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王忠介刘汲(翻译)
刘汲,字直夫,眉州丹棱人。年轻时考中进士,先后任合州司理参军、武信军推官,改授宣德郎,出任开封府鄢陵县知县。刘汲因为办理神霄宫有关事务没有完全依照命令,被京畿转运使赵霆上奏弹劾,调任隆德府通判。
当时方士林灵素得势,郡人班自擅自改动《易经·系辞》的文字,编造妖异之说来迎合林灵素。
刘汲代理府事时,将班自逮捕下狱。林灵素却举荐班自,说他确有道术。朝廷命转运使陈知存复核此案,属吏畏惧林灵素,想要改变原案情。刘汲严厉责问并列举属吏的过失,陈知存也因此不敢徇私,最终据实上报。
刘汲后来任河中府通判,又被征辟为开封府推官。自盛章等人担任开封府尹以来,往往轻率诛杀,常请求皇帝下特旨来满足个人意气;刘汲每次都向府中陈明,上奏请求停止。宰相王黼刚兼领应奉司时,刘汲在宾客面前屡次批评此事。王黼得知后,上奏将他贬为蓬州监税官。
愍宗召刘汲入朝,刘汲奏称,愿意在地方奔走效力,整治军需粮饷,以保卫京师。当时朝廷在邓州设置京西转运司,任命刘汲为添差副使。
建炎元年,范致虚的军队到达陕州,刘汲写信劝他分兵两路:一路从蒲州一带越过黄河,进向河阳,焚毁敌军积聚,切断黄河桥梁;一路由陕州道路直趋郑州、许州,与各路宋军相互策应,敌军必然离散。范致虚回信表示感谢,最终却未能采用。
建炎元年冬,敌军再次进犯京师,各路已经三个月不知道朝廷的情况。冯延绪带来诏书安抚各地,声称皇帝已经出城议定和约,命各路停止进兵。刘汲对副总管高公纯说:“这道诏书不能立刻相信。”高公纯问他原因,刘汲说:“诏书署于去年十二月,邓州距离京师不过七百里,如今为何才送到?哪有议和已经三个月而敌军仍不退去的道理?这必是敌人胁迫朝廷,想以此拖住各路勤王军队,应当立即进兵。”
高公纯感到为难,刘汲便请求独自前往。高公纯不得已,与他一同到达南阳,却又停止不前。刘汲独自带领几十名骑兵奔赴京城,这时二帝已经被押解北去,他身穿素服放声痛哭。不久,他代高公纯主持帅司事务,拿出金帛犒赏士卒,筹划战守。
朝廷下诏命邓州准备迎接皇帝巡幸,刘汲扩建城池,整修临时宫阙,将京西、川峡的仓储物资和工匠汇集到南阳,粮草、兵器、木料、舟车无不预先储备,为接纳车驾、供应军需准备得十分完备。朝廷就地加授他直龙图阁、知邓州兼京西路安抚使。刘汲又上奏说:“要收复两河,应当先取河东;收复河东,应当使用陕西军队。请先从河东着手,以奠定西河地区的根本。”
敌军因此再次渡过黄河,探知邓州将作为皇帝的行在,便命大将银术可急攻京西。范致虚兼任邓州知州,却依赖僧人宗印谋划,所选的僧兵、童子兵大多不能作战。只有刘汲独力筹划防守,核实仓储,修缮守城器械,安抚士民,等待车驾到来。
银术可突然兵临城下,京西震动。刘汲召集将吏说:“我蒙受国家厚恩,只恨还没有得到为国死难的地方。敌军一来,我必定死守,你们有愿意同我一起死的吗?”众人都流着泪回答:“唯命是从。”
有百姓请求进入山中筑寨躲避敌军,刘汲说:“这样做的话,等于放弃城池,但让你们全都一同死去也没用。”于是刘汲下令:“城中有勇力、愿意从军的人可以留下,其余人听便离去。”由此得到敢死士四百人。他又下令:“凡在此做官的人,都准许护送家属离城,寅时出发,午时返回;逾期不归,按军法处置。”众人都被他的诚信感动,没有一人误期。
恰逢皇帝到达汝阳,听说南阳危急,便命各军分别占据附近州郡的要害。左军都统韩世忠认为不应同银术可在旷野决战,于是以各军逼近敌军控制的旁郡,虚张声势,使其疑惧。知陕州兼安抚使李彦仙又收复陕州,敌军担心归路被截断,便领兵北退,南阳得以保全。刘汲先前汇集在南阳的仓储物资和工匠,也都没有遭受损失,朝廷因此得到了极大助力。
皇帝到达方城,大会文武官员。刘汲请求说:“范致虚已经离任,邓州的长官应当慎重选人。况且南阳将作为陪都,应当把邓州升为南阳府,制度比照旧日的开封府。”
皇帝起身,握住刘汲的手慰劳他说:“南阳能保全,你的功劳最多。朕本以为南阳府尹非你不可;但你擅长转运和营建,只治理一府不足以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如今蜀中、东南、荆襄的物资,凡经长江、汉水转运者,都要依靠你统筹。你就为朕做萧何吧。”
皇帝因此任命刘汲为京西南路安抚使兼知襄州,驻守襄阳,总管蜀中、荆湖、长江、汉水等地区的各路转输。刘汲感动流泪,接受任命。南阳府事务则命唐州知州阎孝忠暂时代理。
建炎二年三月,皇帝从方城进入南阳行在。当时随从的文武官员流离迁徙已经一年多,不少人困顿无依;到达南阳后,只见城郭坚固,宫署和官员住宅都已建成。刘汲又征集蜀地财货和各地物产,另外设置仓库,金帛、粮草堆积如山,朝廷上下这才有了安定的感觉。宰执于是联名上奏,认为刘汲在馈饷、营建方面的功劳为第一,请仿照优待张悫的先例,给予特别奖赏。皇帝准奏,升刘汲为都省副相,仍任京西南路安抚使、知襄州事。
