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王文定许景衡(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38章 · 96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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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衡,字少伊,温州瑞安人。登元祐九年进士第。宣和六年,召拜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是时,王黼、蔡攸用事,景衡言:“尚书省比阙长官,而同知枢密院亦久阙。虽三公通治三省,然文昌政事之本,枢密总兵之地,各有攸属,安可久虚其位?愿博采公议,遴选忠贤,以补政府之阙。”由是大忤黼意。朝廷用童贯为河东、河北宣抚使,将北伐,景衡论其贪谬不可用者数十事,不报。

睦寇平,江、浙郡县残毁,而茶盐比较之法如故。景衡奏:“茶盐之法,当以户口众寡为岁额之高下。今收复之后,户版半耗,民力萧然,而茶盐比较不减于昔。民欲无困,得乎?”奏上,诏两浙、江东路权免茶盐比较,俟民力稍复乃仍旧。

朝廷既兴燕云之师,调度不继,诛求益急。景衡奏:“财力匮乏,当务节用;民力困弊,当先恤民。今不急之务,如营缮诸役、花石纲运之类,其名不一。吏员猥多,军额冗滥。又无名功赏、非常赐予,皆夤缘侥幸,干请无厌,宜裁以祖宗之制而省去之。”且极论和买、和籴、盐法之害,不报。会知洋州吴岩夫私书称景衡贤,误达王黼,黼因中之,景衡遂逐。

愍宗即位,以左正言召,旋改太常少卿兼太子谕德,迁中书舍人。侍御史李光、正言程瑀以鲠亮忤执政见斥,景衡为之辨白,坐落职,予祠。

圣祖即位,召为给事中,既至,除御史中丞。宗泽为东京留守,言者附黄潜善等,多攻其短,欲逐去之。景衡奏曰:“臣自浙渡淮,至于行在。闻泽之为尹,威名政事,卓然过人,虽不识其人,窃用叹慕。臣以为去冬京城内,有赤心为国如泽等数辈,其祸变未至如是之酷。今若较其小短,不顾尽忠徇国之节,则不恕已甚。且开封宗庙社稷所在,苟欲罢泽,别遣留守,不识搢绅中威名政事有加于泽者乎?”疏入,帝悟,封其疏以示泽,泽乃安。

杭州叛卒陈通作乱,权浙西提刑赵叔近招降,请授以官。景衡曰:“官吏无罪而受诛,叛卒有罪而蒙赏,赏罚倒置,莫此为甚。”诏从景衡奏,罢其授官之请。寻除尚书右丞、同参知政事。凡有大政事,必请间极论。黄潜善等以景衡异己,共排沮之。或言正、二月之交,乃太一迁徙之日,宜于禁中设坛望拜。帝以问景衡,景衡曰:“修德爱民,天自降福,何迎拜太一之有?”帝善其言,议遂寝。

初,李纲议驻跸之地,以关中为上,南阳次之,建康为下。景衡为中丞,奏:“南阳无险阻,且密迩盗贼,漕运不继,不若建康天险可据,请定计巡幸。”黄潜善等倾纲使去,诸议遂格。寻纲复相,帝亦主幸南阳,景衡知国论已定,遂不复争建康之议。

建炎元年冬,虏将兀术南寇,行在自顺昌府趋扬州。景衡扈跸,董率从行士民。道中,呼延通部小校与北来通判侵夺百姓财物,犯景衡所部,事闻,帝命并斩之。自是扈从军吏知朝廷严禁扰民,行在稍肃。

帝驻跸下蔡,经理淮上守备,复命景衡往寿春,处置南来臣僚。二年正月,虏军逼淮北,使降人时文彬至八公山说降。帝不纳,下诏明以御虏为国计,命诸路大臣、诸将榜谕军民。诏书至,景衡即命誊写揭榜,使军民知朝廷不复以和退为计。

景衡又遗同知枢密院事张悫书曰:“今日国家,岂可苟且求安?顾明诏既颁,中外皆知朝廷有进无退,凡后所施行,不可不加谨。为臣者可以私陈利病,不得公然动摇诏令,以惑军民。”会有南奔州县吏扬言于众,谓上不许和,必贻淮南军民以兵患。景衡召属官曰:“凡官吏疑朝廷处置,密疏言之可也;若诏旨既布,乃于众前摇惑军民,是坏成命也,吾不得容。”遂罢其差遣,具以闻。

