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王武愍曲端（原文）
曲端，字师尹，镇戎人。父涣，为左班殿直，战没。端三岁，授三班借职。少警敏，知书，善属文，长于兵略，西军以其能文武，目之为“曲大”。历秦凤路队将、泾原路通安砦兵马监押，权泾原路第三将。
夏人寇泾原，统制李庠驻柏林堡，斥堠不谨，为夏人所薄，兵溃。端力战却之，整军而还。夏人再入，西安州、怀德军相继陷没。镇戎当敌冲，无守将，经略使席贡以端柏林功，奏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
建炎二年，娄室犯陕西。未几，长安、凤翔皆陷，关、陇大震。虏东还，端治兵于泾原，招集流民、溃卒，所过供馈不扰。虏骑入境，端遣副将吴玠据清溪岭，大破之。端乘胜下秦州。时凤翔、长安间义军、群盗并起，真伪相杂。端斩统领官刘希亮，又并长安二军，杀其渠帅，尽并其众。长安遂复。朝廷以关中初复，众情未壹，端又为西军所推，姑从其奏。寻以集英殿修撰知延安府。
王庶以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诸路军马，朝廷授端吉州团练使、节制司都统制。端雅不欲属庶。会杀刘希亮、并长安兵事渐闻于朝，都省檄端赴行在自明，端不报。反上札请乘舆幸长安，委以关中军国；又请以十年练兵二十万，以复中原、迎二宫。又题诗于亭柱，有“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之句。帝闻而怒。会虏势将作，关陕兵事未定，乃命宇文虚中宣抚关陕，谕端入延安。
是秋，虏攻陕西，庶召端会兵雍、耀间，端辞以未奉朝命。庶檄席贡趣端还军，遣贺师范趋耀，王宗尹趋白水，且令原、庆出师为援。端中悔，请赴军前，庶乃罢檄。师范轻敌，遇敌于八公原，战死，诸军引去，端遂复得泾原兵柄。
是冬，虏急攻鄜延，庶收合散卒往援。至甘泉，延安已陷。庶以兵付王燮，自将百骑赴端军劳师，犹欲倚端共济关陕。端弥不平，使庶入壁，每门减其从骑之半，至帐下仅数骑。端戎服见庶，厉声诘其失延安状，且欲杀庶而夺其兵。会宇文虚中遣使持节至军，端请诛庶，虚中不许。端乃拘庶属吏，夺其节制印，庶始得去。其诘难往复，语在《王庶传》。
王庶、王燮既败，关西兵政不一。端虽陵上夺印，然能收泾原诸军，据陕北险要；虏虽陷延安，不能乘胜深入关中。朝廷议端罪，久不能决。诏胡寅按端事，与枢密院参军万俟卨俱往关西。宇文虚中止之曰：“端非徒跋扈，反意已萌。”寅以端虽险鸷，然方任抗虏，反状不可不审，遂往陕北。至三川镇，端军守桥甚严，虽得中枢文牒，犹不敢辄放。寅等由是知其军法整肃。
庶既去，端犹留其印信。寅与卨至直罗，为王燮旧将薛德所辱，俱下狱。二人扬言端反状已明，非得庶印信，不出。吴玠惧泾原诸将并坐，执薛德，收其众，密召弟璘，诱端至直罗。端既至，玠以见朝使不可盛陈卫从为辞，分留其亲骑；入城，每过一关，辄减从骑。及狱门，从骑才一人。端始悟昔待庶之术，今反施于己，叹曰：“吾无所惜，所惜铁象耳，后以遗汝。”玠曰：“某非欲杀公，特请公自明也。”端乃入狱见寅，昂然自辩，谓庶不知兵，若从其令，则关西锐卒尽没。寅诘其拘上官、夺印信，端皆不讳。卨举南阳、长社之捷，折其轻朝廷诸军之言，端犹抗辞。玠为请曰：“端虽跋扈，反状未著。其才可用，愿勿遽诛。”乃遣端赴阙，权授御营副都统制，以俟上断；其旧部令玠权总之。寅遂请留关西，措置军政。
三年夏，端至汴京，犹桀骜。帝未即召见，命韩世忠廷折之。世忠为西军宿将，勋劳、眷遇皆过端，乃于众中历数端违命陵上之罪，奉诏鞭之。端受鞭，噤不言。世忠又以胡寅见辱于其防地，数其罪而益鞭之。既而赐衣入殿，仍以御营副都统制参议军务。及御前议军费，帝计御营岁费，诸将皆默。端方受责，独进曰：“关西非无饷也，长安可不守乎？”帝然之，遂并计关西兵费。
