王尚可;李世辅以儿子身份承袭父爵,臣不敢执行。本朝的异姓世爵先例很少,不可轻易开后世之例。愿追赠其父,另按李世辅本人功劳封开国公。”皇帝说明将来可能对边臣实行实封、世守远疆。

许景衡说,若有特殊原因并非不可讨论,但终究关系国家典制,不能轻启。许景衡又问,皇帝回京后是否召各使相入朝、收西军归御营、明辨新旧学术、推行新政。皇帝说自然会如此做。

许景衡知道后说大计既定,自己年老,请退位让贤。皇帝让他先完成河南授田,再称病请退,并说君臣相处应有始有终。许景衡奉诏,又问吕好问如何安置。皇帝说吕好问功劳卓著,应任平章军国重事。许景衡又说吕颐浩不可用,皇帝不回答。

临别时,许景衡进言说:“陛下以昭烈帝的气概兴兵,以光武帝的功业中兴。功成之后,更希望陛下以光武的宽仁、昭烈的信义自守。臣个人进退不足道,惟愿陛下慎终如始。”

皇帝承诺会铭记其提醒。当日夜里,许景衡写信给岳飞,告知河南困乏、财赋艰难,让他自行决定进退。随后朝廷讨论战后军队处置,皇帝准备另设御营骑军,任曲端为都统,刘锜、李世辅为副。有人认为李世辅年轻,不宜骤任,许景衡说李世辅在尧山有功,担任骑军副职适宜,议论于是确定。

九月,许景衡称病请求退休。皇帝因他长期参与机务、辅佐中兴,下诏进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封丹阳郡王,准许致仕,俸禄照旧;官府发给驿券送其归乡,并命沿途州县按时慰问照料。

建炎八年七月,皇帝巡幸江南,召已经致仕的旧相许景衡到杭州备顾问。许景衡到后,皇帝同吕好问、李纲、许景衡前往洞霄宫问安愍宗。

随后,皇帝在西湖边访问民情,头几天不召见士大夫,转而召见商人、僧道和普通百姓。许景衡推测江南士人会趁此空隙联名上疏,不久果然有人请求大赦、赦还叶梦得。皇帝没有大赦,只令叶梦得回处州,许景衡起身致谢。

张九成以江南名士身份入对,又主张推迟北伐。皇帝列举陈东、宗泽、李彦仙、岳飞等人的忠劳,又谈到张悫病逝,许景衡神色顿变。皇帝留在杭州推行江南赋役新政,命吕颐浩主持;又因许景衡熟悉土断、户籍和赋役制度,命他协助,在东南推行摊丁入亩、永不加赋。

这年冬天,朝廷准备把清查寺观田地的办法逐渐推行到两浙。皇帝想调兵进入东南以防变乱。许景衡说:“赋役改革若不用兵便能完成,才是真正安抚江南;若立即以军队临境,事情虽能办成,人心却会怀疑朝廷。”皇帝采纳其议,命王贵率御营前军一万人屯驻江北无为军,作为应急力量,不立即过江。

在讨论摊丁入亩时,许景衡说,丁身税若都折成钱粮,小民必卖绢求钱,豪右商人能低价收购;即使转由形势户承担,他们也未必能筹足丝绢。因此钱、粮、丝绢互折应先定统一办法。吕颐浩请求确定三者之间的折价,以弥补银铜不足,许景衡认为可暂行,同时建议百姓可用粮、丝认购国债以稳定价格;但他指出,折价权若长期留在州县,容易成为贪吏搜括工具,终非长策。讨论起用陆宲时,吕颐浩指出许景衡等过去因其曾在朱勔部下任事,把他视作新党余孽而弃置。许景衡保持沉默,没有为自己辩解。

建炎九年正月,朱胜非因旧怨私下诋毁赵鼎、张浚、吕好问等故臣。皇帝在朝廷中辨明其诬妄,许景衡愤怒,请求驱逐朱胜非,说他品行不正,枉为人臣,还败坏同僚之间的道义。皇帝令朱胜非归家,议论才停止。

春夏间,福建在检地、土断后重新确定税额,州县乡社争执不断,宗族械斗和诉讼相继发生。皇帝命许景衡同刘大中、范宗尹、梅栎等巡视福建,处置赋额,调解各族,平息争讼。

这年秋天,许景衡处理完福建事务后回到杭州。皇帝问福建的岁入损失了多少。许景衡说,农业收成损失不大,损失的是秋税;闽中宗族斗争渐平,农业尚能维持。但民众相杀本因赋额不公,若全部催收旧额,动乱便无法解决,所以他已经暂时免除争讼地区的部分税额,以安定地方,秋税亏损不可避免。

皇帝认为损失尚不严重。许景衡说:“财赋亏损尚能补救,乡里仇怨却难以迅速消除。福建死伤很多,若陛下只计算北伐费用,不计民间怨结,是重财用而轻视人命。臣认为,两浙以外推行新法过快。”

当时,御营三十万军队将要编成,粮械军资足以支持北伐。许景衡上奏:“北伐大计已经具备,不能再中止。除非发生足以阻碍大举的水旱、战争或疫病,朝廷不应因空泛疑虑自行迟缓。”

