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王忠襄马扩（原文）
马扩，字子充，熙州狄道人。父政，为熙河将，以边功显。扩少有大志，沉毅多谋，兼通契丹、女真、吐蕃语，弓马冠一时。政和八年，中武举上舍出身，授承节郎、京西北路武学教谕。
宣和二年，朝廷谋结虏图辽，以政为使，扩从父浮海往。阿骨打见扩，异之；会宴射，扩发无不中，虏皆服。由是数充使介。宣和五年，自虏还，入对，力言：“虏人鸷悍，有吞噬之志；本朝兵威未振，宜严边备，不可徒恃盟约。”幽宗嘉纳，特迁武翼大夫、忠州刺史，兼閤门宣赞舍人。
未几，父政卒，扩解官行服。服除，虏背盟南侵，燕山告急。扩奉命诣虏帅宗望营，移书责以大义。靖康二年，汴京陷，二帝北行。真定急，刘韐父子守之，疑扩往来虏中，或为间者所用，遂系之府狱。及城陷，宗望得扩。宗望欲降之，扩厉声曰：“吾见疑于本朝，臣节不移；虽见释于虏，臣志不夺。国破如此，死吾分也！”宗望壮其节，谓左右曰：“宋多若扩者，吾属不敢南牧矣。”乃纵之，使匿市肆，卖酒以自给。
初，真定西山有五马山寨，僧西山者与赵邦杰等结众保险，以拒虏。扩亡归其寨，众推为帅。扩约束部伍，联络诸寨，威振燕、赵。信王陷虏中，扩密迎入山，奉以为主，传檄四方，河北豪杰多应之。
建炎二年正月，兀术以虏师薄行在。帝驻跸寿州，明诏中外，毋复言和，令军民保境御虏；义兵能赴难者，皆听以功补授。扩先自五马山脱身，冒虏境至东京，欲赴行在，具陈河北义兵拒虏本末。东京得诏，宗泽召岳飞及扩议军事。泽语扩曰：“海上之盟，汝父子与焉，京师之人有言，非吾所能尽止，然吾不以此罪汝。朝廷诏意甚明，苟足以拒虏，皆国家所当收用。五马山事已著，汝宜自见上，具陈之。”遂定使飞以所部趋寿州勤王，扩偕之南。
十六日，扩与飞发东京，南趋行在。行至南京界，杨惟忠以北道都总管檄召之，飞、扩遂北诣定陶。诸军既集定陶，义旅、散卒、盗魁相杂，莫相统摄。扩尝问飞曰：“此众可破济州虏五千乎？”飞曰：“虏所恃者骑耳，必不肯守城以待我。第诱入水泊，使马不得驰，虏可尽破也。”惟忠从飞策，命张荣以梁山泊兵为伏；飞将五百骑前诱虏，扩偕傅选、王贵先据泊中。
二十八日，扩、傅选、王贵先据缩头滩，扼其要害，以待飞军。已而飞佯却，虏蹑其后，遂入泊中。飞与扩等扼隘拒虏，战甚力。虏更迭来攻，终不能陷王师之阵。薄暮，水势骤长，荣以伏舟四出，断虏后道，火箭中虏火药，济州虏兵五千尽没。既捷于梁山泊，兀术后道遂梗，诸军因势蹑击，虏遂败退。
二月九日，扩赍宗泽、惟忠手书，驰诣下蔡。会群臣议车驾去留，留寿、幸扬之论并起。扩进曰：“陛下所在，天下系望。关西兵不为朝廷用，则中原失矣，两河何由复？敢以去中原为言者，当斩。”帝嘉其忠愤，不以狂直罪之；诸宰执请罢，皆不许。扩遂进信王书，具言王自虏中入五马山，河北诸寨奉之为主，传檄拒虏。廷臣因交劾扩擅干宗藩大事。
扩奏曰：“宗藩大事，非臣所敢擅；臣所以犯死以闻者，欲陛下自裁之耳。”帝验信王手迹，乃问山中众寡。扩对曰：“王未入山，众已三万；王既至，诸寨翕然从之，今其众十余万有奇。”扩又陈河北义兵事势。盖虏徙猛安、谋克实河北，役河北士民，民不堪命，多亡入太行，结寨拒虏。太行义兵，南则王彦八字军最盛，北则五马山为大。帝曰：“两河士民向背，犹在朝廷，岂可忽也？关西不可弃，中原不可去，此今日大计也。”议者乃定，车驾徙跸南阳。乃以信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副帅，除扩为北道都总管，使总领北太行诸寨，且戒曰：“毋以孤军轻角虏骑。”
六月，虏主吴乞买大发虏师南寇，以重兵径趋行在，南阳城守既具。扩闻虏兵大集，上疏言：“虏秋冬必动，臣当尽力牵其兵势。”七月，虏帅讹里朵引兵先趋五马山，规取信王、马扩，因平河北诸寨。扩从信王出战真定之西，不利，乃奉王入北太行。越三日，扩招集散卒，诸寨闻风复合，其众遂振。虏兵为扩所挠，不得遽南，朝廷乃得区画诸路守御。
七月末，虏罢逐河北义兵，复大举南侵。九月至十一月，虏兵转寇陕、洛、京畿，兀术将四万众薄南阳。方南阳相持，枢密院副都承旨万俟卨请调太行义兵渡河赴援。都承旨刘子羽以河北义兵新败，未及整辑，不可遽调，不从其议。卨既入奏，帝默然，不报。十二月，王彦以河北义兵八字军二万济河入东京，留守司之众遂至八万。会杜充赴援顿兵不进，潜通挞懒，帝得其状，斩充而收其军。
三年正月十三日，帝亲将留守司诸军与虏决战于长社，虏军大败，举众北还。十五日，车驾还东京，诏还都。二月二十三日，河阴大阅，定诸将功，帝曰：“非马扩力拒虏于河北，王师几为虏所挫。”遂授扩安武军节度使。先是，王彦既将八字军南赴东京，南太行寨兵无所统一。扩卫信王南徙，渐收旧卒，招合彦军余部，复通朝廷声问。岳飞旧部梁兴者，尝散于河北，至是聚兵卫、怀山谷中。扩檄梁兴以兵来会，兴辞不至，使人报曰：“愿共击虏，不敢隶麾下。”扩乃遣人赍军须遗之，戒使谨守本寨，通军报，遇虏则相为应援。有张横者，太原豪右也，保太行西北，众虽少，而习河东道路。初，虏搜山，横引众间道渡汾，就食谷积山，往返而虏不觉。扩乃以节度使便宜，署横为统制，令候虏动静，护送使介往还。
