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忠毅张荣(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64章 · 875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张荣,济州人,世渔于梁山泊。少倜傥任气,习舟楫,出没湖泺港汊,识风涛之变、浅深之处,泊中渔者皆推服焉。

幽宗政和、宣和间,权幸用事,西城、公田诸司争掊克,凡梁山泊蒲鱼舟楫之利,悉籍而榷算;小不应令,辄坐以盗。初,宋江起河朔,转略京东,及降,州县犹以泊中舟户为疑。会花石纲旁午,大石自泗、济转输,所过毁桥梁、撤庐舍,豪猾缘以为奸,夺舟擅利。荣为诸渔户诣郓城,诉于知县时文彬。文彬有治声,荣未及见,豪猾先结县吏,诬以事,榜掠系狱。荣得脱,诸渔户愤且惧,相与推荣主其约束,保聚泊中。

荣既保聚泊中,然戒其徒曰:“毋犯平民,毋焚庐舍,毋掠妇女;豪猾侵渔者,乃拒之。”避役者、亡命者多归荣,荣得舟卒二三百,皆习舟楫,善泅没。

靖康末,虏陷京师,二帝北狩,京东州县多不守,吏民流徙。荣慨然曰:“吾曹生长水泽,岂忍束手为犬羊所制!”荣乃修舟楫,缮兵械,往来湖泺,候虏辎重,邀而击之,夺饷获马,所杀伤甚众。虏人惮之,诸军号荣曰“张万敌”。

建炎元年冬,虏复大入,知济南府刘豫以城降虏,京东震急,帝将幸扬州。二年正月三日,虏将兀术薄行在,使降人时文彬说降。帝却之,诏以拒虏明示中外,诸路义军赴难有功者,许给告身。寻,北道都总管杨惟忠保定陶,檄河北、京东溃卒、义军皆赴之。

荣得檄,率泊中舟师诸首领赴定陶。诸义军方争节制,李成恃众不受约束,遂引众去,诸豪多从成,荣独留。飞言于惟忠曰:“李成弃泰山、沂蒙之险而西来,是持两端以观成败,不可用也。梁山泊近济州,虏骑已迫张荣根柢之地,其众多渔户,皆习水战,必肯与虏殊死,可任以事。”惟忠从其议,召荣入见,与议复济州。

飞问荣兵可几出。荣曰:“致虏泊旁,则众可万六千;舟楫、甲仗、人手,寨中素具。”飞又问诱虏入泊设伏,几日可办。荣对曰:“五日足矣。”于是诸将议,约以五日破虏:惟忠守定陶以张军声;荣夜归水寨,集舟师,伏泊旁;马扩、傅选将兵赴之;飞以五百骑南济水,诱济州虏出。期以二十八日,荣候飞于泊前,诱虏入伏。

二十八日,飞遣兵挑之,虏将塞里尽率济州兵五千出,赍火药、火具,北追飞,趋梁山泊。荣伏兵泊南缩头滩。滩有二洲相属,中狭而旁深。其地昼可走马,而昏暮水生。荣谙其水候,伏兵芦苇间,预以木排舟绝虏归路。飞以余骑入滩,扩、选将兵五六千扼其口。塞里令诸猛安舍骑为步,更番来攻。王师扼险力战,不少却。

日暮,荣操舟出苇间,绕滩为拒虏歌。水生,荣使歌号并作,以为军号。泊中水军两旁俱发,万余人乘小舟出,大舟继之,夹薄滩上。虏方欲退,后滩水生,故道已绝。荣以水军断其后,虏遂乱,皆困滩中。是夜,水复益。荣举火为号,四面以火箭射之,虏所赍火药、火具皆燃;复遣善泅者截杀浮水遁者。虏数突,王师与泊中水军皆却之。塞里计穷,自经死。迟明,五千虏无一得脱。