是岁秋，诏开恩科。帝曰：“武臣通文墨者，亦可与试。”李彦仙、王彦辞，端与岳飞进曰：“愿与进士同试。”帝呼端字曰“师尹”，命与试。榜成，端列第二等，赐进士及第。端既留京师，好面折人，朝贵多畏其口。从帝幸洛阳。时诸军各有门户，端尝言：“非乘舆亲临，孰能使韩世忠、李彦仙及西军、御营诸部同心赴敌？”帝然之。及李彦仙请援陕州，端持御营中军不可轻出，言多沮难。帝即折曰：“卿甫领中军，遽惜其柄，几以门户误国邪？”乃遣郦琼援陕州。自是端在御前，益见裁抑。
四年春，虏复入关。车驾至汜水关，枢密院议绝虏河东援兵。端与刘子羽争，谓黄河上游山路艰窄，娄室不得厚藉河东馈运，宜重兵据陕、同，控蒲津、风陵诸渡。又言陕北宜“既守且弃”，依山阻敌，出没疲之，不可轻与决战。帝善其议。端请赴环庆，招集退守诸兵，顿首曰：“臣误国家，罪当死。愿得一军自效。”帝以所御弓矢赐之，戒曰：“卿后复违节度、专刑杀、缓救援，是以此射朕也；不然，朕令卿旧袍泽以弦缢卿。”乃诏胡寅总陕北三路军政，除端环庆路经略使，玠泾原路经略使，璘延鄜路兵马都监。端即夜奉诏西去。
端至环庆，未旬日，收得泾原故部、边寨兵及党项蕃部万余；吴璘亦募得四五千。端、璘日遣骑驰报行在，乞决进止。会行在议战守未定，刘锜请令端会玠、璘于坊州，进援白水，退则蹑虏北洛水粮道。帝从之。五月二十九日，王师与虏决战于尧山。端屯宜君、坊州南，与李永奇蕃骑相为应援。兀术、韩常由龙门驰突至，南面诸军扰乱。端闻乘舆在彼，曰：“非以陛下在彼，吾不至此。吴大夺吾帅柄，岂吾所急救者哉！”遂令李永奇父子先率蕃骑下坡冲击，自为后援。
永奇既死，端收其余骑，使张中彦驰语世忠曰：“此间有御纛，有娄室。公毋趋塬上，但赴吾旗。”又谓张中孚曰：“上有不杀之恩，吾不可不往。”遂建大旗，以不及千骑自将，出娄室后击之。娄室亲率精骑突入王师腹心，秦凤、熙河诸军殆摇。端会刘晏之兵，蹑虏后阵。娄室为所迫，分兵遮后。及娄室犯乘舆，端矢不中的。世忠适至，端指曰：“娄室在彼！”世忠一矢中其马，诸军遂围之。战后，帝谓端奉命赴援，不负所赐弓矢，仍领环庆，迁赏俟后议。
已而更定军制，以诸路西军隶御营后军，别立御营骑军，命端为都统制，军额万五千。会西军旧将郭成病笃，上疏论端旧罪，帝不深究，仍用之。五年四月，帝阅骑军于岳台。骑军额万五千，而端经画半岁余，所籍仅八千余。帝怒责之。端谢罪曰：“关西旧骑凋残，战马多为虏所掠；青塘市马无多，横山、兜岭蕃骑又为夏人所阻，故军额未足。”帝因议马政及西夏市马之利。端曰：“国朝百年不能平夏，非武臣不才，乃文臣制兵误事耳。”廷臣多愤。然张浚、陈规、王庶与端、刘锜、李世辅等皆请讨夏，以通市马。
六月，两宫还至白马津。帝固请逊位，复开大元帅府以抗虏。吕好问首出叩马而谏，呼世忠等诸将共留之。端亦从世忠、吴玠、王德等下马固请。虏使旁诘，端怒曰：“中国君臣自议战和，汝虏使何预焉！”帝遂发虏廷阳和阴袭之谋，主和廷臣七十余人解冠求去。七月，岳飞薄济南，朝廷命端率骑军赴援。端未至，伪齐已灭，乃命按行京东东路，镇抚州县。秋末，活女自延安南攻鄜州，吴璘凭雕阴山大营拒之；其营本端旧所经画，至是为鄜州屏蔽。
五年十月，虏谋去延安，以其地畀夏人。廷议多言国用不足，宜高垒深沟自守。端怒曰：“常州人为赤子，延安人独非赤子邪？若但计钱谷，则保安、定边不足惜，关西亦可尽弃矣。”又言：“延安陷虏，势不得即复，尚可言也。今虏将弃之，而使夏人据之，朝廷若不问，关西士民安得不动？”西军诸将多趋立其后。端遂请为先锋，愿复延安。帝因群议，定联辽平夏之策。
六年春，车驾西幸关中，诸将毕会，兵威大振。二月，岳飞、王德、端诸军自镇戎出，攻平夏城、西安州诸寨。诸军多关西士卒，习其山川；端骑军尤锐，葫芦河诸寨皆震，夏人惧而请援于虏。三月，岳飞驻德顺军，集端、刘锜、张景等议西征。飞自言非关西人，山川人情不及诸将，特咨曲端。端曰：“取卓罗，则得河西；取西寿保泰，则扼兴庆西南。然彼山河四绕，数千人守之，足拒大军，未可轻图。”飞问曰：“若十日后至卓罗，而城上已树契丹旗，当奈何？”端不能对。飞遂定骑步相维、诸军并进之策，端曰：“请从节度。”
