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忠穆吴玠(翻译)
吴玠,字晋卿,是德顺军陇干人。他的父母很早便去世,安葬在水洛城,他也因此迁居到那里。
吴玠少年时沉着刚毅,有志向和节操,懂军事,善骑射,又读过书,明白大义。还未成年时,他便以良家子的身份编入泾原军。
政和年间,西夏入侵边境,吴玠因战功补进义副尉,后来逐渐升为队将。又随军讨平方腊、征击河北群盗,累积军功,权任泾原第十将。靖康初年,西夏攻怀德军,吴玠率百余骑追击,斩首一百四十级,因此升任第二副将。
建炎初年,敌军渡过黄河,经大庆关攻掠秦州、雍州,企图进逼泾原。都统制曲端守麻务镇,命吴玠为前锋,进据青溪岭。
吴玠迎击大败敌军,追击敌军三十里,敌军从此开始忌惮他。凭此战功,他权任泾原路兵马都监兼知怀德军。当时凤翔、长安都已失陷,关陇震动。曲端在泾原整顿兵马,收集流民和溃卒。
恰逢长安义军与叛兵彼此攻杀,曲端与吴玠分兵袭击,兼并其众,收复长安。朝廷因关中初定、军情混杂,而曲端正为诸军所归附,采纳宇文虚中的建议,命曲端为延安知府。
自青溪岭获胜后,吴玠便以善战闻名。后来,敌军进攻延安府,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诸路军马的王庶召曲端出兵,曲端不肯前往,并说:“不如直捣敌人的巢穴,攻击他们非救不可的地方。”曲端因此发兵攻蒲城,命吴玠攻华州,吴玠成功收复华州。
建炎三年五月,王庶、王燮处理军政失当,关西因此大乱。曲端拘执王庶,夺去他的印信,把他逐出鄜州。朝廷命御史中丞胡寅前往查办关西军政,又令枢密院参军万俟卨为副使。
胡寅、万俟卨到直罗后,王燮旧将薛德怀疑他们并非奉诏而来,把二人拘禁入狱。直罗知县黄铨急忙派人报告吴玠。吴玠立即赶到,擒获薛德,收编他的部众,入狱拜见胡寅、万俟卨。二人告诉他说:“曲端若没有反意,就应归还王庶的印信,亲自前来辨明。”吴玠暗中召来弟弟吴璘,又告诫泾原诸将约束部伍,不得妄动。
吴玠以胡寅、万俟卨尚未获释为由,请曲端亲至直罗。曲端来到华池水时,吴玠和吴璘对他说:“你进城拜见朝廷使者,不应该带这么多卫士。”吴玠逐步留下他的亲骑,每经过一道关卡,便把随从减少一半;到狱门时,曲端身边只剩一名骑兵。
曲端这时才明白,吴玠正用自己先前制服王庶的方法来制服自己,叹道:“我死了倒不可惜,只可惜我的铁象,将来留给你吧。”吴玠说:“我并非是要谋害你,只是想让你亲自向朝廷使臣申辩。”曲端因此入狱拜见胡寅、万俟卨。
曲端见到胡寅后,详细陈述自己拘执王庶、夺其印信并逐出鄜州的经过,又辩解说:“王庶不熟悉军事,若听任他节制,关西精兵恐怕都要覆没,陕北也将不再为国家所有。”胡寅责问他以部将身份拘执主帅,曲端便历数文臣不知兵而误国的事情,言辞越来越激烈。
胡寅、万俟卨认为曲端跋扈难制,商议将其按罪惩治。吴玠替他请求说:“曲端专横,确实有罪;但他曾收集泾原诸军,在陕北抵御敌军。现在骤然诛杀他,恐怕会动摇军心。”胡寅赞同这一意见,又看出吴玠可以任用,便承制任命曲端为御营副都统制,召他赴东京待罪;曲端旧部暂时归吴玠统领。胡寅则留在关西,任鄜延、泾原两路制置使,总领两路军政。
此前,史斌在兴元府作乱,王燮奉诏总领讨贼军务,数月不能平定。六月,史斌叛军逼近长安,胡寅派吴玠率泾原兵五千救援。吴玠一遇史斌便立即进战,将其斩杀,余众尽溃。
史斌之乱平定后,宇文虚中、张浚、胡寅等人认为王燮养寇误国,商议诛杀他。奏报朝廷后,皇帝采纳。朝廷因吴玠有战功,又能安抚驾驭泾原诸军,升他为忠州刺史,命其统领曲端旧部,主持泾原兵事。
建炎四年正月,敌帅娄室南侵关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率军入长安后,娄室引兵北退。吴玠刚刚统领曲端旧部,认为泾原诸军才重新归附朝廷,如果见敌军整队北退而不敢追击,军心必然受挫,于是请求胡寅准许他率军追击。
胡寅把泾原的五千战兵交给吴玠,又会合秦凤援军五千向东出兵。吴玠从华州常乐镇渡北洛水,仓促遭遇敌骑,战败而还。胡寅上疏说吴玠有将帅之才,统众时间尚短,不应因一次失败便弃而不用。皇帝采纳,不加追究。
三月末,娄室再次南侵,派完颜活女袭击丹州,吴玠驰援,又被敌骑击败。丹州投降后,鄜州腹背受敌。朝廷命胡寅总管陕北军政,任吴玠为泾原路经略使,以吴璘为延鄜路兵马都监。
不久,鄜州也失陷于敌。吴玠保全余部,退守坊州,仍继续抵抗娄室。娄室逼近坊州,派精骑追击吴玠,企图乘败军入城之际攻城;但吴玠入城后守备严密,敌军无机可乘,反而进攻失败后退去。
吴玠召集诸将在坊州城北,流泪自责说:“诸位知道北面就是黄帝陵寝吗?我接连战败,官爵反而越来越高。国家这样待我们,若再败退,我等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众将都发誓死战不退。
吴玠因此下令:“从今以后,临阵退到我身后的,立斩不赦。”随后他把军队分为两部,命王喜等守坊州,自己率善射者驻小桥山寨。小桥山与坊州隔沮水相望,首尾呼应,形成犄角之势。
敌将突合速、撒离喝轮番进攻坊州和小桥山。吴玠利用城寨地势,命令坊州城内用床子弩隔水射击敌军,小桥山则用神臂弓向下射击披甲攻山者;又利用盛夏炎热、依托险要出击,使城寨彼此策应,敌军死伤很多,始终不能前进。神臂弓手的功劳尤其大,但统领姚定曾在战斗中退到吴玠座后。
吴玠认为军法不能因为有功便宽贷,亲手斩杀了姚定;又查出退过自己位置的神臂弓手及统领马希仲等一百余人,全部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震惧。
吴玠又派王喜夜袭花沟,焚烧敌军前寨,敌军士气更加低落。完颜撒离喝再次攻山,吴玠把神臂弓手分作三班,等敌军逼近寨栅便轮番射击,使其进退不得,困在山麓承受箭雨。
战至中午,攻山的敌军伤亡惨重。娄室亲自到坊州城下察看,亲眼看到无法迅速攻克,便派降将劝降吴玠。吴玠答道:“想让我投降,除非娄室亲自在阵前战胜我。”娄室于是纵火烧山,吴玠早已砍除寨旁林木,又命士卒反向放火截断火路,火势无法延烧到寨中。娄室留下撒离喝屯守河口大营,自己率兵绕过坊州向南进军。
五月初,皇帝在长安得到了坊州的捷报,得知敌军已舍弃坊州,分兵向白水进军。吴玠又上疏总结守战方法,大意是:“敌军擅长的无非是骑兵、坚忍、重甲和强弓。我军应利用地形限制其骑兵,利用暑热和轮番射击消耗其耐力,以神臂弓、床子弩破解其重甲强弓。”
皇帝很赞赏他的想法,对身边人说:“朕又得到一员大将了。”不久,韩世忠军报传来,说娄室、拔离速已经到白水。皇帝知道敌军已经分兵,便召集群臣议兵,决定与敌军决战。
数日后,皇帝召吴玠到御前,把大军的进退调度都交给他。吴玠流泪拜谢说:“愿为国家效死。”第二天,皇帝召集诸将亲自宣布命令。吴玠当时官职为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泾原路经略使,这时皇帝特授他为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加太尉,领镇西军节度使;除韩世忠、李彦仙所部外,其余关西各路军民都听吴玠节制,又以张宪、田师中所部为其中军。