入秋，诏诸路严备虏寇。扩数使间道自解州、陕州入河南，言河北、河东猛安、谋克无大集之状。会高丽使至，具言虏廷以嗣主斜也之死，诸酋内争，未暇举兵南寇。十一月，帝命御营水军掩击小吴埽，烧虏舟楫殆尽，复为河上之备。岁除，虏帅娄室寇关西。四年正月，报至东京。扩复奏河北猛安、谋克未大发。及帝驻跸长安，诸军守关西，娄室望风退师。四月，娄室大集虏师，复寇关西。扩亦驰报，言虏此举，实西攻而东牵也。东兵不过五万余，杂伪齐众，依大名为声援，以挠京东；西兵实众，号十五万，锋锐正薄关西。既而枢府参验诸路所闻，虏势东西轻重，一如扩言。
未几，岳飞上疏，请以御营前军济河趋相州，连扩军，以牵河东虏兵，使不得援关西。帝许之。五月，前军渡河，壁相州之外。扩既得飞报，遣使相闻，分召南太行诸寨，约梁兴合势。兴闻飞军至相州，乃率所部自卫、怀山中出。飞自前奋击，扩断山径，兴蹑虏后，遂合兵焚其资粮器械，引还山寨。飞将还营，因便宜行事，署兴为统制，留兵甲给之，使仍据卫、怀山中，以挠虏兵。自是兴众寖强。
先是，飞北渡，调张荣巡河舟楫从行，会河备暂阙，虏乘隙潜济，猝薄洛阳，枢密副使汪伯彦自焚死国。会长安诸军凡十万，李永奇父子以党项骑四千来归。帝集群臣议永奇事，有疑其父子为娄室间者。刘子羽曰：“诸君不闻‘国家昏乱，有忠臣’乎？马扩父子尝为臣父子所系，虏释之，虏贵人又素识其才，富贵可保也。而扩弃妻子，入五马山拒虏，历五六年不少衰。李氏父子何足疑哉？”帝然其议，加永奇统制，知保安军。寻，洛阳不守，报闻长安。帝乃定计，决战虏师。
二十九日，王师与虏师大战于尧山，虏遂大溃，娄室见杀，兀术仅身得脱。捷闻至太行，扩使至飞营，以河北、河东虏情告之，因请曰：“河防未立，宜亟护太行士民济河南归。”六月中，飞引军还，别扩于河北，因收山中士民数万，与之俱济河南归。
六年正月，朝廷西征平夏。夏人乞援于虏，兀术以枢密使将兵屯河中，觇伺王师。帝以飞、曲端取兴、灵，吴玠取横山，而亲驻同州，与世忠当兀术，示以重兵。兀术谓王师重兵在同州，使突合速将所部万户前驱，逼平陆，欲挠同州之势。中军都统制李彦仙度突合速必由中条南麓，乃遣人约扩，议设伏邀之。扩使张横将兵会彦仙，牛皋、董先俱伏中条道，邀击突合速，斩馘千余，突合速走还解州。捷奏至，帝嘉彦仙等功，特赐张横金带、绢。
七月，诏置宁夏路。九月，帝班师还东京。十一月，帝巡河，驻跸河阴，遣王彦自陕州济河，迎扩入见。扩对曰：“尧山虽捷，虏虽退河外，然女真未可轻也。北伐贵能据大镇以持久；若进而复退，则士民之望沮矣。”帝曰：“所以召卿者，欲尽得河北事势，以定进止耳。”扩因奏曰：“若计其众，则虏政残酷，河北丁壮亡匿山谷，殆无算也。然听臣节制者仅三四万，精强可用者寡矣。南太行寨兵各有所恃，张横、梁兴辈虽受职名于朝，实未尽隶臣麾下。赖圣威所临，山寨之众无阴附虏者；虏兵入山，诸寨辄互相救应，协力拒之。”帝诏著扩来朝、太行诸寨归属之实于邸报，仍令彦仙自解州路馈械于山寨。扩奏曰：“山路险远，精械不可轻输；愿但以故甲、常械给之，庶虏虽邀截，无所得利。”
帝许之，良久乃曰：“朝廷岁给太行军须，不及御营等众什一；而信王与卿辈转战山谷，累年拒虏，未尝妄请一钱于朝廷。卿言北伐不可轻，然朕岂愿亲弟与卿等困老山中，终不得见王师济河乎？岂愿两河赤子旦夕为虏陵暴，仰首而问朝廷安在乎？”兵部侍郎刘洪道从驾，进曰：“两河士民之苦，天下皆知。然中兴用兵，复中原，平关西，御营二十万之给，皆取办于州县，赋敛既重，中原、东南民亦怨矣。生民受弊，祸本在虏，非朝廷得已也。愿上勿归咎圣躬。”
扩闻之，愤然曰：“刘侍郎知虏欲变夏为夷，强民薙发左衽乎？东南虽困，视两河陷虏之民，轻重岂可同日语哉？岂可以东南供亿之艰，遽沮北伐大议哉？”洪道曰：“然则马总管始见陛下，何以先言北伐不可轻？”扩流涕曰：“臣望北伐甚切，是以忧之尤深。恐一举不当，使国家复蹈雍熙之覆耳。”帝温诏抚扩，因问虏中兵势。扩奏曰：“以臣所闻，虏倾国调发，不过三十万众，以御王师。”帝曰：“朕不讳于卿。以今日国力，不能久给御营三十万众。”扩正色曰：“天子英武，国势复振，此人和也。王师北伐，吊民伐罪，复故疆，此地利也。朝廷但当养锐蓄力，以俟天时。天时既至，则太行诸寨、党项、契丹及东西蒙古，皆足以分虏势。”
帝因问扩曰：“所谓天时者何也？”扩奏曰：“臣不敢自谓知天时，第知尽人事以俟天命耳。虏骤得两河，根本未固，诚可图也。然非合诸路实兵三十万，并举于河北、河东，决不可轻议北伐。”帝韪其言，欲使扩少留东京赐第，少憩数日，且以旧造节度仪仗赐遣之。扩谢曰：“今非曩时，虏兵环南太行三面，臣归当由僻径越岭，仪仗盛设，徒以示虏耳。臣冒险趋阙，所为者欲一白肺腑耳。今庙算已定，臣留无益。不若早还河北，以系人心。”帝默然。既辞，扩却立数步，敛容而跪，拜甚恭。帝问扩复有所请乎。扩对曰：“臣别无所请。臣将返河北，再觐无期，陛下恩礼至重，臣敢不尽拜谢之礼。”帝为流涕，复命王彦送扩。
七年正月，枢密使张浚奏北伐五议，诏著为国是。七月，诏行印押税、彩票、北伐官债、户等随田钱、海贸司、帑藏竞易、海旌更易诸法，是岁别入钱约千万缗。九年秋，御营益兵至三十万，北伐所储粮饷、军须、军资，足支一年。九月，虏帅讹里朵卒，帝遂诏大举北伐，使李彦仙以御营中军出中条，规河中府，檄太行诸寨，与马扩合兵。诏下太行，扩即得虏情，知太原兵已大发，太原旁境三部万户猝南趋，乃急驰书彦仙，使先取解州道，与义军合势，以遏太原之援。彦仙览扩书，遽改旧策，不先攻河中，移中军趋解州及铁岭关。帝得报，诏八字军亟渡河，赴铁岭关。