此前敌军入侵时,颍昌知府孙默把郾城交给代理通判裴祖德防守,自己前往阳翟接取家属,随后陷于敌军。裴祖德因坚守城池有功,又经刘汲、宗泽推荐,升任颍昌知府,随即上疏指责孙默弃城贪生。敌军退去后,孙默家属带着他的遗书到行在申诉,声称裴祖德曾用虚假消息诱骗孙默前往阳翟。
朝廷把案件交给刘汲调查审理。刘汲希望兼顾双方名节,上疏请求追赠孙默官职,以成全他死难的名声;另调裴祖德到淮南东路任职,以平息舆论。
四月,皇帝亲征诛灭范琼,收复襄州,急诏刘汲赴任。皇帝留下军队清查、裁汰范琼余部,亲自率军返回南阳。刘汲奉诏当天便启程,到襄阳后首先废除范琼时期的横征暴敛,张榜安抚百姓,迅速选派文官填补各州县空缺,襄阳由此安定。
五月,朝廷下诏在襄阳设置军器监,刘汲以副相身份协同枢密副使汪伯彦总管其事。他利用襄阳、汉水的运输便利,在汉水上游砍伐木材,编排成筏顺流运下;又从荆湖南、荆湖北路大量调集铁石原料。
随后,刘汲选择地方安置流亡工匠及其老弱家属数万人,建立制造、修缮军器的区域,以供给御营各军。半年后,刘汲征调民力疏浚漕渠,在江河沿岸广设转般仓。蜀地财赋和荆湖积粮,都得以沿江进入汉水,汇集襄阳,再经水陆向北转输。到年末,储备已经足以支撑两年的军费。
这年秋天,敌军再次大举南侵,围困南阳,经过整个冬季仍未解围,行在内外交通断绝。刘汲与汪伯彦、许景衡等派人怀揣书信潜入城中,上奏说:“敌势正盛,请车驾依照先前议定的方略移驻襄阳,暂避锋芒。”皇帝久久没有得到答复,刘汲等又派御营中军统制张景率数千人渡过汉水,沿东岸北趋南阳。
张景等预先在白河架设浮桥,准备接应车驾突破包围。建炎三年正月,皇帝借助这一接应安排,突围向东而出,继而亲临鄢陵,会合岳飞等军,在长社大破敌军。兀术失去援应,只得率军北退,南阳之围解除。从此朝廷锐意恢复中原和关西,军队作战所需的物资转运,多依靠刘汲主持。
建炎四年春,荆湖发生大水灾,钟相乘灾聚众于洞庭湖,僭称楚王。刘汲得知变乱,首先约同荆湖北路制置使马伸、江南西路制置使刘洪道,联名用急驿上报。朝廷命刘汲等加强守备,合兵围剿。刘汲奉诏严守襄阳、汉水一线,使钟相部众不能北犯京西,襄阳漕运保持畅通。五月,王师在尧山作战,大破敌军宿将娄室。刘汲坐镇襄阳,督造兵器甲胄,向前线转运物资,长江、汉水的漕运始终没有中断。
九月,朝廷撤销各路使相因战事而拥有的临机便宜之权。刘汲从荆襄赴朝,仍任都省副相。
临行前,刘汲预先陈述了讨伐钟相的方略和漕运办法。十月到达东京后,他上疏说,东京形势已经不同于从前,陈规因战时权宜而兼领的繁杂职务应当裁并,请升陈规为枢密副使,以酬答其劳绩;又建议任用旧日南阳守臣阎孝忠为开封尹。朝廷都依从其建议。
适逢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收复平陆各州县,进至洞庭一带,上疏请求招安,并弹劾前任地方官横征暴敛、激成民变。刘汲曾长期镇守荆襄,此时又任副相,与首相赵鼎共同驳斥岳飞的奏议说:“叛众已经聚集,应当立即讨伐,怎能姑息?”皇帝最终采纳岳飞的意见,实行招安。
建炎五年正月,岳飞因招安洞庭叛军,在荆襄停留数月没有进兵。大军长期由地方供养,当地日益困敝,又几乎要耽误了农时。台谏、兵部、户部和荆襄守臣纷纷上章弹劾。刘汲熟悉荆楚利害,再次在朝廷陈奏:“荆楚财力已经疲敝,请严令督促岳飞迅速平定湖寇,不要长久困扰一方。”
皇帝于是急派枢密使张浚前往督师。张浚到军中后,岳飞说明原因:“之所以迟缓,一是等待春季水位上涨,以利水军;二是担心妨碍敌境百姓春耕。”张浚明白他的用意,岳飞随即进讨,不满十天便平定了钟相之乱。
建炎五年春,朝廷下诏在关陕、中原推行退伍士卒授田制度。正逢韩世忠率御营左军移防关西,刘汲以副相身份主管淮西军田和授田事务。他核查州县籍册,揭发原御营左军统领、知庐江陈宏勾结豪强,隐匿了大量本应授给退伍士卒的田地和朝廷赐帛,立即将陈宏逮捕下狱。
审讯时,陈宏倚仗旧功,拿出韩世忠所赐宝刀求免,又请求将案件移交军法审理,以求减轻处罚。刘汲毫不动摇,正色斥责说:“韩郡王是陛下的心腹支柱,功在国家;你们这些人贪赃枉法,正是在败坏郡王的名声,断绝士卒的生路!”于是依法判处死刑,将陈宏斩于庐江市上。
三月,朝廷下诏裁汰幽宗朝宗室、勋臣所得的滥赏和冗员,刘汲与首相赵鼎共同署名推行。因此众人纷纷诋毁,讥称赵鼎、刘汲为“懦弱书生宰相”。刘汲对毁誉全不理会,执行诏令毫不动摇。
四月,皇帝召集群臣讨论西北边事,对西夏长期割据深感愤怒。刘汲与赵鼎联名上疏,陈述西夏从五代以来逐渐形成的始末,说:“河套地区受蕃部统治日久,夏国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若想凭侥幸突然攻取,必会损兵折将,妨碍中兴大计。”
不久,敌国送还公主、宗女一百多人。宦官张去为请求让诸位公主临朝哭诉敌军暴行,以此堵绝和议。皇帝大怒,在雨中杖责并驱逐了他。刘汲听说后,在都省斥责说:“这是害国小人的浅薄伎俩,足以损坏国家体面。若照他的办法,使百官因公主哭诉而低头无话,后世史书将怎样记载?国家政事岂能掺杂这种权术!”
