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忠敏张俊(翻译)
张俊,字伯英,是凤翔府成纪人。他喜好骑射,很有才气。十六岁时,张俊做了三阳的弓箭手。
政和七年,张俊随军征讨南方叛乱,升为都指挥使。宣和初年,张俊又参加攻打西夏仁多泉之战,朝廷授官承信郎。后来平定郓州李太及河朔、山东群盗,张俊的战功最为突出,又升为武德郎。
靖康元年,张俊因守卫东明县有功,转任武功大夫。敌军进攻太原时,朝廷命制置副使种师中前往救援,大军在榆次驻扎。
敌军以数万骑兵压境。张俊当时只是队将,却率兵进击,杀伤很多敌军,并缴获战马一千匹,请求乘胜再战。种师中因为认为当日不利出战,急令退守。
敌军知道王师退守后,便集中兵力合围,攻势更加猛烈。榆次最终陷落,种师中战死。张俊带着数百部下突围,一边行进一边作战,到乌河川又遇敌军,再次斩敌五百。
敌军围攻汴京时,圣祖任兵马大元帅。张俊率本部兵马跟随信德守臣梁扬祖救援。圣祖欣赏他的才干和仪貌,提升他为元帅府后军统制。张俊又因累积战功转任荣州刺史。
建炎元年正月,张俊随圣祖来到东平府。当时群盗李昱占据兖州,朝廷命张俊以都统制身份征讨。张俊只带数骑突入贼阵,诸军受到鼓舞争相奋战,因此将贼众歼灭。
张俊因功升桂州团练使,不久又加贵州防御使。中书舍人张澂从汴京带来密封蜡诏,诏令圣祖把兵权交给副帅、返回京城。圣祖询问此计,张俊说:“这是敌人诈谋。如今大王在外,是救国的天赐良机,怎么能空手回去?”他请求圣祖进兵自守。圣祖采纳其议,因此率军前往济州。
适逢乾龙节,傍晚有人告发,说有叛军准备等大元帅谒香时劫持他发动叛乱。众人主张集结军队严加戒备,张俊却说:“元帅只要不出去,叛军的奸谋自然破产。”圣祖采纳他的意见,移居州治。叛军见计谋无法得逞,第二天黎明便率军北逃,张俊立即率兵追击,大破其众。张俊又因功升徐州观察使。
圣祖因张俊屡有战功,升他为拱卫大夫。后来汴京陷落,二宫被掳北去,人心惶惶,张俊极力劝圣祖即皇帝位。圣祖流着泪坚决推辞,张俊说:“大王是皇帝的亲弟,又是人心所归。天下正乱,如果不尽早正位,便无法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张俊又请耿南仲率百官上表,接连上表三次。
圣祖离开济州,张俊随驾护卫;到应天府后,圣祖正式即位。朝廷初设御营司时,任张俊为御营后军统制,兼权秦凤兵马钤辖,并派他回京迎接隆祐太后。不久,他奉太后及六宫返回,授带御器械。
当时京东、淮上一带盗贼蜂起,张俊奉御营使司檄令分兵讨捕,在淮宁征讨杜用等人,降服和俘获者众多。行在议定前往南阳后,皇帝诏命张俊驻屯寿春,并改授正任观察使。
入冬,兀术进犯京东。群臣请求皇帝暂避淮甸。皇帝因此命李纲护送皇嗣和宫眷前往扬州,自己则亲自到寿州临淮督战御敌。皇帝又派左军统制韩世忠赴泗州、楚州之间,与张俊分据淮河沿线,相互策应。
十二月初一,皇帝来到下蔡城,张俊在淝口的东台亭迎驾,准备的陈设极为华丽。皇帝入亭后,命人撤去绣饰,把酒食赏给随行班直和披甲士卒。皇帝命张俊同席,张俊辞谢说:“臣是武夫,不敢和宰执同坐。”在皇帝坚持夏,他才坐在末席。
不久,皇帝屏退身边侍从,带张俊冒雪出亭,亲自查看淮河渡口地势。皇帝说:“朕与你在河北相遇时,都不过只是流离之人。我们君臣休戚相同,如此才有今日。”张俊感动流泪。皇帝又问:“伯英,淮河守得住吗?”
张俊立即下拜发誓说:“臣与韩世忠的看法一样。敌军若超过三万,能否守住不能保证;但若不到三万,臣当联合韩世忠、刘光世、刘正彦诸军,在淮上拒敌,使其不能渡河。若作战不利,臣愿死在陛下的车驾之前。”
皇帝说:“既然你这样说,朕便留在寿州。若此战成功,功名与你共有;若此战失败,请你也不要辜负今日雪中的这番话。”张俊无言,只能叩首受命。皇帝进入下蔡城,派张悫经营淮东军饷,命许景衡安置南来官员于寿春,自己则留下继续督理淮河的防御。
二十五日,寿州士民争相渡淮河自保,军民都混杂在城外,各个渡口十分混乱。张俊军中的乡勇趁机抢掠流民,又与州兵发生械斗。此时,他的部将田师中赶到,斩杀带头作乱者示众,渡口才稍稍安定。
不久,张俊面见皇帝说:“刘光世已退到涡水,敌军的前锋即将到来,陛下不能在此地久留了。”皇帝与行在群臣商议后,决定连夜渡淮,在八公山驻扎。
皇帝命王渊统管船只,收拢尚未过河的士民和刘光世败军进入下蔡,再由城中渡口依次南渡,其余船只全部焚毁。皇帝将登船时,张俊又说:“如今敌势正盛。陛下既已渡淮,应该再往南走,依托长江作为天险,继而整顿国家兵政以安定人心,等到国势稍定后,再图恢复大举。臣也只敢在今日说这话,希望陛下不要因此认为臣怯懦。”皇帝沉默不答。
二十七日,刘光世的败军进入下蔡。皇帝已渡淮驻八公山,派赵鼎、王渊北渡安抚刘光世,挑选其败卒,可用的编入张俊军以守城,不能用的渡淮整顿。当天夜里,刘光世却带着精兵抢船南渡;傅庆在渡淮后,其所属后军又焚毁了下蔡城内的渡口。
从此,下蔡与淮南的水上通道被截断,张俊的近两万兵孤立在淮北。刘光世渡河后求见皇帝,反而称自己被张俊、王渊排挤,又诬陷张俊私藏财物,导致诸军争船作乱。皇帝审问诸将军情,又得到了韩世忠军报,才知道刘光世夸大敌军为十万,不战先逃,还抢渡焚渡口。皇帝亲自将其诛杀,升王德接掌其军。
元年除夕,皇帝在八公山慰劳军队。下蔡城的内部渡口已被焚毁,张俊的军队孤悬淮北,军心开始动摇。此前,赵鼎奉旨入城,也被军士留在城中,张俊负责保护他。
皇帝想再派使者前往下蔡城中劳军,閤门祗候杨沂中认为城内的情势未定,船只不宜轻易靠近,以免激发兵变。皇帝亲自渡淮,到下蔡慰劳张俊。御史中丞张浚极力劝阻,皇帝不听,在夜里乘坐小舟冒雪北渡,来到张俊军营。
张俊见皇帝突然到来,惊愕着下拜。皇帝命人打开带来的食盒,上层是除夕御宴剩下的盐鸭,下层却是刘光世的首级。张俊为此大惊。皇帝又把琉璃葡萄赐给他说:“下蔡已经成为孤城。你能守就守,不能守便及时报告,朝廷好做预先准备。”皇帝返回后,赵鼎请求留守下蔡,于是被任为代理寿州知府。
建炎二年正月初一,兀术派张俊的同乡赵球前来劝降。张俊假意答应投降敌人,故意索要大量金帛珍宝。兀术信以为真,答应送来财物。张俊与赵球约定,先让敌军把财货送入城中,等分赏诸军后再正式向其投降。
第二天,敌军财货送入下蔡城,张俊召集将校。赵鼎质问:“张公真的要降敌吗?”军中有人也因除夕夜皇帝亲临和刘光世被诛一事而心存疑虑。张俊这才把皇帝冒雪入城的真相全部说出,并命田师中把刘光世的首级出示给众人。大家这才知道他是在诈降。田师中随即杀了赵球。
张俊于是对众人说:“我一向喜欢财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然而投降敌人做降卒,不过是捡别人抢掠后的残羹;守住下蔡才有真正的富贵,而且也不辜负地下的种相公和西军故人。”
张俊于是将敌军送来的全部财货以及自己所藏金银都拿出来分给了城中的将士。他又因亡子之妻王氏的请求献出宅第,便命田师中拆下房屋木材,用空地制造砲具,仿照当初太原守城办法,准备长期坚守。