十月五日，太行义兵为诸军先抵铁岭关，彦仙前锋吕和尚踵至。义兵乃选山民之知险径者，缘崖而上，潜入关内，导王师取铁岭关。彦仙诸军乘胜轻进，虏骑反冲，军中小溃。义兵一时披靡，既入山，复相收合，出没挠虏骑。是夜，折合以锐骑潜绕关背，猝薄彦仙营，军中震动。扩军在山，望见关下火起，乃举炬，循山径夜下赴援，以应王师。山岭火光相属，虏遥见，疑王师断其归路，遂解去。会世忠以锐骑来援，关守由是益坚。
明日，扩、世忠、彦仙三部会兵铁岭关。方浍水相持，扩遣义兵分戍绛县、西冷山口及轵关陉，扼太行诸径，以防隆德之虏旁出。数日间，义兵治道堑，立营栅，导王师于山径，又越岭觇虏，凡旁出诸山者皆倚焉。先是，扩使横屡出入太原、谷积山，伺察河东兵事。撒离喝以万骑沿汾南来援，横侦知之，遽引义兵二千渡河，据汾南为垒。世忠以背嵬、摧偏六千驰至，因横垒以迎击撒离喝。撒离喝既却，河中援路遂梗。拔离速又见铁岭关南北诸军举火相应，疑诸军合势，遂不敢援河中，收兵北遁。
初，梁兴以岳飞为河北元帅，欲自归其麾下，不复受扩约束，擅引本部趋大名，中道为讹鲁补所挫而还。十月中，帝济河，命河东行营诸将肃军律，降兴为统领官。月末，车驾至铁岭，诏以“燎原星火”大纛赐扩，使为诸军先导，彦仙进曰：“虏据河北，虽十年矣，山川故在也。扩非河北产，而出入太行最久，熟其险易，诸将无出其右者。”帝深然之，问曰：“谁可统河东诸军，取平阳府？”诸帅争请行，独扩默然不言。
十一月初，韩世忠董诸军，李彦仙、马扩、吴玠并力攻取，遂复平阳。十二月十五日，帝次襄陵，诏世忠、彦仙、扩、吴玠诸军趋太原城下会师。先是，诸军进由雀鼠谷，帝亲定汾水西岸兵站之法，命扩主其事。诏汾西诸军，每进一里，辄设站舍，积石炭，具熟食、汤饮，收疗伤兵，传致号令；诏旨、军令、将校驰传，悉行西岸，东岸惟通行营大军。王师急趋太原，扩督诸兵站，收后至之军士、民夫，转输薪炭、器械及攻城材物。二十四日，扩至太原城下，后军、夫役继至。二十五日，城下诸军及辅卒已逾十万众。王师围太原，王彦于城北立工场，治列砲之地。扩以雀鼠谷诸站接续馈路，木材、火药、工匠、夫役皆由是而至，攻城器械不绝于城下。岁除，帝命诸军并攻，诸帅皆归所部，吴玠、王彦、马扩独侍军台上。顷之，火药发，太原城壁震裂，王师遂入。是日，飞用火药攻元城，克之。二城既陷，虏河北、河东诸路之守皆坏，虏众相率北走。
太原既克，韩世忠、李彦仙、马扩、吴玠、王彦等留城中，区画诸路军务。十年上元日，扩命启库，给太原城下诸军肉食、浊酒有加。帝视诸营庖舍，见上元犒军以角子，问其故。扩曰：“军中犒赏，贵均而实。有肉则当给肉；浮圆子、面条不能明肉食多寡，恐士卒疑其不均。”帝因令以热饼裹肉，分给诸军，俾人人目见其肉之多少。军中大喜，遂名其饼为“官家饼”。
正月末，诸军出井陉，议会虏重兵决战。扩奉命留督后道粮刍，选精兵万众随帝备战。二月三日，获鹿之战将作，帝宣谕诸军，许捷后大封功臣，预以邢王许扩。
是日，王师与虏力战，虏众大溃，精锐死降殆尽；拔离速战死，兀术脱身而遁。方获鹿用兵，扩趣义兵、夫役出入井陉诸道，馈粮刍、箭矢、石炭，又收军前送下伤卒。既捷，诏论功行封，进扩为邢王，徙封信王为代王。
二月晦，帝以燕云兵事付韩世忠总之。扩既封邢王，随诸军北征，抚纳降附军民，按视燕京、范阳间军储。四月，燕京复。扩因与世忠论虏势所归，曰：“虏既弃燕云诸大族北去，其国政虽一出斡本，而兵众之心，完颜宗室与诸部女真已相离。若乘胜追蹑，使不得少息，则虏中必内相攻。”世忠然其言。吕颐浩既至燕京，为河北大都督，遽使扩出燕、范所获粮械，供岳飞北出塞外。
四月，虏中大乱，合剌为乱兵所杀，斡本焚死军营，希尹以余众数百走黄龙府，对众自裁。时虏余众不满千，军中相与歌曰：“出黄龙，马满山；归黄龙，草满关。太祖戒，莫南行；汉地广，汉人多。岳家旗，近黄龙；诸部散，谁执弓？”
五月，帝出榆关，命扩守御之。六月，帝驻菊花岛，召诸国使者入见。虏遣使乞降，请择立其主。帝册纥石烈良弼为女真国主，赐国姓，建号清，使子孙世奉藩臣之职。七月，帝遣扩将所部入太行，抚谕诸军，仍第北伐功赏诸寨。扩既散赐诸寨，乃核其实籍，命寨中妇女老弱、编户家口与不愿隶军者，悉遣还河北本籍。无田可复业者，扩奏乞以官荒田给之，并给耕牛、种粮、口食，分置邢、洺、相、磁、卫、怀、泽、潞间。
九月末，南京改军之议定，御营裁并更制诸事皆决。扩闻之，上疏曰：“太行诸寨，起于艰危，非国家经制之兵也。今两河、燕云已复，而义众仍聚山谷，名籍不一，号令不齐，非久安之道。愿以半岁为期，善为裁汰。”帝纳其议，取扩奏裁遣条目，诏明其制：择义军能战而愿留者万人，半入御营正卒，半屯邢州，属扩权领，以代王名义镇抚之，以主诸寨裁汰改隶事。余众三万有奇，分隶河北诸卫所。寨帅皆罢其旧部。功著而无犯者，随才任使：或入御营、卫所为军官，或入地方公阁，或补州县巡防、治安之职。其功罪俱轻者，赐田及金，遣还乡里，使自为生。义军将校、士卒旧犯，十年秋以前者，非通虏、杀降、奸掠之罪，皆从末减；其后犯法，按律治之，毋得以军功赎罪。