三十日,飞入济州。惟忠徇塞里首京东,令诸州县婴城自固。二月四日,捷闻行在。帝命宰执等议功,朝臣多以荣起草泽,谓但当旌其功,许仍统其众。翰林学士林景默言,济州虏军尽殪,荣功居多;朝廷宜优擢荣,以劝诸路义军赴难立功者。帝纳之,诏以荣为东平州镇抚使,岳飞为广济、济州镇抚使。兀术闻梁山泊败报,粮道、归路皆梗,兀术由是归路梗塞,后为韩世忠、张俊等所击,北遁。时文彬刺兀术,不克而死。

二年三月,行在次南阳。七月,诏诸路备虏,帅臣得便宜行事。八月十二日,张所以京东两路制置使檄飞、荣及兖州统制孔彦舟会兵北讨,乘虏未集,取刘豫,复济南。先是,虏阴输马于豫军,使卒变服为河北流民,入济南。荣至长清,刘麟当阵诱之,虏自后薄,彦舟反,与虏夹攻荣。荣力战不敌,矢中其股,引众由济水暗沟却。飞入东平,辑荣散卒于平阴,促荣入城镇之。荣谓飞曰:“荣兵新不利,不敢入平阴,愿还保水泊。李逵及新附义军,请听公节制;泊中本部,当护东平北民徙置泊旁。”飞从之,遂护东平士民南徙,二日抵郓。荣勒众自泊中迎飞,以余械资之,仍令李逵等客将属飞。逵遂隶飞军。后长社之战,逵手刃虏万户蒲察鹘拔鲁。二月,大阅河阴,诏诸将各以锐卒赴。荣不赴。帝又遣使劳泊中军,荣终不入朝,帝不之罪。

三年春,还都东京。未几,虏以刘豫僭号伪齐于济南。六月豫遣子麟与伪元帅孔彦舟围东平。飞移镇中都,将入东平境赴援。荣隔汶遗书于飞曰:“长清不利,荣平生恨也。今不破此逆党于东平,无面目见岳太尉。”杨沂中将御前班直二千赴京东,至阳谷,萧恩以荣命拒之,不纳。沂中乃营城外,寻东趋吾山。

荣合泊中及东平兵二万余,屯平阴,拒刘麟、孔彦舟,伪齐数攻不能下。沂中承荣令,屯吾山;李成自北出,谋济水蹑荣后。沂中扼北新桥,成众不得渡。萧恩以阳谷兵来援,成不得济,又疑飞出其后,遂引去。时荣不纳王师,飞乃分道进兵,使李逵绝贼北走,自将中军逾泰山,出伪齐后。荣牵其前,飞出其后,伪齐众乃合围。麟、彦舟见归路将绝,合兵突围。荣自平阴奋击,蹙其后军。贼众遂大乱。飞自前薄之,张宪斩彦舟于陈。麟衣瓜农服以遁,为荣所得。是役,尽破伪齐精兵三万,贼遂不敢复窥京东。

捷闻,帝召荣赴阙。荣集泊中首领议事。众知荣将入朝,或忧其众见分,或欲还泊自守,或既仕而不愿复为草泽。荣遂谕众曰:“吾曹聚梁山泊,非欲为乱,盖自保耳,且使民得渔耕。今扰东平,使民不得宁居者,虏也;天子拒虏,非吾仇也。吾为汝曹帅,亦为朝廷镇抚使。天子召我,其可辞乎?”众议遂定。寻,飞入荣营,以彦舟首授荣,令与刘麟俱献阙下,且戒曰:“至东京,宜求见林景默。”翌日,荣械麟、函彦舟首赴阙。

荣至京师,景默引见,帝燕见之于大相国寺。帝问泊中舟师本末。荣悉陈其故,因叹曰:“世乱如此,朝廷不能尽禁州县吏胥之害。”帝执其手曰:“天下事岂可尽归下吏?君臣皆当知,天下之安危,虽匹夫亦与其责。”荣俯伏不能言。翌日,召对于大庆殿。荣函彦舟首,械刘麟以献。诏正麟罪,悬彦舟首以徇。既而朝廷议荣功,拜荣天平军节度使,屯东平;以泊中舟师隶御营水军,命荣为都统制。临遣,帝谓荣曰:“恩科将开,卿可复来东京,观取士盛典。”荣顿首谢。