正月初六,兀术在下蔡城东搭建浮桥,逼近城池。张俊登城观察,诸将请求出击浮桥。张俊说:“敌军在城边架桥,正是为了诱我们出城。”他又推断敌军傍晚便能让精锐渡淮,因而急令加速修复城内大渡口,且命诸军严守城池,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后来,浮桥果然建成,敌军正要渡河,韩世忠率淮南水军趁风势将浮桥击断,兀术未能渡过。当天夜里,兀术又派兵进攻下蔡城。张俊对赵鼎说:“敌军的攻城器械不多却声势极大,只驱赶汉军攀城,这并非要决心攻下下蔡,而是想牵制城中兵力,好配合让别的军队偷袭八公山。”
张俊因此命田师中巡城,告诫守军仔细判断敌情,不要乱发箭石;又命刘宝率一千精锐应急。张俊与赵鼎回府开门饮酒,军心因此安定。
天快亮时,韩世忠来信说。自己已设策诱敌别军。张俊认为韩世忠明知敌情却没有提前通报,使下蔡城整夜戒严,心中颇为不满。赵鼎也为此不平,想要奏报朝廷。田师中则请把军粮事务交给赵鼎,张俊也同意,且说:“事已至此,我当与赵知州同甘共苦。”
二十八日,岳飞、张荣在梁山泊缩头滩全歼敌军五千人,收复了济州,兀术的归路受阻。
二月初四,梁山泊捷报传到,朝廷商议后续军事。汪伯彦请求以杨惟忠统领京东的官军、义军,并命张俊、韩世忠尾随兀术,等他越过泰山才停止追击;同时让张俊、韩世忠分别镇守两淮。
兀术渡淮不成,开始北撤。韩世忠请求趁其分兵北返、营中空虚,夜渡精兵入下蔡,与张俊军合攻敌营。皇帝采纳其策。
初七傍晚,皇帝带御前班直和近臣到下蔡。韩世忠入城后,又把夜袭时间改为次日黎明出击,皇帝同意。张俊对皇帝说:“敌营防备严密,本就不易夜袭。”赵鼎也指出,下蔡与敌人相持已久,敌军虚实最应先问张俊,不应临战突然改期。皇帝安慰张俊说:“卿独守下蔡,毁家纾难,这份功劳朕很清楚。”
二月初八,皇帝在张俊的护卫下登下蔡东门城楼督战。不久,砲声响起,南水门的浮桥一直搭到了堤岸,一万多披甲士卒同时出城进攻敌军大营。
朝廷军队攻破敌营外栅后,各部争抢首级,阵形一度混乱。张俊派数百亲卫分散到各阵之间,督战并记录战功;后退者赶回阵中,违令者斩首示众,军势重新稳定。
韩世忠请求增调东城兵力,张俊因城中守兵太少而犹豫。御史中丞张浚请求不要疑虑此情,皇帝同意其此议后,张俊才增兵城东。不久,韩世忠再次请求增兵,张俊拒绝说:“敌军已近在咫尺,下蔡的安危未定。陛下和辅臣都在城中,臣不敢把社稷安危轻易押在一次出击上。”赵鼎、王渊都赞同。皇帝于是对张俊说:“天下重任现在都在下蔡,朕所依靠的只有伯英了。”
张俊沉默很久,对皇帝说:“韩世忠两次请求增兵,看来是想试探敌营虚实。”张俊命刘宝率本部沿河堤向东,又派督战亲卫一并赶赴战场。
不久,敌军的两个猛安反攻王师前阵,前阵稍有动摇。张俊请求亲自下城督战,皇帝命王渊随行。张俊临行前传达皇帝口谕,告诫城上文武官员不得喧哗、擅离位置,然后和王渊率城中剩余兵力出城补实前阵。随后韩世忠绕到金军背后,解元以强弩从侧面射击,敌骑溃散,王师攻入敌营,下蔡之战由此取胜。
战后,宰执汪伯彦、吕好问等认为韩世忠、张俊功劳很大,应当加授节镇,皇帝同意。于是加张俊定江军节度使,任御营右军都统制兼淮东制置使,又任赵鼎为淮南两路转运使,专管张所、张俊军需供给。
兀术渡过涡河,向北撤退,张俊与张所合军北进,收复了淮北的各州县。兀术经徐州、兖州,越泰山东去,逃往济南。张俊、张所和驻济州的岳飞都认为敌军兵力仍强、队伍尚整,因此只是观察其北撤,不轻率与其接站。
三月,张俊又与宗泽、张所联合奏报,称敌军已有北去迹象,青州、潍州之兵都向河北撤去,又听说济南知府刘豫请求金军留兵守济南。行在既已设在南阳,右军诸将请求把流民壮丁登记入军,催州县供应军器,还想把流民垦田并为屯田。赵鼎多次严加禁止,不许强行拆分流民家属;又复核右军军需账簿,削减虚报冒领。张俊都接受了。
七月,敌军即将南侵,皇帝在豫山大营阅兵,以张俊右军和韩世忠、王德、张所、岳飞等军作为应急力量。初八,张俊攻取沂州,占据沂水交通线,快速奏报至行在。不久,张所会合诸军攻济南,孔彦舟临阵叛降,引来敌军骑兵向南偷袭南京。
南京守臣辛道宗战死,城池陷落,张所举火自焚而死。岳飞率部退保济州、菏水,派人向张俊询问进止。张俊当时驻淮阳军下邳,听说南京陷落后,立即派刘宝、田师中率右军赶往宿州、亳州,与韩世忠相互策应,以守护行在的南面;张俊又派新附的沂州将领扈成援助岳飞。岳飞得到援军后,才转赴东京。
九月,敌军大举入侵,京西、京东、淮西都十分危急。刘宝在鹿邑作战失利,敌军屠城。
十一月,兀术围攻南阳,岳飞进入东京,各路朝廷大军相继出动。张俊命刘宝、田师中从宿州、亳州向西,响应东京留守司。十二月,张俊援军分为两路:田师中守亳州,以防南京方向的敌军;刘宝率七八千兵驻扶沟,截断敌军道路,援助长社、鄢陵。杜充拥兵不救,皇帝亲赴鄢陵诛杀杜充,夺其兵权。建炎三年正月,皇帝会合留守司八万兵与韩世忠军,在长社大破敌军,赢得胜利。
长社大捷后,敌军北撤,张俊收复南京。正月十五,张俊率军到东京护驾。二十三日,皇帝在河阴召集文武群臣议功,说:“若不是张俊守住南京方向、扼住亳州,东方形势早坏,张俊确有大功。”朝廷于是加张俊少保。
朝廷在河阴大阅时,韩世忠以少保、两镇节度使位居诸将之首,张俊以少保、定江节度使居次。皇帝赐张俊蜀锦数百匹,张俊拿出一半犒赏右军。后来东京留守司旧部和各路义军都编入御营前军,张俊也赞同这一整军方案。
建炎三年除夕,完颜娄室入侵关西。四年正月,这一消息传到东京。朝廷认为此时敌情尚不明确,张俊、岳飞、张荣都各当一面,控制京东、淮南、东南地区,不能轻易调动。
皇帝因命中书舍人范宗尹持金牌到张俊军中,负责沟通军民文移,不干预兵权。张俊谨守徐州,防备京东、淮东地区发生变故。
此前,广州海商梁氏出钱赎回两淮流民,又捐财援助右军,张俊奏请记功,朝廷录用其子梁嘉颖入太学。四年三月,梁嘉颖从军入关,后来因熟悉西北事务而获任用。五月,张俊留大军守徐州,派田师中率背嵬精锐赴长安。二十九日尧山之战,田师中隶吴玠中军,力战护卫皇帝。敌军退走后,朝廷论功,认为张俊守徐州巩固东方,又遣精锐援关中,因而加镇东军节度使。
建炎四年秋,朝廷裁减御营诸军兵额,右军减至二万五千。张俊把从子张子盖送入御前班直。
建炎五年元旦,张子盖奉张俊之意拜见当时的首相赵鼎。此前,右军驻扎在徐州时,张俊在淮东购置了大量的宅第和田产,生活十分奢侈。赵鼎便让张子盖转告张俊:“只要不妨害军国大事、不扰害百姓生计,他便可以在淮东安享富贵。”
二月,朝廷商议征讨南岭叛乱。赵鼎请求让岳飞前军休整,改派韩世忠、张俊南征;皇帝不采纳,仍让岳飞自行决定前军进止。
正逢兵部奏报各军存在折估钱、屯田、空饷、役使士卒等弊病,皇帝召吴玠、张俊入京。张俊先到东京,诏令等吴玠到后一起入对。张俊在京师私第连日设宴,排场日益盛大,从邻里、军校、西军故旧、本部旧属,到贵游名士、近臣子弟、宰执枢密,几乎宴遍京城。故旧来访者,他往往赠以钱帛、歌姬。梁嘉颖因张俊荐举得进,也在受赠之列。