十一年春，太行义军裁编略毕，扩还东京奏事，请罢北道都总管。会吐蕃东道有溪巴罗结者，溪赊罗撒旧族也，称赞普遗裔，合康、河湟诸蕃，胁内附小部，使绝茶马之市，图兴青唐故业。诸小部力不能支，走使诣东京告急。扩因请曰：“臣愿奉代王，以旧部五千西出，招徕吐蕃东道，使诸部复安。”廷臣多以北伐甫定，河北、河东、燕云未尽安辑，国用亦未充，不宜复启西南边事；又以代王功勋宗室，不当远出绝域，且太行义军既已裁撤，扩旧部亦宜并裁，或隶御营，不宜聚兵西行。
枢密副使宇文虚中然扩议，进曰：“臣昔镇关陕，青海诸部已望风内附。今伪夏既亡，诸蕃失其屏蔽，久有内向之心。扩此行，因其势而抚之，非轻动干戈也。代王尊贵，河北举义拒虏，天下所知；与扩偕行，足以昭朝廷诚信。”帝从虚中言，解扩北道都总管，以扩为吐蕃安抚使，仍假节，奉代王西出，旧部五千从之，抚定西南诸蕃。扩将发，帝幸东京西郊饯之。扩再拜稽首曰：“臣将远适绝域，再觐无期，陛下恩礼至重，臣敢不尽拜谢之礼。”帝问扩复有所请乎。扩曰：“国家中兴，故土既复，臣别无所请，惟愿陛下万福，国家久安。”帝默然久之，赐酒遣行。
扩至康地，宣诏曰：“诸部已称臣内附者，朝廷保其部众，通其互市道路。其为溪巴罗结所胁，不得已从之者，皆许自新归附。溪巴罗结拒命，发兵绝茶马之路，并留诸小部已附者之长。扩使旧部与土豪向导乘夜夺隘，拔其所留诸酋，还其马群，复开茶马之路。罗结知众心已去，又惮朝廷兵威，遂遣使诣扩谢罪。扩贷之，使保旧部，罢其所并诸部，遣其子弟诣府学受业。
寻，代王至达折多，扩奉节临盟，纳康地诸蕃之降附。罗结释兵诣节下，归所留诸酋，悉归所留诸酋及马群。诸部酋长奉表臣属，僧俗合辞请尊号曰“大宋护法安康圣天子”。扩奏其状于帝。帝纳其号，仍诏诸蕃凡奉表、寺院祝厘、天申称贺，皆得称用。诏诸部每岁天申，遣使入贺，贡良马、药材、麝香、毡毯以为寿；其茶盐、布帛、铁器、马匹、药材交易，并入互市之法。十二年，诏置西康自治路于吐蕃东道，升达折多为康定府，以为治；命扩为西康经略使，会成都通远院、成都榷易司行茶马互市事，代王仍驻康定，示诸部以信。扩受诏，立《大宋西康内附碑》于康定府，以汉、蕃二文纪其事，并为条约：诸部奉国朝正朔，毋得相攻杀，毋得断茶马道路，毋得劫掠商旅；朝廷许互市，给茶盐布帛；部落有争，听经略司会通远官案治之。
西康自治路既置，扩留太行旧部镇康地。壮者或守关市、桥梁、仓场，或蕃汉相参为巡检兵；老弱则赐田给廪，使自安业。扩抚西康，以宽简为本，因诸部旧俗而不轻改。凡通道可行、戍兵可驻之地，立州县、卫所、关市、仓场、寨堡及巡检；其僻在深山绝谷者，因其旧长，但给告身、印牌，使奉朝命。又定茶马互市官价，禁边吏抑价，禁商贾诱买人口、负欠物直。
十三年，扩患西康山川险阻，乃募工匠，跨大渡河诸险水为铁索桥，修栈道，置驿舍，以通商旅、军檄、蕃汉往来。又请颁《大藏经》诸寺，立蕃汉学舍于康定府、关市，令习汉文、契券、算数簿计与国朝法令。数年间，西康寖安，茶马互市益盛。十九年，西辽萧塔不烟阴连青唐故族，嗾吐蕃部众扰湟水。扩闻警，亟断乱部市易，使诸蕃毋得私济；选旧部、蕃兵之精锐者，亲巡北鄙，列戍诸隘、关市、桥梁，断其南走。解元受世忠命，击败湟水乱众，其众将奔康地，望西康兵据险成列，不敢进，遂散走。世忠闻之，叹曰：“马子充镇此，西南藩垣固若金汤矣。”
扩处西康久，寒瘴侵体；及亲行北境，太行旧疾复作。子嗣忠侍疾，固请归康定府就医药。既归康定府，扩语嗣忠曰：“吾早岁负谤，幸蒙陛下不疑。此身若不尽瘁边地，汝辈他日立朝，终当为吾低首。”嗣忠泣请自爱，扩不许，第稍损军务，犹日问边事。二十四年，代王薨于康定府。扩护其丧事，具奏朝廷，请依宗室礼制，护丧归葬。帝可其奏。是年冬，西辽献河西七州来归。自是扩益衰病。二十五年春，诏置河西路。扩闻旧疆悉复，卧病已笃，口占以示其子曰：“少日边谋愧国深，残年霜雪抱孤襟。圣朝已复山河旧，归向白云无古今。”居数日，薨于康定府，年五十六。
讣闻燕京，帝震悼甚，诏赠太师，谥忠襄；又命马嗣忠护柩归熙州狄道，葬以王礼。发引康定，蕃汉士民、太行故卒、茶马行旅哭送道旁，数以万计。西康诸蕃思扩旧恩，为立祠于康定，梵刹或绘像壁间，称“护法王菩萨”。礼官疏曰：“邢王，国朝功臣也，不宜入蕃寺，号为菩萨。乞毁其像，罢其祠。”诏曰：“康定祠像，出于蕃人感念旧恩，非朝廷祀典。其勿毁。”康定祠庙由是得不废。
葬毕，嗣忠树碑狄道邢王墓旁，具载扩始终行事。士人会观碑文，相语曰：“海上之役，邢王从父使虏，非少年一介所得专也。然其终身许国，十年太行拒虏，至死不去边地，终于边地，乃其自择也。国朝有臣如此，天下又何以独罪之哉？”嗣忠后用荫入仕，建炎三十年，为兵部巡防司员外郎。绍兴十二年，诏列马扩于中兴靖难柱臣，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夫国之中兴，必资兵食，而本在人心。国朝一失两河，而两河民心未尝绝于朝廷；虏据其地，而不能有其民也。扩始以海上之役负谤，见疑于本朝，而臣节不移；见释于仇雠，而臣志不夺。其在太行也，处义旅、散卒、群盗之间，能约其众，使知有朝廷。圣祖不以两河既陷而弃其民，故两河之民亦不以久陷而忘本朝；扩能体流亡、远人之情，故义众归其诚，诸蕃安其信。君臣相得，盖同知人心之不可弃也。及虏亡，宗种离心，诸部离散，黄龙之歌作，而强虏之势遂穷。扩既能拒虏于河北，又能通蕃汉于西康。其功不独在战伐，尤在收散亡、安反侧，使远迩皆知朝廷恩信之所及。圣祖赐纛曰“燎原星火”，岂徒旌其战功哉？盖知火之燎原，必有所因；中兴之势，实起于人心未绝也。
