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王忠献刘錡(翻译)
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人,是泸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的第九子。他的外貌俊美,声音洪亮如钟,善于射箭,又一向喜爱文士和儒学。
年轻时,刘锜便随父出征,曾射中牙门前的水斛,箭正好穿过缝隙;拔出箭后水从缝中流出,刘锜又一箭射中原来的地方,把漏口堵住,军中因此都佩服他的射艺。刘仲武以边境战功而显名,曾随童贯攻取积石军,其功劳上报朝廷,朝廷诏令录用其尚未做官的儿子,刘锜因此补三班借职。
政和六年,刘锜被差充秦凤路经略司书写机宜文字,后改任熙、河、兰、廓路经略司同类职务。
宣和年间,因高俅荐举,特授閤门祗候。此后,刘锜随父经营边事,累积军功,先后转承节郎、保义郎。刘仲武去世后,刘锜服丧期满,重新参与边务。愍宗即位后,刘锜转任成忠郎。
靖康元年七月,刘锜因廉访事务入朝奏事,在延和殿面见皇帝,奏答时详明敏捷,议论可取,特授閤门宣赞舍人。九月,刘锜出任岷州知府,兼任洮东安抚使。
当时,敌骑侵犯陕右,经略使张深命陇右都护张严率熙河、秦凤路的军队突袭。张严召诸将议战,准备下坡攻敌。刘锜说:“还不知道敌军虚实,不可轻进,应当驻兵严密侦察。”张严不听,率兵下坡,中了伏兵死亡。张深认为张严是因为不用刘锜之计而败,于是命刘锜暂代陇右都护的官职。
圣祖即位后,看在刘仲武从前的功劳录用其后代,刘锜因此赴行在觐见皇帝,其奏对符合帝意。回到关右后,刘锜仍掌陇右兵事。
建炎二年,刘锜任西宁州知州兼沿边安抚,仍兼管原有陇右事务。西夏联合虏军,派统军没细征牟进犯镇武,又分兵进攻大通城。
刘锜率精兵及蕃汉弓箭手冒雪夜行,天明时在乳略河畔列阵,与大通城隔河相望。他另派一军从上游踏冰渡河,袭击敌军辎重。西夏军分兵回救,刘锜乘机渡河掩击,大破敌众,斩杀没细征牟,随即收复镇武、大通二城,并斩首数千。自此,刘锜威震西陲,夏人甚至用“刘都护来了”来吓唬啼哭的小儿。
建炎三年,张浚经略巴蜀,与宇文虚中议论关西诸将,都认为刘锜可以任事。当时,史斌据兴元府造反,王燮奉诏统领凤翔、兴元、熙河、巴蜀的诸军讨伐贼军,却数月徘徊不进。
后来,吴玠率军讨杀史斌,王燮仍自称自己先挫贼锋芒,因此功劳应当居首。张浚正在利州总理巴蜀馈饷,知道王燮骄横难制,便以劳军为名到兴元府,先召刘锜,让他约束诸路兵将。诸将集合后,张浚入城见王燮,列举他逗留误国、拥兵自恣之罪,将其拘捕处死。刘锜约束诸军,军中无人敢喧哗。张浚因此告知宇文虚中,加刘锜为兴元府兵马都监。
建炎四年春,敌帅完颜娄室侵犯关西。皇帝秘密来到长安,召关西诸将御敌,提拔吴玠为泾原路经略使。转运使张浚负责巴蜀馈饷;刘锡、刘锜、赵哲率西兵三万入援长安。皇帝召刘锜询问兴元军务,不久又命刘锡经略熙河,兼总熙河、秦凤、泾原三路兵马;刘锜经略利州,赵哲经略秦凤。
四月,吴玠退守坊州,击退完颜撒离喝部。娄室分兵三万逼近白水。坊州捷报传到长安,皇帝召诸将议战守之策。刘锡认为关西诸军已经会集,可以同敌军决战,多数将领赞同,唯独刘锜没有请求开战。
数日后,吴璘奏报环、庆州战兵可用,曲端也在泾原聚集了蕃兵。刘锜建议让曲端、吴璘两部在宁州会合,沿沮水出坊州,与吴玠军合势;朝廷若决定决战,他们便由坊州南下接应;若要骚扰敌后,则袭击北洛水口大营,扼住丹州道路,敌势自然会退。
皇帝采用刘锜的军策,任命刘子羽起草诏书晓谕曲端、吴玠、吴璘。当夜,吴璘又奏报李永奇、李世辅父子率蕃骑来归;李彦仙也报告南京失陷。皇帝把消息压下,对外以平陆失守为由停止军议。刘锜经杨沂中的帮忙请求面酱皇帝,进帐便拜奏说:“局势若危及,臣是武臣,愿为国家战死。”说完后离开。皇帝为之叹息,决战之意更加坚定。
五月,王师将出兵决战,熙河、利州、秦凤诸军争相请求先行赏赐。皇帝命张浚发给钱帛,杨沂中登记带头索赏的小校三十人,交给刘锡、刘锜、赵哲。三人分别依本军军法处置,斩首示众,诸军才安定。
五月十日,刘锜与刘锡、赵哲渡过渭水,率三路兵进军白水。十六日,皇帝诏命吴玠为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总领关西诸军;韩世忠、李彦仙所属不在其节制范围,刘锡、刘锜、赵哲等诸军则都听吴玠指挥。
十九日,吴玠率军北进,以御营中军、八字军为前军,熙河、利州军分列左右,秦凤军来护卫辎重居中;所有骑兵都交给刘锜统率,列在军阵右侧,以接应利州军。
朝廷大军抵尧山。东北有金粟山,山前水泽、泥淖、塬坡交错,吴玠依高地设寨,连营驻扎。数千敌军骑兵侦察大军右翼,刘锜回到本军,率利州兵与右翼骑兵严阵以待。敌骑受水泽阻隔,无法推进,少数有趟过水的敌军也被击退;敌军转向东边后,又见刘锜枪弩整列、骑兵分置左右,于是撤退。
五月二十九日,吴玠判断,若让敌军占据金粟山、东坡塬,则各营垒都会处在敌军俯临之下,敌军便能分头攻击,因此决定出寨决战。刘锡仍主张依水泽设营,刘锜说:“依水泽也不能只是坐守。营盘太大而彼此援应断绝,若只守不出,敌军就能分头击破。”刘锡这才停止争论。
中午,娄室派完颜折合率军攻王师北寨,耶律马五、拔离速逼向东坡塬。北寨小垒被攻破,吴玠命刘锜率利州军出战,并把大军左翼交他防御。刘锜追敌至北淖。敌军用装土袋子铺路渡泽;过水泽后水退泥深,敌军的战马全陷在淤泥中。刘锜命士卒下马徒步涉淖,包围折合所率三千骑兵,使其不能回援东坡。
这时东坡塬战事正急。赵哲请求以秦凤军增援刘锜,刘锡说:“大俊左翼已经得势,不可再分兵;今日战斗的胜负就在东坡。”吴玠赞同其想法。刘锡却没有请示吴玠,擅自拨数百神臂弓手给刘锜。
随后,金兀术和韩常突然从尧山后方赶到,直逼大军右翼。因为大量神臂弓手已被调到刘锜军中,大军右翼强弩不足,阵势略有动摇。熙河路兵马都监李彦琪对刘锡说:“皇帝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已经无处可退,只能在此地死战了。”李彦琪请求亲率骑兵迎击,并请刘锡率步卒开阵设伏接应。刘锡同意其议。南来的敌军因此被熙河军阻挡,不能迅速迫近王师中军。
傍晚,完颜娄室率精锐重骑从东坡南侧迂回,击破了焦文通和李永奇军,驱赶溃兵冲击王师营阵。吴玠虽斩逃将赵哲示众,但军势仍未完全稳定。皇帝亲临阵前。