八月,朝廷开恩科,诏荣与诸帅观殿试于东京。荣观太学生六百人列坐集英殿,叹曰:“登殿魁天下,簪花过市,乃真好汉也。”榜出,荣闻榜眼虞允文年少知名,欲妻以女;不谙榜下择婿之俗,径邀允文至相国寺,礼意疏略,朝论惊骇。飞闻而先至,谕荣释之。允文辞以父母在蜀,婚不敢专。荣知其失礼,乃遣允文归。帝闻,即夜幸相国寺,谕荣曰:“朝论惊骇,非病卿渔户也。文武相隔,积习百年,人情未易遽革。卿前谓状元簪花乃真好汉;然文以治民,武以卫民,职分不同,皆为国用。朕于文武,无所轩轾。”荣泣拜曰:“臣不知书,惟有忠义一心,誓不负陛下恩。”

十一月,帝北巡河,起居郎虞允文请曰:“统领官王师晟叛奔虏中,臣愿渡河,责虏归之。”帝许之。允文归,奏曰:“虏阴聚舟楫于小吴埽,将伺间济河。汴河、广济河皆通黄河,愿引御营水军入河,掩其不备,焚其舟楫。”帝乃遣沂中、允文赍密旨诣梁山泊,且定允文与荣女之婚。越数日,沂中、允文诣泊中,密见荣及萧恩。荣闻旨,即曰:“国事为急,婚姻细故,何足先言!荣当奉诏出师。”遂召腹心首领,以脚踏轮船三十、平底渡船百余,潜行西上。会诏陈规浚东京水道,撤水门、汴桥,导荣舟师入河。十二月十三日,荣舟师出东京。将行,荣奏曰:“战罢,愿复水门、桥梁,以利都民。”帝从之,命制“替天行道”旗以赐荣。

十七日,荣会李宝,趋小吴埽。宝先以小舟入河北流故道,扼虏寨口;萧恩继之,遮虏舟;荣将轮船陈大河中流,以小砲车发火药。虏舟麇集埽中,火药既入,焰起相延,火舟冲荡,旁舟皆燃。火照河上,虏舟十毁六七。火攻既得手,李宝请登岸击虏。荣以兵二千属宝为前锋,树旗堤上,号令进退。命宝先进,疲则以旗召还舟;萧恩继自别岸进击。二军倚舟与堤,迭进迭却,虏不能支。允文从荣军,荣指其法曰:“是为水轮子。以水更兵,迭登迭战,虏虽劲,安能久当!”守将大皋死乱军中,虏援遂退。薄暮,荣敛军。虏将高景山遣使问水军帅名。荣报之曰:“自今大河,非虏所得专也。”既而水军鼓歌,整舟师南归。是役也,虏积舟大河者殆尽,河道遂归王师。捷闻京师,人心始安。

四年正月,虏帅娄室寇关西。诏张俊、岳飞、张荣各守分地,毋得轻动。又遣允文诣荣军,通达机宜,毋预兵柄。既而帝驻跸长安,胡寅、宇文虚中总军务,世忠、吴玠分道应援,娄室不能逞而去。三月,娄室复以锐卒寇关西。帝复议亲征,将西行,托孤吕好问于宜佑门曰:“朕有不讳,当召李纲相,任岳飞、韩世忠、张荣、李彦仙,以图恢复。”乃诏允文书其事于邸报,允文因从驾西至长安。

五月,荣以舟师济飞前军渡河。飞入河北,虏大震,会舟师北赴,河防暂虚,自长泉渡潜济。洛阳陷,枢密副使汪伯彦死国事。报至长安,帝议决战娄室。二十九日,帝破虏于尧山,娄室死,余众北遁。九月,车驾还东京。尧山后,荣以御营水军巡河故道,备虏复集舟楫。是秋,定御营兵额,水军万五千人。

五年初夏,虏请归两宫、还京东,以求和议。荣闻之,上密劄言:“虏反覆无信,骤请和,必有诈谋,朝廷不可轻信。”帝报荣,使但奉诏行事。及太后南归至河上,虏将以赐赉不足为辞,留不遣。朝廷命礼部尚书朱胜非、奉迎大使权邦彦会荣往迎,戒以毋得私赂亏国体。胜非宣命,虏将不从。荣列舟逼岸,登岸叱虏将曰:“奉诏迎太后,岂赎买哉!欲论金帛,异日兵间计之。”虏将不能对。高景山至河,叱其将而谢胜非、荣等,太后乃得济河归国。