宣和二年，朝廷谋结虏图辽，以政为使，扩从父浮海往。阿骨打见扩，异之；会宴射，扩发无不中，虏皆服。由是数充使介。宣和五年，自虏还，入对，力言：“虏人鸷悍，有吞噬之志；本朝兵威未振，宜严边备，不可徒恃盟约。”幽宗嘉纳，特迁武翼大夫、忠州刺史，兼閤门宣赞舍人。
未几，父政卒，扩解官行服。服除，虏背盟南侵，燕山告急。扩奉命诣虏帅宗望营，移书责以大义。靖康二年，汴京陷，二帝北行。真定急，刘韐父子守之，疑扩往来虏中，或为间者所用，遂系之府狱。及城陷，宗望得扩。宗望欲降之，扩厉声曰：“吾见疑于本朝，臣节不移；虽见释于虏，臣志不夺。国破如此，死吾分也！”宗望壮其节，谓左右曰：“宋多若扩者，吾属不敢南牧矣。”乃纵之，使匿市肆，卖酒以自给。
初，真定西山有五马山寨，僧西山者与赵邦杰等结众保险，以拒虏。扩亡归其寨，众推为帅。扩约束部伍，联络诸寨，威振燕、赵。信王陷虏中，扩密迎入山，奉以为主，传檄四方，河北豪杰多应之。
建炎二年正月，兀术以虏师薄行在。帝驻跸寿州，明诏中外，毋复言和，令军民保境御虏；义兵能赴难者，皆听以功补授。扩先自五马山脱身，冒虏境至东京，欲赴行在，具陈河北义兵拒虏本末。东京得诏，宗泽召岳飞及扩议军事。泽语扩曰：“海上之盟，汝父子与焉，京师之人有言，非吾所能尽止，然吾不以此罪汝。朝廷诏意甚明，苟足以拒虏，皆国家所当收用。五马山事已著，汝宜自见上，具陈之。”遂定使飞以所部趋寿州勤王，扩偕之南。
十六日，扩与飞发东京，南趋行在。行至南京界，杨惟忠以北道都总管檄召之，飞、扩遂北诣定陶。诸军既集定陶，义旅、散卒、盗魁相杂，莫相统摄。扩尝问飞曰：“此众可破济州虏五千乎？”飞曰：“虏所恃者骑耳，必不肯守城以待我。第诱入水泊，使马不得驰，虏可尽破也。”惟忠从飞策，命张荣以梁山泊兵为伏；飞将五百骑前诱虏，扩偕傅选、王贵先据泊中。
二十八日，扩、傅选、王贵先据缩头滩，扼其要害，以待飞军。已而飞佯却，虏蹑其后，遂入泊中。飞与扩等扼隘拒虏，战甚力。虏更迭来攻，终不能陷王师之阵。薄暮，水势骤长，荣以伏舟四出，断虏后道，火箭中虏火药，济州虏兵五千尽没。既捷于梁山泊，兀术后道遂梗，诸军因势蹑击，虏遂败退。
二月九日，扩赍宗泽、惟忠手书，驰诣下蔡。会群臣议车驾去留，留寿、幸扬之论并起。扩进曰：“陛下所在，天下系望。关西兵不为朝廷用，则中原失矣，两河何由复？敢以去中原为言者，当斩。”帝嘉其忠愤，不以狂直罪之；诸宰执请罢，皆不许。扩遂进信王书，具言王自虏中入五马山，河北诸寨奉之为主，传檄拒虏。廷臣因交劾扩擅干宗藩大事。
扩奏曰：“宗藩大事，非臣所敢擅；臣所以犯死以闻者，欲陛下自裁之耳。”帝验信王手迹，乃问山中众寡。扩对曰：“王未入山，众已三万；王既至，诸寨翕然从之，今其众十余万有奇。”扩又陈河北义兵事势。盖虏徙猛安、谋克实河北，役河北士民，民不堪命，多亡入太行，结寨拒虏。太行义兵，南则王彦八字军最盛，北则五马山为大。帝曰：“两河士民向背，犹在朝廷，岂可忽也？关西不可弃，中原不可去，此今日大计也。”议者乃定，车驾徙跸南阳。乃以信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副帅，除扩为北道都总管，使总领北太行诸寨，且戒曰：“毋以孤军轻角虏骑。”
六月，虏主吴乞买大发虏师南寇，以重兵径趋行在，南阳城守既具。扩闻虏兵大集，上疏言：“虏秋冬必动，臣当尽力牵其兵势。”七月，虏帅讹里朵引兵先趋五马山，规取信王、马扩，因平河北诸寨。扩从信王出战真定之西，不利，乃奉王入北太行。越三日，扩招集散卒，诸寨闻风复合，其众遂振。虏兵为扩所挠，不得遽南，朝廷乃得区画诸路守御。
七月末，虏罢逐河北义兵，复大举南侵。九月至十一月，虏兵转寇陕、洛、京畿，兀术将四万众薄南阳。方南阳相持，枢密院副都承旨万俟卨请调太行义兵渡河赴援。都承旨刘子羽以河北义兵新败，未及整辑，不可遽调，不从其议。卨既入奏，帝默然，不报。十二月，王彦以河北义兵八字军二万济河入东京，留守司之众遂至八万。会杜充赴援顿兵不进，潜通挞懒，帝得其状，斩充而收其军。
三年正月十三日，帝亲将留守司诸军与虏决战于长社，虏军大败，举众北还。十五日，车驾还东京，诏还都。二月二十三日，河阴大阅，定诸将功，帝曰：“非马扩力拒虏于河北，王师几为虏所挫。”遂授扩安武军节度使。先是，王彦既将八字军南赴东京，南太行寨兵无所统一。扩卫信王南徙，渐收旧卒，招合彦军余部，复通朝廷声问。岳飞旧部梁兴者，尝散于河北，至是聚兵卫、怀山谷中。扩檄梁兴以兵来会，兴辞不至，使人报曰：“愿共击虏，不敢隶麾下。”扩乃遣人赍军须遗之，戒使谨守本寨，通军报，遇虏则相为应援。有张横者，太原豪右也，保太行西北，众虽少，而习河东道路。初，虏搜山，横引众间道渡汾，就食谷积山，往返而虏不觉。扩乃以节度使便宜，署横为统制，令候虏动静，护送使介往还。
入秋，诏诸路严备虏寇。扩数使间道自解州、陕州入河南，言河北、河东猛安、谋克无大集之状。会高丽使至，具言虏廷以嗣主斜也之死，诸酋内争，未暇举兵南寇。十一月，帝命御营水军掩击小吴埽，烧虏舟楫殆尽，复为河上之备。岁除，虏帅娄室寇关西。四年正月，报至东京。扩复奏河北猛安、谋克未大发。及帝驻跸长安，诸军守关西，娄室望风退师。四月，娄室大集虏师，复寇关西。扩亦驰报，言虏此举，实西攻而东牵也。东兵不过五万余，杂伪齐众，依大名为声援，以挠京东；西兵实众，号十五万，锋锐正薄关西。既而枢府参验诸路所闻，虏势东西轻重，一如扩言。