刘锜当时还在北淖围攻完颜折合军,见王师中军告急,立即撤出部队赶赴御前救驾。天子亲临军前之后,秦凤、熙河溃卒不敢再冲营,都停在营前;各军望见御纛重新聚集。吴玠、曲端、韩世忠、王彦及刘锜等部陆续赶到,合围敌军之势形成。
完颜娄室不能再利用溃卒冲乱王师,便直犯王师中军,结果被诸军围攻而死。尧山之战由此取胜。战后皇帝论功行罚,刘锡因违背主帅命令、临阵处置失当,被削去官身,废为庶人,发配御营水军为卒。张浚奉命传谕刘锜说:“刘锜忠勇任事,有功无过,仍以原职经略利州,等待以后再议奖赏。”七月,皇帝诏置御营骑军,命曲端为都统制,李世辅与刘锜为副都统制。
建炎五年四月,皇帝检阅御营骑军,战马仍然不足。张浚、陈规、王庶以及曲端、刘锜、李世辅等都请求派军经略夏境,招募蕃骑,扩大马匹来源。赵鼎、刘汲等人认为河套、横山都在西夏控制之下,蕃部错杂,不宜仓促用兵,经略西夏的议论因此没有定下。
六月,二宫回到白马津,皇帝坚决请求逊位,打算重开大元帅府北讨敌军。吕好问、赵鼎、张浚轮番劝谏,韩世忠、吴玠、王德、曲端等也坚决挽留。刘锜等下马环跪不去,从此逊位之议不再提出。
十月,耶律余睹从敌境中归降,说敌廷准备把延安割给西夏,诱使西夏同朝廷相攻;又说耶律大石已在西域称王,可以遣使西辽,相约契丹兵夹攻西夏。皇帝于是派胡闳休同耶律余睹出使西辽。耶律大石答应出兵,皇帝因此决意发兵平夏。
建炎六年正月,皇帝率御营骑军、前军、中军西巡长安,刘锜以骑军副都统随行。皇帝以岳飞为西征主将,总领西路诸军;刘锜随岳飞,与曲端、李世辅共同统率骑军。
二月,岳飞自泾原出兵,连营逼近平夏,与吴玠、韩世忠相互策应,横山、延安都受到震动。
三月,岳飞驻德顺军中安堡,召曲端、王德、刘锜、李世辅、张景等议事。刘锜说:“耶律大石出兵已近半月,必将逼近甘州。若西辽先攻下甘州,王师便来不及控制卓罗、兰州等关键要地;契丹战兵如果向东争夺兴庆府和灵州腹心,那就更难控制。”
张景赞同其议,曲端也认为,刘锜虽锐进,却不能说没有道理。岳飞因此决意出兵,先命李世辅率蕃骑侦察,曲端、刘锜率骑军北出,自己亲督中军向西北进军,王德率步卒从南路后备。三日后,胡闳休从夏境来到岳飞军中,报告了灵州兵西援,兴庆府和灵州空虚,应直接攻取兴庆府。岳飞与曲端、刘锜等商议后,最终舍弃卓罗、西寿路线,改从西安州、平夏城北出,直入葫芦河,三月底会师于黄河河畔。
四月二日,李世辅率蕃骑占据了赏移口。五日,岳飞袭取峡口,刘锜随军强渡黄河。进入兴庆、灵州的门户后,刘锜说:“党项壮丁人人习惯骑射,听到檄令便会集合。他们正面冲阵不足畏惧,真正危险的是不断从后方抄掠我军队伍、袭击辎重。”
岳飞采纳其议,休整一夜后继续北进。在七日抵唐渠口,胡闳休建议沿唐渠,以排筏直入顺州和兴庆府。岳飞询问西夏的水军情况,刘锜说:“夏人所谓的水军,不过是掌排筏、守渡口的士卒,哪里能抵挡王师?”岳飞故此不走唐渠路线,而是沿黄河推进。岳飞遣骑驱逐渠口蕃骑,刘锜以千骑从西侧邀击,蕃骑沿唐渠逃走。当日,王师越过唐渠口,背靠黄河扎营。
八日,岳飞把平夏大军分成十二队,每队混合长枪、刀楯、弓弩和甲骑;蕃骑在外围侦察,夫役沿河挽舟运送辎重,也都处在大阵掩护之中,由刘锜等十二个将领分别统领。全军沿黄河推进,重点防备西面和军后蕃骑抄掠。
九日,西夏国主李乾顺亲至,集结轻骑、甲骑、步跋子、撞令郎,在兴庆府南面阻截王师。刘锜按阵不动。见白牛大纛向军后移动,他立即快速汇报岳飞:“夏主到了,他们将攻击后队。”岳飞命刘锜立刻回本阵,不得轻动所部,又遣人告诫后军将张景坚守。随后,曲端率王师精锐重骑突击白牛大纛,张景从后队迎战,西夏军前后受敌。嵬名安惠战死,白牛大纛陷落,西夏军彻底溃败。
十日,朝廷大军逼近兴庆城。岳飞重申军律,禁止抢掠,所有俘获都必须先登记,战后按功分赐;又命曲端整肃军纪,李世辅侦察城防,张景准备攻城器械;刘锜督诸军进逼,扑灭了宫中火势,把攻城所需物资积在城下。
李世辅很快发现了隐藏的水门,据此突入城中,张宪继续跟进,兴庆府的城防崩溃,因此被攻克。岳飞入城整军,命胡闳休安抚百姓、修城治毁;又分遣诸将攻取兴、灵诸州以固外蔽。
曲端攻取静、怀二州,刘锜攻取顺州,张景向定州进军,李世辅经贺兰一路,招辑党项各部。李世辅在贺兰得报,夏军援河西部队已败,耶律大石也将到贺兰山以西。岳飞认为此时更应防备西辽东进,灵州不可急取,催刘锜迅速平定顺州以巩固兴庆。
刘锜不久攻定顺州,斩嵬名章利。四月末,岳飞集御营诸军于兴庆府、灵州之间的黄河西岸,等夏军渡黄河过半后出击。刘锜率所部参战。西夏军得知兴庆、顺州均已失守,军心大乱;王师合击,尽灭其渡黄河之众,察哥战死,夏军崩溃。战后论功,皇帝赐刘锜东京宅第,进武阶为中卫大夫。
建炎七年的除夕,诸司一起复核御营军籍,发现刘锜所属两队甲骑存在虚报兵额、冒领军饷问题。八年元旦,刘锜上疏自劾。皇帝没有加罪,只是命他自行查治,整饬军律。
七月,皇帝南巡,选骑军精甲二千,命刘锜率领随驾。十月,皇帝下诏推行摊丁入亩,土断检地从东南各路开始。
建炎九年二月,刘锜军移屯池州。四月,彭蠡泽巫道水寇起事,虔南苗寨盗众响应,刘锜军从池州西进,与王贵、郭仲荀分道讨伐。不到一个月,江南西路便平定,刘锜北撤,驻屯黄河沿线。
九月,朝廷下诏大举北伐,曲端、王德、郦琼率兵八万向陕州、洛阳进军。十月。皇帝驻在洛阳邙山大营,对吕颐浩说:“刘锜是西军将种,又有儒将之风,可以大用,只需借北伐磨炼。”
河中府收复后,皇帝自垣曲渡黄河进入河东地界。曲端、刘锜率骑军屯驻洛阳以北,掩护傅庆、范一泓、孟德由轵关陉进兵,并同河南王师会合,扼守洛阳北道。
十一月,河东、河北诸军并进收复失地。建炎九年的除夕,大名府元城、太原城都被火药攻克,二城攻下后,敌军在河北和河东的形势大崩,各部纷纷北逃。
建炎十年正月四日,元城和太原城的捷报传到轵关陉,曲端命骑军轻装疾进。刘锜对曲端说:“北伐的耗费极大。若敌军直接撤退,两河收复后,朝廷也许就会收兵。骑军若是错过这次,便再难有大会战的机会了。我愿自效,也想借军功为兄长请求恩典。”曲端责他在众人前说话失当,却更加催促各部北进。
随后,曲端、刘锜率骑军由泽州、隆德府北上,与河北行营对接。岳飞、张荣、田师中也在追击北逃虏军,逐渐逼近获鹿。岳飞估计河北行营的步卒来不及参战,急派张宪率背嵬甲骑四千、张子盖率背嵬长斧兵三千,骑马随曲端、刘锜赶赴获鹿。
二月初一,曲端、刘锜率骑军万人同两部会合,总计一万七千人抵获鹿战场前。诸军因冒雨急行,太行东麓山洪道路毁坏,士马疲惫,器械牲畜多有损失。曲端、刘锜、张子盖请求稍加休整再战,多数将领反对,皇帝也不准延缓。