皇帝宣旨后,亲自扶吴玠坐上中军主位。吴玠受命后问诸将:“娄室远道而来,为何屯在白水以南数日不进?”有人说敌军是在等待河东援兵,有人说是畏惧暑热,也有人说是因为王师阵势已定而不敢进。
吴玠判断说:“完颜娄室屯而不进,是等待河东和龙门方向的变化。若援兵会合,我们即使兵多也未必容易取胜。现在天气酷热,敌马疲惫,士卒也困乏,骑兵优势已经失去大半;我军已经大集,正应趁敌军尚未合势,向北逼迫。”皇帝又问诸将:“谁比吴玠更熟悉此地?谁与娄室交战次数比吴玠更多?”无人能回答,皇帝因此严令诸军全部听吴玠节制。
吴玠立即发布军令,命曲端、吴璘等会合坊州诸军,急攻北洛水河口大营,使敌军首尾不能相顾;自己则率诸军北进尧山。
当时,御营中军、八字军、关西三路兵以及张宪、田师中率领的背嵬军、御前班直仓促会集,全部战兵已超过十万。吴玠亲自部署大军军阵:王德诸部为前锋,八字军居中,西三路兵分列左右,秦凤兵护卫辎重,背嵬军和御前班直为后卫;各军长枪兵在前,弓弩手随后,辎重车辆夹列于阵中,骑兵集中在全军右翼,准备应对敌骑。全军推进虽然缓慢,但队列逐渐整齐,诸将由此明白吴玠号令确有法度。
大军进军到尧山,吴玠命令大军依山占据高处立寨。刘锡建议临近水泽扎营,以阻滞敌军骑兵。吴玠说:“水泽固然可以限制骑兵,但夏季水势涨落无常,不能依赖。如今诸军刚刚会集,彼此尚不熟悉,一旦开战容易离散。只有据高扎营,才能俯视全军,随形势调度各部。”刘锡因此作罢。随后,敌军数千骑前来窥探大军右翼,被泥湿低洼地阻住,又见刘锜所率利州军阵列严整,便随机退走。
大军与敌军对峙数日。吴玠观察水泽涨落和天气阴晴,又询问有旧伤的老兵,听说他们的旧创大多肿胀,便判断二三日内必定下雨。夜里他拜见皇帝说:“决战就在旦夕。现在暑气郁蒸,大雨将至;若继续拖延,敌马更加疲病,弓弦受潮松弛,娄室反而不能久等。”吴玠请求皇帝留在营中,暂避战锋,以防意外。皇帝说:“朕的将士在这里,阵的河山也在这里。你只管尽力,阵替你坐镇。”吴玠退下整军待敌。
五月二十九日,朝廷大军与敌军在尧山决战。吴玠先派乔泽率秦凤兵二千向金粟山进军,摆出抢先占领的姿态。乔泽遇敌骑战败,从东坡退回。吴玠见东坡地势开阔,足以展开大军,而且泥湿地可以迟滞敌骑,便决定以此作为主战场。
中午,敌军分路进攻朝廷大军军阵。吴玠令刘锜以利州军守军阵左翼,令王德、王彦率御营中军出营争夺东坡,秦凤兵作为后备兵力。
刘锜部将完颜折合部诱入泥地,诸将请求增兵,吴玠不许,且说:“今日的胜负在东坡大军;刘锜虽有优势,只是偏师,不能因此分散主力。”
东坡战斗吃紧,敌骑从两翼进出,郦琼、王德、王彦诸部奋力苦战。诸将多次请求增兵,吴玠始终不同意。二军相持间,有海东青在尧山后方盘旋,吴玠由此判断敌援已绕到军后,急命刘锡率熙河兵列于军右。不久,韩世忠急报说龙门渡前有敌军潜渡。兀术、韩常援兵到来,熙河军强弩不足、阵势未稳,吴玠命刘锡列阵拒敌。但兀术远道驰袭,人马疲惫,又遭刘晏、曲端、李永奇诸部多面夹击,兵势逐渐受挫。
诸将见敌军南面敌势稍弱,再次请求进兵,吴玠仍不准。不久,娄室放弃东坡攻势,把全部精锐转向了王师中军。吴玠命秦凤兵正面抵挡,请皇帝退到诸军之后,自己与张宪、田师中率背嵬军迎战。皇帝不肯后退,仍坐镇中军。
完颜娄室接连击破焦文通、李永奇诸部,从秦凤、熙河两军之间突入,秦凤军顿时混乱。秦凤路经略使赵哲惊慌欲逃,吴玠斩杀他示众,大军才稍稍稳定。娄室逼近,吴玠亲自挺枪迎战,不能抵挡,只得策马稍退。诸军见主帅旗帜后移,秦凤、熙河军又开始动摇。
吴玠又派人奏请皇帝入山避险,皇帝仍不答应,亲自率御前班直迎向娄室。诸军看到御纛前移,溃兵因此不敢冲撞中军,尚能成列的部队都向御纛靠拢。吴玠趁机重新合兵,与田师中、张宪、曲端、刘晏诸军从多面夹击娄室。
娄室仍带亲骑逼近御纛。曲端先射中他的手臂,韩世忠又射中他的坐骑,娄室落马;李世辅再射中其腋下,御前都头侯丹冲上去用长斧斩下其首,侯丹自己也死于乱军。娄室一死,敌军终于崩溃。
朝廷大军乘胜追击,又截击兀术部。恰逢大雨骤至,敌军大量溃散,兀术仅以身免;韩常被俘后不肯屈服,被斩于军前。侯丹与张永珍都是西军旧卒,张永珍曾在建炎二年淮上死战;到此侯丹又因斩娄室而死,皇帝命把他祀为尧山山神。
尧山战后,朝廷评定诸将功罪。刘锡因战时违背军法被追夺自出身以来的官资文书,削为庶人,发配御营水军为卒。皇帝派胡寅晓谕诸军说:“吴玠总领军务已经尽职,虽有失利,但才干足以任大将。仍让他领节度、总兵此地,分制诸军,以抵御北敌。”
第二天,活女、拔离速率残军北撤,弃守鄜城、河口大营、丹州、鄜州等地。吴玠分遣诸军出击,收复旧地,同时告诫诸军不得深入,只派骑兵侦察敌军去向。吴玠随后移屯坊州,继续节制关西诸军。
此战中,朝廷大军十万对敌军四万,王师战死和重伤致残者二万余;敌军兀术、韩常部一万余几乎覆没,娄室军也死散一万余。从此,关西的敌军士气大挫,南侵势头衰落。朝廷之后确定御营军额,撤销了关西诸路都统制,命吴玠为御营后军都统制,逐步兼并关西兵力,定额三万。皇帝还亲书“功罪相准,将才可任”赐给他。
建炎五年二月,兵部奏报御营后军存在折估钱、屯田、虚报军饷、役使士卒等弊端。皇帝召吴玠和御营右军都统制张俊入朝,告诫说:“查办军中弊端不是要夺你们兵权,而是为了整肃军纪,准备北伐。”
吴玠谢罪受命,回军后轮番派将校入京学习校阅,又把后军旧弊逐条列出,凡旧法不宜恢复者,都交朝廷议处。六月,两宫回到白马津,吴玠与韩世忠自关中率骑兵赴岳台,随皇帝北迎。皇帝见到两宫后坚决请求退位,想恢复大元帅府主持北伐。首相吕好问叩马力谏,韩世忠、吴玠、王德、曲端等将帅也下马跪在周围,请皇帝不要退位,君臣名分由此确定。
入秋,敌将活女从延安南犯关西,分兵进攻保安军、庆州,接连攻陷若干寨堡。御营后军统制郭浩死守栲栳寨,粮道被断。吴玠认为御营后军主力不可轻动,派人速报长安,请宇文虚中裁决。宇文虚中见河东敌军并无大规模响应,判断活女此举未必出于敌国整体部署,因此命吴玠发兵救援郭浩。
胡寅也北上坊州督办粮饷。吴玠便亲率后军精兵一万人进入庆州,分路收复寨堡。十一月,吴玠与郭浩会师,保安一带敌军退却,失陷寨堡全部收复。不久兀术率敌军到大宁驰援,丹州的边情紧张。吴玠于是分兵守庆州、保安军,以坊州、丹州作为北面防线的关键据点。
建炎六年正月,皇帝西入关中,会合御营前军、中军、骑军,并联络韩世忠左军、吴玠后军,又和西辽结盟,准备大举进攻西夏。此前吴玠收复保安诸寨后退屯坊州整军。
二月末,吴玠率御营后军二万余人先出保安、庆州,分路进军:向东南逼迫延安,使完颜活女不能旁顾;向西北收取定边旧地,争夺横山诸寨。岳飞进攻平夏城,曲端和王德所领诸军配合;吴玠则专门负责横山、延安方向的攻势。建炎以来,王师多以守御待敌,到吴玠出横山、东逼延安、西争夏寨时,关西兵势才开始主动进攻。兀术得知诸军一齐进兵,不敢渡黄河,只在河中府诸军窥视蒲津,为西夏声援。
三月,吴玠、韩世忠回长安奏事,请乘胜攻取延安府。皇帝说西夏主力尚未行动,西辽军也未进入河西,战线不宜过早扩大。吴玠认为西夏境内的契丹旧臣很多,若耶律大石进入兴庆府、灵州,夏州旧部可以响应,因此请求暗中联络夏将嵬名合达。