未几，岳飞上疏，请以御营前军济河趋相州，连扩军，以牵河东虏兵，使不得援关西。帝许之。五月，前军渡河，壁相州之外。扩既得飞报，遣使相闻，分召南太行诸寨，约梁兴合势。兴闻飞军至相州，乃率所部自卫、怀山中出。飞自前奋击，扩断山径，兴蹑虏后，遂合兵焚其资粮器械，引还山寨。飞将还营，因便宜行事，署兴为统制，留兵甲给之，使仍据卫、怀山中，以挠虏兵。自是兴众寖强。
先是，飞北渡，调张荣巡河舟楫从行，会河备暂阙，虏乘隙潜济，猝薄洛阳，枢密副使汪伯彦自焚死国。会长安诸军凡十万，李永奇父子以党项骑四千来归。帝集群臣议永奇事，有疑其父子为娄室间者。刘子羽曰：“诸君不闻‘国家昏乱，有忠臣’乎？马扩父子尝为臣父子所系，虏释之，虏贵人又素识其才，富贵可保也。而扩弃妻子，入五马山拒虏，历五六年不少衰。李氏父子何足疑哉？”帝然其议，加永奇统制，知保安军。寻，洛阳不守，报闻长安。帝乃定计，决战虏师。
二十九日，王师与虏师大战于尧山，虏遂大溃，娄室见杀，兀术仅身得脱。捷闻至太行，扩使至飞营，以河北、河东虏情告之，因请曰：“河防未立，宜亟护太行士民济河南归。”六月中，飞引军还，别扩于河北，因收山中士民数万，与之俱济河南归。
六年正月，朝廷西征平夏。夏人乞援于虏，兀术以枢密使将兵屯河中，觇伺王师。帝以飞、曲端取兴、灵，吴玠取横山，而亲驻同州，与世忠当兀术，示以重兵。兀术谓王师重兵在同州，使突合速将所部万户前驱，逼平陆，欲挠同州之势。中军都统制李彦仙度突合速必由中条南麓，乃遣人约扩，议设伏邀之。扩使张横将兵会彦仙，牛皋、董先俱伏中条道，邀击突合速，斩馘千余，突合速走还解州。捷奏至，帝嘉彦仙等功，特赐张横金带、绢。
七月，诏置宁夏路。九月，帝班师还东京。十一月，帝巡河，驻跸河阴，遣王彦自陕州济河，迎扩入见。扩对曰：“尧山虽捷，虏虽退河外，然女真未可轻也。北伐贵能据大镇以持久；若进而复退，则士民之望沮矣。”帝曰：“所以召卿者，欲尽得河北事势，以定进止耳。”扩因奏曰：“若计其众，则虏政残酷，河北丁壮亡匿山谷，殆无算也。然听臣节制者仅三四万，精强可用者寡矣。南太行寨兵各有所恃，张横、梁兴辈虽受职名于朝，实未尽隶臣麾下。赖圣威所临，山寨之众无阴附虏者；虏兵入山，诸寨辄互相救应，协力拒之。”帝诏著扩来朝、太行诸寨归属之实于邸报，仍令彦仙自解州路馈械于山寨。扩奏曰：“山路险远，精械不可轻输；愿但以故甲、常械给之，庶虏虽邀截，无所得利。”
帝许之，良久乃曰：“朝廷岁给太行军须，不及御营等众什一；而信王与卿辈转战山谷，累年拒虏，未尝妄请一钱于朝廷。卿言北伐不可轻，然朕岂愿亲弟与卿等困老山中，终不得见王师济河乎？岂愿两河赤子旦夕为虏陵暴，仰首而问朝廷安在乎？”兵部侍郎刘洪道从驾，进曰：“两河士民之苦，天下皆知。然中兴用兵，复中原，平关西，御营二十万之给，皆取办于州县，赋敛既重，中原、东南民亦怨矣。生民受弊，祸本在虏，非朝廷得已也。愿上勿归咎圣躬。”
扩闻之，愤然曰：“刘侍郎知虏欲变夏为夷，强民薙发左衽乎？东南虽困，视两河陷虏之民，轻重岂可同日语哉？岂可以东南供亿之艰，遽沮北伐大议哉？”洪道曰：“然则马总管始见陛下，何以先言北伐不可轻？”扩流涕曰：“臣望北伐甚切，是以忧之尤深。恐一举不当，使国家复蹈雍熙之覆耳。”帝温诏抚扩，因问虏中兵势。扩奏曰：“以臣所闻，虏倾国调发，不过三十万众，以御王师。”帝曰：“朕不讳于卿。以今日国力，不能久给御营三十万众。”扩正色曰：“天子英武，国势复振，此人和也。王师北伐，吊民伐罪，复故疆，此地利也。朝廷但当养锐蓄力，以俟天时。天时既至，则太行诸寨、党项、契丹及东西蒙古，皆足以分虏势。”
帝因问扩曰：“所谓天时者何也？”扩奏曰：“臣不敢自谓知天时，第知尽人事以俟天命耳。虏骤得两河，根本未固，诚可图也。然非合诸路实兵三十万，并举于河北、河东，决不可轻议北伐。”帝韪其言，欲使扩少留东京赐第，少憩数日，且以旧造节度仪仗赐遣之。扩谢曰：“今非曩时，虏兵环南太行三面，臣归当由僻径越岭，仪仗盛设，徒以示虏耳。臣冒险趋阙，所为者欲一白肺腑耳。今庙算已定，臣留无益。不若早还河北，以系人心。”帝默然。既辞，扩却立数步，敛容而跪，拜甚恭。帝问扩复有所请乎。扩对曰：“臣别无所请。臣将返河北，再觐无期，陛下恩礼至重，臣敢不尽拜谢之礼。”帝为流涕，复命王彦送扩。
七年正月，枢密使张浚奏北伐五议，诏著为国是。七月，诏行印押税、彩票、北伐官债、户等随田钱、海贸司、帑藏竞易、海旌更易诸法，是岁别入钱约千万缗。九年秋，御营益兵至三十万，北伐所储粮饷、军须、军资，足支一年。九月，虏帅讹里朵卒，帝遂诏大举北伐，使李彦仙以御营中军出中条，规河中府，檄太行诸寨，与马扩合兵。诏下太行，扩即得虏情，知太原兵已大发，太原旁境三部万户猝南趋，乃急驰书彦仙，使先取解州道，与义军合势，以遏太原之援。彦仙览扩书，遽改旧策，不先攻河中，移中军趋解州及铁岭关。帝得报，诏八字军亟渡河，赴铁岭关。