二月三日,王师与敌军在获鹿决战。傍晚前,曲端、刘锜骑军仍在太平河西待命,张宪背嵬甲骑列在一旁。王师占据高阜东坡后,吴玠命曲端率剩余骑兵渡太平河,从东侧进攻。
曲端让刘锜等各归本部,经郦琼所架浮桥渡河。刘锜率部向东走。不久,皇帝也渡太平河,口岸会0御纛立于高阜。曲端、刘锜骑军同李世辅轻骑合于东偏。敌军精骑尽出,从三面冲向天子所在。
曲端、刘锜先攻完颜剖叔所部的精锐骑兵合扎猛安,双方死伤相继,终于截断敌骑,使其不能合力冲御纛。随后,完颜拔离速从东侧突击王彦等部的长斧重步阵,刘锜与张宪、李世辅从南面追击,使拔离速无法同其余敌骑会合。在王师的三面逼迫下,敌骑不能驰骋,拔离速最终战败身死。
不久,金兀术求和,皇帝不许,命各军合击,敌军大溃,王师取得大捷。次日,吴玠奉命负责太平河以东、滹沱河以南的军事部署,分军追亡、招降、清点军资。
刘锜率甲骑向东,截断残敌归路。朝廷命他东进会合岳飞、张荣,不必专门追逐大将,重点是俘获普通士卒、拆散敌军的部伍。刘锜派轻骑追至寝水,击破残军,俘虏乌林答泰欲,继而占据藁城,断绝了兀术收合败卒之路,又追到深州境内。金兀术的败众已溃不成军,只能从小路北逃。
获鹿大捷后,皇帝论功,刘锜进封德顺郡王,加安德军节度使;此前,曲端把原拟赐给自己的大纛恩典让给刘锜,因此刘锜得以封王。
三月,曲端、刘锜与田师中军追赶残敌到河间府地界。李世辅以轻骑断其归路,刘锜则据守要地收降敌卒,进而巡行深州、河间各道,使残敌无法重新集结。
四月,皇帝将出榆关巡视,各帅分治山海诸路。曲端率骑军出古北口,掩护榆关侧翼;刘锜率甲骑分屯卢龙、古北、辽阳,讨残虏、护馈运、安抚新附部众。
八月,朝廷召曲端赴南京议军制梗概。曲端临行前,把李世辅、刘锜留在辽阳,命他们分别核对御营骑军的军籍、马籍和伤卒籍。刘锜核查了甲骑旧籍,把能战、伤废、愿归、愿留者分别登记,并统计了马匹、甲械和军资耗用。诸籍上报后,朝廷据此裁并御营骑军。
建炎十一年正月,原御营骑军裁并完成,朝廷改任刘锜为秦凤路经略使。刘锜到秦州不久,兰州传来急报:河湟的邈川部遣使报告,溪巴罗结自称赞普后裔,胁迫河湟诸蕃断绝茶马互市,劫掠商旅。河湟商旅因此无法来到兰州,蕃货积压、价格暴跌;汉商又趁机压价。军中牙人暗中购买马匹、铁器,企图转卖牟利;邈川使从夺回货物,州吏却拘捕数名蕃从,兰州的市易因此陷入停滞。
同时,秦凤路奉朝廷诏命,接纳御营裁汰下来的士卒进入新的卫所,旧卒安置所需的粮种、农具、牛车都要先行发给,秦、陇的官吏沿旧例向民间借贷,春耕将近,民怨由此而起,带头拒签贷券者还被县吏拘捕。茶马市此前已停摆,边军皮毡、羊畜、草药供应不足,军需官转而强买边境汉蕃民户和各部物资。
此时,西辽商旅趁机到兰州,以高价购买羊马、皮革、药材,想越过官市私通河湟。边将怀疑西辽借商贸招诱蕃部,请求关闭兰州大市场、驱逐商旅并增在兰州增兵卫戍。
刘锜到兰州后,首先释放被拘留的民众,禁止秦、陇州县继续向民间强行借贷。民间已借而未用的物资立即归还,已经支用的由官府给券,等秋收后偿还。
旧卒的安置费用。改由军仓、旧军资和互市的积蓄支取,日后再以卫所的岁入偿付。刘锜又禁止军需官强买汉蕃户的皮毡、羊畜、马草,禁止州吏按盗案擅治蕃从,已拘者移交经略司审理。
数日后,刘锜召集州吏、蕃酋、汉商、通事和军中牙人共同议论兰州市场。听完各方陈述后,刘锜对私自买卖马匹、铁器的牙人重惩;汉商压价欺市者罚令赔偿;蕃人夺货伤人者也要责偿;州吏擅捕蕃从者一并处罚。
兰州大市暂时关闭清理整顿,由经略司护送邈川、河湟商旅到秦州旧茶马场互市,茶盐仍按原定价格交易,禁止汉商趁乱压价。西辽商旅只登记姓名等待兰州重开,不许私入蕃部或到秦州。随后,刘锜派官吏护送邈川使入京,并附疏上奏。
二月,邈川使和刘锜奏疏到京。奏疏大意说:“溪巴罗结胁迫河湟诸部,如果茶马互市中断,兰州大市必被西辽商旅控制,秦凤西境也难以稳固。请朝廷尽快处置溪巴罗结,并暂令秦凤安抚河湟已经内附的诸蕃,让他们在秦州旧茶马场互市。”
朝廷因而下诏让马扩经略西康、吐蕃东道,允许刘锜暂在秦州旧茶马场互市,同时告诫秦凤路不得擅自越境挑起边衅。马扩到任后,溪巴罗结不能再向东胁迫诸蕃,兰州大市也恢复了畅通。
建炎十二年,刘锜给朝廷上疏《秦凤治边五事》。其要点是:
一、在有耕地的地方设田卫所,安置御营裁卒,使其一半耕种、一半守卫;在河湟、洮岷诸蕃则设牧卫、蕃卫,以守边和供应羊马、皮毡等军需为役,不再按田亩征税。
二、在汉蕃杂居的地区设地方公阁,由官长主持议事,蕃酋、乡老、商旅、通事、卫官共同参与;小的诉讼由公阁裁决,大案则归宪司和经略司处理。
三,开设边学,在兰州、洮岷、河湟等地教授蕃部子弟汉语、律令、簿计和农牧知识,以备选充通事、市吏、卫所书吏。
四、严守边防,与西辽依盟约相处,约定双方边境互不驻兵,商旅经官市往来,禁止招诱属蕃、私卖军马甲兵;秦凤路内部则修堡寨、烽燧、军仓、道路,由各卫所分线戍守
五,兰州大市联通西域、西辽、河湟,关系秦凤军需,不应由州县独断,应另设专司管理;茶盐、羊马、皮毡、药材都应定法定价,军需虽可优先采购,却必须按价给钱;私卖违禁军器者从重治罪。
皇帝看后对枢密使张浚说:“刘锜真是儒将,有宰相之才。”因此下诏采纳其议,命先在秦凤路试行办法,并拨给钱谷和军需。此前,户部设榷易司,在长安、成都、燕京、江宁分别设外司。刘锜又同榷易司共同制定兰州大市之法,秦凤路的边市、蕃卫和军需从此都有了成规。
建炎十四年,朝廷讨平了大同路和契丹自治路的契丹部叛乱,西辽因此兵动,河西为之震动。刘锜严令边卫屯戍戒备;秦凤路虽与西辽接境,最终平安无事。
建炎十六年时,秦凤路的户口已恢复到靖康前旧籍人口的八成以上,军需基本能就地供给,兰州大市每年收入三十余万缗,汉蕃双方都获其利。蕃人诉讼多在公阁解决,参加蕃卫、边学者逐渐增多。人们都说刘锜善于治边养民,秦凤路因此得到大治。
建炎十七年,刘锜被召回朝廷,拜兵部尚书。诏书到时,秦凤路的父老、商旅、蕃酋、戍卒拦路请求其留任,还请求立去思碑。刘锜辞谢说:“我是关西人,在秦凤路效力,本是职分。朝廷治边之法,不会因我的去留而改变。诸位请安居乐业,我即便入朝,仍会为关西进言。”众人听后流泪,刘锜拜别而行。
朝廷迁都燕京后,刘锜巡视各边卫的关塞,他认为大同、辽东、宁夏诸路虽已收复旧塞、旧关、旧烽堠,但守军多是权宜设置,固定戍守制度尚未建立。
建炎十八年冬,御营七军改制为七都督府,分地常戍之法已经确定。刘锜于是上疏,请求修治长城的关塞,并实行关塞常戍法。皇帝召问:“国家的疆土已经越过长城,治河、轨路工程才刚停,如今你又提议再修关塞,岂不是时机不当?”