二年正月,淮上兵势稍定。梁山泊之役,尽殪虏军五千;李彦仙又复陕州大部,虏师遂引去。帝驻八公山,定议幸南阳,因分命淮东、淮西、京东、五马山诸路职事。议既定,帝顾左右曰:“景衡处淮南南来臣僚,悫理淮东财赋,二人各称其职,朝廷赖以无后顾。”乃召景衡、悫赴行在,以备从幸南阳。

二月下旬,乘舆西赴南阳,次淮、汝间。丁进以众三万屯朱皋,名受朝命,实未尽服节制。廷议丁进事,景衡曰:“进固有罪,然朝廷苟能以恩威羁縻,何必遽加兵端?”吕好问亦主宽抚,诸宰执多从其议。帝召左军都统制韩世忠,询以讨进方略,韩世忠对有成谋,遂命发兵。景衡将复言,帝问群臣曰:“昔天下何以纷扰,后日又何以太平?”诸臣无对。帝曰:“文臣不贪利,武臣不惮死,然后天下可平。朕既定国是,虽履艰危,必不摇夺。”帝又谓景衡及群臣曰:“丁进在寿州,闻虏而退,几误国家。此而不诛,则军法安在?朕将以南阳为根本以御虏,若未至而先不能制一丁进,则后日何以号令诸军、抚定诸州乎?”景衡、吕好问等遂不复争。越五日,韩世忠讨平丁进。

三月初,虏将银术可南寇,耶律马五以五百骑至汝阳城西。唐州知州阎孝忠率翟冲等西平义军五千勤王,帝命林景默出城抚谕,使立寨城外。其夕,翟氏诸子私济水薄虏营,马五所部仓皇失次。帝将自出至冲军,临视催战。景衡曰:“军情未审,城外安危不可知。陛下万乘之重,奈何轻出?”帝曰:“向者拒其入城,非疑冲也,虑诸部杂处,或乱城防也。今往冲营,不开关,不移戍,因虏众方摇,以天子临之,足以趣其用命。”景衡曰:“诸臣日中尚以纳义军为危,今乃以陛下亲出为可。臣愚,实不知其安在。”帝不从。景衡及好问、伯彦不从行,留主城守。其夜,翟彪等纵火虏寨马厩,马群惊散,马五遂弃垒而走。帝归,景衡趋问曰:“外事尚平乎?”阎孝忠谓众曰:“诸公但忧陛下出城,不知陛下一出,而小儿辈遂破虏也!”

李彦仙克复陕州,银术可引兵北还,汝阳之围遂解。乘舆西幸,次方城。帝谓诸相曰:“今诸将临敌,留守、制置、镇抚皆有所权置,朝廷任官,不可但据常格,遽夺其人。苟不得不易,亦当别为安处,使后方不与前方相牾。”景衡、吕好问等承命施行。未几,帝于方城诏更官制,并中书、门下、尚书、秘书为东府都省,使总揽庶务。吕好问居首相,景衡副之,总领六部、九寺、五监、六院,凡军政大议,皆得预御前公议。

既入南阳,帝以土断事付景衡。初,河北流亡士民多寓南阳属县,托身豪右。有司按籍,豪家多以羸老妇孺应名,而藏其丁壮以为佃客;流寓者亦言本乡田产犹在,未肯编户,止求廪给。景衡案军籍、廪给簿及邻保供牒互相钩校,其愿执兵者归军籍,愿居者为新附户,给田庐、种粮,宽其役期;豪家所藏壮丁,皆括出附籍,不得没为私客。帝曰:“土断纷难,景衡此法可以为式。”乃诏州县遵行。

四月,帝自将讨襄阳叛将范琼,既平,班师还南阳。太常寺卿汪叔詹引王处士献烧炼黄白之术,欲以佐金帛之乏。廷臣多惊疑,景衡知其妄,密与吕好问议所以处之。其术既呈,帝赏处士以缣帛、粟米,遂命并其炉鼎、黄金、灵液沉之白河,曰:“国用虽窘,犹可支也;若以诞妄示天下,则信不可复立矣。”景衡曰:“陛下此举,真有人主之度。”叔詹曰:“此固真金,奈何弃之?”景衡曰:“金之真伪,臣未敢知。顾此物若入禁中,则军赏百赐,皆将疑其所出。朝廷信令,岂可轻坏?”帝遂命王处士受赐归里。