五月,皇帝命宰执在秘阁议事,由刘汲主持当日会议。鸿胪卿翟汝文奏称,敌方愿送还“二宫及诸皇子”。刘汲严正驳斥说:“自愍宗即位、今上继承宗庙以后,太上皇的其他诸子都只是宗室成员;即使是愍宗所生,也只是一般宗子,怎能仍称皇子!”从此刘汲整饬鸿胪寺,对敌方提出的岁币、兄弟之国等说法,一概不予接受。
建炎五年秋,朝廷隆重整修中秋祀典。刘汲以副相身份主持编纂《守节功臣》《义烈民户》两册,用来表彰靖康以来为国死难、守义不屈的臣民。
进呈时,皇帝见孔端友奉护圣物南渡,而所受奖赏只有阶官和紫袍,便问:“对衍圣公的奖赏为何这样轻?”刘汲回答:“这件事臣等原已议论过。然而如今官职渐渐要求名实相符,馆阁贴职全部废除,国家财政必须从简,实在是不得已。难道为了加官,就让衍圣公出任青州知州吗?”刘汲退朝后,与首相赵鼎、枢相张浚商议,公阁收录名望德望之士的制度由此进一步完备。凡孔氏、韩肖胄等素有声望而不适宜直接参与机要政务的人,都收入公阁;百官致仕后有德望者,也可入阁参与大政咨询。
中秋,朝廷下诏废除贱口奴婢制度,一律改为雇佣关系。刘汲主持执行,严禁典卖、抵押妻女,全部释放官妓。他又上疏说:“国家虽然已没有过去所谓‘三冗’的严重弊病,但北方疆土尚未完全恢复,中原、关西战事不断,军费和国家财政都很匮乏,实际仍是‘既贫且弱’。发行国债、交子,固然可以缓解眼前困难;但要筹集财用而不伤害百姓,必须从商货流通和国家信用的运筹中另求办法。”皇帝赞同。
十月,归降的耶律余睹报告,敌国想把陕北若干州郡许给夏国,引诱夏国同宋朝交兵。刘汲得知后与赵鼎联名上奏:“如今国家财政正在改革,应当先整治内部。如果在西北轻率开启大战,恐怕多年积蓄将被消耗,国家度支很久都难恢复正常。”皇帝认可这一考虑,最终采纳枢密院联合西辽攻夏的策略,刘汲则奉旨负责军需转运。
建炎六年正月,王师讨伐西夏;七月,各路大体平定,将其旧疆改置为宁夏路。刘汲奉旨总管新设地区官员的选授配置和初期政务所需物资。这个冬天,他辅佐首相赵鼎开始发行国债,以支持军费。
建炎七年正月,刘汲与开封尹阎孝忠联名上疏,认为皇帝先前试行的“桑基鱼塘”和养鸡办法有利于百姓、能够增加物产,请在京畿和黄河滩地推广。御史中丞李光激烈弹劾说:“这种办法劳民伤财,水土又未必适宜,绝不能推行。”
刘汲当面反驳:“中丞所忧虑的,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只是陛下经营试验此法已有三年,成效已经显著,所以现在才提出推广。况且黄河沿岸屡遭战乱,荒闲土地很多,若把这种办法同军屯、民屯结合,比单纯种植粮食更能节省民力;所产物资又可直接充作军需,实在是强兵利民的办法。”刘汲与赵鼎坚持主张,皇帝最终批准。刘汲又督促京畿各地依托新法设立乡社公产,以巩固基层经济,防止邪徒暗中煽动。
建炎八年冬,朝廷在东南推行检地法,前礼部尚书朱胜非入朝阻挠,在都堂散布谣言,诬称刘汲侵吞军器监年度经费,又夺取南阳官有桑田数百亩自肥。刘汲把这些诬告逐条记录,秘密奏报行在。
建炎九年正月,皇帝在西湖赐宴,当面斥责朱胜非构陷大臣,朱胜非惶恐出汗,退回家中。九月,王师大举北伐。皇帝将要亲征,下诏命赵鼎、刘汲、张浚等合秘阁、公阁,共同总理中枢事务。刘汲留守东京,总督天下军需转运,数十万大军的供应从未缺乏。
建炎十年秋,北伐大局平定,两河、燕云全部收复。皇帝到亳州,在明道宫赐宴,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的名次。户部尚书林景默说:“刘汲有保障军需的大功,应当列入其中。”皇帝采纳,列刘汲于勋臣之中,进封益王。
建炎十一年春,刘汲因母亲去世服丧。当时朝廷正商议财政制度改革,皇帝下诏夺情起复,命他继续任职。刘汲坚决辞让,没有获准,只得穿着素服进入都省办公。这一年,林景默升任都省副相,与刘汲共同掌管国家财政。皇帝命二人改革财赋制度,目标是“不给百姓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能够充足”。
不久,二人联名上疏,请改革交子、官债等制度。刘汲是蜀人,熟悉交子制度的始末,认为战乱以来各种券钞并行,旧交子、官券、国债分别立账,发行、收纳、兑换、储备本钱和偿付相互不统属,所以货币信用日益降低。如今要贯通天下财用,不能只改一个名称;必须建立可靠的储备以巩固信用,明确兑换办法以便利流通,并统一新旧债券的发行和收付。