是夜，胡闳休间道自夏境还，端躬导之入中军。闳休言夏主调灵州兵西援凉州，又分守西寿保泰，兴、灵空虚；请还平夏，顺葫芦河北趋兴庆。端闻之，亦以为可用，而未敢专决。岳飞乃用闳休策。四月七日，王师趋兴庆。飞欲弃唐渠，倚黄河而进，先咨端以夏水军、蕃骑虚实。端曰：“夏水军不足惧。蕃骑虽轻捷，易散难追，然正面却之不难也。”端又察飞有改道意，言大军深入，士卒皆以兴庆为期，若忽趋灵州，恐众心疑动。飞乃明令直取兴庆，列诸军为行阵，倚河为蔽，辎重、夫役皆从阵中进。端知其计，遂无异议，自将其部居中，以为后劲。
翌日，夏蕃骑及役夫渐大集，尘埃涨野。端望之曰：“但使今日复进四十里，则胜势定矣。”未几，夏白牛大纛出，闳休知李乾顺亲临，诸将皆震。夏人驱撞令郎突阵，有党项老妇披毡号呼，直趋岳飞帅旗。骑军前将迟疑，未能立斩。端怒，乘铁象自出，老妇惶遽反走，骑军追斩之。飞问何以不正其军法，端曰：“无可言者，白发党项狂妪耳。夏人穷矣。”
九日，夏骑愈众，环王师抄击。白牛纛薄王师之后，飞授端中军甲骑，使伺隙夺纛。端复请并节制诸阵甲骑，岳飞许之。”时张景军后为夏骑所逼，遣使曰：“援兵不至，则惟请都统为景报仇耳。”端方欲赴救，见夏骑与撞令郎杂逼阵外，知以甲骑旁出，可以捣虚。端乃麾甲骑出阵外击之。嵬名安惠恐白牛纛与夏主军为所截，亲率兴庆甲骑还冲张景阵。端乘势侧击白牛纛，与张景军夹应之。端所领甲骑久蓄未发，一战摧兴庆甲骑。夏贵种子弟先乱，诸骑相继溃走，白牛纛遂为王师所围。安惠战死，夏倾国之兵由是崩溃。
十日，岳飞薄兴庆城，禁侵掠，所获皆籍于官而后均分；命端将二千甲骑督军法，兼备不虞。端乘铁象先入，执诸部违令军士；飞大旗继入，城中稍定。城破，求乾顺父子不获。飞复索夏相薛元礼，李世辅于旧宫门旁积尸中得其首来献。端视之曰：“此薛元礼也。泾河口对坐时，吾尝识其眉目。”端仍留城中，统甲骑申军法。兴庆既下，岳飞分遣诸将定四州。端以察哥犹屯灵州，请遣偏师窥之。
既而吴玠自横山进兵，迫察哥离灵州西渡，使岳飞、端当其锋，而以后军袭灵州。四月末，察哥果出灵州，背河而阵。飞以御营前、中、骑三军及新附蕃骑御之；端将甲骑出其侧，与诸军并逼夏阵。察哥死，夏劲兵尽覆。灵州诸部争请降。端讯降人，知城中已乱，又闻杨政由长城故道趋灵州，乃请于岳飞，使王德部先入，以全诸军之功。是夜，灵州火发，王德军先入西门，端率骑军继进，诛捕剽掠淫暴者，役降卒扑火。灵州遂定。
五月，帝入兴庆，军务倥偬，未及议平兴、灵功，遽命岳飞总诸军趋后套，端将骑军从。至威福军，端以甲骑千余环城，促大石出谒乘舆。大石匹马出城，径诣御前，端不复遮问。六月，国朝、辽、蒙诸军会于金河泊。大石请得河西、河套及辽故地诸州，议者争之甚厉。端遽曰：“宋若敢与，林牙敢取邪？”大石曰：“何不敢也？”端不能遽对。既而约成，帝亲加冕于大石，西辽遂受册西归。左右犹疑，端首呼万岁贺之，诸军皆应，盟遂定。七月，师还兴、灵。端以平兴、灵及会河套功，帝用中旨，除朔方军节度使。寻命端以甲骑留河套，与耶律余睹同镇，抚辑新附，备虏西出。
七年三月，诏增诸军额，御营骑军自万五千益为二万。岁暮，宗室赵不凡来隶御营骑军。不凡以宗属，见闳休勋名骤起，亦欲从军自效。端过其家饮，劝曰：“上非薄待宗室，特不许徒食爵禄耳。汝若竭力报国，以宗室之贵，有功谁敢夺之？”酒酣，端见赵氏诸子在外，笑曰：“汝父多子，汝若死王事，正足为宗室雪羞。”坐客皆以为戏言。
九年春，诏增御营诸军额为三十万。端建节以来，多屯河套、兴、灵，教阅骑卒，至是其军复增额。九月，虏帅讹里朵暴卒，河北、河东虏军皆震。诸将连章请战，端亦上章。帝决北伐，命端与王德、郦琼将兵八万出陕洛，端先发。十月，帝驻洛阳邙山大营，论骑军诸将曰：“骑军将校多俊才。端文武兼资，刘锜儒将之种，李世辅忠勇，张氏兄弟勇而知政，皆能尽心军务。然骑军，诸军所短也。”
十二月，车驾亟趋太原。端不在召中，而自南路驰诣大寨，乞自将骑军赴战。帝曰：“李世辅所将党项轻骑，非卿骑军邪？”端言太原少有蹉跌，便成决战之地；世忠好进，彦仙守有余而攻不足，马扩长于营垒，故不敢不来。帝斥曰：“汝亦徒口出狂言耳！”遂命杨沂中鞭之，逐端出营。端受鞭出辕门，沂中追宣旨曰：“上闻卿旧所乘铁象毙于解州，不能复从卿临阵，特以西辽贡马赐卿。”端识其马本帝近所御，遂乘之冒雪南归。