先是,帝召枢密副使张悫赴行在。悫病甚,滞淮南,不克赴召。景衡素与悫厚,奏请早择代者。帝曰:“张悫与卿相厚,卿可代朕问其意,谁可继其任。”景衡遂遣人往问之。帝复命景衡检治元祐党籍旧事。景衡曰:“党籍之事,关系士林是非,非可终置也。然南阳始定,军政未宁,若遽翻名籍,恐更动人心。”帝曰:“朕自有以处之。卿且理旧籍,毋遽定议。”

四月下旬,帝召诸相及苏轼诸孙游白河。燕饮间,帝忽言曰:“国家自祖宗以来,未得尽一天下。”景衡奏:“使无海上之盟及轻举攻辽,靖康之祸未必至此。太上道君皇帝为六贼所误,乃行二事耳。”帝曰:“靖康之变,花石纲、丰亨豫大、六贼用事、文臣恬惰、武臣嬉弛,皆其所由来,非专坐海上之盟。燕云旧疆,图复之非过;过在国力不竞,而虏势方强。”景衡默然,未复有言。

既而,帝出苏轼《前赤壁赋》真迹,赐苏氏后人,因诏尽废元祐党禁。景衡素得程颐之学,议论不与时俯仰,复进曰:“朝廷之上,是非所系甚大。元祐党禁虽废,若不追复诸臣,明示名义,则士人犹未知朝廷是非所在。”帝曰:“若为元祐开禁,遂欲以元丰为禁乎?李纲父与宗泽,皆尝受吕惠卿荐拔,岂亦在斥逐之列邪?”景衡曰:“臣无此意。第追复元祐诸臣,以明是非而已;至元丰党人,则可置而不问。”

御史中丞张浚在侧言曰:“此非寻常朝争,乃洛学、新学之辨也。”景衡免冠进曰:“臣岂以学术妨国事?正以名义不明,则国事终不可定。中丞若谓臣言太迫,臣请解职以自白。”帝曰:“张悫且不起矣。朕今日不欲诸卿争胜负,欲诸卿相忍以济国难。朝廷方安,岂可复以门户摇之?”景衡闻悫疾危,乃不复争。

帝复谕曰:“舒王有立言立功之处,蔡京、王黼特假其名以病民耳;司马光、苏轼虽贤,亦非一言一事皆足法也。岂不闻‘卫青奴才’乎?”景衡曰:“苏轼之言,意不在轻武臣;其所讥者,乃时之凭幸进取、无功受宠者也。”帝曰:“朕不求诸卿顺者昌、逆者亡,但欲顺者起、逆者伏,而卿等犹不能也。”景衡曰:“臣等以虏势少却,故敢乘间论列,非欲以此挠国计也。”

会工部尚书叶梦得进曰:“陛下为元祐太后所立。”帝以其言涉废立,先命梦得出知扬州。胡寅即劾其擅言废立,请黜琼州临高安置。景衡与好问、伯彦、虚中、浚等咸以为然,帝可其奏。又诏曰:“虏患未已,国事方殷。凡宰执、学士、台谏,不得假新旧之争求去、称疾、乞休;自今毋以新旧为名,更相诋讦。”是夜,帝取苏轼《前赤壁赋》卷,于卷末题王安石《游褒禅山记》语曰:“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命以赐许景衡。自是元祐党禁尽除,而朝廷亦禁臣僚复以新旧为名起争端。

五月,张悫以疾薨于淮南。景衡得讣,即奏请厚恤,又裒次悫病中所论财赋、军务诸条上之。帝曰:“张悫理财济军,言事不避,自建炎以来有劳。”乃命议赠恤,以白河所赐《前赤壁赋》卷付其家。景衡论悫功,惟陈其佐军理财之实,未尝以故旧为言。

时关西初定,统制曲端擅杀刘希亮及李彦仙所署义军首领,又并其众。诏曲端诣南阳自陈,端拒命不行,乃于长安题诗,语侵乘舆与朝廷。廷议所以处端,宇文虚中以端兵势已成,不可骤逼。景衡言:“曲端未可遽执,臣亦知之。然朝廷不可专务姑息,宜示以恩威,使知中枢尚有号令。今日不能使端少屈,后将何以制西军?”帝曰:“朕亲至军中,抚而用之,亦何不可?”景衡进曰:“一再可也,岂可每每如此?韩世忠、张伯英固可信,若异日遇真跋扈不臣者,陛下将何以处之?”帝嘉纳之,而曲端兵势方张,未可遽加诛责,乃命宇文虚中宣抚关陕,以羁縻西军诸将。