吴玠也到东京后,皇帝在含芳园蹴鞠场召见了他们二人,并把开封蹴鞠场产业和封桩博戏之利交张俊经营。皇帝对张俊说:“你连日设宴,是不是想献出财货求退呢?”张俊答道:“臣确有此意。徐州还藏有银球五十、黄金六千两,愿全部献出补助北伐,并请求解除主帅职务。”皇帝说:“昔日三万之约,朕不敢忘。今日召卿入京,并不是马上夺你的兵权。但卿要记住,右军是朝廷御营;北伐有功,过去的弊病可以从宽;若败在右军,便是献金辞位,也不能免责。”张俊听后默然。
随后,皇帝又与张俊、吴玠在桑林商议军政。张俊请求说:“臣愿亲自写状立约。回右军后,愿严禁役使士卒、侵占田地、虚报军饷等弊端,按编制训练,检点军资军械。”皇帝制止他说:“诸军不能长期靠工坊、屯田、经商来自给;将校升迁任用,也应逐渐归朝廷掌握。”
皇帝又提出设置武学,让各军选派重要将校入京学习。张俊赞同说:“将校既然入学,也可以像进士一样分等第,使他们成为天子门生,不再只依附各自大将。”朝廷于是命张俊、吴玠回军整顿,并分派将校入京学习,以备北伐。
五月,敌人提出归还两宫、宗室、被掳军民及京东郡县,请求和朝廷议和。朝野也多认为这次和议可能成功。皇帝却怀疑敌人假借议和使朝廷松懈,再暗取伪齐控制的京东土地。赵鼎、张浚也请求皇帝,不能放松边备。皇帝暗中充实徐州军储,并把两宫回归日期秘密告知张俊、岳飞。岳飞平定岭南后,奉诏改道徐州,六月与张俊会军。不久两宫南归到白马津,敌人借和议谋利的意图也随之暴露。
张俊已经进兵青州,岳飞从徐州响应;朝廷又命郦琼屯东平,牵制济南。六月末,张俊攻取青州,潍州、莱州也相继归附。张俊准备率右军向东攻登州,图取李齐的海船;同时通知岳飞驻益都,等东面平定后再合兵攻济南。
岳飞到临朐后,发兵转向淄川,截断李成退路,以保障张俊军侧后。田师中原驻临朐,随后跟随岳飞向西。淄川之战中,田师中从岳飞奋战,张俊从子张子安中箭战死。岳飞击破李成,京东由此平定。张俊听说田师中违背先前部署、跟随岳飞西进,导致右军背嵬伤亡很重,连自己的从子也战死,却没有追究。
淄川大捷后,张俊继续攻打登州的李齐。李齐率亲信突围离去,右军于是控制青州以东地区。七月中旬,岳飞入朝献捷。朝廷下诏,命李彦仙陕洛防区以东的诸军,临敌而无朝命时,一律听岳飞处分;又告谕张荣、张俊、王德、郦琼等,临敌听岳飞节制。张俊的侄子张子盖也被从御前班直调出,直接到岳飞军中领兵。此时朝廷开始统一各军甲械制造和将校训练制度,御营右军也一体遵行。
建炎五年十月,朝廷商议平定西夏,派胡闳休出使西辽,梁嘉颖随行。次年,朝廷和西辽合兵征讨西夏,除河西之外都被平定。梁嘉颖随使有功,又熟悉西北事务,张俊推荐他的才能,于是当了湟州知府。
建炎六年十月,右军统制张宗颜擅自渡河出兵,在商河被敌将王伯龙击败,士卒伤亡甚众。腊月,刑部尚书马伸在朝廷上奏,请追究都统制张俊治军不严之责。不久,皇帝出京巡河,轻骑从淄州到益都,临幸张俊的宅第。张俊、田师中设宴奉迎。
席间,张俊说:“臣确实不知道张宗颜擅自渡河出兵。臣当时正召集京东和淮上的商人,准备海船和货物,因为要去日本贸易。宗颜调发财货,我误以为是市舶准备,没有察觉他轻率出兵。”皇帝说:“朕与你有旧约。朕可以保全卿和子孙富贵,但卿也要先保朕灭女真、平天下。”
张俊叩首说:“臣愿具状上报枢密院,自负失察之责。请把张宗颜降为都头,仍留军前效力。”皇帝同意他的请求,并命右军优厚抚恤商河之战死伤人员,不得克扣钱货。
皇帝又对张俊说:“你努力约束诸将,朕是知道的。但右军的军容、军律不及其他诸军,原因就在军饷被侵减、士卒被役使于宅第、工役和转输,训练因此废弛。日后北伐若败在右军,朕会后悔今天没有整治军队。”张俊马上请求解除右军都统制。皇帝说:“固守下蔡,社稷因你而保;鄢陵、尧山、京东诸地战事,你也都有显著的功劳,朕怎能辜负有功之臣呢?”
田师中进言说:“陛下过去许张节度安享富贵,这是您的仁德。但北伐在即,右军积弊若不整治,臣恐怕会误了朝廷大计。”张俊也请求皇帝裁处。皇帝因而命张俊把右军兵柄交给副都统制田师中,再让田师中听从岳飞节制。
朝廷未公开发布处分张俊的文书。张俊奉命后又说:“臣不敢推辞陛下旨意。但诸军都听岳飞的,他的兵权越来越重。右军交给田师中,希望制度上有明确限制,不要让兵柄握于一人。”皇帝认可其想法。
皇帝又问张俊:“如今国家财政紧张,北伐所需金帛、粮食不容易储备。你一向善于营财,有没有好办法来补助军用?”张俊详细陈述日本、高丽、交趾等地海外贸易的利益。皇帝赞同其议,说:“可以让张俊来主持市舶,允许商人分利,而朝廷取其中赢余,补充北伐军需。”张俊受命为之。
数日后,他随皇帝又东巡到了登州、莱州,检阅御营海军。皇帝当即命李宝用两艘海船为张俊船队的导航出海,熟悉对外贸易的海道。
建炎七年春,张浚提出了北伐五议,北伐的国策由此确定,朝廷扩军并储备物资。随后御营各军增加编额,只有右军未增加。四月,张俊的贸易船队从日本、高丽返回登州,所获利润丰厚。张俊派使者把海贸所得成批运入朝廷称贺。
建炎八年春,朝廷根据张俊经营市舶所得的收益,设置了皇家海贸公司,允许内府、官署、寺观和商人共同出资入股,按照资本分取利润;又赐宗室近支、公阁、秘阁及御营诸将分利券。公司经营日本、高丽、交趾贸易,朝廷由此从诸国获得金银、粮食及各种军需。
建炎九年七月,朝廷严厉斥责张俊长期驻青州却没有认真训练部队。九月,朝廷大举北伐,皇帝诏令御营前军、右军和水师组成河北行营,由岳飞总领,节制洛阳以东诸军。
田师中接到诏令后,先向张俊禀报军情。张俊当时正病着,抚着田师中的背说:“我家富贵都在你手里了。你好好侍奉陛下,不必顾念老夫。”田师中流着泪受命,随后统领右军,听从岳飞节制,渡河攻取了招安、商河、无棣、乐陵诸县。
十一月,河北行营诸军在大名府会师。岳飞决定围攻元城,命田师中放弃新近收复的州县,把军队集中到元城的北面。田师中奉命执行。
不久,他跟随岳飞开始围元城,击败并杀死了王伯龙,敌军的东路精锐几乎覆灭。十二月,西辽进贡了波斯氍毹,皇帝挑其中最大的赐给了张俊。建炎九年除夕,大名府元城、太原府同日被攻克,敌军在河北、河东的防御体系由此崩溃,各军纷纷北逃。
建炎十年二月初三,获鹿决战前,皇帝在军中商议封王赏赐,张俊也在预定封赏之列。在战斗中,张俊的侄子张子盖随杨沂中参加围斩拔离速,也立有战功。
获鹿大捷后,十八名有功将领封王,张俊进封齐王。当年秋天,北伐胜利结束,皇帝回到了亳州明道宫,与重臣讨论中兴的定策勋臣,张俊以齐王身份与诸王、宰执同列。
不久,皇帝又在南京召诸帅和二府议定新军制。张俊主动上奏说:“臣请求解除右军的兵权,把旧部拆分隶属御营各镇,为诸将先作表率。”皇帝准许其请,命张俊入公阁议政,并任海贸公司副总裁,协助汪叔詹总领海贸事务。
此前,张俊在淮东置有大量田宅,人称“张半淮”。他上疏说:“臣登记在淮东名下的田产,愿全部献给朝廷,用于安置卫所退役士卒。”皇帝接受其请求,把这些田地分给右军退卒和卫所军户,不再追究张俊的其余旧产。