刘锜回答说:“陛下若把长城看作京师与北方各路的外郭,修缮它便不算过分。都督府已立,各军正可依塞垣确定屯戍地点。如今不必急着大兴徭役,只需让卫所的戍卒每年逐步修葺,以备不测,不需劳动民力,事情就可以完成。”皇帝因此命他详细汇报方案,交给都省和枢密院议论。
建炎十九年正月,刘锜上奏具体的办法:首先以三年为期,修治燕京路境内的居庸、古北、榆关、松亭、紫荆、倒马等关。其中,关城、敌楼、墙台以及平坦山口用砖石修筑;险要处则沿用旧墙、故堡、故塞、烽堠修葺;空缺处增设烽堠、军堡、望台,使各处烽火戍守互相望见。
随后,再以五年为期,推广到大同、宁夏、辽东诸路,也都利用旧塞、旧屯戍地修整。工程主要以沿边卫所戍兵承担,军匠、配隶、募工补不足;尽量少用民夫,只令其承担转运、采石、烧砖,不得跨路大规模征调。
长城关塞由都督府、路都指挥使、卫所共同负责常戍;要害之地的关塞驻御营正卒,轮番守卫不能中断;旧墙、烽堡则由卫卒分守。御营裁卒愿留边者可转入关塞卫所,不愿者迁入内地卫所。
长城并非封闭的边境,关外的牧民、小部、商旅照常往来;各关设关牒、牌籍、互市簿。各部商旅从规定关市交易茶盐、布帛、日常铁器、农具;军马、甲胄、强弓、火药和军用铁器禁止私越关市,对私入蕃部、诱属、盗马、劫商者依边法重治。
朝廷上下讨论此法,很多人认为做起来困难,首相张浚、枢密使胡闳休一时也未表态。有人说长城无用,有人怕工程劳民,有人担心引起西辽和蒙古的猜疑。
刘锜回应说:“长城的旧基原本就在,并非本朝新筑。塞垣不是国界,诸镇当然可以出塞经营,但北方重地不能没有第二重屏障。军队能作战,塞堡也能传警、迟滞敌军、储粮、聚兵。国朝的疆域已经越过长城,现在修的是本土的关防,不是越境驻兵,蒙古和西辽怎能说违背盟约?”张浚和胡闳休听后,权都赞同。皇帝最终说:“古人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信叔说的,不过是修复前代旧有的北方关墙。”皇帝因此诏令兵部、枢密院、工部与各都督府共同查验燕山诸关,首先试行关塞常戍法。
燕山各关先行修葺,在居庸、古北、榆关等地增修关城、敌楼、烽堠、军堡;卫所分段修缮守备,正规军轮番戍守重关,关市条法也确定下来。
这年秋天,西辽国主耶律大石去世,萧氏垂帘听政。她听说国朝准备修缮宁夏诸塞并置常戍士兵,遣使请求和国朝轮流派兵守备宁夏和河西,以防蒙古、吐蕃进犯。皇帝不许。
西辽随后暗中诱使契丹商旅扰乱陇右地区。安西都督韩世忠因此请求恢复陇右旧地,朝廷多以劳师远征且破坏盟约不同意。刘锜上疏说:“秦凤、宁夏路守住内部就足够,却不足以总领河湟和外藩。”同年朝廷复置陇右都护府。刘锜又在《京报》上称韩世忠恢复陇右是西北安定的百年大计。
建炎二十一年,朝廷讨论用天下汇通行分簿统一发军饷。刘锜反对说:“天下各路形势不同,军饷不能一律对待。边军在军前,其赏赐、急支和实物的军需,贵在及时,才能使士卒安心守边。”
后来,朝廷确定“双折”军饷之法,把饷给折、安家折分别登记,而紧急赏赐、杂支另入军司簿,刘锜才不再争论。随后,刘锜拜枢密副使。
建炎二十二年,大同路的关塞修成。东蒙古王合不勒去世,泰赤乌部的头领俺巴孩隐瞒其死讯,会合诸部贵人,按本部习俗暂时统领各部,声称事情安定后再请朝廷任命。
当时,乞颜部的旧臣奉遗命入京报丧,旨在让忽图剌回去继位。泰赤乌骑兵却杀了报丧使,又杀关市通事,夺取了入关文牒。西蒙古王脱里听说东蒙古内乱,遣使请求讨伐俺巴孩。皇帝不许,命刘锜率神机营一千人、骑兵五百护送忽图剌回东蒙古继位。
刘锜和忽图剌到达松亭关后,先停驻在关内,又命俺巴孩到关听诏,向他申明旧约,并说明忽图剌应当继位;同时暂闭东蒙古的关市,停止茶盐、布帛、铁器交易,但按诏到关外听候者,关牒、牌籍照旧有效。
不久,俺巴孩率一万骑兵来到关外求见刘锜;他的儿子阿答勒率亲骑逼近关门,呼噪威胁,要逼忽图剌出关。刘锜令通事三次传话:“再逼关者,就按侵犯关塞治罪。”阿答勒仍然逼关,神机营发炮,击杀了数骑,阿答勒也被炸死。
俺巴孩因此惊退,但仍不肯奉诏,双方相持了两个多月。刘锜向诸部发布檄文说:“奉诏归附忽图剌的,朝廷准许照常互市;帮助俺巴孩的,朝廷便断绝其茶盐;脱里若越境,也同样绝市治罪。”
俺巴孩因儿子的死、市场断绝,又担心西蒙古从旁进逼,便大肆捕捉异己、拘押质子、强征部骑,还扣留原来的商货。刘锜又释放泰赤乌通事,让来附小酋传话,说朝廷将发大军问罪,脱里请求做前锋。俺巴孩更加恐惧,许多小部陆续奔到松亭关外请附。刘锜重新给他们牌籍和茶盐,让他们都归忽图剌麾下。
这年秋天,忽图剌率归附各部出关,前往怀远城。泰赤乌残余骑兵中途突袭,被忽图剌击退。俺巴孩放弃了暂领诸部的名号,退回本部守备。忽图剌进入怀远后准备讨伐俺巴孩。刘锜到怀远宣诏:“俺巴孩仍领泰赤乌部,但须遣子弟入朝为质;忽图剌继任东蒙古王。”东蒙古内乱由此平定。
刘锜还朝,皇帝问他有何所求。刘锜只请求:“臣的哥哥刘锡废官已久,望朝廷量才录用。”朝廷因此任刘锡为松亭关卫指挥使。
建炎二十四年秋,枢密使胡闳休出使西辽。当时宁夏、秦凤各塞基本修成,刘锜命诸关严查出入,防西辽东路兵趁隙越境;又和岳飞一起调发军资,供给张宪在兰州陈设火器军阵。西辽的东路兵畏惧关塞和王师声势,不敢行动。这年冬天,河西七州归附朝廷。建炎二十五年春,朝廷设置河西路。
建炎二十六年,胡闳休退休,刘锜升任枢密使。上任后,他私下和皇帝说:“朝廷行卫所之法已经十五年了,现在的戍兵比过去的厢军强,这些年各项大工程的役使也有赖于此,百姓不再为此困苦。但若朝廷只守着军籍数字,不核查老壮、死亡、逃徙、承袭和田数,日后一定会出现名册充满而实际无兵,临事无可用之人的局面。”
皇帝问怎么办。刘锜说:“卫所可以作为长久制度,却不能成为死籍。御营和卫所应当互相流动:少壮者升入御营,老成者退入卫所。”皇帝采纳其议,朝廷于是定令,三年一查卫所军籍。卫所中,少壮勇健、守边讨盗有功者,可经校试、武举、课绩升补御营;御营中年老、轻伤、不能再战而熟悉军法者,可退为卫所的教头和军官。
在卫所的军籍者若愿出为民,可以转为民籍,但必须归还卫所的田牧、官屋、农具、牛车、种谷、官畜和军器,耗损部分依籍折价分年偿还;卫所的田牧不得转为民产。
此后数年,刘锜又综合整顿了军饷和将官迁补两法。军饷“双折”制度继续实行,但七都督府可依各地实际调整:河北、河南靠近京师又处转输要冲,仍按原法;安西、河东、塞北寒远而骑兵多,保留实物军需;江东水师为重,另设火器、船料、护商费用;镇南都督府则专门核算远戍、病亡、病退、装发和军属给付。从此,军籍、汇通分簿与军司别簿相互校验,空名冒领、层层侵扣逐渐减少。
此前,张浚已制定武学、武举和历事制度,统制以上迁补归朝廷铨定。刘锜进一步申明旧制,差遣不得直接升迁。凡统领以上实职,枢密院、兵部须参校武学、武举、历事和军功后才能迁补;因军功超格提拔的人,也要由宣化司、参谋司、本路都指挥使和军中主司共同核验。老将、边将、蕃将、海军将领不以武举为硬性限制,但历事、军法、案牍三课必须具备。帅臣荐举只可进入候选,最终仍归朝廷决定。
建炎三十年,刘锜所整理的选调、馈饷、军籍三法大体完成。这年夏天,皇帝诏令他参与修纂《中兴大典》,主持第六卷《军政要略》的编写。
建炎三十五年末,《军政要略》初步完成,都督府、卫所、武学、武举、给饷、军籍、关塞诸法,都记载着建炎以来的缘起、施行过程及前后得失,作为后世将帅治军的成法。