皇帝不同意他的计策,只命把这一建议转给岳飞,由岳飞视机处置。皇帝又问吴玠:“御营后军的杨政残暴,胡寅已经上奏。你请求进兵,莫非是想用军功替自己解脱吗?”吴玠谢罪说:“臣确实有这个想法。”皇帝告诫他说:“后军中贪赃残虐、侵占田地的弊端,战后一定查办。现在战事未息,你应专心军前。”吴玠叩头领命。
不久,河中府告急。吴玠判断兀术仍不敢渡河作战,只是聚兵蒲津牵制关中,于是请求召韩世忠回同州。皇帝便亲临同州,与韩世忠布置疑兵,使岳飞、吴玠能够继续进攻西夏腹地。
四月,嵬名合达派人向吴玠秘密表示归附。嵬名合达出身契丹,长期统领夏州兵,得知耶律大石进入河西后,暗中想投向王师。吴玠立即秘密奏报。皇帝下诏说:“横山、夏州、延安东路诸事,你可以便宜处置。”
不久,岳飞从西路深入西夏,击败李乾顺并攻克兴庆,横山各军也随之震动。盐州兵败退后,嵬名察哥屯宥州。郭浩请求攻龙州,以呼应合达。吴玠认为兴庆虚实尚未明朗,不宜骤进,只应逼迫延安,观察西夏和敌军动向。
后来,郭浩又报告:合达的幼子已到平戎寨,察哥夺走合达兵力西赴兴庆,嵬名云哥已经接管夏州诸军。吴玠于是连夜下令,请皇帝北幸鄜州以镇军心;且命吴璘攻甘泉,写信让韩世忠攻临真、延长,使活女首尾不能兼顾。吴玠自己出洪州,命郭浩出龙州,杨政攻盐州,三路并进横山;又命郭浩带合达诸子趋夏州,扬言耶律大石已经到贺兰山下,以招降夏州契丹旧部。
十四日,吴玠越过横山。西夏军仍守各寨,横山诸部多在双方之间观望。兴庆府陷落的消息传到横山后,各部震动,原先犹豫者纷纷来降。吴玠一概接纳,借用他们的向导和粮马继续前进。
二十日夜,龙州开城门,接纳郭浩和嵬名合达,二人随后也收复夏州和洪州。洪州守将嵬名云哥弃城逃走,夏、龙、洪三州全部被攻下,横山中路被截断。皇帝于是北至保安军,横山各部望风归附。吴玠派合达来到皇帝身边,把他的诸子留在军中。
皇帝准许合达归西辽,但不许挟带夏州部众同行,并赐其国姓,命他持书前往耶律大石军中。其后宥州守军也弃城西逃。吴玠奏称:“宥州守军已弃,我军应乘势逼盐州。臣请求回军向东攻取银、石州,从绥德军和延安后方出兵,截断了延安敌军的归路。”
吴玠又秘密奏道:“延安的敌军已成孤军,不必急攻此地,只需围困逼迫,使它自己退走。当前最要紧的是察哥。应先占盐州和各处要地,截断灵州东路;御营后军主力不宜轻易穿越瀚海,应逼察哥离开灵州,使他渡河去攻岳飞进而曲端军。”
吴玠判断兀术不南下,势必向后套进军,与西辽争夺此地;王师可以稍缓推进,让敌军、西辽、西夏彼此牵制,而集中力量夺取横山、灵州。皇帝采纳其议,命吴玠据盐州、经略灵州,韩世忠、吴璘围困延安而不攻,岳飞与吴玠相互策应。
几日后,吴玠攻取盐州,并利用盐池招抚横山诸部。银州、石州以及右厢军司余众全都来降,横山遂定。二十八日,察哥果然率西夏大军渡河,企图夺回兴庆府。吴玠命杨政先从横山到灵州,自己率亲后军主力继进,与岳飞前后夹击察哥。当时王师已经占据兴庆、盐州,夏军失去根本,又前后受敌,终于全部覆没。平夏大势至此完全成功。
仁多时泰通过吴玠、岳飞联络,献出灵州归降朝廷。吴玠立即奏报此事。皇帝经盐州到灵州,会合吴玠等军,渡河前往兴庆。岳飞、曲端、王德诸军也会集兴、灵,王师由此占据西夏腹地。
不久,朝廷大军与西辽大军北进后套,兀术所率的敌军避战,退守大同。吴玠与岳飞、耶律大石等都认为敌军是在诱使大军深入,阴山以北不可追击。皇帝采纳,军队在金河停下。
平夏以后,朝廷重新划分关西地方,设置了陕西、宁夏、秦凤三路。陕北因仍属用兵之地,命令韩世忠的左军、吴玠的后军分屯,统一粮饷,以备敌军。两个月后,杨政贪赃残虐案发。有人以平夏军功替杨政求情,皇帝不许,命胡寅将其押送回东京,依法军法处置。后军诸将震惧肃然。朝廷又特准韩世忠、吴玠、曲端、王德诸军保留所俘获的党项精锐。
建炎七年春,朝廷商议为北伐扩充御营兵力,询问各帅的意见。吴玠上札说:“关西旧兵熟悉边地形势,可以择其精壮作为后劲;党项新近归附,人心未稳,此时不宜大量征发。”后军定额因此增至三万八千人。那年的秋天,皇帝把公主许配给了吴玠的次子吴扶。
建炎八年,朝廷又命韩世忠、吴玠与中军轮番出平陆、中条,熟悉黄河渡口,侦察河中敌情。
建炎九年春,朝廷再次扩充御营军额,御营后军兵力增至五万。
九月,皇帝下诏开始北伐,把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军合为河东行营,以韩世忠为河东元帅。李彦仙出中条山,吴玠率后军暂驻陕北,分兵叩击吕梁、逼近河外,又联络契丹、蒙古诸部,等待河东出现可乘之机。
朝廷又令陕西、宁夏、秦凤三路出党项辅兵五万,并征青海蕃部,全部听吴玠节制。韩世忠攻河中府时,吴玠派郭震渡龙门,占据汾水防线。后军统制郭震听说撒离喝到来,竟放弃汾水退回,韩世忠西面防备几乎出现缺口。消息传到行在,皇帝严厉责问吴玠。吴玠立即斩郭震,把首级送往行在,以申明军法。
河中府攻克后,北伐大军商议进取平阳。韩世忠请求会合吴玠后军,皇帝说:“后军是留作后备的大军。吴玠会兵陕北,足以牵制大同敌军,不可轻动。”
十二月,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进入阴山,派使者与吴玠联络,请受朝廷约束。王师到太原后,皇帝命吴玠会合耶律余睹、忽儿札胡思所部前往。吴玠便从吴堡寨渡河,招降离石的守将,又分兵据岚州、石盆寨,自己率战兵五千、党项辅兵一万五千轻装急至太原;同时命郭浩率御营后军主力逼近大同南路,耶律余睹、忽儿札胡思逼其北路,吴璘总管河外粮饷。
十二月二十九日,吴玠率后军抵达太原的北面。皇帝召见他,先赐热食,然后说:“北伐以来,粮饷花费已超出朝廷原先的预算。太原之战不能久拖,明年寒食以前,应当与敌军决出河东大势。”
吴玠进言:“太原本就易守难攻。朝廷急于求胜,不能重蹈本朝五路伐夏因急战而败的覆辙。希望陛下可以把河东诸军交给臣来统帅,臣一定在粮饷尚未断绝以前,为陛下决定河东大势。”皇帝说:“朕并非真正懂兵事,只是勉强总领河东大军。你既然来了,就应当像在尧山时一样领兵。明天,先按朕和岳飞的原定计划攻城;无论进攻成败,此后河东诸军都交给你指挥。”
建炎九年除夕,王师掘地通到太原城下,埋入火药并引爆,城墙被炸坏。皇帝亲临城缺,吴玠与王彦披甲随行,传令诸军跟随皇帝入城。皇帝宣布太原府已经攻克,吴玠首先拜贺。
同一天,岳飞也收复了大名府元城,敌军东西两面的联系由此瓦解。太原攻下后,诸帅夜间在城中会议,皇帝命吴玠主持。吴玠说:“现在还不宜急取井陉。大军应先调精锐北上雁门,和后军主力、西辽契丹、西蒙古、东蒙古诸军围攻大同。太原、大同若都攻下,井陉虽险,也不能再隔绝河北、河东两地。”
又过了几日,诸将请求从蒲阴陉直进攻瓶形寨,绕到井陉后方。吴玠汇总众议上奏,皇帝准许。但陈彦章死于文水,王胜又败于瓶形寨,军心稍受挫折;合不勒未按约到达,讹鲁观、蒲查胡盏率二万户敌军退往归化州,围攻大同的计划未能实行。吴玠入见皇帝请罪。皇帝说:“你指挥数十万大军并进,偏师偶有小败,是兵家常事,不必过分自责。”于是命吴玠裁定蒙古诸军的去留,只选择可信者南下会合主力。
正月十六日,皇帝命诸军向井陉进发,又令吴玠、耶律余睹和蒙古诸部合兵,向太原、井陉会师。二十一日,吴玠率契丹兵一万、西蒙古兵一万五千、后军一万人进入太原。