皇帝赞同其议,于是命创设天下汇通总行,由林景默总领全局,刘汲专门制定储备本位、兑换和官债偿付制度。随后朝廷开始发行“汇币”,面额定为一百文、三百文、五百文、一贯、五贯、十贯六种。
刘汲上疏说:“应以平夏、北伐所得白银八千余万两作为基础。总行每发行一百贯汇币,金库必须封存价值三十贯的金银本位,再以价值三十贯的盐引、度牒作为信用凭据,称为‘三三镇库’,以显示国家的大信。”皇帝依从,下诏先在开封、成都两府试行汇币。
建炎十二年,刘汲又奏请颁布新规,外国商人购买丝绸、瓷器时,一律以白银折价,把白银交入汇通总行,以充实汇币本位。他还认为,新封功臣所得的大额赏赐,不宜全用来购买田产,应选择适当部分存入汇通行取息,用作海贸和军器制造等事业的资本。皇帝赞同他的想法,这一办法后来由林景默在处理南阳折变案后定为常法。
建炎十三年,刘汲与林景默试行各项制度已有成效,便联名上疏说:“大额汇券应实行半印勘合,以信鸽传递密押,加快异地结算;至于价值万金的实物转运,则由轨路武装押送,沿途张旗示警,使车马行旅避让,确保万无一失。”这年年底,朝廷下诏在天下通行汇币,并规定秋粮折变和商税、关津税等,必须有三成至五成用汇币缴纳。这样做,是为了代替大宗钱财搬运的费用,把铜钱留在民间流通,以缓解钱荒。各项理财新法至此成效显著。
建炎十四年,刘汲请求退休。朝廷下诏解除他的都省副相职务,进为特进、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仍让他进入公阁议政,并担任公阁首席。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刘汲随行北上,随即坚决辞去公阁首席和其他兼职。朝廷准许,仍以致仕官身份退居燕京宅第,闭门谢客,专心著书。
经过七年时间,他汇集一生办理度支、转运、营建和军储的经验,把“南阳屯田”“荆襄水运”“桑基鱼塘”“三三镇库”“轨路转输”“海贸市舶”等项目逐一说明要点,考察其前因后果,编成《中兴度支长编》四十卷。
建炎二十四年冬,河西七州归附;次年春,朝廷设置河西路,至此旧有疆土全部恢复。那年冬天,刘汲已接近七十岁,仍勉强支撑病体,穿着亲王礼服入朝。他捧着《中兴度支长编》四十卷进呈,同时进上《进〈中兴度支长编〉兼谢老表》。
表文逐项计算建炎以来的军国调度,详细陈述耗费钱财数以巨万、转运物资无法计数,以及阵亡将士以百万计。篇末总结他一生转输、度支的功业,说:“天下已经平定,中兴时期的度支经验,谨献给圣明天子。臣的职责已经完成,死也没有遗憾。”朝会结束后,刘汲回到燕京益王府,随即发病去世,享年六十九。
讣告传来,皇帝对左右流泪说:“朕的萧何去世了,天下少了一位诚实忠贞的大臣。”随即下诏追赠太师,赐谥忠介,以王礼安葬。
建炎三十年,朝廷编修《中兴大典》,卷四《食货鼎新》大量采用他关于军国度支、馈运仓储的制度和材料,当时人也尊奉刘汲为中兴时期度支学术的宗师。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将他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靖康、建炎之际,士大夫能够以死尽忠已经很难;圣祖中兴,却使忠义之士不只是徒然死难,而能够充分施展才用。
刘汲起初想死守邓州、南阳,以表明臣节;后来在方城受到知遇,被托付襄阳、汉水一带,蜀地、荆湖、长江、汉水的物资转运从此全部贯通。汉高祖有萧何镇守关中,供应楚汉战争;汉光武帝有邓禹经营关中、河东,辅助中兴;圣祖有刘汲,总管军国度支,调通物资有无,权衡事务缓急,支持战争而不使百姓受害,充实国用而不增加赋税。
谈论财利的人,很少不接近聚敛;刘汲却以信用为根本,以公正来实行,面对诽谤不动摇,守护簿籍如同守护自己的名节。北伐平定,旧疆全部恢复,他平生转运、营度的经验也汇成一部著作。所谓没有死在邓州,却最终得到了真正可以尽忠的归宿,刘汲大概正是这样的人。
当时方士林灵素得势,郡人班自擅自改动《易经·系辞》的文字,编造妖异之说来迎合林灵素。
刘汲代理府事时,将班自逮捕下狱。林灵素却举荐班自,说他确有道术。朝廷命转运使陈知存复核此案,属吏畏惧林灵素,想要改变原案情。刘汲严厉责问并列举属吏的过失,陈知存也因此不敢徇私,最终据实上报。
刘汲后来任河中府通判,又被征辟为开封府推官。自盛章等人担任开封府尹以来,往往轻率诛杀,常请求皇帝下特旨来满足个人意气;刘汲每次都向府中陈明,上奏请求停止。宰相王黼刚兼领应奉司时,刘汲在宾客面前屡次批评此事。王黼得知后,上奏将他贬为蓬州监税官。