建炎三十六年正月,皇帝内禅,退居为太上皇;二月九日,皇长子建王即位。三月,刘锜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并推荐李世辅代替自己。当今皇帝嘉奖其功,准他以枢密使本官致仕,进封卫王,给全俸,并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刘锜归养老家途中经过东京,向太上皇辞行。太上皇把他视为建炎旧臣,留他随驾南幸。御舟到江宁的石城门外,太上皇设酒临江与刘锜对饮。刘锜酒酣而歌:“陇水少年横槊去,边霜侵满戎衣。淮上燕云几变移。旧营秋草没,白发对斜晖。莫问牙旗今在否,太平自有渔矶。石城潮阔酒痕微。老臣无别愿,长听棹歌归。”
太上皇笑说:“你的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洪亮。”也拔剑击节,唱歌相答:“滚滚大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千秋兴废赖群公。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君臣江渚上,笑谈秋月春风。一壶清酒故人逢。建炎多少事,尽入太平中。”刘锜听后流泪,再拜太上皇。
绍兴二年,刘锜在秦州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的讣报传到燕京,当今皇帝震悼,为之辍朝四日。关右旧地得知他的死讯后,旧部将士与百姓也都为他哭泣。朝廷赠他太师,谥忠献,赐以王礼安葬。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让他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道:
用兵有进取,也有持守。建炎初年,国家艰危,圣祖奋然北顾,恢复故疆、平定诸夏;其后又建立法度、与民休养生息,天下逐渐太平,几乎实现了周世宗所谓的三十年之志。
然而,用兵马取得的成果,如果不能用法度守住,一时之功日久,便可能不能延续。刘锜出身西军将门,年轻时便懂兵事,临敌从不因勇而荒废谋略。在尧山、平夏、获鹿之战间,他守大军右翼、赴御前护驾、护粮饷、拆散敌军的部伍,是守兵机。
刘锜经略秦凤时,开通互市、平汉蕃争讼、节制军需,使法行而不扰民,是守边境;请修塞垣,松亭有变时用闭市、关牒和册立嗣君来约束部落,不必大举用兵而北边安定,是守纪纲;他晚年主持枢务,校军籍、调给饷、定迁补,修《军政要略》,使战争所得最终都化为制度成法。
刘锜所谓的“守”,并不只守一城一塞,而是守住建炎兵革之后形成的法度,让太平能够长久。军中的旗帜虽已卷起,制度的成法却仍在生效,建炎中兴之业,至此才真正有了守成之像。
年轻时,刘锜便随父出征,曾射中牙门前的水斛,箭正好穿过缝隙;拔出箭后水从缝中流出,刘锜又一箭射中原来的地方,把漏口堵住,军中因此都佩服他的射艺。刘仲武以边境战功而显名,曾随童贯攻取积石军,其功劳上报朝廷,朝廷诏令录用其尚未做官的儿子,刘锜因此补三班借职。
政和六年,刘锜被差充秦凤路经略司书写机宜文字,后改任熙、河、兰、廓路经略司同类职务。
宣和年间,因高俅荐举,特授閤门祗候。此后,刘锜随父经营边事,累积军功,先后转承节郎、保义郎。刘仲武去世后,刘锜服丧期满,重新参与边务。愍宗即位后,刘锜转任成忠郎。
靖康元年七月,刘锜因廉访事务入朝奏事,在延和殿面见皇帝,奏答时详明敏捷,议论可取,特授閤门宣赞舍人。九月,刘锜出任岷州知府,兼任洮东安抚使。
当时,敌骑侵犯陕右,经略使张深命陇右都护张严率熙河、秦凤路的军队突袭。张严召诸将议战,准备下坡攻敌。刘锜说:“还不知道敌军虚实,不可轻进,应当驻兵严密侦察。”张严不听,率兵下坡,中了伏兵死亡。张深认为张严是因为不用刘锜之计而败,于是命刘锜暂代陇右都护的官职。
圣祖即位后,看在刘仲武从前的功劳录用其后代,刘锜因此赴行在觐见皇帝,其奏对符合帝意。回到关右后,刘锜仍掌陇右兵事。
建炎二年,刘锜任西宁州知州兼沿边安抚,仍兼管原有陇右事务。西夏联合虏军,派统军没细征牟进犯镇武,又分兵进攻大通城。
刘锜率精兵及蕃汉弓箭手冒雪夜行,天明时在乳略河畔列阵,与大通城隔河相望。他另派一军从上游踏冰渡河,袭击敌军辎重。西夏军分兵回救,刘锜乘机渡河掩击,大破敌众,斩杀没细征牟,随即收复镇武、大通二城,并斩首数千。自此,刘锜威震西陲,夏人甚至用“刘都护来了”来吓唬啼哭的小儿。
建炎三年,张浚经略巴蜀,与宇文虚中议论关西诸将,都认为刘锜可以任事。当时,史斌据兴元府造反,王燮奉诏统领凤翔、兴元、熙河、巴蜀的诸军讨伐贼军,却数月徘徊不进。
后来,吴玠率军讨杀史斌,王燮仍自称自己先挫贼锋芒,因此功劳应当居首。张浚正在利州总理巴蜀馈饷,知道王燮骄横难制,便以劳军为名到兴元府,先召刘锜,让他约束诸路兵将。诸将集合后,张浚入城见王燮,列举他逗留误国、拥兵自恣之罪,将其拘捕处死。刘锜约束诸军,军中无人敢喧哗。张浚因此告知宇文虚中,加刘锜为兴元府兵马都监。
建炎四年春,敌帅完颜娄室侵犯关西。皇帝秘密来到长安,召关西诸将御敌,提拔吴玠为泾原路经略使。转运使张浚负责巴蜀馈饷;刘锡、刘锜、赵哲率西兵三万入援长安。皇帝召刘锜询问兴元军务,不久又命刘锡经略熙河,兼总熙河、秦凤、泾原三路兵马;刘锜经略利州,赵哲经略秦凤。
四月,吴玠退守坊州,击退完颜撒离喝部。娄室分兵三万逼近白水。坊州捷报传到长安,皇帝召诸将议战守之策。刘锡认为关西诸军已经会集,可以同敌军决战,多数将领赞同,唯独刘锜没有请求开战。
数日后,吴璘奏报环、庆州战兵可用,曲端也在泾原聚集了蕃兵。刘锜建议让曲端、吴璘两部在宁州会合,沿沮水出坊州,与吴玠军合势;朝廷若决定决战,他们便由坊州南下接应;若要骚扰敌后,则袭击北洛水口大营,扼住丹州道路,敌势自然会退。
皇帝采用刘锜的军策,任命刘子羽起草诏书晓谕曲端、吴玠、吴璘。当夜,吴璘又奏报李永奇、李世辅父子率蕃骑来归;李彦仙也报告南京失陷。皇帝把消息压下,对外以平陆失守为由停止军议。刘锜经杨沂中的帮忙请求面酱皇帝,进帐便拜奏说:“局势若危及,臣是武臣,愿为国家战死。”说完后离开。皇帝为之叹息,决战之意更加坚定。
五月,王师将出兵决战,熙河、利州、秦凤诸军争相请求先行赏赐。皇帝命张浚发给钱帛,杨沂中登记带头索赏的小校三十人,交给刘锡、刘锜、赵哲。三人分别依本军军法处置,斩首示众,诸军才安定。
五月十日,刘锜与刘锡、赵哲渡过渭水,率三路兵进军白水。十六日,皇帝诏命吴玠为关西六路都统制、御营副都统制,总领关西诸军;韩世忠、李彦仙所属不在其节制范围,刘锡、刘锜、赵哲等诸军则都听吴玠指挥。
十九日,吴玠率军北进,以御营中军、八字军为前军,熙河、利州军分列左右,秦凤军来护卫辎重居中;所有骑兵都交给刘锜统率,列在军阵右侧,以接应利州军。
朝廷大军抵尧山。东北有金粟山,山前水泽、泥淖、塬坡交错,吴玠依高地设寨,连营驻扎。数千敌军骑兵侦察大军右翼,刘锜回到本军,率利州兵与右翼骑兵严阵以待。敌骑受水泽阻隔,无法推进,少数有趟过水的敌军也被击退;敌军转向东边后,又见刘锜枪弩整列、骑兵分置左右,于是撤退。