九年岁除，大名、太原皆下。御营骑军因奉命守南路，未预两城之功。捷书至，端将骑军趋隆德府。军中多以失预大功为憾，端登高诵东坡词曰：“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刘锜曰：“诸军方争功，骑军上下亦有所求，不可独抑也。”端使张中孚前驱，戒曰：“速则速矣，慎勿轻也。”中孚至涉县，与虏北撤兵遇，战不利。十六日，诏曲端、吴玠、耶律余睹、蒙古诸部及王德、郦琼诸军并进，南北逼井陉。端遂复奉节度，始预决战。河东行营出井陉，端与刘锜及张氏兄弟由滏口陉出，会张宪骑兵，蹑虏军之后而北。兀术、高庆裔知端、宪骑兵蹑后甚急，无暇回军击之，乃退保获鹿，合众求一战。两军相持于太平河，雷雨骤作。帝临阵，谓玠曰：“俟雨止，曲端兵集，乃可定计。”
二月朔，端与刘锜将骑军所部，会张宪、张子盖二部，抵获鹿，合精锐万六七千。然冒雨数日，缘太行东麓而行，潦水山洪交作，道路崩坏，士马困乏，器械、畜乘多失。端既至，白于帝曰：“士马疲甚，愿少休整而后战。”锜、子盖亦同请。韩世忠、李彦仙、吴玠、王彦、王德、郦琼皆以兵势既集，雨止便当渡河，不可因一路疲敝沮三军之气。既而帝与吴玠定策，先以轻骑、左军渡河，继以中军争据高阜；若虏精锐尽出，则发端所部骑军与张宪背嵬军为后继，又以王彦、杨沂中、张子盖重步劲弩决胜。端默然受命。
寻端率御营骑军鏖战高阜东偏，数冲虏军合扎猛安，使不得合。会所乘新铁象为虏骑所伤，马蹶，不复可驰。赵不凡解所乘马以授端，自复入阵，遂战没。俄而亲校夏侯远亦战死。端闻不凡、远皆没，怒，麾余骑蹑击完颜剖叔军，曰：“虏有所图，吾必坏之。”适成闵率左军背嵬甲骑来会，与端骑军及契丹轻骑并击之，剖叔军遂陷围中。
及获鹿平，帝论功，大封诸将。制曰：“曲端始以跋扈违节，几误军国；然能保关陇于危时，自新于后日。尧山指敌，贺兰灭夏，河东赴战，获鹿效命，知耻后勇，节义可嘉。”乃进封镇戎郡王。是役，骑军死伤甚众；不凡以授马救端，遂没于阵。帝将赐端大纛，旌骑军死战之功。端曰：“臣不敢受纛，愿移此恩，封刘锜为郡王。”刘锜由是亦封郡王。端自是屏其狂言，军中亦不复以“曲大”相尚。
四月下旬，车驾出榆关，韩世忠、吕颐浩请以诸军遮护，端奉诏出古北口外，护大军侧。是年冬，御营诸军更制，端自请远戍。帝乃置安东都护府，拜端为大都护，镇大定府，威制北藩。初，矿监诸蕃杂役谋乱，端闻变，不俟符檄，亲率铁骑倍道而至。略不推鞫，斩首甚众，悬其渠魁于边墙。威刑既行，北地震慑。自获鹿后，端屏绝交游，不复轻言，更所乘马名曰“无名”。每塞北雪深，辄独酌达旦。十四年，契丹叛部乱临潢。端旧创复作，犹亲统万骑出塞。冒风雪，度沙碛，击平之。
建炎十五年春，端呕血，薨于大定行辕，年五十二。帝震悼，追封营王，赠太傅，谥曰武愍，命葬以王礼。三十六年，秦王世忠病亟，帝亲临问疾。世忠奏曰：“丰台大营旧有‘三圣观’，祠非典神，实属淫祀。臣愿陛下因其故俗，改祀先没之吴玠、曲端、王庶三人，以慰西军将士之望。”帝悯然，叹息许之。既而诏以端与吴玠、王庶并祀观中，岁时致祭。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夫天下之难，岂一夫之勇、一将之略所能独济哉？营王端材武冠于关西，知书善兵，收亡散，保危城，使虏不得乘胜深入，其才诚雄矣。然拒节制，夺印信，辱朝使，则是才足以拒敌，亦足以挠国；功足以保一隅，未可以定天下也。大抵豪杰不统于朝廷，虽有非常之才，适足为一方之梗耳。人臣之患，不在气锐而在无节；将帅之难驭，不在刚悍而在忘君。端跋扈难制，法固不贷，然求其志，亦未尝不在于御侮也。白马之津，叱虏使而不屈；延安将畀夏，力争不可；及尧山之急，则曰：“上有不杀之恩，不可不往。”是其言虽狂，而大义未泯；锋虽锐，而晚节犹可录也。圣祖知其才而折其气，责其罪而不废其用；群臣又能按以法，临以威，总其众而用其锐。于是尧山指敌，贺兰摧夏，获鹿陷阵，皆得尽其所长，而不复为关西之忧。端之始，足以戒骄将；端之终，足以见圣祖用人之大度。盖才不统于国，则虽雄亦危；节不存于心，则虽顺不足贵。人主不能御群贤，则豪杰虽多，亦散而无成。观营王之屈伸，而建炎中兴君臣之盛，于此可见矣。