六月二十六日,荣以舟师北迎幽宗、愍宗及诸王于景山军。幽宗见荣军容严整,问其姓名,且曰:“若得安归,异日当为卿请加恩。”荣拜曰:“臣济州渔人也。昔艮岳、花石纲扰民,臣失业,为吏所困,流落梁山泊。赖今上收用,统水军守河。奉诏迎归,臣职分也。贵人若有余赀,愿归之朝廷,修桥补船,赈贫民,亦足少补前日之失。”二宫默然。泊中旧卒或笑,荣叱曰:“贵人虽失德,犹旧君也。奉诏迎归,敢不肃乎!”众皆敛容。荣躬视舟舱,奉二宫、诸王安济。

二宫至白马津,奉还大宝之礼定。荣以水军严舟岸,禁喧哗,杂人不得近。虏使乌林答赞谟出言无礼,水军统制怒,欲执之。荣遽止曰:“虏人无礼,乃敢于国礼之前犬吠,不足与辨。”赞谟乃默然。事定,二宫处宫观,言和者多乞罢,白马津赐名绍兴津。先是,岳飞、张俊奉诏讨京东,寻灭伪齐,复京东诸郡。荣闻捷,遣使赍金粟诣济南,属飞赈新复州县。飞从其请。

七月,诏置轮船工坊于河阴汴口,隶军器监,水军舟械修造、馈运,皆归有司。复诏李彦仙部以东诸军,遇敌则禀岳飞帅令。张荣、张俊、王德、郦琼诸军,临敌皆禀飞节制。六年春,西征平夏,荣以水军扼河中段,虏据大名者不敢南济。七月,诏置宁夏路。九月,帝班师还东京。

十一月,帝巡河防,幸河阴轮船工坊,荣迎谒。会虏括工匠于大名,谋造轮船。刘洪道问荣备虏船之策。荣曰:“造舟易,得舟人难。虏长于骑,短于水;大河津渡在我,彼何由济!”帝阅其营,见部曲和辑,嘉之。荣因进曰:“沿河百姓岁冬捣冰,日役甚苦,愿朝廷少恤小民生业。”洪道曰:“东南供赋,巴蜀馈饷,关西徭役,所在皆劳,岂可独宽河民!”荣默然。帝曰:“卿意朕知之。今以拒虏为急,捣冰未可罢。汉武有言,‘寇可往,我亦可往。’今之御虏,当因守为攻。”荣与洪道皆以为便。乃命洪道经制冬河,合荣水军与沿河兵,伺虏境虚处,济河邀击。

帝驻河阴,荣巡下流,未几还谒。荣自劾,言顾水泊旧义,未能按治水军中奉食菜魔教者,请坐欺君之罪。帝贷之,命黜其人,散处州县,不得党聚,终身勿齿军籍。帝复切责泊中旧部侵军资、排抑进士等弊,荣以旧义故,知而不问。荣伏地待罪,自言负圣恩。帝曰:“以经史语卿,卿或未解;以民事语卿,卿独有得。水军岁费,皆民力也,朕为国家支用之耳。昔梁山泊结义,亦民养之。朕与卿同为大头领,能不负民,斯为义矣。”

荣久之乃曰:“陛下亦知百姓疾苦乎?”帝曰:“建炎之初,卿可保水泊,朕为虏逐至淮。道路民困,朕安得不知?”荣默然。既辞,问曰:“臣不识大计,愿知民何日得安业?”帝默然。荣又问曰:“其在平虏之后乎?”帝颔之而不言,荣乃退。翌日,荣大治水军,黜食菜魔教之徒,追赃,肃将吏。

七年正月,诏招流民屯田于开封旁郡。二月,张浚奏五议,请北伐。帝诏定为国是,命诸帅议增兵。荣不请益水军,曰:“北伐则河防无虞。”未几,水军额仍万五千。八、九年间,帝南巡,行摊丁入亩,核田均赋。九年秋,帝还东京,按河上诸军北伐备,诏荣具夏秋战费之数。荣及诸帅累疏请北伐。