二十二日,吴玠留下郭浩等分守太原、西河各处要地,并继续牵制大同;自己亲自率契丹、蒙古、党项、奚等轻骑东进,准备与主力会合,在井陉以东与敌决战。
二十六日,朝廷大军出井陉,驻在绵蔓水西面。吴玠主持军议,说:“敌军重兵已经赶到。若王师再转向渡滹沱河,敌军必在我们半渡时攻击。北伐到了今天,已不能避免主力决战。正是敌军失其鹿,而本朝获鹿之时。”他请求先夺取井陉、平山各寨,在井陉与获鹿之间扎营,逐步逼近获鹿。皇帝采纳,诸军一齐前进,井陉口各寨相继归降。
二十七日,敌军突然以三万铁骑列阵绵蔓水东岸。吴玠观察后说:“敌方虽号称各路兵马会齐,但燕京援兵、大同余众、耶律马五部都还没到。眼前这三万骑只是兀术、拔离速仓促集中的兵力,用来耀武罢了。”他因此请求诸军立即渡水。
皇帝采纳其议,命韩世忠、王德分别从上下游争渡,敌军见王师进逼便收骑退去。朝廷大军由此占据水东,井陉诸寨也来归附。
吴玠又说:“敌骑虽退,队列并不混乱。决战时必会把精锐全投入进来。应先选长斧重步兵和强弩另作后劲,等敌骑全部发动后,再投入应战。”皇帝同样采纳,以王彦统率这支后劲,又命杨沂中一同督领此军。
后来,呼延通从河东轻率出击,双方几乎陷入混战,恰逢大雨才各自收兵。吴玠认为军情越紧迫越不可退,于是请求在太平河西岸立寨。朝廷又命刘晏取获鹿县作为营寨根本。
吴玠判断说:“敌军不守获鹿而据石邑,是依仗太平河东面的高地。那里居高临下,可以随时派骑兵四出支援,两军胜负实际就在此处。”
春雨连日,王师与敌军隔太平河扎营。曲端、刘锜、张子盖率疲惫部队到获鹿,请求稍作休整。
吴玠、韩世忠、李彦仙等对枢密副使吕颐浩说:“雨后道路泥泞,对敌骑更加不利。现在若停战,反会损伤王师连战连进的锐气,战机不能拖延。”吕颐浩很赞同他的想法,把诸将意见上报皇帝。
雨停后,皇帝下诏二月三日全面进兵。吴玠于是陈述作战次序:首先让韩世忠的左军从上游渡河站稳脚跟,轻骑诸军随后争夺高地;李彦仙则率御营中军和后军一部从正面渡河,与先渡者合力争高;再后王德、郦琼、曲端、张宪诸部依次投入,诱使敌军后续精锐尽出;等敌骑全部投入后,最后命令王彦、杨沂中、张子盖率长斧重步、长枪劲弩一举决胜。
二月三日大战开始前,皇帝当面晓谕诸军,许诺吴玠等七帅战后封王,吴玠预许韩王,并赐“指挥若定”大纛。
战斗开始后,王德父子先冲向石桥,正面迎击敌军前阵;韩世忠又率御营左军从上游争渡,敌军便调动右翼兵力去阻击。敌将仆散背鲁迎击韩世忠,阵线出现缝隙,李世辅率党项轻骑乘机突入,直抵高地之前,又绕到石桥守军之后。
吴玠见敌骑已经穿过阵线,便把自己的大纛向前推进,诸军一齐鼓噪而进。李彦仙随后也进兵,以董先、牛皋为先登,率中军陕洛兵和后军重步共四万人逼近东岸高地。
二军激战到傍晚,吴玠从降将的口中得知敌军后备虚实,判断可信,派郦琼率中军二万人从东面绕高地,搜索耶律马五、完颜斡论所在。
战斗中,关师古阵亡,郦琼一时无法控制东面敌军。吴玠奏道:“东面的敌军比预料更强,是因为敌军抽调步卒补充耶律马五,想把骑兵集中起来作最后冲击。但高地西侧王师已经得势,只要继续逼迫,胜负仍在掌握。”皇帝采纳,仍命吴玠便宜节制诸军。
不久,张玘军攻下高地东坡顶端。吴玠见时机已经成熟,立即命曲端率剩余的骑兵渡河,从东面进击敌军。皇帝也带御前班直、党项兵、太行义军渡河。吴玠在桥前拜迎,亲自牵马引导皇帝登上高处。
御纛、诸帅大纛和各将旗帜都列在高地,军心由此大振,东岸高地已有一半归朝廷大军控制。敌军于是把全部精骑投入,从三面猛攻。吴玠侍立皇帝身旁,仔细观察战阵,哪里有缺口便立即调兵填补。
曲端军的南面吃紧,吴玠请求调韩世忠背嵬军救援。等敌骑全数投入后,王彦、杨沂中、张子盖按原定计划率长斧重步、长枪劲弩二万余人渡河,沿太平河东岸稳步推进。沿途疲散士卒重新归队,队伍逐渐达到数万人。敌骑多次冲击都不能突入,死伤遍地,敌军元帅拔离速战死。敌军的士气车都崩溃,兀术请求议和。皇帝拒绝,命诸军继续进攻。
敌军大溃后,皇帝命韩世忠率骑兵夺取滹沱河浮桥,又命吴玠总领其余各军追击、招降和安置敌军降卒,并收集战场遗留的甲仗军资。吴玠把太平河以东、滹沱河以南的军务分成三部分:一部留在敌军旧营休整,登记兵甲军资;一部以步兵分守附近州县;一部以骑兵为先,命刘锜率御营骑军向东攻藁城,又派契丹、奚、蒙古、党项轻骑四出追击溃兵。获鹿战败的消息传开后,讹鲁观献出真定府投降。
二月六日,朝廷命吴玠安排诸军撤回次序。吴玠建议说:“应当先让西蒙古军返回,再依次减少御营中军、左军、后军留在前线的兵力。”皇帝采纳其议,又说:“真定府库粮食不足,春耕刚开始,大军不能久留。应尽快颁发赏赐,只留步骑八万守河北就够了。”
获鹿大捷后,吴玠因功封韩王,授元帅号,领少师。不久,皇帝行在移驻河间府,命韩世忠统诸军逼近燕京,又让吕颐浩、吴玠留守河间,总管河北军前留务和文武庶事。
韩世忠围困燕京时,吴玠在河间供应粮饷、安抚降卒、约束诸军。四月,燕京投降,燕云收复,朝廷命吕颐浩率精兵入驻,开府总理燕云新复州郡。韩世忠移军城外,吴玠则重新总理河间、太原兵事,规划河北、河东驻军的防守事宜。
九月末,皇帝驻在南京应天府,祭祀建炎二年殉国的陈王张所。祭礼完成后,皇帝召两府大臣和诸王商定新的军制。吴玠以韩王、御营后军都统官身份参加,赞同张浚等人的意见,说:“后军本来多是西军旧卒。如果我不先裁汰整编,其他军队怎么会服从改革?臣愿在关陕、河东设置卫所,让老卒屯田,有警急时再征发。”
皇帝于是任吴玠为御营中卫军都统官,镇守京东、京西、淮南,以洛阳为本屯。从此,御营后军旧部有的分隶诸军,有的编入卫所屯戍。吴玠奉诏移镇洛阳,军务稍稍减轻。他长期处理军务,劳累成疾,晚年又服食金石之药,纵欲稍稍过度,病情逐渐加重。
建炎十二年,吴玠上章说:“臣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臣希望能解除军职。臣弟吴璘熟悉中卫军务,可以暂时领本军。”朝廷任吴璘为中卫军副都统官,权掌中卫军;召吴玠还朝,以韩王身份进入公阁。
吴玠善于读史,凡是可以取法的旧事,都抄录放在座旁,时间久了,墙壁窗牖上到处都是格言。他用兵以孙、吴兵法为本,重视长远谋略,不追求眼前小利,所以面对大敌时往往能保全胜势。
吴玠治军严厉而有恩,虚心听取意见,即使身为大将,最下层士卒也能把实情反映上来,因此士卒愿意为他效死。选拔将佐,以功劳和才能决定先后,不因亲故、权贵而改变。
吴玠的病越发加重后,军中旧部多来问候,他大多闭门谢客。后来皇帝亲临吴玠府第问病,说:“你善于统率大军,调度如神,是国家的韩信。不把兵法传给后世,太可惜了!”
吴玠流泪接受皇帝诏命,说不敢把自己的经验称作“兵法”,只愿记录一生用兵所得。于是召集旧部将校和皇家武学学生,以自己历次战役为纲,讨论确定步骑配合、强弩重步、蕃骑调遣、临阵后劲、营垒进退、旗鼓号令等方法。
此书写成后,由其子吴扶代为进献,最初名《吴氏战纪》。皇帝改名《韩王阵纪》,下诏列为皇家武学院教学用书。后来魏王岳飞修定军律时,也吸收了其中可用的内容。
建炎十三年,吴玠的病情更加严重。皇帝派内侍赐下亲笔手札,又命太医诊治。九月,吴玠在东京府第去世,年四十七。讣告传来,皇帝叹道:“朕正想把天下兵事托付给韩王,如今竟与晋卿永隔了吗?”