是冬,虏帅兀术围南阳行在。先是,景衡、伯彦、刘汲等奉诏在襄阳,为缓急之备。南阳外问复通,景衡等遗书城中,以襄阳据汉水之险,若南阳围势少缓,乘舆可如前议移驻襄阳。城中久无决报,惟称守御尚固。景衡等遂命御营中军统制张景引兵自襄阳北出,缘白河逼南阳,为城中援声。虏师不为阻遏,听其进薄南阳城外。

越数日,帝以张景诸军为掩,携胡寅、林景默等潜北。三年正月朔后,帝至鄢陵,收杜充所掌东京副留守兵权,尽统岳飞等留守司十万之众,并韩世忠军,遂破虏师于长社。正月望日,帝还东京;翌日,宗泽薨。帝罢东京留守司,复以东京为都。二月,帝幸河阴,定功赏,饬军制,帅臣、宰执、台谏、六部、翰林毕集。景衡谓好问曰:“今日诸将受赏,御营专兵,文衰而武盛,非一人所能挽,盖天下之势然也。”

既而,帝以诸统制私相结约,恐其离合无统,乃用权宜礼法,诏御营诸将实将兵者三十六人盟于河阴,以讨虏、守法为约。景衡离席进曰:“臣恐此举非宜。”帝曰:“此军,宗泽以死属朕者也。其人虽多出军贼、土寇,然国家艰难,不制则乱,不用则弃。若以朝廷少许体貌,换诸将安心尽力,朕何惜焉?”景衡以军国方急,遂不能复争。

暮春,皇嗣因扬州兵变惊悸而薨。景衡奏曰:“李纲受陛下腹心之寄,东南土地、人民、太后、皇嗣皆在其责。今皇嗣薨,臣不敢谓纲有逆心,然为人臣受托至此,安可无责?”廷议既定,帝免纲相,弗召赴狱,以知太平州,许其仍治州事。

其后,虏人归两公主以请和。刘子羽、李若朴、李光、范宗尹等以为可姑与议,庶几得暇缮城郭、练士卒、蓄粮财,景衡从之。帝曰:“诸卿之言,朕知其为国计,非求降屈。然和议一事,请先决废立事。”景衡奏曰:“陛下禁臣下免冠,是不欲臣以名节迫君也。今陛下以废立迫臣,是以更大之名分相加。臣恐非所以安朝廷。”帝悟其失,然曰:“此言诚过,至于战和,朕意已定。”

景衡复请帝明示不议和之故。帝因问曰:“白河所题安石《游褒禅山记》句,卿犹记之否?”景衡对曰:“臣不敢忘,曰:‘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帝曰:“卿等所请,非降虏也,乃欲于用兵之中求万全。然和议一开,则他日稍安,必有假恤民之名以格战事者。朕既以灭虏为国是,和战二端,不可复置朝议。”好问曰:“敢问陛下用兵,以何日为止?”帝曰:“虏亡而止。”景衡曰:“国步方艰,诸臣所宜相忍以济,不当复以无端之论内耗朝廷。”自是朝廷不复以姑和为谋。

初夏,虏人扶刘豫僭号,檄书诬诋乘舆与朝廷。帝将自为罪己之诏。廷臣喧扰,不知所措。景衡遽令殿中侍御史记其失仪,又趣杨沂中、刘晏整肃班直,朝列遂定。好问等奏曰:“刘豫僭逆,伪齐虏立耳,其言荒悖,不足烦陛下罪己以答之。”帝不纳,曰:“君可赦臣,谁可赦君?”景衡跪曰:“君既能赦臣,天亦当赦君。”帝遂寝罪己之议,仍诏自今服紫以上官,不得轻于殿廷下拜。

五月,廷议计御营兵额、岁费。帝曰:“二十万甲士,三万骑兵,岁用浩繁,东南、巴蜀、荆襄财赋几为之尽。诸卿以为计将安出?”景衡曰:“两淮尚全,淮南富庶,可以当巴蜀之数。”骑军都统制曲端又言关西军费未计。景衡曰:“今日之计,非增东南、荆襄之赋,则减兵额耳。舍此无以支岁用。”帝乃定议增赋支兵,因谕诸将曰:“尔曹衣食器械,皆出东南、荆襄、巴蜀、两淮之膏血。异日民不堪命而起,毋忘其本。”