九月,虏帅讹里朵卒。诏大举北伐,合岳飞、张俊、张荣、李宝四军为河北行营,兵九万;以飞为河北元帅,总洛阳以东诸军,进取河北。月末,荣以水军至绍兴津,将会飞于子路埽。帝亦至津,率允文等幸荣营。帝曰:“国朝天子亲征北伐,卿知其前事乎?”荣曰:“臣本不知,后臣婿为臣言,盖百余年矣。燕云未复,车驾几危。陛下为天下圣主,民不可一日失陛下。军前未定,愿勿遽渡河。”允文在旁,以目止荣。帝笑曰:“虞卿毋止之,张卿言实也。”

帝因执荣手曰:“军前将士十余万,朕何忧焉?昔朕迎二宫于此,刑白马而成绍兴之盟;今卿亦自此北伐。河事付卿,其与飞同心济之。”荣曰:“飞战河北,臣通河道以济之,不敢误大举。”荣言已,犹不忍去。帝乃解佩刀赐荣曰:“朕未临军,刀可无用。卿为朕藏,天下平之日,还以见朕。”荣泣拜受刀,辞行,趋子路埽。既至,飞谓荣曰:“河北用兵,陆取州县为急;水军得东流水道,使舟粮文书相继可也。”荣从之,督水军东下。

十月初,荣以水军制东流水道,自子路埽以下置逻舟递书,行营水道无壅。十一月,行营据大名,与元城夹河而陈。高景山守元城,多列砲车临河,备水军入;会大河将冰合。岳飞与荣、田师中、王贵登飞球,俯瞰形势。师中曰:“右军地广兵分,河冰则新复州县难守,宜缩守。”荣曰:“大名不可弃。水军非有屯泊出入之地,则不能为用;水军一失,来春王师何以进取,东京何以恃河为蔽!”

飞因陈其策:姑弃新复州县,敛兵元城;以小舟薄元城河道,牵其砲守;乃自故城镇陆曳舟师,出砲车之外,入河北道东岔,会陆师筑寨城北,以困元城。荣久之曰:“昔公孤骑诱虏入缩头滩,以事属荣,荣赖以至今日。今亦当信公。”是夕,荣遣小轮船二十、卒三千先发,萧恩将焉。萧恩发前,荣忧形于色。未几,萧恩使荣机宜文字尤学究谏荣曰:“毋以私旧废军令。”荣因叹曰:“昔泊中冒死求活,未若今日伤心。天下垂平,而遣老兄弟蹈危地,吾何忍哉!”荣乃命尤学究诣大名见岳飞,为接应萧恩计;而自趋故城镇,督视曳舟。

荣至故城,王贵督夫曳首舟登木道。舟上坡而顿,夫畜数百并力挽之,不能进。会有屯长进曰:“夜禁声,则力不齐,舟故不进。”荣乃解袄执纤,身倡泊中旧歌,其歌本纤夫怨花石纲扰民之辞。众应歌齐挽,舟遂出坞,登滚木道。临行,荣戒贵曰:“夜深木道皆冰,数以汤沃之;木坏,即易。”贵受命,督余舟上陆。飞知曳舟声露,遽作疑兵,使萧恩以二十舟薄元城水门,冒砲石诱之。俄而,恩舟多毁,士卒死伤相属,犹不却。飞乃召恩退,燃飞球于空,光照河流,以出伤卒;守者皆望之,谓王师犹在河上。是夜,荣舟师尽越故城木道,由东道北岔入河北道东岔。师中以右军战卒、民夫渡河,夜筑长寨于元城北两河间。迟明,王师营阵塞其北,荣舟师扼其东,元城水陆俱合。