皇帝为他停朝五日,命以王礼安葬,追赠太傅,谥号忠穆,又追封其母刘氏为韩国太夫人。
建炎三十六年正月,秦王韩世忠去世,遗表请求把燕京丰台大营三圣观改作祭祀过去西军死去的诸将之所。不久,圣祖内禅,二月九日建王即帝位。太上皇准其所请,于是以吴玠、曲端、王庶并祀观中,张永珍、侯丹从祀,每年按时祭祀。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又下诏让吴玠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说:
从前汉高帝问淮阴侯韩信能统多少兵,韩信回答“多多益善”,又说皇帝所长在于“能统将”。君主驾驭将帅,将帅统率军队,这便是兴王成业的大略。
本朝鉴于五代兵权分裂之弊,把兵权收归皇帝,法制极严;然而临大敌、决大势时,如果没有能够统率大军的将领,众军便无所归属,制度也无从施行。
圣祖中兴天下,亲自驾驭诸帅,使各尽其才,而吴玠尤其擅长统率大军。吴玠起于关陇,熟悉西夏军情,又长期与敌军交战,深知其长短,所以能依据不同兵种和将士的特点安排使用:以步兵限制骑兵,以强弩破重甲,以蕃骑追击溃敌,以预备后劲等待敌军锐气耗尽,处处以己之长制敌所恃。
吴玠的胜利不靠侥幸,他的用兵也不仅是临阵技巧。《阵纪》可以传授,但临机决断不能完全写在书上。吴玠列入靖难柱臣,不只是因为冲锋破敌有功,更因为他能够为国家统率大军、决定大计。
吴玠少年时沉着刚毅,有志向和节操,懂军事,善骑射,又读过书,明白大义。还未成年时,他便以良家子的身份编入泾原军。
政和年间,西夏入侵边境,吴玠因战功补进义副尉,后来逐渐升为队将。又随军讨平方腊、征击河北群盗,累积军功,权任泾原第十将。靖康初年,西夏攻怀德军,吴玠率百余骑追击,斩首一百四十级,因此升任第二副将。
建炎初年,敌军渡过黄河,经大庆关攻掠秦州、雍州,企图进逼泾原。都统制曲端守麻务镇,命吴玠为前锋,进据青溪岭。
吴玠迎击大败敌军,追击敌军三十里,敌军从此开始忌惮他。凭此战功,他权任泾原路兵马都监兼知怀德军。当时凤翔、长安都已失陷,关陇震动。曲端在泾原整顿兵马,收集流民和溃卒。
恰逢长安义军与叛兵彼此攻杀,曲端与吴玠分兵袭击,兼并其众,收复长安。朝廷因关中初定、军情混杂,而曲端正为诸军所归附,采纳宇文虚中的建议,命曲端为延安知府。
自青溪岭获胜后,吴玠便以善战闻名。后来,敌军进攻延安府,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诸路军马的王庶召曲端出兵,曲端不肯前往,并说:“不如直捣敌人的巢穴,攻击他们非救不可的地方。”曲端因此发兵攻蒲城,命吴玠攻华州,吴玠成功收复华州。
建炎三年五月,王庶、王燮处理军政失当,关西因此大乱。曲端拘执王庶,夺去他的印信,把他逐出鄜州。朝廷命御史中丞胡寅前往查办关西军政,又令枢密院参军万俟卨为副使。
胡寅、万俟卨到直罗后,王燮旧将薛德怀疑他们并非奉诏而来,把二人拘禁入狱。直罗知县黄铨急忙派人报告吴玠。吴玠立即赶到,擒获薛德,收编他的部众,入狱拜见胡寅、万俟卨。二人告诉他说:“曲端若没有反意,就应归还王庶的印信,亲自前来辨明。”吴玠暗中召来弟弟吴璘,又告诫泾原诸将约束部伍,不得妄动。
吴玠以胡寅、万俟卨尚未获释为由,请曲端亲至直罗。曲端来到华池水时,吴玠和吴璘对他说:“你进城拜见朝廷使者,不应该带这么多卫士。”吴玠逐步留下他的亲骑,每经过一道关卡,便把随从减少一半;到狱门时,曲端身边只剩一名骑兵。
曲端这时才明白,吴玠正用自己先前制服王庶的方法来制服自己,叹道:“我死了倒不可惜,只可惜我的铁象,将来留给你吧。”吴玠说:“我并非是要谋害你,只是想让你亲自向朝廷使臣申辩。”曲端因此入狱拜见胡寅、万俟卨。
曲端见到胡寅后,详细陈述自己拘执王庶、夺其印信并逐出鄜州的经过,又辩解说:“王庶不熟悉军事,若听任他节制,关西精兵恐怕都要覆没,陕北也将不再为国家所有。”胡寅责问他以部将身份拘执主帅,曲端便历数文臣不知兵而误国的事情,言辞越来越激烈。
胡寅、万俟卨认为曲端跋扈难制,商议将其按罪惩治。吴玠替他请求说:“曲端专横,确实有罪;但他曾收集泾原诸军,在陕北抵御敌军。现在骤然诛杀他,恐怕会动摇军心。”胡寅赞同这一意见,又看出吴玠可以任用,便承制任命曲端为御营副都统制,召他赴东京待罪;曲端旧部暂时归吴玠统领。胡寅则留在关西,任鄜延、泾原两路制置使,总领两路军政。
此前,史斌在兴元府作乱,王燮奉诏总领讨贼军务,数月不能平定。六月,史斌叛军逼近长安,胡寅派吴玠率泾原兵五千救援。吴玠一遇史斌便立即进战,将其斩杀,余众尽溃。
史斌之乱平定后,宇文虚中、张浚、胡寅等人认为王燮养寇误国,商议诛杀他。奏报朝廷后,皇帝采纳。朝廷因吴玠有战功,又能安抚驾驭泾原诸军,升他为忠州刺史,命其统领曲端旧部,主持泾原兵事。
建炎四年正月,敌帅娄室南侵关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率军入长安后,娄室引兵北退。吴玠刚刚统领曲端旧部,认为泾原诸军才重新归附朝廷,如果见敌军整队北退而不敢追击,军心必然受挫,于是请求胡寅准许他率军追击。
胡寅把泾原的五千战兵交给吴玠,又会合秦凤援军五千向东出兵。吴玠从华州常乐镇渡北洛水,仓促遭遇敌骑,战败而还。胡寅上疏说吴玠有将帅之才,统众时间尚短,不应因一次失败便弃而不用。皇帝采纳,不加追究。
三月末,娄室再次南侵,派完颜活女袭击丹州,吴玠驰援,又被敌骑击败。丹州投降后,鄜州腹背受敌。朝廷命胡寅总管陕北军政,任吴玠为泾原路经略使,以吴璘为延鄜路兵马都监。
不久,鄜州也失陷于敌。吴玠保全余部,退守坊州,仍继续抵抗娄室。娄室逼近坊州,派精骑追击吴玠,企图乘败军入城之际攻城;但吴玠入城后守备严密,敌军无机可乘,反而进攻失败后退去。
吴玠召集诸将在坊州城北,流泪自责说:“诸位知道北面就是黄帝陵寝吗?我接连战败,官爵反而越来越高。国家这样待我们,若再败退,我等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众将都发誓死战不退。
吴玠因此下令:“从今以后,临阵退到我身后的,立斩不赦。”随后他把军队分为两部,命王喜等守坊州,自己率善射者驻小桥山寨。小桥山与坊州隔沮水相望,首尾呼应,形成犄角之势。
敌将突合速、撒离喝轮番进攻坊州和小桥山。吴玠利用城寨地势,命令坊州城内用床子弩隔水射击敌军,小桥山则用神臂弓向下射击披甲攻山者;又利用盛夏炎热、依托险要出击,使城寨彼此策应,敌军死伤很多,始终不能前进。神臂弓手的功劳尤其大,但统领姚定曾在战斗中退到吴玠座后。
吴玠认为军法不能因为有功便宽贷,亲手斩杀了姚定;又查出退过自己位置的神臂弓手及统领马希仲等一百余人,全部斩首示众,诸将无不震惧。
吴玠又派王喜夜袭花沟,焚烧敌军前寨,敌军士气更加低落。完颜撒离喝再次攻山,吴玠把神臂弓手分作三班,等敌军逼近寨栅便轮番射击,使其进退不得,困在山麓承受箭雨。
战至中午,攻山的敌军伤亡惨重。娄室亲自到坊州城下察看,亲眼看到无法迅速攻克,便派降将劝降吴玠。吴玠答道:“想让我投降,除非娄室亲自在阵前战胜我。”娄室于是纵火烧山,吴玠早已砍除寨旁林木,又命士卒反向放火截断火路,火势无法延烧到寨中。娄室留下撒离喝屯守河口大营,自己率兵绕过坊州向南进军。
五月初,皇帝在长安得到了坊州的捷报,得知敌军已舍弃坊州,分兵向白水进军。吴玠又上疏总结守战方法,大意是:“敌军擅长的无非是骑兵、坚忍、重甲和强弓。我军应利用地形限制其骑兵,利用暑热和轮番射击消耗其耐力,以神臂弓、床子弩破解其重甲强弓。”
皇帝很赞赏他的想法,对身边人说:“朕又得到一员大将了。”不久,韩世忠军报传来,说娄室、拔离速已经到白水。皇帝知道敌军已经分兵,便召集群臣议兵,决定与敌军决战。