建炎十二年,王庶任东南使相,命令海贸公司用海运输送漕粮,供给治河、轨路等工程。张俊于是招募商船北运粮帛、军需,节省费用近百万缗。
张俊又上疏说:“治理黄河的工程正在进行,内河漕运多有阻滞。海运快捷、省费、损耗少。若将来迁都燕京,北方的粮食需求更大,应以海运为主、内河漕运为辅,海贸公司愿承担此事。”皇帝赞同其提议,并下诏建设天津。当时,燕云使相李彦仙主持疏浚海河、建设港口,张俊以海贸公司的每年收入资助天津筑港,承担的经费最多,又把木石、铁料、粮米和工匠器具运到沽水口。
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后,张俊把海贸公司总署也迁到了京师,自己则常住在燕京皇城里皇帝恩赐的住宅里,还经常面见皇帝,陈述海贸的利弊。
此前,郦琼率军征交趾,遭遇瘴疫,未能成功。建炎十八年秋,岳飞任枢密副使,不久出抚广州,总领西南兵事。张俊听说后面见皇帝,说:“臣本就是行伍出身。昔日与敌人相持,败的时候很多,尚且可以说‘女真过万不可敌’。但交趾本是中国故地,其民也是中国遗民,王师怎么能受挫?臣愿率海军随魏王平定交趾;若此战不利,臣愿死在陛下车驾之前。”皇帝嘉许其志,因张俊熟悉海道,命他暂领南洋水道军,可临机调发泉州、广州海船和商船水手,但仍听岳飞节制。
张俊率南洋水道军,以大海船控制了外海,以小船封锁了江口,彻底截断交趾的海上外援。交趾水军因熟悉潮汐,夜间用火船、小艇出江口袭击王师船队,想把大海船诱入浅滩木桩区。
张俊早有防备,大船列在外层,小船伏在内侧,以浮栅阻挡火船。等潮水退去,王师小船从左右夹击交趾水师,大船上的弩和火炮一起发射,烧毁、俘获交趾船数十艘,又俘交趾水师数百人。
从此,交趾各江口多被王师控制,海路彻底受阻,交趾举国震动。与此同时,岳飞还派李世辅断绝其陆路,交趾内外的粮援都断绝;又因其国主篡位,人心不附,海滨豪强和各部纷纷离心,终于无力再战。
半年多后,交趾献上土地、取消僭越的帝号,朝廷在交趾设安南郡国,并设置了交趾监国使。张俊上疏说:“交趾的百姓已经十分困苦,连布匹粮米的细小压榨,也足以引发变乱。如今其地既已归附,朝廷就不能再走过去的老路。臣希望能在交趾建立互市制度,使官府和百姓都获利,如此是长久安定之道。”
朝野都赞同他的提议,皇帝也称张俊能以财计帮助朝廷治理,故而采纳其议。新的制度规定:安南米的谷应先充实常平仓、供给军民,剩余部分才由官府收购运往中原,且在歉收年份暂停;而沉香、漆、木棉、朱砂、珠贝等物,官府工坊每年按定额收购;同时给予铁犁、水车、耕牛、谷种,并派农官、工匠教安南人修陂塘、种植水田。这些办法实行数年后,安南士民都称赞为良法。
西南的战事结束后,岳飞想上奏朝廷以表张俊之功,张俊却辞谢说:“我已因战功封王,朝廷恩典已经很厚;若再因小劳求赏,便不符合做臣子的本分了。”建炎十九年秋,张俊率南洋水道军,押送所获交趾水师船只、降卒和贡物北还,向皇帝交还了这支军队的节制权。
建炎二十年,海贸公司经营南洋、天竺航路遇到阻碍。大食、三佛齐商人控制了西洋商道,压低了中国的丝绸、瓷器价格,却抬高香药、金银、良马价格。
张俊拿着海贸公司的账册面见皇帝,为海贸公司的利润下降而请罪。皇帝因此命他说:“朕想验证地圆之说。你可制造远海的巨船,越过大食控制的航路,为朝廷另找海道。”
张俊便动用公司的储备,在泉州设船坊,召集学宫诸生、老船匠、水手、译人、海商,共同研究制造新式远海船。到建炎二十四年,海贸公司建成了十二艘远海巨舶,每艘三四千料,采用多桅,兼用软帆和硬帆,两舷设铜炮,以防绝海中意外遇袭。
建炎二十五年,朝廷命李宝统率远海船队,选出蒲氏子弟、市舶官、医官、诸生、翻译人员随行。张俊总管出海费用,和准备器械、货物、粮水和赐予诸国的礼物。
这支船队将从泉州出发时,皇帝诏令使者前往大食、波斯、西海诸国,宣示朝廷的威德,并开通更远的海外贸易。随后,皇帝召张俊、李宝面见,拿出一幅未完成的海图,亲手交给二人说:“请你们替朕补全这张海图。大海不是天堑,而是中国通往绝域的商道。”二人叩首奉诏。这一年,朝廷又派国信使从燕京经西辽向西,前往拂菻诸国。
建炎二十七年末,李宝率远海舟师返回天津。船队先后经过南海、天竺、大食、波斯、麻林等地,在大食以西海域遇到大食的舆地官安德喜。李宝以皇帝所赐海图交换西海图,天下海上航路由此大体具备。
远海船队还带回了大食马、香药珍宝、异豆、胡菜种、花蔬种子等,又在麻林买到一种长颈异兽,形似麒麟。南海、天竺、大食、波斯、麻林、拂菻等国使臣随之入朝,各国的大商人也跟船队来到京城。
建炎二十八年的正旦大朝会,张俊引领诸国使臣入朝,献上海图、良马和麒麟。当时,近百名外国使臣汇集燕京,百官称贺,世人都称为万国来朝。
张俊祝贺皇帝说:“靖康之耻已经洗雪,王师直捣黄龙灭金;黄河已经清澈,麒麟又来到中国,万民也安宁幸福,万国来朝觐见。臣读书不多,只知道圣人出现,则黄河清澈。若非陛下的盛德,谁又能开创今日如此盛况呢?”皇帝在朝堂上回应他的话。
退朝后,皇帝召见张俊说:“伯英,朕与你当年不过两个流离之人。到今日已经三十年了,谁能说这不是天意?”张俊流泪伏地,无言以对。皇帝设置了燕京的万国坊,允许各国使臣和大商人常设商馆;又颁布了通商敕约,令各国互开港市。此后海贸公司每年派船西航,通往大食、波斯、麻林及西海诸国。
建炎三十三年,国朝信使从陆路到达拂菻国,张俊主持的远海船队也越过绝域,在西海与其会合。这一消息传到燕京,朝野为之震动。
此时,张俊的病情已经危重。他让侍从为他读京报听,又取来远海图和各国的珍奇,抚看很久,笑着说:“天下的富贵,没有能超过我的忍了。”不久,张俊在燕京齐王府去世,享年七十四。死讯传来,皇帝停朝五日,追赠太师,谥号忠敏,以王礼安葬。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命其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说:
兵事虽可因大义而发起,却一定需要依赖财力;财富要靠流通获利,又必须用大义来节制。世人评论臣子时,往往推崇清廉而轻视财利;然而国家大规模用兵和工程,军粮、器械、船舶、赏赐抚恤,无一不依赖财力,这是不能回避的话题。
张俊出身行伍,有才气又喜好钱财,本就来不是清修自守的人。但在下蔡孤危之时,他深知自己为国家社稷所系;交趾未平时,他又主动请战以伸张国家之义。这些大节所在,都是张俊不能抹杀的功劳。
财有聚敛而害民的,也有通过商业流通而富国的;利有归于个人而腐蚀法度的,也有进入公家、充实军用的。张俊早年以富贵自营,后来却能以海舶、贸易、漕运、筑港帮助国家财政;又懂得兵权不能长期私专,部曲不能成为私人所有,田产不能全部藏于自己,已有厚赏也不应再邀功,多少算得上知道止足。