夏人寇泾原，统制李庠驻柏林堡，斥堠不谨，为夏人所薄，兵溃。端力战却之，整军而还。夏人再入，西安州、怀德军相继陷没。镇戎当敌冲，无守将，经略使席贡以端柏林功，奏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
建炎二年，娄室犯陕西。未几，长安、凤翔皆陷，关、陇大震。虏东还，端治兵于泾原，招集流民、溃卒，所过供馈不扰。虏骑入境，端遣副将吴玠据清溪岭，大破之。端乘胜下秦州。时凤翔、长安间义军、群盗并起，真伪相杂。端斩统领官刘希亮，又并长安二军，杀其渠帅，尽并其众。长安遂复。朝廷以关中初复，众情未壹，端又为西军所推，姑从其奏。寻以集英殿修撰知延安府。
王庶以龙图阁待制节制陕西诸路军马，朝廷授端吉州团练使、节制司都统制。端雅不欲属庶。会杀刘希亮、并长安兵事渐闻于朝，都省檄端赴行在自明，端不报。反上札请乘舆幸长安，委以关中军国；又请以十年练兵二十万，以复中原、迎二宫。又题诗于亭柱，有“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河上泛渔舟”之句。帝闻而怒。会虏势将作，关陕兵事未定，乃命宇文虚中宣抚关陕，谕端入延安。
是秋，虏攻陕西，庶召端会兵雍、耀间，端辞以未奉朝命。庶檄席贡趣端还军，遣贺师范趋耀，王宗尹趋白水，且令原、庆出师为援。端中悔，请赴军前，庶乃罢檄。师范轻敌，遇敌于八公原，战死，诸军引去，端遂复得泾原兵柄。
是冬，虏急攻鄜延，庶收合散卒往援。至甘泉，延安已陷。庶以兵付王燮，自将百骑赴端军劳师，犹欲倚端共济关陕。端弥不平，使庶入壁，每门减其从骑之半，至帐下仅数骑。端戎服见庶，厉声诘其失延安状，且欲杀庶而夺其兵。会宇文虚中遣使持节至军，端请诛庶，虚中不许。端乃拘庶属吏，夺其节制印，庶始得去。其诘难往复，语在《王庶传》。
王庶、王燮既败，关西兵政不一。端虽陵上夺印，然能收泾原诸军，据陕北险要；虏虽陷延安，不能乘胜深入关中。朝廷议端罪，久不能决。诏胡寅按端事，与枢密院参军万俟卨俱往关西。宇文虚中止之曰：“端非徒跋扈，反意已萌。”寅以端虽险鸷，然方任抗虏，反状不可不审，遂往陕北。至三川镇，端军守桥甚严，虽得中枢文牒，犹不敢辄放。寅等由是知其军法整肃。
庶既去，端犹留其印信。寅与卨至直罗，为王燮旧将薛德所辱，俱下狱。二人扬言端反状已明，非得庶印信，不出。吴玠惧泾原诸将并坐，执薛德，收其众，密召弟璘，诱端至直罗。端既至，玠以见朝使不可盛陈卫从为辞，分留其亲骑；入城，每过一关，辄减从骑。及狱门，从骑才一人。端始悟昔待庶之术，今反施于己，叹曰：“吾无所惜，所惜铁象耳，后以遗汝。”玠曰：“某非欲杀公，特请公自明也。”端乃入狱见寅，昂然自辩，谓庶不知兵，若从其令，则关西锐卒尽没。寅诘其拘上官、夺印信，端皆不讳。卨举南阳、长社之捷，折其轻朝廷诸军之言，端犹抗辞。玠为请曰：“端虽跋扈，反状未著。其才可用，愿勿遽诛。”乃遣端赴阙，权授御营副都统制，以俟上断；其旧部令玠权总之。寅遂请留关西，措置军政。
三年夏，端至汴京，犹桀骜。帝未即召见，命韩世忠廷折之。世忠为西军宿将，勋劳、眷遇皆过端，乃于众中历数端违命陵上之罪，奉诏鞭之。端受鞭，噤不言。世忠又以胡寅见辱于其防地，数其罪而益鞭之。既而赐衣入殿，仍以御营副都统制参议军务。及御前议军费，帝计御营岁费，诸将皆默。端方受责，独进曰：“关西非无饷也，长安可不守乎？”帝然之，遂并计关西兵费。
是岁秋，诏开恩科。帝曰：“武臣通文墨者，亦可与试。”李彦仙、王彦辞，端与岳飞进曰：“愿与进士同试。”帝呼端字曰“师尹”，命与试。榜成，端列第二等，赐进士及第。端既留京师，好面折人，朝贵多畏其口。从帝幸洛阳。时诸军各有门户，端尝言：“非乘舆亲临，孰能使韩世忠、李彦仙及西军、御营诸部同心赴敌？”帝然之。及李彦仙请援陕州，端持御营中军不可轻出，言多沮难。帝即折曰：“卿甫领中军，遽惜其柄，几以门户误国邪？”乃遣郦琼援陕州。自是端在御前，益见裁抑。