愍宗召刘汲入朝,刘汲奏称,愿意在地方奔走效力,整治军需粮饷,以保卫京师。当时朝廷在邓州设置京西转运司,任命刘汲为添差副使。
建炎元年,范致虚的军队到达陕州,刘汲写信劝他分兵两路:一路从蒲州一带越过黄河,进向河阳,焚毁敌军积聚,切断黄河桥梁;一路由陕州道路直趋郑州、许州,与各路宋军相互策应,敌军必然离散。范致虚回信表示感谢,最终却未能采用。
建炎元年冬,敌军再次进犯京师,各路已经三个月不知道朝廷的情况。冯延绪带来诏书安抚各地,声称皇帝已经出城议定和约,命各路停止进兵。刘汲对副总管高公纯说:“这道诏书不能立刻相信。”高公纯问他原因,刘汲说:“诏书署于去年十二月,邓州距离京师不过七百里,如今为何才送到?哪有议和已经三个月而敌军仍不退去的道理?这必是敌人胁迫朝廷,想以此拖住各路勤王军队,应当立即进兵。”
高公纯感到为难,刘汲便请求独自前往。高公纯不得已,与他一同到达南阳,却又停止不前。刘汲独自带领几十名骑兵奔赴京城,这时二帝已经被押解北去,他身穿素服放声痛哭。不久,他代高公纯主持帅司事务,拿出金帛犒赏士卒,筹划战守。
朝廷下诏命邓州准备迎接皇帝巡幸,刘汲扩建城池,整修临时宫阙,将京西、川峡的仓储物资和工匠汇集到南阳,粮草、兵器、木料、舟车无不预先储备,为接纳车驾、供应军需准备得十分完备。朝廷就地加授他直龙图阁、知邓州兼京西路安抚使。刘汲又上奏说:“要收复两河,应当先取河东;收复河东,应当使用陕西军队。请先从河东着手,以奠定西河地区的根本。”
敌军因此再次渡过黄河,探知邓州将作为皇帝的行在,便命大将银术可急攻京西。范致虚兼任邓州知州,却依赖僧人宗印谋划,所选的僧兵、童子兵大多不能作战。只有刘汲独力筹划防守,核实仓储,修缮守城器械,安抚士民,等待车驾到来。
银术可突然兵临城下,京西震动。刘汲召集将吏说:“我蒙受国家厚恩,只恨还没有得到为国死难的地方。敌军一来,我必定死守,你们有愿意同我一起死的吗?”众人都流着泪回答:“唯命是从。”
有百姓请求进入山中筑寨躲避敌军,刘汲说:“这样做的话,等于放弃城池,但让你们全都一同死去也没用。”于是刘汲下令:“城中有勇力、愿意从军的人可以留下,其余人听便离去。”由此得到敢死士四百人。他又下令:“凡在此做官的人,都准许护送家属离城,寅时出发,午时返回;逾期不归,按军法处置。”众人都被他的诚信感动,没有一人误期。
恰逢皇帝到达汝阳,听说南阳危急,便命各军分别占据附近州郡的要害。左军都统韩世忠认为不应同银术可在旷野决战,于是以各军逼近敌军控制的旁郡,虚张声势,使其疑惧。知陕州兼安抚使李彦仙又收复陕州,敌军担心归路被截断,便领兵北退,南阳得以保全。刘汲先前汇集在南阳的仓储物资和工匠,也都没有遭受损失,朝廷因此得到了极大助力。
皇帝到达方城,大会文武官员。刘汲请求说:“范致虚已经离任,邓州的长官应当慎重选人。况且南阳将作为陪都,应当把邓州升为南阳府,制度比照旧日的开封府。”
皇帝起身,握住刘汲的手慰劳他说:“南阳能保全,你的功劳最多。朕本以为南阳府尹非你不可;但你擅长转运和营建,只治理一府不足以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如今蜀中、东南、荆襄的物资,凡经长江、汉水转运者,都要依靠你统筹。你就为朕做萧何吧。”
皇帝因此任命刘汲为京西南路安抚使兼知襄州,驻守襄阳,总管蜀中、荆湖、长江、汉水等地区的各路转输。刘汲感动流泪,接受任命。南阳府事务则命唐州知州阎孝忠暂时代理。
建炎二年三月,皇帝从方城进入南阳行在。当时随从的文武官员流离迁徙已经一年多,不少人困顿无依;到达南阳后,只见城郭坚固,宫署和官员住宅都已建成。刘汲又征集蜀地财货和各地物产,另外设置仓库,金帛、粮草堆积如山,朝廷上下这才有了安定的感觉。宰执于是联名上奏,认为刘汲在馈饷、营建方面的功劳为第一,请仿照优待张悫的先例,给予特别奖赏。皇帝准奏,升刘汲为都省副相,仍任京西南路安抚使、知襄州事。
此前敌军入侵时,颍昌知府孙默把郾城交给代理通判裴祖德防守,自己前往阳翟接取家属,随后陷于敌军。裴祖德因坚守城池有功,又经刘汲、宗泽推荐,升任颍昌知府,随即上疏指责孙默弃城贪生。敌军退去后,孙默家属带着他的遗书到行在申诉,声称裴祖德曾用虚假消息诱骗孙默前往阳翟。
朝廷把案件交给刘汲调查审理。刘汲希望兼顾双方名节,上疏请求追赠孙默官职,以成全他死难的名声;另调裴祖德到淮南东路任职,以平息舆论。