荣视萧恩伤卒还,谓飞曰:“公今总兵九万,又弃州县,东京门户遂虚。元城不足忧,所忧朝廷疑公也。”飞曰:“上许军前便宜,方略已白都省。”荣曰:“然犹当书报胡尚书。尚书为公昔年举主,可使为公调护都下,庶免后议生变。”飞纳其言,手书报寅,陈方略本末。元城围急,高景山拒守。荣受飞节度,制河北道东岔,舟师西上,籍沿河舟以给军用,通小吴埽道,粮械、石炭相继而至。及虏万户阿里、杓合自馆陶至,王师合围击之。荣列舟河中,以八牛弩、床子弩横射虏阵。虏步甲无所容,死伤相枕。二将不支,走还馆陶。

越数日,胡寅以工部尚书抚军河北。寅使飞召荣、师中入幕。寅屏人切责曰:“河北诸帅弃土,使百姓流离;又几有拥兵自重、玩敌纵寇之嫌,何以自明于朝廷?”飞承计虑不审,请俟战后入朝待罪。荣、师中皆伏罪。寅问曰:“虏趋东京,诸军其还救乎?”荣曰:“靖康河师弱,今非昔比。虏敢南趋,吾断其归路,助岳太尉捣黄龙可也。”寅曰:“朝议已定。寅来军中,为诸君当东京浮议;薪炭馈运,寅自督之,毋令少缓。愿毕此一役,使天下息肩。”三人皆拜受命。

十二月,大河冰合。虏元帅拔离速、枢密使兀术以河北大兵援大名,与行营战,不敌;万户王伯龙死,所部万余尽殪。虏气夺,与王师持于大名。月末,虏役签军于南,谋绝两河道。飞料虏将坏河堤,使来岁河北水患横生,乃决依前约,以除夕会攻元城。三十日,寅弛粮给之限,颁脯酒于士卒、民夫,军心大振。荣以砲船临其东,且备应攻城诸军。岁除,火药发,北城坏,王师乘之,拔元城。是日,太原城亦坏,遂下。河北、河东虏势遂解。

十年正月二十七日,王师十四万次太平河间,虏拔离速、兀术以众十三万亦至。帝使允文谕降虏营,未及见兀术,虏拘之。二月三日,大战将作,帝誓赏诸将,许封荣鲁王。允文得虏营虚实,知其败则将收众拒追;岳飞、张荣、田师中已下流趋河间滹沱口。虏败势见,兀术使太师奴挟允文求和;允文奋呼曰:“虏败矣,岳元帅来矣!”虏众遂溃。诏吴玠追亡逐北。六日,刘锜骑军会飞、荣、师中于滹沱口,围破虏余众,降杀甚众。两河遂定,荣进封鲁王,领少傅。

二十七日,车驾次景城,召荣对。荣还所赐佩刀,帝曰:“姑佩之。两河定矣,燕云未复,河事未治,天下未平。”荣辞曰:“臣本草泽渔户,骤受王封,恐于礼未安。”帝曰:“卿虽草泽,能以义士保民。缩头滩定京东,舟师过汴而复河防,陆行舟舰取元城。朕王卿鲁,所以示天下:起微贱而忠于国者,亦得将相王侯。”荣流涕拜谢。翌日,荣率水军顺流取沧州。沧州复,荣又以水军从韩世忠取燕云。四月,燕云复,荣屯直沽寨。

十年秋,北伐既成。帝会两府、诸王于南京,议定军制。荣请罢水军旧号,别议水卒所归。帝从其请,诏择水军锐卒隶内河,习海舟、愿浮海者为海军,老弱伤病给牒授田,散处卫所州县。又诏以泊中旧卒从荣久战,听择健者二百人为鲁府卫。寻,荣留直沽,使子承义校兵籍、船籍、器械。凡老卒、伤卒及死事者之家,荣皆为之请于朝,给田及恤典;又出己所受赏赐厚给之,使得所安业。