五月二十九日,吴玠判断,若让敌军占据金粟山、东坡塬,则各营垒都会处在敌军俯临之下,敌军便能分头攻击,因此决定出寨决战。刘锡仍主张依水泽设营,刘锜说:“依水泽也不能只是坐守。营盘太大而彼此援应断绝,若只守不出,敌军就能分头击破。”刘锡这才停止争论。
中午,娄室派完颜折合率军攻王师北寨,耶律马五、拔离速逼向东坡塬。北寨小垒被攻破,吴玠命刘锜率利州军出战,并把大军左翼交他防御。刘锜追敌至北淖。敌军用装土袋子铺路渡泽;过水泽后水退泥深,敌军的战马全陷在淤泥中。刘锜命士卒下马徒步涉淖,包围折合所率三千骑兵,使其不能回援东坡。
这时东坡塬战事正急。赵哲请求以秦凤军增援刘锜,刘锡说:“大俊左翼已经得势,不可再分兵;今日战斗的胜负就在东坡。”吴玠赞同其想法。刘锡却没有请示吴玠,擅自拨数百神臂弓手给刘锜。
随后,金兀术和韩常突然从尧山后方赶到,直逼大军右翼。因为大量神臂弓手已被调到刘锜军中,大军右翼强弩不足,阵势略有动摇。熙河路兵马都监李彦琪对刘锡说:“皇帝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已经无处可退,只能在此地死战了。”李彦琪请求亲率骑兵迎击,并请刘锡率步卒开阵设伏接应。刘锡同意其议。南来的敌军因此被熙河军阻挡,不能迅速迫近王师中军。
傍晚,完颜娄室率精锐重骑从东坡南侧迂回,击破了焦文通和李永奇军,驱赶溃兵冲击王师营阵。吴玠虽斩逃将赵哲示众,但军势仍未完全稳定。皇帝亲临阵前。
刘锜当时还在北淖围攻完颜折合军,见王师中军告急,立即撤出部队赶赴御前救驾。天子亲临军前之后,秦凤、熙河溃卒不敢再冲营,都停在营前;各军望见御纛重新聚集。吴玠、曲端、韩世忠、王彦及刘锜等部陆续赶到,合围敌军之势形成。
完颜娄室不能再利用溃卒冲乱王师,便直犯王师中军,结果被诸军围攻而死。尧山之战由此取胜。战后皇帝论功行罚,刘锡因违背主帅命令、临阵处置失当,被削去官身,废为庶人,发配御营水军为卒。张浚奉命传谕刘锜说:“刘锜忠勇任事,有功无过,仍以原职经略利州,等待以后再议奖赏。”七月,皇帝诏置御营骑军,命曲端为都统制,李世辅与刘锜为副都统制。
建炎五年四月,皇帝检阅御营骑军,战马仍然不足。张浚、陈规、王庶以及曲端、刘锜、李世辅等都请求派军经略夏境,招募蕃骑,扩大马匹来源。赵鼎、刘汲等人认为河套、横山都在西夏控制之下,蕃部错杂,不宜仓促用兵,经略西夏的议论因此没有定下。
六月,二宫回到白马津,皇帝坚决请求逊位,打算重开大元帅府北讨敌军。吕好问、赵鼎、张浚轮番劝谏,韩世忠、吴玠、王德、曲端等也坚决挽留。刘锜等下马环跪不去,从此逊位之议不再提出。
十月,耶律余睹从敌境中归降,说敌廷准备把延安割给西夏,诱使西夏同朝廷相攻;又说耶律大石已在西域称王,可以遣使西辽,相约契丹兵夹攻西夏。皇帝于是派胡闳休同耶律余睹出使西辽。耶律大石答应出兵,皇帝因此决意发兵平夏。
建炎六年正月,皇帝率御营骑军、前军、中军西巡长安,刘锜以骑军副都统随行。皇帝以岳飞为西征主将,总领西路诸军;刘锜随岳飞,与曲端、李世辅共同统率骑军。
二月,岳飞自泾原出兵,连营逼近平夏,与吴玠、韩世忠相互策应,横山、延安都受到震动。
三月,岳飞驻德顺军中安堡,召曲端、王德、刘锜、李世辅、张景等议事。刘锜说:“耶律大石出兵已近半月,必将逼近甘州。若西辽先攻下甘州,王师便来不及控制卓罗、兰州等关键要地;契丹战兵如果向东争夺兴庆府和灵州腹心,那就更难控制。”
张景赞同其议,曲端也认为,刘锜虽锐进,却不能说没有道理。岳飞因此决意出兵,先命李世辅率蕃骑侦察,曲端、刘锜率骑军北出,自己亲督中军向西北进军,王德率步卒从南路后备。三日后,胡闳休从夏境来到岳飞军中,报告了灵州兵西援,兴庆府和灵州空虚,应直接攻取兴庆府。岳飞与曲端、刘锜等商议后,最终舍弃卓罗、西寿路线,改从西安州、平夏城北出,直入葫芦河,三月底会师于黄河河畔。
四月二日,李世辅率蕃骑占据了赏移口。五日,岳飞袭取峡口,刘锜随军强渡黄河。进入兴庆、灵州的门户后,刘锜说:“党项壮丁人人习惯骑射,听到檄令便会集合。他们正面冲阵不足畏惧,真正危险的是不断从后方抄掠我军队伍、袭击辎重。”
岳飞采纳其议,休整一夜后继续北进。在七日抵唐渠口,胡闳休建议沿唐渠,以排筏直入顺州和兴庆府。岳飞询问西夏的水军情况,刘锜说:“夏人所谓的水军,不过是掌排筏、守渡口的士卒,哪里能抵挡王师?”岳飞故此不走唐渠路线,而是沿黄河推进。岳飞遣骑驱逐渠口蕃骑,刘锜以千骑从西侧邀击,蕃骑沿唐渠逃走。当日,王师越过唐渠口,背靠黄河扎营。
八日,岳飞把平夏大军分成十二队,每队混合长枪、刀楯、弓弩和甲骑;蕃骑在外围侦察,夫役沿河挽舟运送辎重,也都处在大阵掩护之中,由刘锜等十二个将领分别统领。全军沿黄河推进,重点防备西面和军后蕃骑抄掠。
九日,西夏国主李乾顺亲至,集结轻骑、甲骑、步跋子、撞令郎,在兴庆府南面阻截王师。刘锜按阵不动。见白牛大纛向军后移动,他立即快速汇报岳飞:“夏主到了,他们将攻击后队。”岳飞命刘锜立刻回本阵,不得轻动所部,又遣人告诫后军将张景坚守。随后,曲端率王师精锐重骑突击白牛大纛,张景从后队迎战,西夏军前后受敌。嵬名安惠战死,白牛大纛陷落,西夏军彻底溃败。
十日,朝廷大军逼近兴庆城。岳飞重申军律,禁止抢掠,所有俘获都必须先登记,战后按功分赐;又命曲端整肃军纪,李世辅侦察城防,张景准备攻城器械;刘锜督诸军进逼,扑灭了宫中火势,把攻城所需物资积在城下。
李世辅很快发现了隐藏的水门,据此突入城中,张宪继续跟进,兴庆府的城防崩溃,因此被攻克。岳飞入城整军,命胡闳休安抚百姓、修城治毁;又分遣诸将攻取兴、灵诸州以固外蔽。
曲端攻取静、怀二州,刘锜攻取顺州,张景向定州进军,李世辅经贺兰一路,招辑党项各部。李世辅在贺兰得报,夏军援河西部队已败,耶律大石也将到贺兰山以西。岳飞认为此时更应防备西辽东进,灵州不可急取,催刘锜迅速平定顺州以巩固兴庆。
刘锜不久攻定顺州,斩嵬名章利。四月末,岳飞集御营诸军于兴庆府、灵州之间的黄河西岸,等夏军渡黄河过半后出击。刘锜率所部参战。西夏军得知兴庆、顺州均已失守,军心大乱;王师合击,尽灭其渡黄河之众,察哥战死,夏军崩溃。战后论功,皇帝赐刘锜东京宅第,进武阶为中卫大夫。
建炎七年的除夕,诸司一起复核御营军籍,发现刘锜所属两队甲骑存在虚报兵额、冒领军饷问题。八年元旦,刘锜上疏自劾。皇帝没有加罪,只是命他自行查治,整饬军律。
七月,皇帝南巡,选骑军精甲二千,命刘锜率领随驾。十月,皇帝下诏推行摊丁入亩,土断检地从东南各路开始。
建炎九年二月,刘锜军移屯池州。四月,彭蠡泽巫道水寇起事,虔南苗寨盗众响应,刘锜军从池州西进,与王贵、郭仲荀分道讨伐。不到一个月,江南西路便平定,刘锜北撤,驻屯黄河沿线。
九月,朝廷下诏大举北伐,曲端、王德、郦琼率兵八万向陕州、洛阳进军。十月。皇帝驻在洛阳邙山大营,对吕颐浩说:“刘锜是西军将种,又有儒将之风,可以大用,只需借北伐磨炼。”
河中府收复后,皇帝自垣曲渡黄河进入河东地界。曲端、刘锜率骑军屯驻洛阳以北,掩护傅庆、范一泓、孟德由轵关陉进兵,并同河南王师会合,扼守洛阳北道。
十一月,河东、河北诸军并进收复失地。建炎九年的除夕,大名府元城、太原城都被火药攻克,二城攻下后,敌军在河北和河东的形势大崩,各部纷纷北逃。