十月五日，太行义兵为诸军先抵铁岭关，彦仙前锋吕和尚踵至。义兵乃选山民之知险径者，缘崖而上，潜入关内，导王师取铁岭关。彦仙诸军乘胜轻进，虏骑反冲，军中小溃。义兵一时披靡，既入山，复相收合，出没挠虏骑。是夜，折合以锐骑潜绕关背，猝薄彦仙营，军中震动。扩军在山，望见关下火起，乃举炬，循山径夜下赴援，以应王师。山岭火光相属，虏遥见，疑王师断其归路，遂解去。会世忠以锐骑来援，关守由是益坚。
明日，扩、世忠、彦仙三部会兵铁岭关。方浍水相持，扩遣义兵分戍绛县、西冷山口及轵关陉，扼太行诸径，以防隆德之虏旁出。数日间，义兵治道堑，立营栅，导王师于山径，又越岭觇虏，凡旁出诸山者皆倚焉。先是，扩使横屡出入太原、谷积山，伺察河东兵事。撒离喝以万骑沿汾南来援，横侦知之，遽引义兵二千渡河，据汾南为垒。世忠以背嵬、摧偏六千驰至，因横垒以迎击撒离喝。撒离喝既却，河中援路遂梗。拔离速又见铁岭关南北诸军举火相应，疑诸军合势，遂不敢援河中，收兵北遁。
初，梁兴以岳飞为河北元帅，欲自归其麾下，不复受扩约束，擅引本部趋大名，中道为讹鲁补所挫而还。十月中，帝济河，命河东行营诸将肃军律，降兴为统领官。月末，车驾至铁岭，诏以“燎原星火”大纛赐扩，使为诸军先导，彦仙进曰：“虏据河北，虽十年矣，山川故在也。扩非河北产，而出入太行最久，熟其险易，诸将无出其右者。”帝深然之，问曰：“谁可统河东诸军，取平阳府？”诸帅争请行，独扩默然不言。
十一月初，韩世忠董诸军，李彦仙、马扩、吴玠并力攻取，遂复平阳。十二月十五日，帝次襄陵，诏世忠、彦仙、扩、吴玠诸军趋太原城下会师。先是，诸军进由雀鼠谷，帝亲定汾水西岸兵站之法，命扩主其事。诏汾西诸军，每进一里，辄设站舍，积石炭，具熟食、汤饮，收疗伤兵，传致号令；诏旨、军令、将校驰传，悉行西岸，东岸惟通行营大军。王师急趋太原，扩督诸兵站，收后至之军士、民夫，转输薪炭、器械及攻城材物。二十四日，扩至太原城下，后军、夫役继至。二十五日，城下诸军及辅卒已逾十万众。王师围太原，王彦于城北立工场，治列砲之地。扩以雀鼠谷诸站接续馈路，木材、火药、工匠、夫役皆由是而至，攻城器械不绝于城下。岁除，帝命诸军并攻，诸帅皆归所部，吴玠、王彦、马扩独侍军台上。顷之，火药发，太原城壁震裂，王师遂入。是日，飞用火药攻元城，克之。二城既陷，虏河北、河东诸路之守皆坏，虏众相率北走。
太原既克，韩世忠、李彦仙、马扩、吴玠、王彦等留城中，区画诸路军务。十年上元日，扩命启库，给太原城下诸军肉食、浊酒有加。帝视诸营庖舍，见上元犒军以角子，问其故。扩曰：“军中犒赏，贵均而实。有肉则当给肉；浮圆子、面条不能明肉食多寡，恐士卒疑其不均。”帝因令以热饼裹肉，分给诸军，俾人人目见其肉之多少。军中大喜，遂名其饼为“官家饼”。
正月末，诸军出井陉，议会虏重兵决战。扩奉命留督后道粮刍，选精兵万众随帝备战。二月三日，获鹿之战将作，帝宣谕诸军，许捷后大封功臣，预以邢王许扩。
是日，王师与虏力战，虏众大溃，精锐死降殆尽；拔离速战死，兀术脱身而遁。方获鹿用兵，扩趣义兵、夫役出入井陉诸道，馈粮刍、箭矢、石炭，又收军前送下伤卒。既捷，诏论功行封，进扩为邢王，徙封信王为代王。
二月晦，帝以燕云兵事付韩世忠总之。扩既封邢王，随诸军北征，抚纳降附军民，按视燕京、范阳间军储。四月，燕京复。扩因与世忠论虏势所归，曰：“虏既弃燕云诸大族北去，其国政虽一出斡本，而兵众之心，完颜宗室与诸部女真已相离。若乘胜追蹑，使不得少息，则虏中必内相攻。”世忠然其言。吕颐浩既至燕京，为河北大都督，遽使扩出燕、范所获粮械，供岳飞北出塞外。
四月，虏中大乱，合剌为乱兵所杀，斡本焚死军营，希尹以余众数百走黄龙府，对众自裁。时虏余众不满千，军中相与歌曰：“出黄龙，马满山；归黄龙，草满关。太祖戒，莫南行；汉地广，汉人多。岳家旗，近黄龙；诸部散，谁执弓？”
五月，帝出榆关，命扩守御之。六月，帝驻菊花岛，召诸国使者入见。虏遣使乞降，请择立其主。帝册纥石烈良弼为女真国主，赐国姓，建号清，使子孙世奉藩臣之职。七月，帝遣扩将所部入太行，抚谕诸军，仍第北伐功赏诸寨。扩既散赐诸寨，乃核其实籍，命寨中妇女老弱、编户家口与不愿隶军者，悉遣还河北本籍。无田可复业者，扩奏乞以官荒田给之，并给耕牛、种粮、口食，分置邢、洺、相、磁、卫、怀、泽、潞间。
九月末，南京改军之议定，御营裁并更制诸事皆决。扩闻之，上疏曰：“太行诸寨，起于艰危，非国家经制之兵也。今两河、燕云已复，而义众仍聚山谷，名籍不一，号令不齐，非久安之道。愿以半岁为期，善为裁汰。”帝纳其议，取扩奏裁遣条目，诏明其制：择义军能战而愿留者万人，半入御营正卒，半屯邢州，属扩权领，以代王名义镇抚之，以主诸寨裁汰改隶事。余众三万有奇，分隶河北诸卫所。寨帅皆罢其旧部。功著而无犯者，随才任使：或入御营、卫所为军官，或入地方公阁，或补州县巡防、治安之职。其功罪俱轻者，赐田及金，遣还乡里，使自为生。义军将校、士卒旧犯，十年秋以前者，非通虏、杀降、奸掠之罪，皆从末减；其后犯法，按律治之，毋得以军功赎罪。
十一年春，太行义军裁编略毕，扩还东京奏事，请罢北道都总管。会吐蕃东道有溪巴罗结者，溪赊罗撒旧族也，称赞普遗裔，合康、河湟诸蕃，胁内附小部，使绝茶马之市，图兴青唐故业。诸小部力不能支，走使诣东京告急。扩因请曰：“臣愿奉代王，以旧部五千西出，招徕吐蕃东道，使诸部复安。”廷臣多以北伐甫定，河北、河东、燕云未尽安辑，国用亦未充，不宜复启西南边事；又以代王功勋宗室，不当远出绝域，且太行义军既已裁撤，扩旧部亦宜并裁，或隶御营，不宜聚兵西行。