皇帝于是颁白麻诏书,再任许景衡为都省副相,加宁海军节度使、两浙路经略使,留镇杭州,总摄江东、江西、福建、两浙、广南东、广南西六路,接替吕颐浩经略东南。诏书张贴在雷峰塔下,令东南各路公阁共同观看。有人认为许景衡是两浙人,应回避本路职务;朝廷因北伐后方极其重要,不拘常例。

九月,皇帝下诏大举北伐。建炎十年二月三日,王师在获鹿大破敌军,敌军精锐几乎全毁,河北、河东、燕云相继平定。朝廷讨论北疆治理办法。许景衡上疏说:“北疆刚刚平定,若依仗胜势把各部权力全部削夺,军队未必能长期镇压,国家财力却会先被耗尽。不如根据各部强弱使其互相牵制,朝廷居中控制,这才是长久之策。”吕好问、赵鼎都赞同,于是确定以安抚、控制为先,不立即彻底削平北疆各部。

建炎十年秋,皇帝驻亳州明道宫,确定中兴十八定策功臣。许景衡作为资深元臣,参与大政,执法不挠,又总管东南财赋支持北伐,列入其中,进封瓯王。

这年冬天,北伐结束,朝廷讨论裁减战后冗兵。许景衡认为重兵费用不能长期由财赋承担,但骤然遣散士卒,又会使无业之人危害州县,便说:“军队可以裁减,却不能突然遣散。若士卒无所归业,反会成为州县祸患。”枢密院于是同东南诸路商定,将郭仲荀所领御营后备军一万人裁去一半,留下五千;再合并御营右军五千、长江水师五千,组建御营靖海军,由田师中统领,屯驻杭州、明州、扬州,控制江南财赋要地。

建炎十一年春夏,军队裁减基本完成。许景衡根据枢密院方案,依旧有州军制度另设卫、所,把被裁士卒登记为军户,授田屯种,免除夏秋常赋,使其一半耕作、一半守备;所纳军粮就地供军,先在东南沿江沿海要地试行。建炎十二年春,许景衡再次以年老请求退休。皇帝准许,解除其都省副相、两浙路经略使职务,以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令其返回瑞安养老。

回到瑞安后,许景衡绝口不谈朝政得失。有人问原因,他说:“中兴规模已经建立,后事应交给后来人。我已经老了,再有所议论,只会牵累朝廷。”于是闭门著述,整理建炎以来奏章、诏札往复,以及土断、赋役、军费、检地制度,编成《建炎奏议》若干卷,又作《土断赋役便宜》若干篇,供后世官吏参考。

晚年,许景衡仍以程颐之学教导乡里后进,却不再借学术议论政治。乡人问洛学、原学的异同,许景衡说:“学问是用来明理,不是用来结党;政事是用来济民,不是用来胜过他人。”又置义田、修学舍,选子弟教授经义与时务。郡县来询问事情,他只陈述民生利病和赋役轻重,不评论朝廷人物与政策。

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下诏令许景衡赴阙观礼。许景衡以年老有病辞谢,没有前往,只上表祝贺。表中说,中兴定都以来海内稍安已有数年,但疆土可以用兵取得,不能只靠兵力守住;强敌可以凭勇武战胜,不能凭勇武安抚百姓。希望皇帝记得尧山死难将士和长期陷敌的两河百姓,减轻徭役赋税,让新复地区休养,则中兴根基才能长久。皇帝阅表后派使者赐药物、茶帛,命其安心养病。

建炎二十年,许景衡去世,享年七十四。讣告传来,皇帝停朝三日,赠太师,谥文定,以王礼安葬;在乡里赐宅,拨给守墓户,录用一名孙子,命国史院整理其奏议,副本藏于秘阁。

皇帝对身边人说:“朕即位以来,执政大臣中忠直守法、任事老成如许少伊者,并不多见。”此前许景衡病危,告诫子孙:“我受国恩很厚,晚年能归故里已经十分幸运。身后务必俭约,不要因为封王而烦扰官府。”家人按遗命办理。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庆历以后,熙丰、元祐的争论被士大夫世代当作门户。靖康之祸发生后,天下动荡:旧学重操守名义,足以立国;新学重经世任事,足以济时。但借学术结党、借新法害民,新旧两派都会走向弊端。

圣祖以刚毅决断确定大计,诸将冒矢石恢复疆土;而朝廷法度、财政民力、士论名义之间的平衡,必须依靠忠诚纯正、老成持重的大臣。

许景衡传承程颐之学,议论不随时俗,却不把自己限制在学术门户中。他争论是为了是非,而不是门户;知道停止,则因顾全国家大计,而不是迁就个人名声。

战事繁忙、权宜措施层出时,他能使法律不因用兵而废弛,朝廷信用不因救急而破坏,百姓不因成功而更加困苦。功成退休后,又告诫后进:“学问所以明理,非所以立党;政事所以济民,非所以胜人。”

中兴事业既有君主决断和武臣战功,也有儒臣以赤诚之心维持大经大法,许景衡正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