建炎十年正月四日,元城和太原城的捷报传到轵关陉,曲端命骑军轻装疾进。刘锜对曲端说:“北伐的耗费极大。若敌军直接撤退,两河收复后,朝廷也许就会收兵。骑军若是错过这次,便再难有大会战的机会了。我愿自效,也想借军功为兄长请求恩典。”曲端责他在众人前说话失当,却更加催促各部北进。
随后,曲端、刘锜率骑军由泽州、隆德府北上,与河北行营对接。岳飞、张荣、田师中也在追击北逃虏军,逐渐逼近获鹿。岳飞估计河北行营的步卒来不及参战,急派张宪率背嵬甲骑四千、张子盖率背嵬长斧兵三千,骑马随曲端、刘锜赶赴获鹿。
二月初一,曲端、刘锜率骑军万人同两部会合,总计一万七千人抵获鹿战场前。诸军因冒雨急行,太行东麓山洪道路毁坏,士马疲惫,器械牲畜多有损失。曲端、刘锜、张子盖请求稍加休整再战,多数将领反对,皇帝也不准延缓。
二月三日,王师与敌军在获鹿决战。傍晚前,曲端、刘锜骑军仍在太平河西待命,张宪背嵬甲骑列在一旁。王师占据高阜东坡后,吴玠命曲端率剩余骑兵渡太平河,从东侧进攻。
曲端让刘锜等各归本部,经郦琼所架浮桥渡河。刘锜率部向东走。不久,皇帝也渡太平河,口岸会0御纛立于高阜。曲端、刘锜骑军同李世辅轻骑合于东偏。敌军精骑尽出,从三面冲向天子所在。
曲端、刘锜先攻完颜剖叔所部的精锐骑兵合扎猛安,双方死伤相继,终于截断敌骑,使其不能合力冲御纛。随后,完颜拔离速从东侧突击王彦等部的长斧重步阵,刘锜与张宪、李世辅从南面追击,使拔离速无法同其余敌骑会合。在王师的三面逼迫下,敌骑不能驰骋,拔离速最终战败身死。
不久,金兀术求和,皇帝不许,命各军合击,敌军大溃,王师取得大捷。次日,吴玠奉命负责太平河以东、滹沱河以南的军事部署,分军追亡、招降、清点军资。
刘锜率甲骑向东,截断残敌归路。朝廷命他东进会合岳飞、张荣,不必专门追逐大将,重点是俘获普通士卒、拆散敌军的部伍。刘锜派轻骑追至寝水,击破残军,俘虏乌林答泰欲,继而占据藁城,断绝了兀术收合败卒之路,又追到深州境内。金兀术的败众已溃不成军,只能从小路北逃。
获鹿大捷后,皇帝论功,刘锜进封德顺郡王,加安德军节度使;此前,曲端把原拟赐给自己的大纛恩典让给刘锜,因此刘锜得以封王。
三月,曲端、刘锜与田师中军追赶残敌到河间府地界。李世辅以轻骑断其归路,刘锜则据守要地收降敌卒,进而巡行深州、河间各道,使残敌无法重新集结。
四月,皇帝将出榆关巡视,各帅分治山海诸路。曲端率骑军出古北口,掩护榆关侧翼;刘锜率甲骑分屯卢龙、古北、辽阳,讨残虏、护馈运、安抚新附部众。
八月,朝廷召曲端赴南京议军制梗概。曲端临行前,把李世辅、刘锜留在辽阳,命他们分别核对御营骑军的军籍、马籍和伤卒籍。刘锜核查了甲骑旧籍,把能战、伤废、愿归、愿留者分别登记,并统计了马匹、甲械和军资耗用。诸籍上报后,朝廷据此裁并御营骑军。
建炎十一年正月,原御营骑军裁并完成,朝廷改任刘锜为秦凤路经略使。刘锜到秦州不久,兰州传来急报:河湟的邈川部遣使报告,溪巴罗结自称赞普后裔,胁迫河湟诸蕃断绝茶马互市,劫掠商旅。河湟商旅因此无法来到兰州,蕃货积压、价格暴跌;汉商又趁机压价。军中牙人暗中购买马匹、铁器,企图转卖牟利;邈川使从夺回货物,州吏却拘捕数名蕃从,兰州的市易因此陷入停滞。
同时,秦凤路奉朝廷诏命,接纳御营裁汰下来的士卒进入新的卫所,旧卒安置所需的粮种、农具、牛车都要先行发给,秦、陇的官吏沿旧例向民间借贷,春耕将近,民怨由此而起,带头拒签贷券者还被县吏拘捕。茶马市此前已停摆,边军皮毡、羊畜、草药供应不足,军需官转而强买边境汉蕃民户和各部物资。
此时,西辽商旅趁机到兰州,以高价购买羊马、皮革、药材,想越过官市私通河湟。边将怀疑西辽借商贸招诱蕃部,请求关闭兰州大市场、驱逐商旅并增在兰州增兵卫戍。
刘锜到兰州后,首先释放被拘留的民众,禁止秦、陇州县继续向民间强行借贷。民间已借而未用的物资立即归还,已经支用的由官府给券,等秋收后偿还。
旧卒的安置费用。改由军仓、旧军资和互市的积蓄支取,日后再以卫所的岁入偿付。刘锜又禁止军需官强买汉蕃户的皮毡、羊畜、马草,禁止州吏按盗案擅治蕃从,已拘者移交经略司审理。
数日后,刘锜召集州吏、蕃酋、汉商、通事和军中牙人共同议论兰州市场。听完各方陈述后,刘锜对私自买卖马匹、铁器的牙人重惩;汉商压价欺市者罚令赔偿;蕃人夺货伤人者也要责偿;州吏擅捕蕃从者一并处罚。
兰州大市暂时关闭清理整顿,由经略司护送邈川、河湟商旅到秦州旧茶马场互市,茶盐仍按原定价格交易,禁止汉商趁乱压价。西辽商旅只登记姓名等待兰州重开,不许私入蕃部或到秦州。随后,刘锜派官吏护送邈川使入京,并附疏上奏。
二月,邈川使和刘锜奏疏到京。奏疏大意说:“溪巴罗结胁迫河湟诸部,如果茶马互市中断,兰州大市必被西辽商旅控制,秦凤西境也难以稳固。请朝廷尽快处置溪巴罗结,并暂令秦凤安抚河湟已经内附的诸蕃,让他们在秦州旧茶马场互市。”
朝廷因而下诏让马扩经略西康、吐蕃东道,允许刘锜暂在秦州旧茶马场互市,同时告诫秦凤路不得擅自越境挑起边衅。马扩到任后,溪巴罗结不能再向东胁迫诸蕃,兰州大市也恢复了畅通。
建炎十二年,刘锜给朝廷上疏《秦凤治边五事》。其要点是:
一、在有耕地的地方设田卫所,安置御营裁卒,使其一半耕种、一半守卫;在河湟、洮岷诸蕃则设牧卫、蕃卫,以守边和供应羊马、皮毡等军需为役,不再按田亩征税。
二、在汉蕃杂居的地区设地方公阁,由官长主持议事,蕃酋、乡老、商旅、通事、卫官共同参与;小的诉讼由公阁裁决,大案则归宪司和经略司处理。
三,开设边学,在兰州、洮岷、河湟等地教授蕃部子弟汉语、律令、簿计和农牧知识,以备选充通事、市吏、卫所书吏。
四、严守边防,与西辽依盟约相处,约定双方边境互不驻兵,商旅经官市往来,禁止招诱属蕃、私卖军马甲兵;秦凤路内部则修堡寨、烽燧、军仓、道路,由各卫所分线戍守
五,兰州大市联通西域、西辽、河湟,关系秦凤军需,不应由州县独断,应另设专司管理;茶盐、羊马、皮毡、药材都应定法定价,军需虽可优先采购,却必须按价给钱;私卖违禁军器者从重治罪。
皇帝看后对枢密使张浚说:“刘锜真是儒将,有宰相之才。”因此下诏采纳其议,命先在秦凤路试行办法,并拨给钱谷和军需。此前,户部设榷易司,在长安、成都、燕京、江宁分别设外司。刘锜又同榷易司共同制定兰州大市之法,秦凤路的边市、蕃卫和军需从此都有了成规。
建炎十四年,朝廷讨平了大同路和契丹自治路的契丹部叛乱,西辽因此兵动,河西为之震动。刘锜严令边卫屯戍戒备;秦凤路虽与西辽接境,最终平安无事。
建炎十六年时,秦凤路的户口已恢复到靖康前旧籍人口的八成以上,军需基本能就地供给,兰州大市每年收入三十余万缗,汉蕃双方都获其利。蕃人诉讼多在公阁解决,参加蕃卫、边学者逐渐增多。人们都说刘锜善于治边养民,秦凤路因此得到大治。
建炎十七年,刘锜被召回朝廷,拜兵部尚书。诏书到时,秦凤路的父老、商旅、蕃酋、戍卒拦路请求其留任,还请求立去思碑。刘锜辞谢说:“我是关西人,在秦凤路效力,本是职分。朝廷治边之法,不会因我的去留而改变。诸位请安居乐业,我即便入朝,仍会为关西进言。”众人听后流泪,刘锜拜别而行。
朝廷迁都燕京后,刘锜巡视各边卫的关塞,他认为大同、辽东、宁夏诸路虽已收复旧塞、旧关、旧烽堠,但守军多是权宜设置,固定戍守制度尚未建立。
建炎十八年冬,御营七军改制为七都督府,分地常戍之法已经确定。刘锜于是上疏,请求修治长城的关塞,并实行关塞常戍法。皇帝召问:“国家的疆土已经越过长城,治河、轨路工程才刚停,如今你又提议再修关塞,岂不是时机不当?”