四月,皇帝亲征诛灭范琼,收复襄州,急诏刘汲赴任。皇帝留下军队清查、裁汰范琼余部,亲自率军返回南阳。刘汲奉诏当天便启程,到襄阳后首先废除范琼时期的横征暴敛,张榜安抚百姓,迅速选派文官填补各州县空缺,襄阳由此安定。
五月,朝廷下诏在襄阳设置军器监,刘汲以副相身份协同枢密副使汪伯彦总管其事。他利用襄阳、汉水的运输便利,在汉水上游砍伐木材,编排成筏顺流运下;又从荆湖南、荆湖北路大量调集铁石原料。
随后,刘汲选择地方安置流亡工匠及其老弱家属数万人,建立制造、修缮军器的区域,以供给御营各军。半年后,刘汲征调民力疏浚漕渠,在江河沿岸广设转般仓。蜀地财赋和荆湖积粮,都得以沿江进入汉水,汇集襄阳,再经水陆向北转输。到年末,储备已经足以支撑两年的军费。
这年秋天,敌军再次大举南侵,围困南阳,经过整个冬季仍未解围,行在内外交通断绝。刘汲与汪伯彦、许景衡等派人怀揣书信潜入城中,上奏说:“敌势正盛,请车驾依照先前议定的方略移驻襄阳,暂避锋芒。”皇帝久久没有得到答复,刘汲等又派御营中军统制张景率数千人渡过汉水,沿东岸北趋南阳。
张景等预先在白河架设浮桥,准备接应车驾突破包围。建炎三年正月,皇帝借助这一接应安排,突围向东而出,继而亲临鄢陵,会合岳飞等军,在长社大破敌军。兀术失去援应,只得率军北退,南阳之围解除。从此朝廷锐意恢复中原和关西,军队作战所需的物资转运,多依靠刘汲主持。
建炎四年春,荆湖发生大水灾,钟相乘灾聚众于洞庭湖,僭称楚王。刘汲得知变乱,首先约同荆湖北路制置使马伸、江南西路制置使刘洪道,联名用急驿上报。朝廷命刘汲等加强守备,合兵围剿。刘汲奉诏严守襄阳、汉水一线,使钟相部众不能北犯京西,襄阳漕运保持畅通。五月,王师在尧山作战,大破敌军宿将娄室。刘汲坐镇襄阳,督造兵器甲胄,向前线转运物资,长江、汉水的漕运始终没有中断。
九月,朝廷撤销各路使相因战事而拥有的临机便宜之权。刘汲从荆襄赴朝,仍任都省副相。
临行前,刘汲预先陈述了讨伐钟相的方略和漕运办法。十月到达东京后,他上疏说,东京形势已经不同于从前,陈规因战时权宜而兼领的繁杂职务应当裁并,请升陈规为枢密副使,以酬答其劳绩;又建议任用旧日南阳守臣阎孝忠为开封尹。朝廷都依从其建议。
适逢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收复平陆各州县,进至洞庭一带,上疏请求招安,并弹劾前任地方官横征暴敛、激成民变。刘汲曾长期镇守荆襄,此时又任副相,与首相赵鼎共同驳斥岳飞的奏议说:“叛众已经聚集,应当立即讨伐,怎能姑息?”皇帝最终采纳岳飞的意见,实行招安。
建炎五年正月,岳飞因招安洞庭叛军,在荆襄停留数月没有进兵。大军长期由地方供养,当地日益困敝,又几乎要耽误了农时。台谏、兵部、户部和荆襄守臣纷纷上章弹劾。刘汲熟悉荆楚利害,再次在朝廷陈奏:“荆楚财力已经疲敝,请严令督促岳飞迅速平定湖寇,不要长久困扰一方。”
皇帝于是急派枢密使张浚前往督师。张浚到军中后,岳飞说明原因:“之所以迟缓,一是等待春季水位上涨,以利水军;二是担心妨碍敌境百姓春耕。”张浚明白他的用意,岳飞随即进讨,不满十天便平定了钟相之乱。
建炎五年春,朝廷下诏在关陕、中原推行退伍士卒授田制度。正逢韩世忠率御营左军移防关西,刘汲以副相身份主管淮西军田和授田事务。他核查州县籍册,揭发原御营左军统领、知庐江陈宏勾结豪强,隐匿了大量本应授给退伍士卒的田地和朝廷赐帛,立即将陈宏逮捕下狱。
审讯时,陈宏倚仗旧功,拿出韩世忠所赐宝刀求免,又请求将案件移交军法审理,以求减轻处罚。刘汲毫不动摇,正色斥责说:“韩郡王是陛下的心腹支柱,功在国家;你们这些人贪赃枉法,正是在败坏郡王的名声,断绝士卒的生路!”于是依法判处死刑,将陈宏斩于庐江市上。
三月,朝廷下诏裁汰幽宗朝宗室、勋臣所得的滥赏和冗员,刘汲与首相赵鼎共同署名推行。因此众人纷纷诋毁,讥称赵鼎、刘汲为“懦弱书生宰相”。刘汲对毁誉全不理会,执行诏令毫不动摇。
四月,皇帝召集群臣讨论西北边事,对西夏长期割据深感愤怒。刘汲与赵鼎联名上疏,陈述西夏从五代以来逐渐形成的始末,说:“河套地区受蕃部统治日久,夏国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若想凭侥幸突然攻取,必会损兵折将,妨碍中兴大计。”
不久,敌国送还公主、宗女一百多人。宦官张去为请求让诸位公主临朝哭诉敌军暴行,以此堵绝和议。皇帝大怒,在雨中杖责并驱逐了他。刘汲听说后,在都省斥责说:“这是害国小人的浅薄伎俩,足以损坏国家体面。若照他的办法,使百官因公主哭诉而低头无话,后世史书将怎样记载?国家政事岂能掺杂这种权术!”