八月,帝议以进士隶军,使士人习知兵事。景衡与李光初以为易淆旧制,不宜轻行。及胡安国对,陈兵柄不可下移,且言中外诸臣各有党与之萌,帝乃决行其议。会殿试,士人有策论侵诋宰执者。好问览其文,曰:“许少伊劳于都省,百务倚办。论其纯美,固不敢比范文正;然忧乐天下,岂可谓无其心哉?”帝以其文轻宰执,恐天下谓朝廷自轻大臣,降置一甲之末。八月望前后,防秋在迩,而西府乏人。景衡疏荐景默、胜非、陈规,好问、伯彦则专荐规。帝乃用陈规签书枢密院事,使专任东京守备;仍诏都省、西府入处宫中,宰执更番宿直,以待军务。

十二月十七日,御营水军大捷于小吴埽,遂复控黄河。既捷,将赏军而钱阙三十万缗。景衡奏:“愿依益州交子务旧法,权置交子务于东京,以户部所储军饷、官俸为本,发行交子,庶可接续。”帝以东京近边,人心未定,钞本不足,恐伤朝廷信令,未即从之。景衡复曰:“法若可行,则中军、河南吏员与在朝百官,皆须均受交子,共补赏军之乏。”帝卒别行国债,以己身任其信。

四年春,虏人胁河北士子赴举,既第而授官,其间有弃官南归者。廷议其罪,景衡曰:“河北陷没,士人迫于强虏,身同质挟。若在兵间相遇,各从所隶可也;若据此定为罪人,则非平允。”帝从之,诏抚存来归士人,毋得以降附、罪戾待之。三月末,钟相据洞庭湖作乱。景衡进曰:“洞庭湖民久已结社自保,不受官府节制;去年加赋,今年被灾,钟相不反,亦自有反者。”帝乃遣韩世忠南下,与刘汲、马伸、刘洪道等合势围之。未几,虏师悉力西出,世忠受中旨,自南阳折趋武关。诸相始知上调韩南下,别有指授。

帝乃将亲幸洛阳。景衡率诸臣伏宜佑门以谏,曰:“强虏志在关中,陛下轻幸洛阳,臣不见其益。韩世忠恐已受密诏入武关,而宰执不闻其谋。陛下以臣等为何人?”帝曰:“诸卿皆从艰危中来,朕所倚任者也。今日在京诸臣,皆朕腹心。若诸卿亦不可任,朕复信谁?”伯彦又进言,愿帝慎重艰危。帝曰:“既弃两河,岂可复弃关西?关西若失,中原尚可保乎?”诸臣争之不能得,莫能回帝意。帝以后事属吕好问,遂离京赴关西。

六月,尧山既捷,景衡承都省命趋行营,言京师有议者,以洛阳陷、伯彦殉国、惟忠病死,归罪于岳飞之北进与好问之听许。景衡奏:“兵间利害,决于呼吸,岂可以后日得失,反坐前时处分?飞之北进,制河东之虏,沮大名之师,使不敢动,功著而罪无所加。”帝曰:“此役关西之胜、洛阳之失、东京与淮东之安、河北之进,本相为一体。若论总责,在朕躬耳,不可胜则归朕,失则归相公、帅臣也。”景衡因请上回銮,又请降旨趣岳飞还师。帝曰:“尧山之捷,固靖康以来所未有;然士卒僵仆,忠臣死节,伯彦以下殉国者不可胜计。朕方受吊,非受贺时也。”又曰:“军功授田未毕,朕未可遽还东京。岳飞独将大军在河北,进退当听其临机制宜,但告以河南疲弊、财用艰难可也,不必以朝命趣之退。”

景衡又论李世辅袭爵事,曰:“韩世忠功高卓绝,封郡王犹可。李世辅以子袭父爵,则臣所未敢行也。本朝异姓世爵,故事甚少,不可轻为后来法。愿赠其父,而别以世辅功封开国公。”帝乃谕以将来实封边臣、世守远疆之计。景衡曰:“若事出有因,未必不可议;然此终关系典制,不可轻开其端。”景衡复问曰:“陛下回銮之后,将召诸使相还朝,收西军隶御营,明辨新旧,正学术,行新政乎?”帝曰:“皆然。”景衡奏:“陛下大计既定,臣老矣,请避位以待后来。”帝曰:“河南授田,功臣所望,卿为朕竟其事;事毕,称疾求退可也。君臣相与,不可不终其始。”景衡曰:“臣谨奉诏。敢问吕好问当置何地?”帝曰:“吕好问功劳卓著,当为平章军国重事。”景衡复进曰:“吕颐浩不可用。”帝不答。