刘锜回答说:“陛下若把长城看作京师与北方各路的外郭,修缮它便不算过分。都督府已立,各军正可依塞垣确定屯戍地点。如今不必急着大兴徭役,只需让卫所的戍卒每年逐步修葺,以备不测,不需劳动民力,事情就可以完成。”皇帝因此命他详细汇报方案,交给都省和枢密院议论。
建炎十九年正月,刘锜上奏具体的办法:首先以三年为期,修治燕京路境内的居庸、古北、榆关、松亭、紫荆、倒马等关。其中,关城、敌楼、墙台以及平坦山口用砖石修筑;险要处则沿用旧墙、故堡、故塞、烽堠修葺;空缺处增设烽堠、军堡、望台,使各处烽火戍守互相望见。
随后,再以五年为期,推广到大同、宁夏、辽东诸路,也都利用旧塞、旧屯戍地修整。工程主要以沿边卫所戍兵承担,军匠、配隶、募工补不足;尽量少用民夫,只令其承担转运、采石、烧砖,不得跨路大规模征调。
长城关塞由都督府、路都指挥使、卫所共同负责常戍;要害之地的关塞驻御营正卒,轮番守卫不能中断;旧墙、烽堡则由卫卒分守。御营裁卒愿留边者可转入关塞卫所,不愿者迁入内地卫所。
长城并非封闭的边境,关外的牧民、小部、商旅照常往来;各关设关牒、牌籍、互市簿。各部商旅从规定关市交易茶盐、布帛、日常铁器、农具;军马、甲胄、强弓、火药和军用铁器禁止私越关市,对私入蕃部、诱属、盗马、劫商者依边法重治。
朝廷上下讨论此法,很多人认为做起来困难,首相张浚、枢密使胡闳休一时也未表态。有人说长城无用,有人怕工程劳民,有人担心引起西辽和蒙古的猜疑。
刘锜回应说:“长城的旧基原本就在,并非本朝新筑。塞垣不是国界,诸镇当然可以出塞经营,但北方重地不能没有第二重屏障。军队能作战,塞堡也能传警、迟滞敌军、储粮、聚兵。国朝的疆域已经越过长城,现在修的是本土的关防,不是越境驻兵,蒙古和西辽怎能说违背盟约?”张浚和胡闳休听后,权都赞同。皇帝最终说:“古人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信叔说的,不过是修复前代旧有的北方关墙。”皇帝因此诏令兵部、枢密院、工部与各都督府共同查验燕山诸关,首先试行关塞常戍法。
燕山各关先行修葺,在居庸、古北、榆关等地增修关城、敌楼、烽堠、军堡;卫所分段修缮守备,正规军轮番戍守重关,关市条法也确定下来。
这年秋天,西辽国主耶律大石去世,萧氏垂帘听政。她听说国朝准备修缮宁夏诸塞并置常戍士兵,遣使请求和国朝轮流派兵守备宁夏和河西,以防蒙古、吐蕃进犯。皇帝不许。
西辽随后暗中诱使契丹商旅扰乱陇右地区。安西都督韩世忠因此请求恢复陇右旧地,朝廷多以劳师远征且破坏盟约不同意。刘锜上疏说:“秦凤、宁夏路守住内部就足够,却不足以总领河湟和外藩。”同年朝廷复置陇右都护府。刘锜又在《京报》上称韩世忠恢复陇右是西北安定的百年大计。
建炎二十一年,朝廷讨论用天下汇通行分簿统一发军饷。刘锜反对说:“天下各路形势不同,军饷不能一律对待。边军在军前,其赏赐、急支和实物的军需,贵在及时,才能使士卒安心守边。”
后来,朝廷确定“双折”军饷之法,把饷给折、安家折分别登记,而紧急赏赐、杂支另入军司簿,刘锜才不再争论。随后,刘锜拜枢密副使。
建炎二十二年,大同路的关塞修成。东蒙古王合不勒去世,泰赤乌部的头领俺巴孩隐瞒其死讯,会合诸部贵人,按本部习俗暂时统领各部,声称事情安定后再请朝廷任命。
当时,乞颜部的旧臣奉遗命入京报丧,旨在让忽图剌回去继位。泰赤乌骑兵却杀了报丧使,又杀关市通事,夺取了入关文牒。西蒙古王脱里听说东蒙古内乱,遣使请求讨伐俺巴孩。皇帝不许,命刘锜率神机营一千人、骑兵五百护送忽图剌回东蒙古继位。
刘锜和忽图剌到达松亭关后,先停驻在关内,又命俺巴孩到关听诏,向他申明旧约,并说明忽图剌应当继位;同时暂闭东蒙古的关市,停止茶盐、布帛、铁器交易,但按诏到关外听候者,关牒、牌籍照旧有效。
不久,俺巴孩率一万骑兵来到关外求见刘锜;他的儿子阿答勒率亲骑逼近关门,呼噪威胁,要逼忽图剌出关。刘锜令通事三次传话:“再逼关者,就按侵犯关塞治罪。”阿答勒仍然逼关,神机营发炮,击杀了数骑,阿答勒也被炸死。
俺巴孩因此惊退,但仍不肯奉诏,双方相持了两个多月。刘锜向诸部发布檄文说:“奉诏归附忽图剌的,朝廷准许照常互市;帮助俺巴孩的,朝廷便断绝其茶盐;脱里若越境,也同样绝市治罪。”
俺巴孩因儿子的死、市场断绝,又担心西蒙古从旁进逼,便大肆捕捉异己、拘押质子、强征部骑,还扣留原来的商货。刘锜又释放泰赤乌通事,让来附小酋传话,说朝廷将发大军问罪,脱里请求做前锋。俺巴孩更加恐惧,许多小部陆续奔到松亭关外请附。刘锜重新给他们牌籍和茶盐,让他们都归忽图剌麾下。
这年秋天,忽图剌率归附各部出关,前往怀远城。泰赤乌残余骑兵中途突袭,被忽图剌击退。俺巴孩放弃了暂领诸部的名号,退回本部守备。忽图剌进入怀远后准备讨伐俺巴孩。刘锜到怀远宣诏:“俺巴孩仍领泰赤乌部,但须遣子弟入朝为质;忽图剌继任东蒙古王。”东蒙古内乱由此平定。
刘锜还朝,皇帝问他有何所求。刘锜只请求:“臣的哥哥刘锡废官已久,望朝廷量才录用。”朝廷因此任刘锡为松亭关卫指挥使。
建炎二十四年秋,枢密使胡闳休出使西辽。当时宁夏、秦凤各塞基本修成,刘锜命诸关严查出入,防西辽东路兵趁隙越境;又和岳飞一起调发军资,供给张宪在兰州陈设火器军阵。西辽的东路兵畏惧关塞和王师声势,不敢行动。这年冬天,河西七州归附朝廷。建炎二十五年春,朝廷设置河西路。
建炎二十六年,胡闳休退休,刘锜升任枢密使。上任后,他私下和皇帝说:“朝廷行卫所之法已经十五年了,现在的戍兵比过去的厢军强,这些年各项大工程的役使也有赖于此,百姓不再为此困苦。但若朝廷只守着军籍数字,不核查老壮、死亡、逃徙、承袭和田数,日后一定会出现名册充满而实际无兵,临事无可用之人的局面。”
皇帝问怎么办。刘锜说:“卫所可以作为长久制度,却不能成为死籍。御营和卫所应当互相流动:少壮者升入御营,老成者退入卫所。”皇帝采纳其议,朝廷于是定令,三年一查卫所军籍。卫所中,少壮勇健、守边讨盗有功者,可经校试、武举、课绩升补御营;御营中年老、轻伤、不能再战而熟悉军法者,可退为卫所的教头和军官。
在卫所的军籍者若愿出为民,可以转为民籍,但必须归还卫所的田牧、官屋、农具、牛车、种谷、官畜和军器,耗损部分依籍折价分年偿还;卫所的田牧不得转为民产。
此后数年,刘锜又综合整顿了军饷和将官迁补两法。军饷“双折”制度继续实行,但七都督府可依各地实际调整:河北、河南靠近京师又处转输要冲,仍按原法;安西、河东、塞北寒远而骑兵多,保留实物军需;江东水师为重,另设火器、船料、护商费用;镇南都督府则专门核算远戍、病亡、病退、装发和军属给付。从此,军籍、汇通分簿与军司别簿相互校验,空名冒领、层层侵扣逐渐减少。
此前,张浚已制定武学、武举和历事制度,统制以上迁补归朝廷铨定。刘锜进一步申明旧制,差遣不得直接升迁。凡统领以上实职,枢密院、兵部须参校武学、武举、历事和军功后才能迁补;因军功超格提拔的人,也要由宣化司、参谋司、本路都指挥使和军中主司共同核验。老将、边将、蕃将、海军将领不以武举为硬性限制,但历事、军法、案牍三课必须具备。帅臣荐举只可进入候选,最终仍归朝廷决定。
建炎三十年,刘锜所整理的选调、馈饷、军籍三法大体完成。这年夏天,皇帝诏令他参与修纂《中兴大典》,主持第六卷《军政要略》的编写。
建炎三十五年末,《军政要略》初步完成,都督府、卫所、武学、武举、给饷、军籍、关塞诸法,都记载着建炎以来的缘起、施行过程及前后得失,作为后世将帅治军的成法。
建炎三十六年正月,皇帝内禅,退居为太上皇;二月九日,皇长子建王即位。三月,刘锜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并推荐李世辅代替自己。当今皇帝嘉奖其功,准他以枢密使本官致仕,进封卫王,给全俸,并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刘锜归养老家途中经过东京,向太上皇辞行。太上皇把他视为建炎旧臣,留他随驾南幸。御舟到江宁的石城门外,太上皇设酒临江与刘锜对饮。刘锜酒酣而歌:“陇水少年横槊去,边霜侵满戎衣。淮上燕云几变移。旧营秋草没,白发对斜晖。莫问牙旗今在否,太平自有渔矶。石城潮阔酒痕微。老臣无别愿,长听棹歌归。”
太上皇笑说:“你的声音还是像从前一样洪亮。”也拔剑击节,唱歌相答:“滚滚大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千秋兴废赖群公。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君臣江渚上,笑谈秋月春风。一壶清酒故人逢。建炎多少事,尽入太平中。”刘锜听后流泪,再拜太上皇。
绍兴二年,刘锜在秦州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的讣报传到燕京,当今皇帝震悼,为之辍朝四日。关右旧地得知他的死讯后,旧部将士与百姓也都为他哭泣。朝廷赠他太师,谥忠献,赐以王礼安葬。绍兴十二年,当今皇帝下诏让他配享圣祖庙。
史臣评论道:
用兵有进取,也有持守。建炎初年,国家艰危,圣祖奋然北顾,恢复故疆、平定诸夏;其后又建立法度、与民休养生息,天下逐渐太平,几乎实现了周世宗所谓的三十年之志。
然而,用兵马取得的成果,如果不能用法度守住,一时之功日久,便可能不能延续。刘锜出身西军将门,年轻时便懂兵事,临敌从不因勇而荒废谋略。在尧山、平夏、获鹿之战间,他守大军右翼、赴御前护驾、护粮饷、拆散敌军的部伍,是守兵机。
刘锜经略秦凤时,开通互市、平汉蕃争讼、节制军需,使法行而不扰民,是守边境;请修塞垣,松亭有变时用闭市、关牒和册立嗣君来约束部落,不必大举用兵而北边安定,是守纪纲;他晚年主持枢务,校军籍、调给饷、定迁补,修《军政要略》,使战争所得最终都化为制度成法。
刘锜所谓的“守”,并不只守一城一塞,而是守住建炎兵革之后形成的法度,让太平能够长久。军中的旗帜虽已卷起,制度的成法却仍在生效,建炎中兴之业,至此才真正有了守成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