因此评论张俊时,不能用清臣的标准苛责他,也不能简单把他归为贪夫。圣祖能发挥他的长处、约束他的短处,使他好利的一面不至于侵害公家,反而用来帮助天下大务;由此可见建炎中兴的用人之道。
政和七年,张俊随军征讨南方叛乱,升为都指挥使。宣和初年,张俊又参加攻打西夏仁多泉之战,朝廷授官承信郎。后来平定郓州李太及河朔、山东群盗,张俊的战功最为突出,又升为武德郎。
靖康元年,张俊因守卫东明县有功,转任武功大夫。敌军进攻太原时,朝廷命制置副使种师中前往救援,大军在榆次驻扎。
敌军以数万骑兵压境。张俊当时只是队将,却率兵进击,杀伤很多敌军,并缴获战马一千匹,请求乘胜再战。种师中因为认为当日不利出战,急令退守。
敌军知道王师退守后,便集中兵力合围,攻势更加猛烈。榆次最终陷落,种师中战死。张俊带着数百部下突围,一边行进一边作战,到乌河川又遇敌军,再次斩敌五百。
敌军围攻汴京时,圣祖任兵马大元帅。张俊率本部兵马跟随信德守臣梁扬祖救援。圣祖欣赏他的才干和仪貌,提升他为元帅府后军统制。张俊又因累积战功转任荣州刺史。
建炎元年正月,张俊随圣祖来到东平府。当时群盗李昱占据兖州,朝廷命张俊以都统制身份征讨。张俊只带数骑突入贼阵,诸军受到鼓舞争相奋战,因此将贼众歼灭。
张俊因功升桂州团练使,不久又加贵州防御使。中书舍人张澂从汴京带来密封蜡诏,诏令圣祖把兵权交给副帅、返回京城。圣祖询问此计,张俊说:“这是敌人诈谋。如今大王在外,是救国的天赐良机,怎么能空手回去?”他请求圣祖进兵自守。圣祖采纳其议,因此率军前往济州。
适逢乾龙节,傍晚有人告发,说有叛军准备等大元帅谒香时劫持他发动叛乱。众人主张集结军队严加戒备,张俊却说:“元帅只要不出去,叛军的奸谋自然破产。”圣祖采纳他的意见,移居州治。叛军见计谋无法得逞,第二天黎明便率军北逃,张俊立即率兵追击,大破其众。张俊又因功升徐州观察使。
圣祖因张俊屡有战功,升他为拱卫大夫。后来汴京陷落,二宫被掳北去,人心惶惶,张俊极力劝圣祖即皇帝位。圣祖流着泪坚决推辞,张俊说:“大王是皇帝的亲弟,又是人心所归。天下正乱,如果不尽早正位,便无法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张俊又请耿南仲率百官上表,接连上表三次。
圣祖离开济州,张俊随驾护卫;到应天府后,圣祖正式即位。朝廷初设御营司时,任张俊为御营后军统制,兼权秦凤兵马钤辖,并派他回京迎接隆祐太后。不久,他奉太后及六宫返回,授带御器械。
当时京东、淮上一带盗贼蜂起,张俊奉御营使司檄令分兵讨捕,在淮宁征讨杜用等人,降服和俘获者众多。行在议定前往南阳后,皇帝诏命张俊驻屯寿春,并改授正任观察使。
入冬,兀术进犯京东。群臣请求皇帝暂避淮甸。皇帝因此命李纲护送皇嗣和宫眷前往扬州,自己则亲自到寿州临淮督战御敌。皇帝又派左军统制韩世忠赴泗州、楚州之间,与张俊分据淮河沿线,相互策应。
十二月初一,皇帝来到下蔡城,张俊在淝口的东台亭迎驾,准备的陈设极为华丽。皇帝入亭后,命人撤去绣饰,把酒食赏给随行班直和披甲士卒。皇帝命张俊同席,张俊辞谢说:“臣是武夫,不敢和宰执同坐。”在皇帝坚持夏,他才坐在末席。
不久,皇帝屏退身边侍从,带张俊冒雪出亭,亲自查看淮河渡口地势。皇帝说:“朕与你在河北相遇时,都不过只是流离之人。我们君臣休戚相同,如此才有今日。”张俊感动流泪。皇帝又问:“伯英,淮河守得住吗?”
张俊立即下拜发誓说:“臣与韩世忠的看法一样。敌军若超过三万,能否守住不能保证;但若不到三万,臣当联合韩世忠、刘光世、刘正彦诸军,在淮上拒敌,使其不能渡河。若作战不利,臣愿死在陛下的车驾之前。”
皇帝说:“既然你这样说,朕便留在寿州。若此战成功,功名与你共有;若此战失败,请你也不要辜负今日雪中的这番话。”张俊无言,只能叩首受命。皇帝进入下蔡城,派张悫经营淮东军饷,命许景衡安置南来官员于寿春,自己则留下继续督理淮河的防御。
二十五日,寿州士民争相渡淮河自保,军民都混杂在城外,各个渡口十分混乱。张俊军中的乡勇趁机抢掠流民,又与州兵发生械斗。此时,他的部将田师中赶到,斩杀带头作乱者示众,渡口才稍稍安定。
不久,张俊面见皇帝说:“刘光世已退到涡水,敌军的前锋即将到来,陛下不能在此地久留了。”皇帝与行在群臣商议后,决定连夜渡淮,在八公山驻扎。
皇帝命王渊统管船只,收拢尚未过河的士民和刘光世败军进入下蔡,再由城中渡口依次南渡,其余船只全部焚毁。皇帝将登船时,张俊又说:“如今敌势正盛。陛下既已渡淮,应该再往南走,依托长江作为天险,继而整顿国家兵政以安定人心,等到国势稍定后,再图恢复大举。臣也只敢在今日说这话,希望陛下不要因此认为臣怯懦。”皇帝沉默不答。
二十七日,刘光世的败军进入下蔡。皇帝已渡淮驻八公山,派赵鼎、王渊北渡安抚刘光世,挑选其败卒,可用的编入张俊军以守城,不能用的渡淮整顿。当天夜里,刘光世却带着精兵抢船南渡;傅庆在渡淮后,其所属后军又焚毁了下蔡城内的渡口。
从此,下蔡与淮南的水上通道被截断,张俊的近两万兵孤立在淮北。刘光世渡河后求见皇帝,反而称自己被张俊、王渊排挤,又诬陷张俊私藏财物,导致诸军争船作乱。皇帝审问诸将军情,又得到了韩世忠军报,才知道刘光世夸大敌军为十万,不战先逃,还抢渡焚渡口。皇帝亲自将其诛杀,升王德接掌其军。
元年除夕,皇帝在八公山慰劳军队。下蔡城的内部渡口已被焚毁,张俊的军队孤悬淮北,军心开始动摇。此前,赵鼎奉旨入城,也被军士留在城中,张俊负责保护他。
皇帝想再派使者前往下蔡城中劳军,閤门祗候杨沂中认为城内的情势未定,船只不宜轻易靠近,以免激发兵变。皇帝亲自渡淮,到下蔡慰劳张俊。御史中丞张浚极力劝阻,皇帝不听,在夜里乘坐小舟冒雪北渡,来到张俊军营。
张俊见皇帝突然到来,惊愕着下拜。皇帝命人打开带来的食盒,上层是除夕御宴剩下的盐鸭,下层却是刘光世的首级。张俊为此大惊。皇帝又把琉璃葡萄赐给他说:“下蔡已经成为孤城。你能守就守,不能守便及时报告,朝廷好做预先准备。”皇帝返回后,赵鼎请求留守下蔡,于是被任为代理寿州知府。
建炎二年正月初一,兀术派张俊的同乡赵球前来劝降。张俊假意答应投降敌人,故意索要大量金帛珍宝。兀术信以为真,答应送来财物。张俊与赵球约定,先让敌军把财货送入城中,等分赏诸军后再正式向其投降。
第二天,敌军财货送入下蔡城,张俊召集将校。赵鼎质问:“张公真的要降敌吗?”军中有人也因除夕夜皇帝亲临和刘光世被诛一事而心存疑虑。张俊这才把皇帝冒雪入城的真相全部说出,并命田师中把刘光世的首级出示给众人。大家这才知道他是在诈降。田师中随即杀了赵球。
张俊于是对众人说:“我一向喜欢财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然而投降敌人做降卒,不过是捡别人抢掠后的残羹;守住下蔡才有真正的富贵,而且也不辜负地下的种相公和西军故人。”
张俊于是将敌军送来的全部财货以及自己所藏金银都拿出来分给了城中的将士。他又因亡子之妻王氏的请求献出宅第,便命田师中拆下房屋木材,用空地制造砲具,仿照当初太原守城办法,准备长期坚守。