数日后,皇帝召吴玠到御前,把大军的进退调度都交给他。吴玠流泪拜谢说:“愿为国家效死。”第二天,皇帝召集诸将亲自宣布命令。吴玠当时官职为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泾原路经略使,这时皇帝特授他为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加太尉,领镇西军节度使;除韩世忠、李彦仙所部外,其余关西各路军民都听吴玠节制,又以张宪、田师中所部为其中军。
皇帝宣旨后,亲自扶吴玠坐上中军主位。吴玠受命后问诸将:“娄室远道而来,为何屯在白水以南数日不进?”有人说敌军是在等待河东援兵,有人说是畏惧暑热,也有人说是因为王师阵势已定而不敢进。
吴玠判断说:“完颜娄室屯而不进,是等待河东和龙门方向的变化。若援兵会合,我们即使兵多也未必容易取胜。现在天气酷热,敌马疲惫,士卒也困乏,骑兵优势已经失去大半;我军已经大集,正应趁敌军尚未合势,向北逼迫。”皇帝又问诸将:“谁比吴玠更熟悉此地?谁与娄室交战次数比吴玠更多?”无人能回答,皇帝因此严令诸军全部听吴玠节制。
吴玠立即发布军令,命曲端、吴璘等会合坊州诸军,急攻北洛水河口大营,使敌军首尾不能相顾;自己则率诸军北进尧山。
当时,御营中军、八字军、关西三路兵以及张宪、田师中率领的背嵬军、御前班直仓促会集,全部战兵已超过十万。吴玠亲自部署大军军阵:王德诸部为前锋,八字军居中,西三路兵分列左右,秦凤兵护卫辎重,背嵬军和御前班直为后卫;各军长枪兵在前,弓弩手随后,辎重车辆夹列于阵中,骑兵集中在全军右翼,准备应对敌骑。全军推进虽然缓慢,但队列逐渐整齐,诸将由此明白吴玠号令确有法度。
大军进军到尧山,吴玠命令大军依山占据高处立寨。刘锡建议临近水泽扎营,以阻滞敌军骑兵。吴玠说:“水泽固然可以限制骑兵,但夏季水势涨落无常,不能依赖。如今诸军刚刚会集,彼此尚不熟悉,一旦开战容易离散。只有据高扎营,才能俯视全军,随形势调度各部。”刘锡因此作罢。随后,敌军数千骑前来窥探大军右翼,被泥湿低洼地阻住,又见刘锜所率利州军阵列严整,便随机退走。
大军与敌军对峙数日。吴玠观察水泽涨落和天气阴晴,又询问有旧伤的老兵,听说他们的旧创大多肿胀,便判断二三日内必定下雨。夜里他拜见皇帝说:“决战就在旦夕。现在暑气郁蒸,大雨将至;若继续拖延,敌马更加疲病,弓弦受潮松弛,娄室反而不能久等。”吴玠请求皇帝留在营中,暂避战锋,以防意外。皇帝说:“朕的将士在这里,阵的河山也在这里。你只管尽力,阵替你坐镇。”吴玠退下整军待敌。
五月二十九日,朝廷大军与敌军在尧山决战。吴玠先派乔泽率秦凤兵二千向金粟山进军,摆出抢先占领的姿态。乔泽遇敌骑战败,从东坡退回。吴玠见东坡地势开阔,足以展开大军,而且泥湿地可以迟滞敌骑,便决定以此作为主战场。
中午,敌军分路进攻朝廷大军军阵。吴玠令刘锜以利州军守军阵左翼,令王德、王彦率御营中军出营争夺东坡,秦凤兵作为后备兵力。
刘锜部将完颜折合部诱入泥地,诸将请求增兵,吴玠不许,且说:“今日的胜负在东坡大军;刘锜虽有优势,只是偏师,不能因此分散主力。”
东坡战斗吃紧,敌骑从两翼进出,郦琼、王德、王彦诸部奋力苦战。诸将多次请求增兵,吴玠始终不同意。二军相持间,有海东青在尧山后方盘旋,吴玠由此判断敌援已绕到军后,急命刘锡率熙河兵列于军右。不久,韩世忠急报说龙门渡前有敌军潜渡。兀术、韩常援兵到来,熙河军强弩不足、阵势未稳,吴玠命刘锡列阵拒敌。但兀术远道驰袭,人马疲惫,又遭刘晏、曲端、李永奇诸部多面夹击,兵势逐渐受挫。
诸将见敌军南面敌势稍弱,再次请求进兵,吴玠仍不准。不久,娄室放弃东坡攻势,把全部精锐转向了王师中军。吴玠命秦凤兵正面抵挡,请皇帝退到诸军之后,自己与张宪、田师中率背嵬军迎战。皇帝不肯后退,仍坐镇中军。
完颜娄室接连击破焦文通、李永奇诸部,从秦凤、熙河两军之间突入,秦凤军顿时混乱。秦凤路经略使赵哲惊慌欲逃,吴玠斩杀他示众,大军才稍稍稳定。娄室逼近,吴玠亲自挺枪迎战,不能抵挡,只得策马稍退。诸军见主帅旗帜后移,秦凤、熙河军又开始动摇。
吴玠又派人奏请皇帝入山避险,皇帝仍不答应,亲自率御前班直迎向娄室。诸军看到御纛前移,溃兵因此不敢冲撞中军,尚能成列的部队都向御纛靠拢。吴玠趁机重新合兵,与田师中、张宪、曲端、刘晏诸军从多面夹击娄室。
娄室仍带亲骑逼近御纛。曲端先射中他的手臂,韩世忠又射中他的坐骑,娄室落马;李世辅再射中其腋下,御前都头侯丹冲上去用长斧斩下其首,侯丹自己也死于乱军。娄室一死,敌军终于崩溃。
朝廷大军乘胜追击,又截击兀术部。恰逢大雨骤至,敌军大量溃散,兀术仅以身免;韩常被俘后不肯屈服,被斩于军前。侯丹与张永珍都是西军旧卒,张永珍曾在建炎二年淮上死战;到此侯丹又因斩娄室而死,皇帝命把他祀为尧山山神。
尧山战后,朝廷评定诸将功罪。刘锡因战时违背军法被追夺自出身以来的官资文书,削为庶人,发配御营水军为卒。皇帝派胡寅晓谕诸军说:“吴玠总领军务已经尽职,虽有失利,但才干足以任大将。仍让他领节度、总兵此地,分制诸军,以抵御北敌。”
第二天,活女、拔离速率残军北撤,弃守鄜城、河口大营、丹州、鄜州等地。吴玠分遣诸军出击,收复旧地,同时告诫诸军不得深入,只派骑兵侦察敌军去向。吴玠随后移屯坊州,继续节制关西诸军。
此战中,朝廷大军十万对敌军四万,王师战死和重伤致残者二万余;敌军兀术、韩常部一万余几乎覆没,娄室军也死散一万余。从此,关西的敌军士气大挫,南侵势头衰落。朝廷之后确定御营军额,撤销了关西诸路都统制,命吴玠为御营后军都统制,逐步兼并关西兵力,定额三万。皇帝还亲书“功罪相准,将才可任”赐给他。
建炎五年二月,兵部奏报御营后军存在折估钱、屯田、虚报军饷、役使士卒等弊端。皇帝召吴玠和御营右军都统制张俊入朝,告诫说:“查办军中弊端不是要夺你们兵权,而是为了整肃军纪,准备北伐。”
吴玠谢罪受命,回军后轮番派将校入京学习校阅,又把后军旧弊逐条列出,凡旧法不宜恢复者,都交朝廷议处。六月,两宫回到白马津,吴玠与韩世忠自关中率骑兵赴岳台,随皇帝北迎。皇帝见到两宫后坚决请求退位,想恢复大元帅府主持北伐。首相吕好问叩马力谏,韩世忠、吴玠、王德、曲端等将帅也下马跪在周围,请皇帝不要退位,君臣名分由此确定。
入秋,敌将活女从延安南犯关西,分兵进攻保安军、庆州,接连攻陷若干寨堡。御营后军统制郭浩死守栲栳寨,粮道被断。吴玠认为御营后军主力不可轻动,派人速报长安,请宇文虚中裁决。宇文虚中见河东敌军并无大规模响应,判断活女此举未必出于敌国整体部署,因此命吴玠发兵救援郭浩。
胡寅也北上坊州督办粮饷。吴玠便亲率后军精兵一万人进入庆州,分路收复寨堡。十一月,吴玠与郭浩会师,保安一带敌军退却,失陷寨堡全部收复。不久兀术率敌军到大宁驰援,丹州的边情紧张。吴玠于是分兵守庆州、保安军,以坊州、丹州作为北面防线的关键据点。
建炎六年正月,皇帝西入关中,会合御营前军、中军、骑军,并联络韩世忠左军、吴玠后军,又和西辽结盟,准备大举进攻西夏。此前吴玠收复保安诸寨后退屯坊州整军。
二月末,吴玠率御营后军二万余人先出保安、庆州,分路进军:向东南逼迫延安,使完颜活女不能旁顾;向西北收取定边旧地,争夺横山诸寨。岳飞进攻平夏城,曲端和王德所领诸军配合;吴玠则专门负责横山、延安方向的攻势。建炎以来,王师多以守御待敌,到吴玠出横山、东逼延安、西争夏寨时,关西兵势才开始主动进攻。兀术得知诸军一齐进兵,不敢渡黄河,只在河中府诸军窥视蒲津,为西夏声援。
三月,吴玠、韩世忠回长安奏事,请乘胜攻取延安府。皇帝说西夏主力尚未行动,西辽军也未进入河西,战线不宜过早扩大。吴玠认为西夏境内的契丹旧臣很多,若耶律大石进入兴庆府、灵州,夏州旧部可以响应,因此请求暗中联络夏将嵬名合达。
皇帝不同意他的计策,只命把这一建议转给岳飞,由岳飞视机处置。皇帝又问吴玠:“御营后军的杨政残暴,胡寅已经上奏。你请求进兵,莫非是想用军功替自己解脱吗?”吴玠谢罪说:“臣确实有这个想法。”皇帝告诫他说:“后军中贪赃残虐、侵占田地的弊端,战后一定查办。现在战事未息,你应专心军前。”吴玠叩头领命。