四年春，虏复入关。车驾至汜水关，枢密院议绝虏河东援兵。端与刘子羽争，谓黄河上游山路艰窄，娄室不得厚藉河东馈运，宜重兵据陕、同，控蒲津、风陵诸渡。又言陕北宜“既守且弃”，依山阻敌，出没疲之，不可轻与决战。帝善其议。端请赴环庆，招集退守诸兵，顿首曰：“臣误国家，罪当死。愿得一军自效。”帝以所御弓矢赐之，戒曰：“卿后复违节度、专刑杀、缓救援，是以此射朕也；不然，朕令卿旧袍泽以弦缢卿。”乃诏胡寅总陕北三路军政，除端环庆路经略使，玠泾原路经略使，璘延鄜路兵马都监。端即夜奉诏西去。
端至环庆，未旬日，收得泾原故部、边寨兵及党项蕃部万余；吴璘亦募得四五千。端、璘日遣骑驰报行在，乞决进止。会行在议战守未定，刘锜请令端会玠、璘于坊州，进援白水，退则蹑虏北洛水粮道。帝从之。五月二十九日，王师与虏决战于尧山。端屯宜君、坊州南，与李永奇蕃骑相为应援。兀术、韩常由龙门驰突至，南面诸军扰乱。端闻乘舆在彼，曰：“非以陛下在彼，吾不至此。吴大夺吾帅柄，岂吾所急救者哉！”遂令李永奇父子先率蕃骑下坡冲击，自为后援。
永奇既死，端收其余骑，使张中彦驰语世忠曰：“此间有御纛，有娄室。公毋趋塬上，但赴吾旗。”又谓张中孚曰：“上有不杀之恩，吾不可不往。”遂建大旗，以不及千骑自将，出娄室后击之。娄室亲率精骑突入王师腹心，秦凤、熙河诸军殆摇。端会刘晏之兵，蹑虏后阵。娄室为所迫，分兵遮后。及娄室犯乘舆，端矢不中的。世忠适至，端指曰：“娄室在彼！”世忠一矢中其马，诸军遂围之。战后，帝谓端奉命赴援，不负所赐弓矢，仍领环庆，迁赏俟后议。
已而更定军制，以诸路西军隶御营后军，别立御营骑军，命端为都统制，军额万五千。会西军旧将郭成病笃，上疏论端旧罪，帝不深究，仍用之。五年四月，帝阅骑军于岳台。骑军额万五千，而端经画半岁余，所籍仅八千余。帝怒责之。端谢罪曰：“关西旧骑凋残，战马多为虏所掠；青塘市马无多，横山、兜岭蕃骑又为夏人所阻，故军额未足。”帝因议马政及西夏市马之利。端曰：“国朝百年不能平夏，非武臣不才，乃文臣制兵误事耳。”廷臣多愤。然张浚、陈规、王庶与端、刘锜、李世辅等皆请讨夏，以通市马。
六月，两宫还至白马津。帝固请逊位，复开大元帅府以抗虏。吕好问首出叩马而谏，呼世忠等诸将共留之。端亦从世忠、吴玠、王德等下马固请。虏使旁诘，端怒曰：“中国君臣自议战和，汝虏使何预焉！”帝遂发虏廷阳和阴袭之谋，主和廷臣七十余人解冠求去。七月，岳飞薄济南，朝廷命端率骑军赴援。端未至，伪齐已灭，乃命按行京东东路，镇抚州县。秋末，活女自延安南攻鄜州，吴璘凭雕阴山大营拒之；其营本端旧所经画，至是为鄜州屏蔽。
五年十月，虏谋去延安，以其地畀夏人。廷议多言国用不足，宜高垒深沟自守。端怒曰：“常州人为赤子，延安人独非赤子邪？若但计钱谷，则保安、定边不足惜，关西亦可尽弃矣。”又言：“延安陷虏，势不得即复，尚可言也。今虏将弃之，而使夏人据之，朝廷若不问，关西士民安得不动？”西军诸将多趋立其后。端遂请为先锋，愿复延安。帝因群议，定联辽平夏之策。
六年春，车驾西幸关中，诸将毕会，兵威大振。二月，岳飞、王德、端诸军自镇戎出，攻平夏城、西安州诸寨。诸军多关西士卒，习其山川；端骑军尤锐，葫芦河诸寨皆震，夏人惧而请援于虏。三月，岳飞驻德顺军，集端、刘锜、张景等议西征。飞自言非关西人，山川人情不及诸将，特咨曲端。端曰：“取卓罗，则得河西；取西寿保泰，则扼兴庆西南。然彼山河四绕，数千人守之，足拒大军，未可轻图。”飞问曰：“若十日后至卓罗，而城上已树契丹旗，当奈何？”端不能对。飞遂定骑步相维、诸军并进之策，端曰：“请从节度。”
是夜，胡闳休间道自夏境还，端躬导之入中军。闳休言夏主调灵州兵西援凉州，又分守西寿保泰，兴、灵空虚；请还平夏，顺葫芦河北趋兴庆。端闻之，亦以为可用，而未敢专决。岳飞乃用闳休策。四月七日，王师趋兴庆。飞欲弃唐渠，倚黄河而进，先咨端以夏水军、蕃骑虚实。端曰：“夏水军不足惧。蕃骑虽轻捷，易散难追，然正面却之不难也。”端又察飞有改道意，言大军深入，士卒皆以兴庆为期，若忽趋灵州，恐众心疑动。飞乃明令直取兴庆，列诸军为行阵，倚河为蔽，辎重、夫役皆从阵中进。端知其计，遂无异议，自将其部居中，以为后劲。