正月初六,兀术在下蔡城东搭建浮桥,逼近城池。张俊登城观察,诸将请求出击浮桥。张俊说:“敌军在城边架桥,正是为了诱我们出城。”他又推断敌军傍晚便能让精锐渡淮,因而急令加速修复城内大渡口,且命诸军严守城池,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后来,浮桥果然建成,敌军正要渡河,韩世忠率淮南水军趁风势将浮桥击断,兀术未能渡过。当天夜里,兀术又派兵进攻下蔡城。张俊对赵鼎说:“敌军的攻城器械不多却声势极大,只驱赶汉军攀城,这并非要决心攻下下蔡,而是想牵制城中兵力,好配合让别的军队偷袭八公山。”
张俊因此命田师中巡城,告诫守军仔细判断敌情,不要乱发箭石;又命刘宝率一千精锐应急。张俊与赵鼎回府开门饮酒,军心因此安定。
天快亮时,韩世忠来信说。自己已设策诱敌别军。张俊认为韩世忠明知敌情却没有提前通报,使下蔡城整夜戒严,心中颇为不满。赵鼎也为此不平,想要奏报朝廷。田师中则请把军粮事务交给赵鼎,张俊也同意,且说:“事已至此,我当与赵知州同甘共苦。”
二十八日,岳飞、张荣在梁山泊缩头滩全歼敌军五千人,收复了济州,兀术的归路受阻。
二月初四,梁山泊捷报传到,朝廷商议后续军事。汪伯彦请求以杨惟忠统领京东的官军、义军,并命张俊、韩世忠尾随兀术,等他越过泰山才停止追击;同时让张俊、韩世忠分别镇守两淮。
兀术渡淮不成,开始北撤。韩世忠请求趁其分兵北返、营中空虚,夜渡精兵入下蔡,与张俊军合攻敌营。皇帝采纳其策。
初七傍晚,皇帝带御前班直和近臣到下蔡。韩世忠入城后,又把夜袭时间改为次日黎明出击,皇帝同意。张俊对皇帝说:“敌营防备严密,本就不易夜袭。”赵鼎也指出,下蔡与敌人相持已久,敌军虚实最应先问张俊,不应临战突然改期。皇帝安慰张俊说:“卿独守下蔡,毁家纾难,这份功劳朕很清楚。”
二月初八,皇帝在张俊的护卫下登下蔡东门城楼督战。不久,砲声响起,南水门的浮桥一直搭到了堤岸,一万多披甲士卒同时出城进攻敌军大营。
朝廷军队攻破敌营外栅后,各部争抢首级,阵形一度混乱。张俊派数百亲卫分散到各阵之间,督战并记录战功;后退者赶回阵中,违令者斩首示众,军势重新稳定。
韩世忠请求增调东城兵力,张俊因城中守兵太少而犹豫。御史中丞张浚请求不要疑虑此情,皇帝同意其此议后,张俊才增兵城东。不久,韩世忠再次请求增兵,张俊拒绝说:“敌军已近在咫尺,下蔡的安危未定。陛下和辅臣都在城中,臣不敢把社稷安危轻易押在一次出击上。”赵鼎、王渊都赞同。皇帝于是对张俊说:“天下重任现在都在下蔡,朕所依靠的只有伯英了。”
张俊沉默很久,对皇帝说:“韩世忠两次请求增兵,看来是想试探敌营虚实。”张俊命刘宝率本部沿河堤向东,又派督战亲卫一并赶赴战场。
不久,敌军的两个猛安反攻王师前阵,前阵稍有动摇。张俊请求亲自下城督战,皇帝命王渊随行。张俊临行前传达皇帝口谕,告诫城上文武官员不得喧哗、擅离位置,然后和王渊率城中剩余兵力出城补实前阵。随后韩世忠绕到金军背后,解元以强弩从侧面射击,敌骑溃散,王师攻入敌营,下蔡之战由此取胜。
战后,宰执汪伯彦、吕好问等认为韩世忠、张俊功劳很大,应当加授节镇,皇帝同意。于是加张俊定江军节度使,任御营右军都统制兼淮东制置使,又任赵鼎为淮南两路转运使,专管张所、张俊军需供给。
兀术渡过涡河,向北撤退,张俊与张所合军北进,收复了淮北的各州县。兀术经徐州、兖州,越泰山东去,逃往济南。张俊、张所和驻济州的岳飞都认为敌军兵力仍强、队伍尚整,因此只是观察其北撤,不轻率与其接站。
三月,张俊又与宗泽、张所联合奏报,称敌军已有北去迹象,青州、潍州之兵都向河北撤去,又听说济南知府刘豫请求金军留兵守济南。行在既已设在南阳,右军诸将请求把流民壮丁登记入军,催州县供应军器,还想把流民垦田并为屯田。赵鼎多次严加禁止,不许强行拆分流民家属;又复核右军军需账簿,削减虚报冒领。张俊都接受了。
七月,敌军即将南侵,皇帝在豫山大营阅兵,以张俊右军和韩世忠、王德、张所、岳飞等军作为应急力量。初八,张俊攻取沂州,占据沂水交通线,快速奏报至行在。不久,张所会合诸军攻济南,孔彦舟临阵叛降,引来敌军骑兵向南偷袭南京。
南京守臣辛道宗战死,城池陷落,张所举火自焚而死。岳飞率部退保济州、菏水,派人向张俊询问进止。张俊当时驻淮阳军下邳,听说南京陷落后,立即派刘宝、田师中率右军赶往宿州、亳州,与韩世忠相互策应,以守护行在的南面;张俊又派新附的沂州将领扈成援助岳飞。岳飞得到援军后,才转赴东京。
九月,敌军大举入侵,京西、京东、淮西都十分危急。刘宝在鹿邑作战失利,敌军屠城。
十一月,兀术围攻南阳,岳飞进入东京,各路朝廷大军相继出动。张俊命刘宝、田师中从宿州、亳州向西,响应东京留守司。十二月,张俊援军分为两路:田师中守亳州,以防南京方向的敌军;刘宝率七八千兵驻扶沟,截断敌军道路,援助长社、鄢陵。杜充拥兵不救,皇帝亲赴鄢陵诛杀杜充,夺其兵权。建炎三年正月,皇帝会合留守司八万兵与韩世忠军,在长社大破敌军,赢得胜利。
长社大捷后,敌军北撤,张俊收复南京。正月十五,张俊率军到东京护驾。二十三日,皇帝在河阴召集文武群臣议功,说:“若不是张俊守住南京方向、扼住亳州,东方形势早坏,张俊确有大功。”朝廷于是加张俊少保。
朝廷在河阴大阅时,韩世忠以少保、两镇节度使位居诸将之首,张俊以少保、定江节度使居次。皇帝赐张俊蜀锦数百匹,张俊拿出一半犒赏右军。后来东京留守司旧部和各路义军都编入御营前军,张俊也赞同这一整军方案。
建炎三年除夕,完颜娄室入侵关西。四年正月,这一消息传到东京。朝廷认为此时敌情尚不明确,张俊、岳飞、张荣都各当一面,控制京东、淮南、东南地区,不能轻易调动。
皇帝因命中书舍人范宗尹持金牌到张俊军中,负责沟通军民文移,不干预兵权。张俊谨守徐州,防备京东、淮东地区发生变故。
此前,广州海商梁氏出钱赎回两淮流民,又捐财援助右军,张俊奏请记功,朝廷录用其子梁嘉颖入太学。四年三月,梁嘉颖从军入关,后来因熟悉西北事务而获任用。五月,张俊留大军守徐州,派田师中率背嵬精锐赴长安。二十九日尧山之战,田师中隶吴玠中军,力战护卫皇帝。敌军退走后,朝廷论功,认为张俊守徐州巩固东方,又遣精锐援关中,因而加镇东军节度使。
建炎四年秋,朝廷裁减御营诸军兵额,右军减至二万五千。张俊把从子张子盖送入御前班直。
建炎五年元旦,张子盖奉张俊之意拜见当时的首相赵鼎。此前,右军驻扎在徐州时,张俊在淮东购置了大量的宅第和田产,生活十分奢侈。赵鼎便让张子盖转告张俊:“只要不妨害军国大事、不扰害百姓生计,他便可以在淮东安享富贵。”
二月,朝廷商议征讨南岭叛乱。赵鼎请求让岳飞前军休整,改派韩世忠、张俊南征;皇帝不采纳,仍让岳飞自行决定前军进止。
正逢兵部奏报各军存在折估钱、屯田、空饷、役使士卒等弊病,皇帝召吴玠、张俊入京。张俊先到东京,诏令等吴玠到后一起入对。张俊在京师私第连日设宴,排场日益盛大,从邻里、军校、西军故旧、本部旧属,到贵游名士、近臣子弟、宰执枢密,几乎宴遍京城。故旧来访者,他往往赠以钱帛、歌姬。梁嘉颖因张俊荐举得进,也在受赠之列。