临辞,景衡进曰:“陛下以昭烈之气兴兵,以光武之功中兴。然功成之后,尤愿以光武之宽仁、昭烈之信义自守。臣一人之去就不足道,惟陛下始终不可不慎。”帝曰:“少伊之言,朕当书诸心。”是夜,景衡移书岳飞,告以河南困乏、财赋艰难,使自决进退。既而议战后军伍处置。帝议别立御营骑军,命曲端都统之,以刘锜、李世辅副焉。议者以世辅少,未可骤任。景衡曰:“世辅功在尧山,副骑军,宜也。”议遂定。

九月,景衡称疾乞骸骨。帝以其久赞机政、佐成中兴,诏进少师、观文殿大学士,封丹阳郡王,听致仕,俸给如故,官给驿券还乡,敕州县以时存问。

八年七月,帝巡幸江南,召致仕旧相景衡至杭州,以备咨访。景衡至杭州,帝偕吕好问、李纲、景衡往洞霄宫,问安愍宗。既而帝临西湖咨访民事,辍士大夫对数日,而召商贾、僧道及庶民。景衡度江南士论必因暇日相与连署,未几,果有以大赦为言,请赦梦得还者。帝不为大赦,止释叶梦得,使归处州。景衡起谢。张九成以江南名士入对,复陈北伐宜缓。帝因数陈东、宗泽、彦仙、飞诸人忠劳,又及张悫病殁之旧。景衡闻悫事,容色为变。帝遂留杭州,行江南赋役新政,命吕颐浩主其事;又以景衡习土断、户籍、赋役之政,命佐之,诏东南行“摊丁入亩、永不加赋”之法。

是冬,朝廷欲以检括寺观田地之法,渐推行于两浙。帝欲调兵入东南,以防非常。景衡曰:“赋役之更,能不用兵而定,乃所以抚江南也。若遽以兵临之,事虽可集,而人心将疑朝廷矣。”帝从之,诏王贵以御营前军副都统领兵万人屯无为军,驻江北,以备缓急,毋遽渡江。既而详议摊丁入亩之法。景衡奏:“丁身之赋,若悉令折纳钱粮,则小民必鬻绢求钱,豪右、商贾得以贱取之;其责归形势户,彼亦未必能具丝绢。故钱、粟、绢帛相折,宜先有成法。”吕颐浩请定钱、粮、丝互折之直,以济银铜之乏。景衡以为可权行之,又请许百姓以粮、丝入国债,以平其价;然言此等定价之权,若久在州县,易为贪吏搜括之资,终非长策。及议起用陆宲,颐浩曰:“宲昔在朱勔麾下任事,好问、景衡以其为新党余孽,斥而不用,遂废仕多年。”景衡默然,不自辨。

九年正月,朱胜非挟宿憾,私毁赵鼎、张浚、吕好问诸故臣。帝廷辨其诬妄,景衡怒,请逐胜非,曰:“胜非品行不纯,枉为人臣,且污同列之义。”帝令胜非还家,议乃寝。春夏间,福建检地、土断之后,税额更定,州县乡社多争,宗族斗讼相继而起。帝命景衡偕大中、宗尹、梅栎等按行福建,处分赋额,谕解诸族,平其斗讼。

是秋,景衡按福建事毕,还至杭州。帝问福建岁入所损,景衡对曰:“农收未大损,所损者秋税也。闽中诸族斗争渐弭,农事犹可支。然民之相杀,实由赋额不平。臣若尽催旧额,则乱不可解;故已权除争讼税数,以安其地。秋税之亏,势所必然。”帝谓犹未为大害。景衡曰:“财赋之亏尚可补,乡里之仇难遽解。福建死伤既多,若陛下但计北伐所须,不计民间怨结,是以财用轻人命也。臣以为两浙之外,行法实太速。”

