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共振/第三节 频率

回音未尽 · 良子山樵 · 第4章 · 22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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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方后两个月,林声回到实验室。

清晨六点,他到达研究所。门卫在值班室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门卫也点了点头。他走下楼梯到地下三层,推开实验室的门。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隔着一层门板变远了。

SA-770在墙角,关着。他走过去,按下电源开关。风扇转起来,指示灯亮了。屏幕上跳出启动画面,进度条从左到右推进。SA-770需要一小时的预热才能达到稳定。

他在等待期间检查了信号电缆。同轴电缆的接头表面有正常氧化,他用无水酒精擦拭了接头表面,再用干净的棉签检查了接口内部的弹簧片。弹簧片没有变形。他插回电缆,拧紧螺母。

六点五十五分,开始校准。第一次零点偏移0.03dB,第二次0.02dB,第三次0.03dB。三组数字均在设备标定的误差范围内。他在纸上记下数据。

预热结束,他没有做空载测试。他先查看了历史数据,最先出现的是8月17日的一段。波形图从屏幕左侧展开,平坦的背景中有一个窄而对称的峰。2500Hz。时间戳14:21:03,塌方前六分钟。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东西。他往前翻。4月12日,同一个峰,同一个位置。那时候他在做泡沫铝测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他关掉历史数据,做了一次空载测试。电缆另一端连接着终止负载,屏幕上曲线平坦。2.5kHz处,一个窄而对称的峰值出现了。

他关掉采集程序,重新打开,重新校准。这次做了四次而不是三次。校准结果没有变化,零点偏移稳定在0.02dB。空载测试重新开始。波形从屏幕左侧推进,低频区平坦,中频区平坦。到2.5kHz,峰值出现了。相同频率,相同幅度,相同对称形状。没有衰减,没有漂移。

他换了一根电缆。从接口柜里取了新线,直接连接,接头处没有灰尘。重复空载测试。峰值仍在,形状一致,位置相同。他换到墙上另一个接口,重新连接,重新测试,结果一样。

他拿起电话,拨了设备维护部门的号码。嘟了六声,没有人接。看了一眼时钟,七点二十八分。维护部门九点上班。他放下听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

“在上班。“他说。

“这么早。“母亲的声音比以前慢了。塌方之后她打过几次电话,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慢。那种慢不在语速,在句子和句子之间多出来的停顿。停顿里没有呼吸声,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或者说完了上一句就没力气接下一句。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他没吃。他知道母亲也没怎么吃。母亲一直在临川南边的养老院,养老院有三种餐:自己做、院里供餐、营养液。母亲之前一直自己做,塌方之后护工给她改成了院里供餐,后来供餐也吃不下,改成了营养液。

“你别熬夜,别太累。“母亲说。

“嗯。“

母亲停了很长时间。长得他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

“嗯。“林声说。

她没说下去。停顿。

“不说了。“母亲说。“你忙。“

电话断了。林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看了一会儿手机背面。然后抬起头,继续看SA-770的屏幕。2.5kHz的峰还在。

昭昭。母亲说了这个名字。他和母亲一样,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名字对应一个孩子,知道那个孩子没了。他和母亲一样,记不得那个孩子是谁。脸,声音,走路的样子,叫“奶奶“时的频率,都没有。他们都知道有一个人没了,都记不得那个人是谁。

母亲在8月之后身体开始出问题。之前她还能自己走路去买菜,8月之后她开始喘,上一层楼要歇一次,后来走平路也要歇,后来坐在椅子上也喘。医生查不出原因。心脏没问题,肺部没问题,血液指标正常。

他站起来,走回桌前。

坐回桌前,开始列排除清单。可能性一:设备自身故障。可能性二:电源供应波动。可能性三:接地回路干扰。可能性四:环境射频噪声。可能性五:建筑结构传导干扰信号。五条列完,他拿起万用表,按顺序逐一排除:万用表测量电源输出,稳定在±1V以内;接地电阻测量值在标准范围内;关掉邻近所有设备,只保留SA-770通电,峰值没有消失;打开自诊断程序。所有测试项通过,硬件状态显示正常。

他做了三次空载测试,每次间隔五分钟。三次波形叠加在同一个屏幕上。三条线在大部分频段上完全重合,2.5kHz处的峰值出现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幅度差在0.05dB以内,频率差为零。

他保存了三次结果,没有打印。坐在屏幕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个峰值没有消失。设备误差做不到这种事,误差不会在相同频率重复出现三次,不会在改变电缆和接口后保持不变,不会在校准后依然输出相同的数据。

他用笔在纸上的峰值旁边画了圆圈。笔没有抬起来,在圆圈下面继续写:设备误差排除。外部信号源确认。写完,把纸放在桌面左侧。

他没有把这个结论告诉任何人。他在实验室坐到上午九点,维护部门的人来上班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他没有打电话过去。他不需要他们了。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面的边缘还没磨毛,书脊完好。C-3,今年4月启用的,塌方之前的春天。他翻到第一页。右上角的日期:2120.04.12。下面一行字:“一个频率稳定出现。没有已知发射源。排除系统误差和环境因素后,信号被视为真实。“

4月他写过这行字。那时候还没塌方,还没失去她。他只是记录了一个现象。现在他回来了。现象还在。信号还在。

他把C-3合上,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布面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他关掉桌面上除了SA-770指示灯之外的所有光源。实验室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和指示灯的绿色光点。扫描线从左到右推进。到了2.5kHz,峰值如期凸起。它没有让他等。

信号是真实的、稳定的,没有已知物理发射源。2.5kHz。它一直在那里。塌方前它在,塌方后它还在。他从隧道到了医院,从医院回了家,从家回到了实验室。距离变了。信号没变。

他不知道信号从哪里来。他只知道它在哪里,在SA-770的屏幕上,在2.5kHz的位置,窄而对称,尖锐,稳定。它在那里,一个坐标。

他打开C-3,翻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三个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