吴玠也到东京后,皇帝在含芳园蹴鞠场召见了他们二人,并把开封蹴鞠场产业和封桩博戏之利交张俊经营。皇帝对张俊说:“你连日设宴,是不是想献出财货求退呢?”张俊答道:“臣确有此意。徐州还藏有银球五十、黄金六千两,愿全部献出补助北伐,并请求解除主帅职务。”皇帝说:“昔日三万之约,朕不敢忘。今日召卿入京,并不是马上夺你的兵权。但卿要记住,右军是朝廷御营;北伐有功,过去的弊病可以从宽;若败在右军,便是献金辞位,也不能免责。”张俊听后默然。
随后,皇帝又与张俊、吴玠在桑林商议军政。张俊请求说:“臣愿亲自写状立约。回右军后,愿严禁役使士卒、侵占田地、虚报军饷等弊端,按编制训练,检点军资军械。”皇帝制止他说:“诸军不能长期靠工坊、屯田、经商来自给;将校升迁任用,也应逐渐归朝廷掌握。”
皇帝又提出设置武学,让各军选派重要将校入京学习。张俊赞同说:“将校既然入学,也可以像进士一样分等第,使他们成为天子门生,不再只依附各自大将。”朝廷于是命张俊、吴玠回军整顿,并分派将校入京学习,以备北伐。
五月,敌人提出归还两宫、宗室、被掳军民及京东郡县,请求和朝廷议和。朝野也多认为这次和议可能成功。皇帝却怀疑敌人假借议和使朝廷松懈,再暗取伪齐控制的京东土地。赵鼎、张浚也请求皇帝,不能放松边备。皇帝暗中充实徐州军储,并把两宫回归日期秘密告知张俊、岳飞。岳飞平定岭南后,奉诏改道徐州,六月与张俊会军。不久两宫南归到白马津,敌人借和议谋利的意图也随之暴露。
张俊已经进兵青州,岳飞从徐州响应;朝廷又命郦琼屯东平,牵制济南。六月末,张俊攻取青州,潍州、莱州也相继归附。张俊准备率右军向东攻登州,图取李齐的海船;同时通知岳飞驻益都,等东面平定后再合兵攻济南。
岳飞到临朐后,发兵转向淄川,截断李成退路,以保障张俊军侧后。田师中原驻临朐,随后跟随岳飞向西。淄川之战中,田师中从岳飞奋战,张俊从子张子安中箭战死。岳飞击破李成,京东由此平定。张俊听说田师中违背先前部署、跟随岳飞西进,导致右军背嵬伤亡很重,连自己的从子也战死,却没有追究。
淄川大捷后,张俊继续攻打登州的李齐。李齐率亲信突围离去,右军于是控制青州以东地区。七月中旬,岳飞入朝献捷。朝廷下诏,命李彦仙陕洛防区以东的诸军,临敌而无朝命时,一律听岳飞处分;又告谕张荣、张俊、王德、郦琼等,临敌听岳飞节制。张俊的侄子张子盖也被从御前班直调出,直接到岳飞军中领兵。此时朝廷开始统一各军甲械制造和将校训练制度,御营右军也一体遵行。
建炎五年十月,朝廷商议平定西夏,派胡闳休出使西辽,梁嘉颖随行。次年,朝廷和西辽合兵征讨西夏,除河西之外都被平定。梁嘉颖随使有功,又熟悉西北事务,张俊推荐他的才能,于是当了湟州知府。
建炎六年十月,右军统制张宗颜擅自渡河出兵,在商河被敌将王伯龙击败,士卒伤亡甚众。腊月,刑部尚书马伸在朝廷上奏,请追究都统制张俊治军不严之责。不久,皇帝出京巡河,轻骑从淄州到益都,临幸张俊的宅第。张俊、田师中设宴奉迎。
席间,张俊说:“臣确实不知道张宗颜擅自渡河出兵。臣当时正召集京东和淮上的商人,准备海船和货物,因为要去日本贸易。宗颜调发财货,我误以为是市舶准备,没有察觉他轻率出兵。”皇帝说:“朕与你有旧约。朕可以保全卿和子孙富贵,但卿也要先保朕灭女真、平天下。”
张俊叩首说:“臣愿具状上报枢密院,自负失察之责。请把张宗颜降为都头,仍留军前效力。”皇帝同意他的请求,并命右军优厚抚恤商河之战死伤人员,不得克扣钱货。
皇帝又对张俊说:“你努力约束诸将,朕是知道的。但右军的军容、军律不及其他诸军,原因就在军饷被侵减、士卒被役使于宅第、工役和转输,训练因此废弛。日后北伐若败在右军,朕会后悔今天没有整治军队。”张俊马上请求解除右军都统制。皇帝说:“固守下蔡,社稷因你而保;鄢陵、尧山、京东诸地战事,你也都有显著的功劳,朕怎能辜负有功之臣呢?”
田师中进言说:“陛下过去许张节度安享富贵,这是您的仁德。但北伐在即,右军积弊若不整治,臣恐怕会误了朝廷大计。”张俊也请求皇帝裁处。皇帝因而命张俊把右军兵柄交给副都统制田师中,再让田师中听从岳飞节制。
朝廷未公开发布处分张俊的文书。张俊奉命后又说:“臣不敢推辞陛下旨意。但诸军都听岳飞的,他的兵权越来越重。右军交给田师中,希望制度上有明确限制,不要让兵柄握于一人。”皇帝认可其想法。
皇帝又问张俊:“如今国家财政紧张,北伐所需金帛、粮食不容易储备。你一向善于营财,有没有好办法来补助军用?”张俊详细陈述日本、高丽、交趾等地海外贸易的利益。皇帝赞同其议,说:“可以让张俊来主持市舶,允许商人分利,而朝廷取其中赢余,补充北伐军需。”张俊受命为之。
数日后,他随皇帝又东巡到了登州、莱州,检阅御营海军。皇帝当即命李宝用两艘海船为张俊船队的导航出海,熟悉对外贸易的海道。
建炎七年春,张浚提出了北伐五议,北伐的国策由此确定,朝廷扩军并储备物资。随后御营各军增加编额,只有右军未增加。四月,张俊的贸易船队从日本、高丽返回登州,所获利润丰厚。张俊派使者把海贸所得成批运入朝廷称贺。
建炎八年春,朝廷根据张俊经营市舶所得的收益,设置了皇家海贸公司,允许内府、官署、寺观和商人共同出资入股,按照资本分取利润;又赐宗室近支、公阁、秘阁及御营诸将分利券。公司经营日本、高丽、交趾贸易,朝廷由此从诸国获得金银、粮食及各种军需。
建炎九年七月,朝廷严厉斥责张俊长期驻青州却没有认真训练部队。九月,朝廷大举北伐,皇帝诏令御营前军、右军和水师组成河北行营,由岳飞总领,节制洛阳以东诸军。
田师中接到诏令后,先向张俊禀报军情。张俊当时正病着,抚着田师中的背说:“我家富贵都在你手里了。你好好侍奉陛下,不必顾念老夫。”田师中流着泪受命,随后统领右军,听从岳飞节制,渡河攻取了招安、商河、无棣、乐陵诸县。
十一月,河北行营诸军在大名府会师。岳飞决定围攻元城,命田师中放弃新近收复的州县,把军队集中到元城的北面。田师中奉命执行。
不久,他跟随岳飞开始围元城,击败并杀死了王伯龙,敌军的东路精锐几乎覆灭。十二月,西辽进贡了波斯氍毹,皇帝挑其中最大的赐给了张俊。建炎九年除夕,大名府元城、太原府同日被攻克,敌军在河北、河东的防御体系由此崩溃,各军纷纷北逃。
建炎十年二月初三,获鹿决战前,皇帝在军中商议封王赏赐,张俊也在预定封赏之列。在战斗中,张俊的侄子张子盖随杨沂中参加围斩拔离速,也立有战功。
获鹿大捷后,十八名有功将领封王,张俊进封齐王。当年秋天,北伐胜利结束,皇帝回到了亳州明道宫,与重臣讨论中兴的定策勋臣,张俊以齐王身份与诸王、宰执同列。
不久,皇帝又在南京召诸帅和二府议定新军制。张俊主动上奏说:“臣请求解除右军的兵权,把旧部拆分隶属御营各镇,为诸将先作表率。”皇帝准许其请,命张俊入公阁议政,并任海贸公司副总裁,协助汪叔詹总领海贸事务。
此前,张俊在淮东置有大量田宅,人称“张半淮”。他上疏说:“臣登记在淮东名下的田产,愿全部献给朝廷,用于安置卫所退役士卒。”皇帝接受其请求,把这些田地分给右军退卒和卫所军户,不再追究张俊的其余旧产。