不久,河中府告急。吴玠判断兀术仍不敢渡河作战,只是聚兵蒲津牵制关中,于是请求召韩世忠回同州。皇帝便亲临同州,与韩世忠布置疑兵,使岳飞、吴玠能够继续进攻西夏腹地。
四月,嵬名合达派人向吴玠秘密表示归附。嵬名合达出身契丹,长期统领夏州兵,得知耶律大石进入河西后,暗中想投向王师。吴玠立即秘密奏报。皇帝下诏说:“横山、夏州、延安东路诸事,你可以便宜处置。”
不久,岳飞从西路深入西夏,击败李乾顺并攻克兴庆,横山各军也随之震动。盐州兵败退后,嵬名察哥屯宥州。郭浩请求攻龙州,以呼应合达。吴玠认为兴庆虚实尚未明朗,不宜骤进,只应逼迫延安,观察西夏和敌军动向。
后来,郭浩又报告:合达的幼子已到平戎寨,察哥夺走合达兵力西赴兴庆,嵬名云哥已经接管夏州诸军。吴玠于是连夜下令,请皇帝北幸鄜州以镇军心;且命吴璘攻甘泉,写信让韩世忠攻临真、延长,使活女首尾不能兼顾。吴玠自己出洪州,命郭浩出龙州,杨政攻盐州,三路并进横山;又命郭浩带合达诸子趋夏州,扬言耶律大石已经到贺兰山下,以招降夏州契丹旧部。
十四日,吴玠越过横山。西夏军仍守各寨,横山诸部多在双方之间观望。兴庆府陷落的消息传到横山后,各部震动,原先犹豫者纷纷来降。吴玠一概接纳,借用他们的向导和粮马继续前进。
二十日夜,龙州开城门,接纳郭浩和嵬名合达,二人随后也收复夏州和洪州。洪州守将嵬名云哥弃城逃走,夏、龙、洪三州全部被攻下,横山中路被截断。皇帝于是北至保安军,横山各部望风归附。吴玠派合达来到皇帝身边,把他的诸子留在军中。
皇帝准许合达归西辽,但不许挟带夏州部众同行,并赐其国姓,命他持书前往耶律大石军中。其后宥州守军也弃城西逃。吴玠奏称:“宥州守军已弃,我军应乘势逼盐州。臣请求回军向东攻取银、石州,从绥德军和延安后方出兵,截断了延安敌军的归路。”
吴玠又秘密奏道:“延安的敌军已成孤军,不必急攻此地,只需围困逼迫,使它自己退走。当前最要紧的是察哥。应先占盐州和各处要地,截断灵州东路;御营后军主力不宜轻易穿越瀚海,应逼察哥离开灵州,使他渡河去攻岳飞进而曲端军。”
吴玠判断兀术不南下,势必向后套进军,与西辽争夺此地;王师可以稍缓推进,让敌军、西辽、西夏彼此牵制,而集中力量夺取横山、灵州。皇帝采纳其议,命吴玠据盐州、经略灵州,韩世忠、吴璘围困延安而不攻,岳飞与吴玠相互策应。
几日后,吴玠攻取盐州,并利用盐池招抚横山诸部。银州、石州以及右厢军司余众全都来降,横山遂定。二十八日,察哥果然率西夏大军渡河,企图夺回兴庆府。吴玠命杨政先从横山到灵州,自己率亲后军主力继进,与岳飞前后夹击察哥。当时王师已经占据兴庆、盐州,夏军失去根本,又前后受敌,终于全部覆没。平夏大势至此完全成功。
仁多时泰通过吴玠、岳飞联络,献出灵州归降朝廷。吴玠立即奏报此事。皇帝经盐州到灵州,会合吴玠等军,渡河前往兴庆。岳飞、曲端、王德诸军也会集兴、灵,王师由此占据西夏腹地。
不久,朝廷大军与西辽大军北进后套,兀术所率的敌军避战,退守大同。吴玠与岳飞、耶律大石等都认为敌军是在诱使大军深入,阴山以北不可追击。皇帝采纳,军队在金河停下。
平夏以后,朝廷重新划分关西地方,设置了陕西、宁夏、秦凤三路。陕北因仍属用兵之地,命令韩世忠的左军、吴玠的后军分屯,统一粮饷,以备敌军。两个月后,杨政贪赃残虐案发。有人以平夏军功替杨政求情,皇帝不许,命胡寅将其押送回东京,依法军法处置。后军诸将震惧肃然。朝廷又特准韩世忠、吴玠、曲端、王德诸军保留所俘获的党项精锐。
建炎七年春,朝廷商议为北伐扩充御营兵力,询问各帅的意见。吴玠上札说:“关西旧兵熟悉边地形势,可以择其精壮作为后劲;党项新近归附,人心未稳,此时不宜大量征发。”后军定额因此增至三万八千人。那年的秋天,皇帝把公主许配给了吴玠的次子吴扶。
建炎八年,朝廷又命韩世忠、吴玠与中军轮番出平陆、中条,熟悉黄河渡口,侦察河中敌情。
建炎九年春,朝廷再次扩充御营军额,御营后军兵力增至五万。
九月,皇帝下诏开始北伐,把韩世忠、李彦仙、吴玠三军合为河东行营,以韩世忠为河东元帅。李彦仙出中条山,吴玠率后军暂驻陕北,分兵叩击吕梁、逼近河外,又联络契丹、蒙古诸部,等待河东出现可乘之机。
朝廷又令陕西、宁夏、秦凤三路出党项辅兵五万,并征青海蕃部,全部听吴玠节制。韩世忠攻河中府时,吴玠派郭震渡龙门,占据汾水防线。后军统制郭震听说撒离喝到来,竟放弃汾水退回,韩世忠西面防备几乎出现缺口。消息传到行在,皇帝严厉责问吴玠。吴玠立即斩郭震,把首级送往行在,以申明军法。
河中府攻克后,北伐大军商议进取平阳。韩世忠请求会合吴玠后军,皇帝说:“后军是留作后备的大军。吴玠会兵陕北,足以牵制大同敌军,不可轻动。”
十二月,西蒙古王忽儿札胡思进入阴山,派使者与吴玠联络,请受朝廷约束。王师到太原后,皇帝命吴玠会合耶律余睹、忽儿札胡思所部前往。吴玠便从吴堡寨渡河,招降离石的守将,又分兵据岚州、石盆寨,自己率战兵五千、党项辅兵一万五千轻装急至太原;同时命郭浩率御营后军主力逼近大同南路,耶律余睹、忽儿札胡思逼其北路,吴璘总管河外粮饷。
十二月二十九日,吴玠率后军抵达太原的北面。皇帝召见他,先赐热食,然后说:“北伐以来,粮饷花费已超出朝廷原先的预算。太原之战不能久拖,明年寒食以前,应当与敌军决出河东大势。”
吴玠进言:“太原本就易守难攻。朝廷急于求胜,不能重蹈本朝五路伐夏因急战而败的覆辙。希望陛下可以把河东诸军交给臣来统帅,臣一定在粮饷尚未断绝以前,为陛下决定河东大势。”皇帝说:“朕并非真正懂兵事,只是勉强总领河东大军。你既然来了,就应当像在尧山时一样领兵。明天,先按朕和岳飞的原定计划攻城;无论进攻成败,此后河东诸军都交给你指挥。”
建炎九年除夕,王师掘地通到太原城下,埋入火药并引爆,城墙被炸坏。皇帝亲临城缺,吴玠与王彦披甲随行,传令诸军跟随皇帝入城。皇帝宣布太原府已经攻克,吴玠首先拜贺。
同一天,岳飞也收复了大名府元城,敌军东西两面的联系由此瓦解。太原攻下后,诸帅夜间在城中会议,皇帝命吴玠主持。吴玠说:“现在还不宜急取井陉。大军应先调精锐北上雁门,和后军主力、西辽契丹、西蒙古、东蒙古诸军围攻大同。太原、大同若都攻下,井陉虽险,也不能再隔绝河北、河东两地。”
又过了几日,诸将请求从蒲阴陉直进攻瓶形寨,绕到井陉后方。吴玠汇总众议上奏,皇帝准许。但陈彦章死于文水,王胜又败于瓶形寨,军心稍受挫折;合不勒未按约到达,讹鲁观、蒲查胡盏率二万户敌军退往归化州,围攻大同的计划未能实行。吴玠入见皇帝请罪。皇帝说:“你指挥数十万大军并进,偏师偶有小败,是兵家常事,不必过分自责。”于是命吴玠裁定蒙古诸军的去留,只选择可信者南下会合主力。
正月十六日,皇帝命诸军向井陉进发,又令吴玠、耶律余睹和蒙古诸部合兵,向太原、井陉会师。二十一日,吴玠率契丹兵一万、西蒙古兵一万五千、后军一万人进入太原。
二十二日,吴玠留下郭浩等分守太原、西河各处要地,并继续牵制大同;自己亲自率契丹、蒙古、党项、奚等轻骑东进,准备与主力会合,在井陉以东与敌决战。
二十六日,朝廷大军出井陉,驻在绵蔓水西面。吴玠主持军议,说:“敌军重兵已经赶到。若王师再转向渡滹沱河,敌军必在我们半渡时攻击。北伐到了今天,已不能避免主力决战。正是敌军失其鹿,而本朝获鹿之时。”他请求先夺取井陉、平山各寨,在井陉与获鹿之间扎营,逐步逼近获鹿。皇帝采纳,诸军一齐前进,井陉口各寨相继归降。
二十七日,敌军突然以三万铁骑列阵绵蔓水东岸。吴玠观察后说:“敌方虽号称各路兵马会齐,但燕京援兵、大同余众、耶律马五部都还没到。眼前这三万骑只是兀术、拔离速仓促集中的兵力,用来耀武罢了。”他因此请求诸军立即渡水。
皇帝采纳其议,命韩世忠、王德分别从上下游争渡,敌军见王师进逼便收骑退去。朝廷大军由此占据水东,井陉诸寨也来归附。