十一年春,御营水军旧额既罢,荣入朝乞骸骨,仍还绍兴津所赐刀,曰:“天下平矣,臣无用矣。以薄功封王,食民之禄,而无所事,臣不自安。”帝却其请,刀亦不纳。荣遂归直沽,杜门不出,军政皆不预。是年秋,张浚奏置肃政河防使,帝召荣授之。荣曰:“虏甫灭,百姓始得苏息。今复大役,臣不知河事,恐以臣迫民,不敢当。”帝因执其手曰:“卿但知虏害十余年,不知河害且百年矣。不治河,则民终不得安业。两河流民久散,必聚为盗;今给粮就役,役毕授田,役之所以赈之也。朕以肃政河防使属卿,非使卿督民,乃使卿督吏。吏有侵工粮、冒功役、虐夫丁者,卿治之。昔卿替天行道,驱虏以护民;今替天行道,治河以护民。能全夫役膏血,使河安流,则民困乃少。”荣拜受命,乞以虞允文佐己,曰:“臣所恃者,知书女婿耳。”帝从之,以允文兼主管肃政河防使司文字,仍提领工粮簿籍。荣又请以鲁府卫二百隶河防使司,使从巡河役。帝许之,号肃政营,直隶荣节制。

十一年冬,肃政河防使司立。荣以肃政营巡河上,按工段,察州县、仓司、料场。命子承义从行河役,戒曰:“吾昔徇旧义,上尝以不负民训我。汝从治河,敢以私害公,吾不汝贷。”十二年,河役大兴。荣以肃政营巡澶、滑、大名诸役。有冒夫役之名、侵粮、以恶材恶石充数、虐役流民退卒者,荣皆按治,重者正军法。允文又勾校工粮簿籍,使日役夫丁、日给粮米、钱物支遣,皆有籍可稽。两河吏胥、料场牙人及豪右由是惮之,奸弊较旧修河时为少。

十三年,承义从荣按济州河役,受豪右、牙人馈,徇泊中旧请,匿木石不继、夫粮不足之弊。春水暴涨,堤工不及期合龙,役夫饥冻,几乱。允文按籍得奸,即白荣。荣亲按得实,即正承义军法,斩以徇;又上表自劾,以任子失察,负陛下所托,请死。事闻中外,论者哗然,多劾荣。帝不听荣去,诏曰:“河防之政,护役民为本。荣任子虽失,执法无私,可仍任事。”仍命有司恤承义家。

十五年,束水攻沙稍效,而汴渠日浅,漕运不继,市价腾贵,朝野骇动。齐王俊调东南米北输,萧恩以河南水军经广济、梁山诸水,递运以西。荣乃镇齐鲁,治水口、船户、短驳、仓场之弊。东南米遂不绝于开封。粮道不梗,东京始安。十七年,大河始安澜,朝廷都燕。荣表留河上,不从北幸,欲竟按河役之奸。帝许之。

居三年,荣行梁山、汴洛间,按水陆转输役作。二十年,汴洛新渠成,舟楫通,中原、河北、燕京馈运复达。荣入觐,复还绍兴津赐刀,乞骸骨。帝受之曰:“始以此刀属卿,卿为朕定虏;今以此刀还,卿又为朕定河。君臣相与,皆无负矣。”诏许致仕,命归老济州。居济十年,悉以岁俸赈乡里,设粥以济饥民,资贫士子;其自奉俭素如故。州人德之,多号曰“张万济”。

建炎三十年,荣薨于济州第,年六十五。讣闻,帝命陈所赐“替天行道”大纛于柩前。诏赠太师,赐谥忠毅,葬以王礼。又诏以其大纛藏燕京昭勋阁。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古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戒人主者深矣。然知民之可畏者,可以守成;知匹夫之可任者,乃可以中兴。圣祖尝曰:“天下之安危,虽匹夫亦与其责。”于是草泽之士,亦得自效于王事。荣起渔户,身罹花石、胥吏之患,不知经术而知民艰,不习法令而恶侵克。其始聚水泊也,戒众毋犯平民;既将舟师也,知军食皆出民力;及治河役也,护夫役膏血,斩子不私。替天行道者,始于拒豪猾,继于破虏,终于治河;其事三变,而归于安民一也。夫虏患以锋镝病民,河患以昏垫病民,荣前以舟师定虏,后以肃政治河,所任虽殊,所以济民则同。圣祖不以草泽弃荣,荣亦不以草泽自外;君臣相得,使水泊之义归于天下之义。始号万敌,终称万济,其忠毅之实,岂独在战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