翌日，夏蕃骑及役夫渐大集，尘埃涨野。端望之曰：“但使今日复进四十里，则胜势定矣。”未几，夏白牛大纛出，闳休知李乾顺亲临，诸将皆震。夏人驱撞令郎突阵，有党项老妇披毡号呼，直趋岳飞帅旗。骑军前将迟疑，未能立斩。端怒，乘铁象自出，老妇惶遽反走，骑军追斩之。飞问何以不正其军法，端曰：“无可言者，白发党项狂妪耳。夏人穷矣。”
九日，夏骑愈众，环王师抄击。白牛纛薄王师之后，飞授端中军甲骑，使伺隙夺纛。端复请并节制诸阵甲骑，岳飞许之。”时张景军后为夏骑所逼，遣使曰：“援兵不至，则惟请都统为景报仇耳。”端方欲赴救，见夏骑与撞令郎杂逼阵外，知以甲骑旁出，可以捣虚。端乃麾甲骑出阵外击之。嵬名安惠恐白牛纛与夏主军为所截，亲率兴庆甲骑还冲张景阵。端乘势侧击白牛纛，与张景军夹应之。端所领甲骑久蓄未发，一战摧兴庆甲骑。夏贵种子弟先乱，诸骑相继溃走，白牛纛遂为王师所围。安惠战死，夏倾国之兵由是崩溃。
十日，岳飞薄兴庆城，禁侵掠，所获皆籍于官而后均分；命端将二千甲骑督军法，兼备不虞。端乘铁象先入，执诸部违令军士；飞大旗继入，城中稍定。城破，求乾顺父子不获。飞复索夏相薛元礼，李世辅于旧宫门旁积尸中得其首来献。端视之曰：“此薛元礼也。泾河口对坐时，吾尝识其眉目。”端仍留城中，统甲骑申军法。兴庆既下，岳飞分遣诸将定四州。端以察哥犹屯灵州，请遣偏师窥之。
既而吴玠自横山进兵，迫察哥离灵州西渡，使岳飞、端当其锋，而以后军袭灵州。四月末，察哥果出灵州，背河而阵。飞以御营前、中、骑三军及新附蕃骑御之；端将甲骑出其侧，与诸军并逼夏阵。察哥死，夏劲兵尽覆。灵州诸部争请降。端讯降人，知城中已乱，又闻杨政由长城故道趋灵州，乃请于岳飞，使王德部先入，以全诸军之功。是夜，灵州火发，王德军先入西门，端率骑军继进，诛捕剽掠淫暴者，役降卒扑火。灵州遂定。
五月，帝入兴庆，军务倥偬，未及议平兴、灵功，遽命岳飞总诸军趋后套，端将骑军从。至威福军，端以甲骑千余环城，促大石出谒乘舆。大石匹马出城，径诣御前，端不复遮问。六月，国朝、辽、蒙诸军会于金河泊。大石请得河西、河套及辽故地诸州，议者争之甚厉。端遽曰：“宋若敢与，林牙敢取邪？”大石曰：“何不敢也？”端不能遽对。既而约成，帝亲加冕于大石，西辽遂受册西归。左右犹疑，端首呼万岁贺之，诸军皆应，盟遂定。七月，师还兴、灵。端以平兴、灵及会河套功，帝用中旨，除朔方军节度使。寻命端以甲骑留河套，与耶律余睹同镇，抚辑新附，备虏西出。
七年三月，诏增诸军额，御营骑军自万五千益为二万。岁暮，宗室赵不凡来隶御营骑军。不凡以宗属，见闳休勋名骤起，亦欲从军自效。端过其家饮，劝曰：“上非薄待宗室，特不许徒食爵禄耳。汝若竭力报国，以宗室之贵，有功谁敢夺之？”酒酣，端见赵氏诸子在外，笑曰：“汝父多子，汝若死王事，正足为宗室雪羞。”坐客皆以为戏言。
九年春，诏增御营诸军额为三十万。端建节以来，多屯河套、兴、灵，教阅骑卒，至是其军复增额。九月，虏帅讹里朵暴卒，河北、河东虏军皆震。诸将连章请战，端亦上章。帝决北伐，命端与王德、郦琼将兵八万出陕洛，端先发。十月，帝驻洛阳邙山大营，论骑军诸将曰：“骑军将校多俊才。端文武兼资，刘锜儒将之种，李世辅忠勇，张氏兄弟勇而知政，皆能尽心军务。然骑军，诸军所短也。”
十二月，车驾亟趋太原。端不在召中，而自南路驰诣大寨，乞自将骑军赴战。帝曰：“李世辅所将党项轻骑，非卿骑军邪？”端言太原少有蹉跌，便成决战之地；世忠好进，彦仙守有余而攻不足，马扩长于营垒，故不敢不来。帝斥曰：“汝亦徒口出狂言耳！”遂命杨沂中鞭之，逐端出营。端受鞭出辕门，沂中追宣旨曰：“上闻卿旧所乘铁象毙于解州，不能复从卿临阵，特以西辽贡马赐卿。”端识其马本帝近所御，遂乘之冒雪南归。