时御营三十万将成,粮械军资足以支北伐。景衡奏:“北伐大计已成,势不可中止。苟非水旱、兵疫足以沮大举者,朝廷不当以虚疑自缓。”帝乃出白麻,复拜景衡都省副相,加宁海军节度使、两浙路经略使,留镇杭州,总摄江东、江西、福建、两浙、广南东、广南西六路,代颐浩经略东南。诏揭白麻于雷峰塔下,令东南诸路公阁共观焉。或以景衡两浙人,当避本路为疑;朝廷以北伐后方为重,不拘常例。

九月,诏大举北伐。十年二月三日,王师破虏于获鹿,虏之精锐摧折殆尽,河北、河东、燕云诸地次第定。廷议北疆经略之宜。景衡上疏曰:“北疆新定,若恃胜尽削诸部之权,兵未必可久,而财力先困。臣谓不若因其强弱,使之相制,朝廷居中驭之,此长久之计也。”吕好问、赵鼎皆以为是,乃定议抚制为先,不遽削平北疆。

十年秋,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景衡以旧德元臣,参预定策,持法不挠,又总摄东南财赋以济北伐,列其中,进封瓯王。是冬,北伐既定,朝廷议汰战后冗兵。景衡以为北伐之后,财赋不可久支重兵,而骤散士卒,则无业之人复为州县患,乃进曰:“兵可汰也,不可骤散也。使士卒无所归业,则复为州县患。”枢密院乃会东南诸路定议,减郭仲荀御营后备军万人之半,存五千;又别合御营右军五千、长江水师五千,为御营靖海军,以田师中都统之,屯杭州、明州、扬州,控扼江南财赋要地。

十一年春夏,诸军裁省大定。景衡从枢密院条画,就旧州军之制更置卫、所,籍汰卒为军户,授田屯种,免夏秋常赋,令耕戍相半;其所纳军粮,就地充军食,先试于东南江海诸要害。十二年春,景衡复以老乞骸骨。帝从之,诏解都省副相、两浙路经略使,以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使还瑞安归养。

既归瑞安,绝口不言朝政得失。或问其故,景衡曰:“中兴规模既立,后事当付后人。吾老矣,复有所言,适足以累朝廷。”乃杜门纂述,取建炎以来章奏、诏札往复,及土断、赋役、军费、检地之法,删定成《建炎奏议》若干卷;又为《土断赋役便宜》若干篇,使后之为吏者有所考焉。晚岁犹以程颐之学训乡里后进,而不复借学术议政。乡人问洛学、原学同异,景衡曰:“学问所以明理,非所以立党;政事所以济民,非所以胜人。”又置义田,修学舍,择子弟授以经义、时务。郡县或以事问,惟陈利病在民、赋役轻重而已,未尝臧否朝政。

十七年,朝廷徙都燕京,诏景衡赴阙观礼。景衡以老疾辞,不至,上表称贺。表略曰:“自中兴定鼎,海内粗安,垂数年矣。然臣闻疆土可以兵取,不可以兵守;强敌可以勇胜,不可以勇安民。愿陛下念尧山死事之士,念两河久陷之民,宽徭薄赋,以息新复之地,则中兴之基可以永固。”帝览表,遣使赐药物、茶帛,谕令安养。

二十年,景衡薨,年七十四。讣闻,帝辍朝三日,赠太师,谥文定,命葬以王礼,赐第于乡里,给守冢户,录其孙一人,命国史院录其奏议,副藏秘阁。帝谓左右曰:“朕自即位以来,执政忠直,持法不挠,任事老成,如少伊者不多得也。”先是,景衡疾革,戒子孙曰:“吾荷国恩甚厚,暮年得归故里,幸已多矣。身后之事,务从俭约,无以封王之故烦扰官司。”其家奉遗命行之。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自庆历而下,熙丰、元祐之论,士大夫历世以为门户。洎靖康之祸,天下板荡。旧学有操履名义,足以立国;新学有经世任事,足以济时。假学以立党,托法以病民,则新旧同归于弊。圣祖奋刚毅以定大计,诸将冒锋镝以复旧疆;而朝廷法度、财赋民力、士论名义之间,非忠纯老成之臣不能持其平。景衡得伊川之学,议论不随时俯仰,而不以学术自域。其争也,为是非而不为门户;其止也,知国计而不徇己名。方兵革旁午,权宜迭出,能使法不废于用兵,信不坏于济急,民不困于功成。及功成身退,又戒后进曰:“学问所以明理,非所以立党;政事所以济民,非所以胜人。”夫中兴之业,有人主之断,有武臣之力,亦有儒臣以赤心持大经者,景衡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