建炎十二年,王庶任东南使相,命令海贸公司用海运输送漕粮,供给治河、轨路等工程。张俊于是招募商船北运粮帛、军需,节省费用近百万缗。
张俊又上疏说:“治理黄河的工程正在进行,内河漕运多有阻滞。海运快捷、省费、损耗少。若将来迁都燕京,北方的粮食需求更大,应以海运为主、内河漕运为辅,海贸公司愿承担此事。”皇帝赞同其提议,并下诏建设天津。当时,燕云使相李彦仙主持疏浚海河、建设港口,张俊以海贸公司的每年收入资助天津筑港,承担的经费最多,又把木石、铁料、粮米和工匠器具运到沽水口。
建炎十七年,朝廷迁都燕京后,张俊把海贸公司总署也迁到了京师,自己则常住在燕京皇城里皇帝恩赐的住宅里,还经常面见皇帝,陈述海贸的利弊。
此前,郦琼率军征交趾,遭遇瘴疫,未能成功。建炎十八年秋,岳飞任枢密副使,不久出抚广州,总领西南兵事。张俊听说后面见皇帝,说:“臣本就是行伍出身。昔日与敌人相持,败的时候很多,尚且可以说‘女真过万不可敌’。但交趾本是中国故地,其民也是中国遗民,王师怎么能受挫?臣愿率海军随魏王平定交趾;若此战不利,臣愿死在陛下车驾之前。”皇帝嘉许其志,因张俊熟悉海道,命他暂领南洋水道军,可临机调发泉州、广州海船和商船水手,但仍听岳飞节制。
张俊率南洋水道军,以大海船控制了外海,以小船封锁了江口,彻底截断交趾的海上外援。交趾水军因熟悉潮汐,夜间用火船、小艇出江口袭击王师船队,想把大海船诱入浅滩木桩区。
张俊早有防备,大船列在外层,小船伏在内侧,以浮栅阻挡火船。等潮水退去,王师小船从左右夹击交趾水师,大船上的弩和火炮一起发射,烧毁、俘获交趾船数十艘,又俘交趾水师数百人。
从此,交趾各江口多被王师控制,海路彻底受阻,交趾举国震动。与此同时,岳飞还派李世辅断绝其陆路,交趾内外的粮援都断绝;又因其国主篡位,人心不附,海滨豪强和各部纷纷离心,终于无力再战。
半年多后,交趾献上土地、取消僭越的帝号,朝廷在交趾设安南郡国,并设置了交趾监国使。张俊上疏说:“交趾的百姓已经十分困苦,连布匹粮米的细小压榨,也足以引发变乱。如今其地既已归附,朝廷就不能再走过去的老路。臣希望能在交趾建立互市制度,使官府和百姓都获利,如此是长久安定之道。”
朝野都赞同他的提议,皇帝也称张俊能以财计帮助朝廷治理,故而采纳其议。新的制度规定:安南米的谷应先充实常平仓、供给军民,剩余部分才由官府收购运往中原,且在歉收年份暂停;而沉香、漆、木棉、朱砂、珠贝等物,官府工坊每年按定额收购;同时给予铁犁、水车、耕牛、谷种,并派农官、工匠教安南人修陂塘、种植水田。这些办法实行数年后,安南士民都称赞为良法。
西南的战事结束后,岳飞想上奏朝廷以表张俊之功,张俊却辞谢说:“我已因战功封王,朝廷恩典已经很厚;若再因小劳求赏,便不符合做臣子的本分了。”建炎十九年秋,张俊率南洋水道军,押送所获交趾水师船只、降卒和贡物北还,向皇帝交还了这支军队的节制权。
建炎二十年,海贸公司经营南洋、天竺航路遇到阻碍。大食、三佛齐商人控制了西洋商道,压低了中国的丝绸、瓷器价格,却抬高香药、金银、良马价格。
张俊拿着海贸公司的账册面见皇帝,为海贸公司的利润下降而请罪。皇帝因此命他说:“朕想验证地圆之说。你可制造远海的巨船,越过大食控制的航路,为朝廷另找海道。”
张俊便动用公司的储备,在泉州设船坊,召集学宫诸生、老船匠、水手、译人、海商,共同研究制造新式远海船。到建炎二十四年,海贸公司建成了十二艘远海巨舶,每艘三四千料,采用多桅,兼用软帆和硬帆,两舷设铜炮,以防绝海中意外遇袭。
建炎二十五年,朝廷命李宝统率远海船队,选出蒲氏子弟、市舶官、医官、诸生、翻译人员随行。张俊总管出海费用,和准备器械、货物、粮水和赐予诸国的礼物。
这支船队将从泉州出发时,皇帝诏令使者前往大食、波斯、西海诸国,宣示朝廷的威德,并开通更远的海外贸易。随后,皇帝召张俊、李宝面见,拿出一幅未完成的海图,亲手交给二人说:“请你们替朕补全这张海图。大海不是天堑,而是中国通往绝域的商道。”二人叩首奉诏。这一年,朝廷又派国信使从燕京经西辽向西,前往拂菻诸国。
建炎二十七年末,李宝率远海舟师返回天津。船队先后经过南海、天竺、大食、波斯、麻林等地,在大食以西海域遇到大食的舆地官安德喜。李宝以皇帝所赐海图交换西海图,天下海上航路由此大体具备。
远海船队还带回了大食马、香药珍宝、异豆、胡菜种、花蔬种子等,又在麻林买到一种长颈异兽,形似麒麟。南海、天竺、大食、波斯、麻林、拂菻等国使臣随之入朝,各国的大商人也跟船队来到京城。
建炎二十八年的正旦大朝会,张俊引领诸国使臣入朝,献上海图、良马和麒麟。当时,近百名外国使臣汇集燕京,百官称贺,世人都称为万国来朝。
张俊祝贺皇帝说:“靖康之耻已经洗雪,王师直捣黄龙灭金;黄河已经清澈,麒麟又来到中国,万民也安宁幸福,万国来朝觐见。臣读书不多,只知道圣人出现,则黄河清澈。若非陛下的盛德,谁又能开创今日如此盛况呢?”皇帝在朝堂上回应他的话。
退朝后,皇帝召见张俊说:“伯英,朕与你当年不过两个流离之人。到今日已经三十年了,谁能说这不是天意?”张俊流泪伏地,无言以对。皇帝设置了燕京的万国坊,允许各国使臣和大商人常设商馆;又颁布了通商敕约,令各国互开港市。此后海贸公司每年派船西航,通往大食、波斯、麻林及西海诸国。
建炎三十三年,国朝信使从陆路到达拂菻国,张俊主持的远海船队也越过绝域,在西海与其会合。这一消息传到燕京,朝野为之震动。
此时,张俊的病情已经危重。他让侍从为他读京报听,又取来远海图和各国的珍奇,抚看很久,笑着说:“天下的富贵,没有能超过我的忍了。”不久,张俊在燕京齐王府去世,享年七十四。死讯传来,皇帝停朝五日,追赠太师,谥号忠敏,以王礼安葬。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命其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说:
兵事虽可因大义而发起,却一定需要依赖财力;财富要靠流通获利,又必须用大义来节制。世人评论臣子时,往往推崇清廉而轻视财利;然而国家大规模用兵和工程,军粮、器械、船舶、赏赐抚恤,无一不依赖财力,这是不能回避的话题。
张俊出身行伍,有才气又喜好钱财,本就来不是清修自守的人。但在下蔡孤危之时,他深知自己为国家社稷所系;交趾未平时,他又主动请战以伸张国家之义。这些大节所在,都是张俊不能抹杀的功劳。
财有聚敛而害民的,也有通过商业流通而富国的;利有归于个人而腐蚀法度的,也有进入公家、充实军用的。张俊早年以富贵自营,后来却能以海舶、贸易、漕运、筑港帮助国家财政;又懂得兵权不能长期私专,部曲不能成为私人所有,田产不能全部藏于自己,已有厚赏也不应再邀功,多少算得上知道止足。
因此评论张俊时,不能用清臣的标准苛责他,也不能简单把他归为贪夫。圣祖能发挥他的长处、约束他的短处,使他好利的一面不至于侵害公家,反而用来帮助天下大务;由此可见建炎中兴的用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