九年岁除，大名、太原皆下。御营骑军因奉命守南路，未预两城之功。捷书至，端将骑军趋隆德府。军中多以失预大功为憾，端登高诵东坡词曰：“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刘锜曰：“诸军方争功，骑军上下亦有所求，不可独抑也。”端使张中孚前驱，戒曰：“速则速矣，慎勿轻也。”中孚至涉县，与虏北撤兵遇，战不利。十六日，诏曲端、吴玠、耶律余睹、蒙古诸部及王德、郦琼诸军并进，南北逼井陉。端遂复奉节度，始预决战。河东行营出井陉，端与刘锜及张氏兄弟由滏口陉出，会张宪骑兵，蹑虏军之后而北。兀术、高庆裔知端、宪骑兵蹑后甚急，无暇回军击之，乃退保获鹿，合众求一战。两军相持于太平河，雷雨骤作。帝临阵，谓玠曰：“俟雨止，曲端兵集，乃可定计。”
二月朔，端与刘锜将骑军所部，会张宪、张子盖二部，抵获鹿，合精锐万六七千。然冒雨数日，缘太行东麓而行，潦水山洪交作，道路崩坏，士马困乏，器械、畜乘多失。端既至，白于帝曰：“士马疲甚，愿少休整而后战。”锜、子盖亦同请。韩世忠、李彦仙、吴玠、王彦、王德、郦琼皆以兵势既集，雨止便当渡河，不可因一路疲敝沮三军之气。既而帝与吴玠定策，先以轻骑、左军渡河，继以中军争据高阜；若虏精锐尽出，则发端所部骑军与张宪背嵬军为后继，又以王彦、杨沂中、张子盖重步劲弩决胜。端默然受命。
寻端率御营骑军鏖战高阜东偏，数冲虏军合扎猛安，使不得合。会所乘新铁象为虏骑所伤，马蹶，不复可驰。赵不凡解所乘马以授端，自复入阵，遂战没。俄而亲校夏侯远亦战死。端闻不凡、远皆没，怒，麾余骑蹑击完颜剖叔军，曰：“虏有所图，吾必坏之。”适成闵率左军背嵬甲骑来会，与端骑军及契丹轻骑并击之，剖叔军遂陷围中。
及获鹿平，帝论功，大封诸将。制曰：“曲端始以跋扈违节，几误军国；然能保关陇于危时，自新于后日。尧山指敌，贺兰灭夏，河东赴战，获鹿效命，知耻后勇，节义可嘉。”乃进封镇戎郡王。是役，骑军死伤甚众；不凡以授马救端，遂没于阵。帝将赐端大纛，旌骑军死战之功。端曰：“臣不敢受纛，愿移此恩，封刘锜为郡王。”刘锜由是亦封郡王。端自是屏其狂言，军中亦不复以“曲大”相尚。
四月下旬，车驾出榆关，韩世忠、吕颐浩请以诸军遮护，端奉诏出古北口外，护大军侧。是年冬，御营诸军更制，端自请远戍。帝乃置安东都护府，拜端为大都护，镇大定府，威制北藩。初，矿监诸蕃杂役谋乱，端闻变，不俟符檄，亲率铁骑倍道而至。略不推鞫，斩首甚众，悬其渠魁于边墙。威刑既行，北地震慑。自获鹿后，端屏绝交游，不复轻言，更所乘马名曰“无名”。每塞北雪深，辄独酌达旦。十四年，契丹叛部乱临潢。端旧创复作，犹亲统万骑出塞。冒风雪，度沙碛，击平之。
建炎十五年春，端呕血，薨于大定行辕，年五十二。帝震悼，追封营王，赠太傅，谥曰武愍，命葬以王礼。三十六年，秦王世忠病亟，帝亲临问疾。世忠奏曰：“丰台大营旧有‘三圣观’，祠非典神，实属淫祀。臣愿陛下因其故俗，改祀先没之吴玠、曲端、王庶三人，以慰西军将士之望。”帝悯然，叹息许之。既而诏以端与吴玠、王庶并祀观中，岁时致祭。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夫天下之难，岂一夫之勇、一将之略所能独济哉？营王端材武冠于关西，知书善兵，收亡散，保危城，使虏不得乘胜深入，其才诚雄矣。然拒节制，夺印信，辱朝使，则是才足以拒敌，亦足以挠国；功足以保一隅，未可以定天下也。大抵豪杰不统于朝廷，虽有非常之才，适足为一方之梗耳。人臣之患，不在气锐而在无节；将帅之难驭，不在刚悍而在忘君。端跋扈难制，法固不贷，然求其志，亦未尝不在于御侮也。白马之津，叱虏使而不屈；延安将畀夏，力争不可；及尧山之急，则曰：“上有不杀之恩，不可不往。”是其言虽狂，而大义未泯；锋虽锐，而晚节犹可录也。圣祖知其才而折其气，责其罪而不废其用；群臣又能按以法，临以威，总其众而用其锐。于是尧山指敌，贺兰摧夏，获鹿陷阵，皆得尽其所长，而不复为关西之忧。端之始，足以戒骄将；端之终，足以见圣祖用人之大度。盖才不统于国，则虽雄亦危；节不存于心，则虽顺不足贵。人主不能御群贤，则豪杰虽多，亦散而无成。观营王之屈伸，而建炎中兴君臣之盛，于此可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