吴玠又说:“敌骑虽退,队列并不混乱。决战时必会把精锐全投入进来。应先选长斧重步兵和强弩另作后劲,等敌骑全部发动后,再投入应战。”皇帝同样采纳,以王彦统率这支后劲,又命杨沂中一同督领此军。
后来,呼延通从河东轻率出击,双方几乎陷入混战,恰逢大雨才各自收兵。吴玠认为军情越紧迫越不可退,于是请求在太平河西岸立寨。朝廷又命刘晏取获鹿县作为营寨根本。
吴玠判断说:“敌军不守获鹿而据石邑,是依仗太平河东面的高地。那里居高临下,可以随时派骑兵四出支援,两军胜负实际就在此处。”
春雨连日,王师与敌军隔太平河扎营。曲端、刘锜、张子盖率疲惫部队到获鹿,请求稍作休整。
吴玠、韩世忠、李彦仙等对枢密副使吕颐浩说:“雨后道路泥泞,对敌骑更加不利。现在若停战,反会损伤王师连战连进的锐气,战机不能拖延。”吕颐浩很赞同他的想法,把诸将意见上报皇帝。
雨停后,皇帝下诏二月三日全面进兵。吴玠于是陈述作战次序:首先让韩世忠的左军从上游渡河站稳脚跟,轻骑诸军随后争夺高地;李彦仙则率御营中军和后军一部从正面渡河,与先渡者合力争高;再后王德、郦琼、曲端、张宪诸部依次投入,诱使敌军后续精锐尽出;等敌骑全部投入后,最后命令王彦、杨沂中、张子盖率长斧重步、长枪劲弩一举决胜。
二月三日大战开始前,皇帝当面晓谕诸军,许诺吴玠等七帅战后封王,吴玠预许韩王,并赐“指挥若定”大纛。
战斗开始后,王德父子先冲向石桥,正面迎击敌军前阵;韩世忠又率御营左军从上游争渡,敌军便调动右翼兵力去阻击。敌将仆散背鲁迎击韩世忠,阵线出现缝隙,李世辅率党项轻骑乘机突入,直抵高地之前,又绕到石桥守军之后。
吴玠见敌骑已经穿过阵线,便把自己的大纛向前推进,诸军一齐鼓噪而进。李彦仙随后也进兵,以董先、牛皋为先登,率中军陕洛兵和后军重步共四万人逼近东岸高地。
二军激战到傍晚,吴玠从降将的口中得知敌军后备虚实,判断可信,派郦琼率中军二万人从东面绕高地,搜索耶律马五、完颜斡论所在。
战斗中,关师古阵亡,郦琼一时无法控制东面敌军。吴玠奏道:“东面的敌军比预料更强,是因为敌军抽调步卒补充耶律马五,想把骑兵集中起来作最后冲击。但高地西侧王师已经得势,只要继续逼迫,胜负仍在掌握。”皇帝采纳,仍命吴玠便宜节制诸军。
不久,张玘军攻下高地东坡顶端。吴玠见时机已经成熟,立即命曲端率剩余的骑兵渡河,从东面进击敌军。皇帝也带御前班直、党项兵、太行义军渡河。吴玠在桥前拜迎,亲自牵马引导皇帝登上高处。
御纛、诸帅大纛和各将旗帜都列在高地,军心由此大振,东岸高地已有一半归朝廷大军控制。敌军于是把全部精骑投入,从三面猛攻。吴玠侍立皇帝身旁,仔细观察战阵,哪里有缺口便立即调兵填补。
曲端军的南面吃紧,吴玠请求调韩世忠背嵬军救援。等敌骑全数投入后,王彦、杨沂中、张子盖按原定计划率长斧重步、长枪劲弩二万余人渡河,沿太平河东岸稳步推进。沿途疲散士卒重新归队,队伍逐渐达到数万人。敌骑多次冲击都不能突入,死伤遍地,敌军元帅拔离速战死。敌军的士气车都崩溃,兀术请求议和。皇帝拒绝,命诸军继续进攻。
敌军大溃后,皇帝命韩世忠率骑兵夺取滹沱河浮桥,又命吴玠总领其余各军追击、招降和安置敌军降卒,并收集战场遗留的甲仗军资。吴玠把太平河以东、滹沱河以南的军务分成三部分:一部留在敌军旧营休整,登记兵甲军资;一部以步兵分守附近州县;一部以骑兵为先,命刘锜率御营骑军向东攻藁城,又派契丹、奚、蒙古、党项轻骑四出追击溃兵。获鹿战败的消息传开后,讹鲁观献出真定府投降。
二月六日,朝廷命吴玠安排诸军撤回次序。吴玠建议说:“应当先让西蒙古军返回,再依次减少御营中军、左军、后军留在前线的兵力。”皇帝采纳其议,又说:“真定府库粮食不足,春耕刚开始,大军不能久留。应尽快颁发赏赐,只留步骑八万守河北就够了。”
获鹿大捷后,吴玠因功封韩王,授元帅号,领少师。不久,皇帝行在移驻河间府,命韩世忠统诸军逼近燕京,又让吕颐浩、吴玠留守河间,总管河北军前留务和文武庶事。
韩世忠围困燕京时,吴玠在河间供应粮饷、安抚降卒、约束诸军。四月,燕京投降,燕云收复,朝廷命吕颐浩率精兵入驻,开府总理燕云新复州郡。韩世忠移军城外,吴玠则重新总理河间、太原兵事,规划河北、河东驻军的防守事宜。
九月末,皇帝驻在南京应天府,祭祀建炎二年殉国的陈王张所。祭礼完成后,皇帝召两府大臣和诸王商定新的军制。吴玠以韩王、御营后军都统官身份参加,赞同张浚等人的意见,说:“后军本来多是西军旧卒。如果我不先裁汰整编,其他军队怎么会服从改革?臣愿在关陕、河东设置卫所,让老卒屯田,有警急时再征发。”
皇帝于是任吴玠为御营中卫军都统官,镇守京东、京西、淮南,以洛阳为本屯。从此,御营后军旧部有的分隶诸军,有的编入卫所屯戍。吴玠奉诏移镇洛阳,军务稍稍减轻。他长期处理军务,劳累成疾,晚年又服食金石之药,纵欲稍稍过度,病情逐渐加重。
建炎十二年,吴玠上章说:“臣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臣希望能解除军职。臣弟吴璘熟悉中卫军务,可以暂时领本军。”朝廷任吴璘为中卫军副都统官,权掌中卫军;召吴玠还朝,以韩王身份进入公阁。
吴玠善于读史,凡是可以取法的旧事,都抄录放在座旁,时间久了,墙壁窗牖上到处都是格言。他用兵以孙、吴兵法为本,重视长远谋略,不追求眼前小利,所以面对大敌时往往能保全胜势。
吴玠治军严厉而有恩,虚心听取意见,即使身为大将,最下层士卒也能把实情反映上来,因此士卒愿意为他效死。选拔将佐,以功劳和才能决定先后,不因亲故、权贵而改变。
吴玠的病越发加重后,军中旧部多来问候,他大多闭门谢客。后来皇帝亲临吴玠府第问病,说:“你善于统率大军,调度如神,是国家的韩信。不把兵法传给后世,太可惜了!”
吴玠流泪接受皇帝诏命,说不敢把自己的经验称作“兵法”,只愿记录一生用兵所得。于是召集旧部将校和皇家武学学生,以自己历次战役为纲,讨论确定步骑配合、强弩重步、蕃骑调遣、临阵后劲、营垒进退、旗鼓号令等方法。
此书写成后,由其子吴扶代为进献,最初名《吴氏战纪》。皇帝改名《韩王阵纪》,下诏列为皇家武学院教学用书。后来魏王岳飞修定军律时,也吸收了其中可用的内容。
建炎十三年,吴玠的病情更加严重。皇帝派内侍赐下亲笔手札,又命太医诊治。九月,吴玠在东京府第去世,年四十七。讣告传来,皇帝叹道:“朕正想把天下兵事托付给韩王,如今竟与晋卿永隔了吗?”
皇帝为他停朝五日,命以王礼安葬,追赠太傅,谥号忠穆,又追封其母刘氏为韩国太夫人。
建炎三十六年正月,秦王韩世忠去世,遗表请求把燕京丰台大营三圣观改作祭祀过去西军死去的诸将之所。不久,圣祖内禅,二月九日建王即帝位。太上皇准其所请,于是以吴玠、曲端、王庶并祀观中,张永珍、侯丹从祀,每年按时祭祀。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又下诏让吴玠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说:
从前汉高帝问淮阴侯韩信能统多少兵,韩信回答“多多益善”,又说皇帝所长在于“能统将”。君主驾驭将帅,将帅统率军队,这便是兴王成业的大略。
本朝鉴于五代兵权分裂之弊,把兵权收归皇帝,法制极严;然而临大敌、决大势时,如果没有能够统率大军的将领,众军便无所归属,制度也无从施行。
圣祖中兴天下,亲自驾驭诸帅,使各尽其才,而吴玠尤其擅长统率大军。吴玠起于关陇,熟悉西夏军情,又长期与敌军交战,深知其长短,所以能依据不同兵种和将士的特点安排使用:以步兵限制骑兵,以强弩破重甲,以蕃骑追击溃敌,以预备后劲等待敌军锐气耗尽,处处以己之长制敌所恃。
吴玠的胜利不靠侥幸,他的用兵也不仅是临阵技巧。《阵纪》可以传授,但临机决断不能完全写在书上。吴玠列入靖难柱臣,不只是因为冲锋破敌有功,更因为他能够为国家统率大军、决定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