五月,皇帝命宰执在秘阁议事,由刘汲主持当日会议。鸿胪卿翟汝文奏称,敌方愿送还“二宫及诸皇子”。刘汲严正驳斥说:“自愍宗即位、今上继承宗庙以后,太上皇的其他诸子都只是宗室成员;即使是愍宗所生,也只是一般宗子,怎能仍称皇子!”从此刘汲整饬鸿胪寺,对敌方提出的岁币、兄弟之国等说法,一概不予接受。
建炎五年秋,朝廷隆重整修中秋祀典。刘汲以副相身份主持编纂《守节功臣》《义烈民户》两册,用来表彰靖康以来为国死难、守义不屈的臣民。
进呈时,皇帝见孔端友奉护圣物南渡,而所受奖赏只有阶官和紫袍,便问:“对衍圣公的奖赏为何这样轻?”刘汲回答:“这件事臣等原已议论过。然而如今官职渐渐要求名实相符,馆阁贴职全部废除,国家财政必须从简,实在是不得已。难道为了加官,就让衍圣公出任青州知州吗?”刘汲退朝后,与首相赵鼎、枢相张浚商议,公阁收录名望德望之士的制度由此进一步完备。凡孔氏、韩肖胄等素有声望而不适宜直接参与机要政务的人,都收入公阁;百官致仕后有德望者,也可入阁参与大政咨询。
中秋,朝廷下诏废除贱口奴婢制度,一律改为雇佣关系。刘汲主持执行,严禁典卖、抵押妻女,全部释放官妓。他又上疏说:“国家虽然已没有过去所谓‘三冗’的严重弊病,但北方疆土尚未完全恢复,中原、关西战事不断,军费和国家财政都很匮乏,实际仍是‘既贫且弱’。发行国债、交子,固然可以缓解眼前困难;但要筹集财用而不伤害百姓,必须从商货流通和国家信用的运筹中另求办法。”皇帝赞同。
十月,归降的耶律余睹报告,敌国想把陕北若干州郡许给夏国,引诱夏国同宋朝交兵。刘汲得知后与赵鼎联名上奏:“如今国家财政正在改革,应当先整治内部。如果在西北轻率开启大战,恐怕多年积蓄将被消耗,国家度支很久都难恢复正常。”皇帝认可这一考虑,最终采纳枢密院联合西辽攻夏的策略,刘汲则奉旨负责军需转运。
建炎六年正月,王师讨伐西夏;七月,各路大体平定,将其旧疆改置为宁夏路。刘汲奉旨总管新设地区官员的选授配置和初期政务所需物资。这个冬天,他辅佐首相赵鼎开始发行国债,以支持军费。
建炎七年正月,刘汲与开封尹阎孝忠联名上疏,认为皇帝先前试行的“桑基鱼塘”和养鸡办法有利于百姓、能够增加物产,请在京畿和黄河滩地推广。御史中丞李光激烈弹劾说:“这种办法劳民伤财,水土又未必适宜,绝不能推行。”
刘汲当面反驳:“中丞所忧虑的,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只是陛下经营试验此法已有三年,成效已经显著,所以现在才提出推广。况且黄河沿岸屡遭战乱,荒闲土地很多,若把这种办法同军屯、民屯结合,比单纯种植粮食更能节省民力;所产物资又可直接充作军需,实在是强兵利民的办法。”刘汲与赵鼎坚持主张,皇帝最终批准。刘汲又督促京畿各地依托新法设立乡社公产,以巩固基层经济,防止邪徒暗中煽动。
建炎八年冬,朝廷在东南推行检地法,前礼部尚书朱胜非入朝阻挠,在都堂散布谣言,诬称刘汲侵吞军器监年度经费,又夺取南阳官有桑田数百亩自肥。刘汲把这些诬告逐条记录,秘密奏报行在。
建炎九年正月,皇帝在西湖赐宴,当面斥责朱胜非构陷大臣,朱胜非惶恐出汗,退回家中。九月,王师大举北伐。皇帝将要亲征,下诏命赵鼎、刘汲、张浚等合秘阁、公阁,共同总理中枢事务。刘汲留守东京,总督天下军需转运,数十万大军的供应从未缺乏。
建炎十年秋,北伐大局平定,两河、燕云全部收复。皇帝到亳州,在明道宫赐宴,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的名次。户部尚书林景默说:“刘汲有保障军需的大功,应当列入其中。”皇帝采纳,列刘汲于勋臣之中,进封益王。
建炎十一年春,刘汲因母亲去世服丧。当时朝廷正商议财政制度改革,皇帝下诏夺情起复,命他继续任职。刘汲坚决辞让,没有获准,只得穿着素服进入都省办公。这一年,林景默升任都省副相,与刘汲共同掌管国家财政。皇帝命二人改革财赋制度,目标是“不给百姓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能够充足”。
不久,二人联名上疏,请改革交子、官债等制度。刘汲是蜀人,熟悉交子制度的始末,认为战乱以来各种券钞并行,旧交子、官券、国债分别立账,发行、收纳、兑换、储备本钱和偿付相互不统属,所以货币信用日益降低。如今要贯通天下财用,不能只改一个名称;必须建立可靠的储备以巩固信用,明确兑换办法以便利流通,并统一新旧债券的发行和收付。