枢密副使宇文虚中然扩议，进曰：“臣昔镇关陕，青海诸部已望风内附。今伪夏既亡，诸蕃失其屏蔽，久有内向之心。扩此行，因其势而抚之，非轻动干戈也。代王尊贵，河北举义拒虏，天下所知；与扩偕行，足以昭朝廷诚信。”帝从虚中言，解扩北道都总管，以扩为吐蕃安抚使，仍假节，奉代王西出，旧部五千从之，抚定西南诸蕃。扩将发，帝幸东京西郊饯之。扩再拜稽首曰：“臣将远适绝域，再觐无期，陛下恩礼至重，臣敢不尽拜谢之礼。”帝问扩复有所请乎。扩曰：“国家中兴，故土既复，臣别无所请，惟愿陛下万福，国家久安。”帝默然久之，赐酒遣行。
扩至康地，宣诏曰：“诸部已称臣内附者，朝廷保其部众，通其互市道路。其为溪巴罗结所胁，不得已从之者，皆许自新归附。溪巴罗结拒命，发兵绝茶马之路，并留诸小部已附者之长。扩使旧部与土豪向导乘夜夺隘，拔其所留诸酋，还其马群，复开茶马之路。罗结知众心已去，又惮朝廷兵威，遂遣使诣扩谢罪。扩贷之，使保旧部，罢其所并诸部，遣其子弟诣府学受业。
寻，代王至达折多，扩奉节临盟，纳康地诸蕃之降附。罗结释兵诣节下，归所留诸酋，悉归所留诸酋及马群。诸部酋长奉表臣属，僧俗合辞请尊号曰“大宋护法安康圣天子”。扩奏其状于帝。帝纳其号，仍诏诸蕃凡奉表、寺院祝厘、天申称贺，皆得称用。诏诸部每岁天申，遣使入贺，贡良马、药材、麝香、毡毯以为寿；其茶盐、布帛、铁器、马匹、药材交易，并入互市之法。十二年，诏置西康自治路于吐蕃东道，升达折多为康定府，以为治；命扩为西康经略使，会成都通远院、成都榷易司行茶马互市事，代王仍驻康定，示诸部以信。扩受诏，立《大宋西康内附碑》于康定府，以汉、蕃二文纪其事，并为条约：诸部奉国朝正朔，毋得相攻杀，毋得断茶马道路，毋得劫掠商旅；朝廷许互市，给茶盐布帛；部落有争，听经略司会通远官案治之。
西康自治路既置，扩留太行旧部镇康地。壮者或守关市、桥梁、仓场，或蕃汉相参为巡检兵；老弱则赐田给廪，使自安业。扩抚西康，以宽简为本，因诸部旧俗而不轻改。凡通道可行、戍兵可驻之地，立州县、卫所、关市、仓场、寨堡及巡检；其僻在深山绝谷者，因其旧长，但给告身、印牌，使奉朝命。又定茶马互市官价，禁边吏抑价，禁商贾诱买人口、负欠物直。
十三年，扩患西康山川险阻，乃募工匠，跨大渡河诸险水为铁索桥，修栈道，置驿舍，以通商旅、军檄、蕃汉往来。又请颁《大藏经》诸寺，立蕃汉学舍于康定府、关市，令习汉文、契券、算数簿计与国朝法令。数年间，西康寖安，茶马互市益盛。十九年，西辽萧塔不烟阴连青唐故族，嗾吐蕃部众扰湟水。扩闻警，亟断乱部市易，使诸蕃毋得私济；选旧部、蕃兵之精锐者，亲巡北鄙，列戍诸隘、关市、桥梁，断其南走。解元受世忠命，击败湟水乱众，其众将奔康地，望西康兵据险成列，不敢进，遂散走。世忠闻之，叹曰：“马子充镇此，西南藩垣固若金汤矣。”
扩处西康久，寒瘴侵体；及亲行北境，太行旧疾复作。子嗣忠侍疾，固请归康定府就医药。既归康定府，扩语嗣忠曰：“吾早岁负谤，幸蒙陛下不疑。此身若不尽瘁边地，汝辈他日立朝，终当为吾低首。”嗣忠泣请自爱，扩不许，第稍损军务，犹日问边事。二十四年，代王薨于康定府。扩护其丧事，具奏朝廷，请依宗室礼制，护丧归葬。帝可其奏。是年冬，西辽献河西七州来归。自是扩益衰病。二十五年春，诏置河西路。扩闻旧疆悉复，卧病已笃，口占以示其子曰：“少日边谋愧国深，残年霜雪抱孤襟。圣朝已复山河旧，归向白云无古今。”居数日，薨于康定府，年五十六。
讣闻燕京，帝震悼甚，诏赠太师，谥忠襄；又命马嗣忠护柩归熙州狄道，葬以王礼。发引康定，蕃汉士民、太行故卒、茶马行旅哭送道旁，数以万计。西康诸蕃思扩旧恩，为立祠于康定，梵刹或绘像壁间，称“护法王菩萨”。礼官疏曰：“邢王，国朝功臣也，不宜入蕃寺，号为菩萨。乞毁其像，罢其祠。”诏曰：“康定祠像，出于蕃人感念旧恩，非朝廷祀典。其勿毁。”康定祠庙由是得不废。
葬毕，嗣忠树碑狄道邢王墓旁，具载扩始终行事。士人会观碑文，相语曰：“海上之役，邢王从父使虏，非少年一介所得专也。然其终身许国，十年太行拒虏，至死不去边地，终于边地，乃其自择也。国朝有臣如此，天下又何以独罪之哉？”嗣忠后用荫入仕，建炎三十年，为兵部巡防司员外郎。绍兴十二年，诏列马扩于中兴靖难柱臣，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夫国之中兴，必资兵食，而本在人心。国朝一失两河，而两河民心未尝绝于朝廷；虏据其地，而不能有其民也。扩始以海上之役负谤，见疑于本朝，而臣节不移；见释于仇雠，而臣志不夺。其在太行也，处义旅、散卒、群盗之间，能约其众，使知有朝廷。圣祖不以两河既陷而弃其民，故两河之民亦不以久陷而忘本朝；扩能体流亡、远人之情，故义众归其诚，诸蕃安其信。君臣相得，盖同知人心之不可弃也。及虏亡，宗种离心，诸部离散，黄龙之歌作，而强虏之势遂穷。扩既能拒虏于河北，又能通蕃汉于西康。其功不独在战伐，尤在收散亡、安反侧，使远迩皆知朝廷恩信之所及。圣祖赐纛曰“燎原星火”，岂徒旌其战功哉？盖知火之燎原，必有所因；中兴之势，实起于人心未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