皇帝赞同其议,于是命创设天下汇通总行,由林景默总领全局,刘汲专门制定储备本位、兑换和官债偿付制度。随后朝廷开始发行“汇币”,面额定为一百文、三百文、五百文、一贯、五贯、十贯六种。
刘汲上疏说:“应以平夏、北伐所得白银八千余万两作为基础。总行每发行一百贯汇币,金库必须封存价值三十贯的金银本位,再以价值三十贯的盐引、度牒作为信用凭据,称为‘三三镇库’,以显示国家的大信。”皇帝依从,下诏先在开封、成都两府试行汇币。
建炎十二年,刘汲又奏请颁布新规,外国商人购买丝绸、瓷器时,一律以白银折价,把白银交入汇通总行,以充实汇币本位。他还认为,新封功臣所得的大额赏赐,不宜全用来购买田产,应选择适当部分存入汇通行取息,用作海贸和军器制造等事业的资本。皇帝赞同他的想法,这一办法后来由林景默在处理南阳折变案后定为常法。
建炎十三年,刘汲与林景默试行各项制度已有成效,便联名上疏说:“大额汇券应实行半印勘合,以信鸽传递密押,加快异地结算;至于价值万金的实物转运,则由轨路武装押送,沿途张旗示警,使车马行旅避让,确保万无一失。”这年年底,朝廷下诏在天下通行汇币,并规定秋粮折变和商税、关津税等,必须有三成至五成用汇币缴纳。这样做,是为了代替大宗钱财搬运的费用,把铜钱留在民间流通,以缓解钱荒。各项理财新法至此成效显著。
建炎十四年,刘汲请求退休。朝廷下诏解除他的都省副相职务,进为特进、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仍让他进入公阁议政,并担任公阁首席。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刘汲随行北上,随即坚决辞去公阁首席和其他兼职。朝廷准许,仍以致仕官身份退居燕京宅第,闭门谢客,专心著书。
经过七年时间,他汇集一生办理度支、转运、营建和军储的经验,把“南阳屯田”“荆襄水运”“桑基鱼塘”“三三镇库”“轨路转输”“海贸市舶”等项目逐一说明要点,考察其前因后果,编成《中兴度支长编》四十卷。
建炎二十四年冬,河西七州归附;次年春,朝廷设置河西路,至此旧有疆土全部恢复。那年冬天,刘汲已接近七十岁,仍勉强支撑病体,穿着亲王礼服入朝。他捧着《中兴度支长编》四十卷进呈,同时进上《进〈中兴度支长编〉兼谢老表》。
表文逐项计算建炎以来的军国调度,详细陈述耗费钱财数以巨万、转运物资无法计数,以及阵亡将士以百万计。篇末总结他一生转输、度支的功业,说:“天下已经平定,中兴时期的度支经验,谨献给圣明天子。臣的职责已经完成,死也没有遗憾。”朝会结束后,刘汲回到燕京益王府,随即发病去世,享年六十九。
讣告传来,皇帝对左右流泪说:“朕的萧何去世了,天下少了一位诚实忠贞的大臣。”随即下诏追赠太师,赐谥忠介,以王礼安葬。
建炎三十年,朝廷编修《中兴大典》,卷四《食货鼎新》大量采用他关于军国度支、馈运仓储的制度和材料,当时人也尊奉刘汲为中兴时期度支学术的宗师。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将他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靖康、建炎之际,士大夫能够以死尽忠已经很难;圣祖中兴,却使忠义之士不只是徒然死难,而能够充分施展才用。
刘汲起初想死守邓州、南阳,以表明臣节;后来在方城受到知遇,被托付襄阳、汉水一带,蜀地、荆湖、长江、汉水的物资转运从此全部贯通。汉高祖有萧何镇守关中,供应楚汉战争;汉光武帝有邓禹经营关中、河东,辅助中兴;圣祖有刘汲,总管军国度支,调通物资有无,权衡事务缓急,支持战争而不使百姓受害,充实国用而不增加赋税。
谈论财利的人,很少不接近聚敛;刘汲却以信用为根本,以公正来实行,面对诽谤不动摇,守护簿籍如同守护自己的名节。北伐平定,旧疆全部恢复,他平生转运、营度的经验也汇成一部著作。所谓没有死在邓州,却最终得到了真正可以尽忠的归宿,刘汲大概正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