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共振/第四节 笔记本

回音未尽 · 良子山樵 · 第5章 · 21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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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摊在桌上,往后翻:4月,条件的推导,公式的雏形;5月,三种假设的排除过程,建筑结构共振、电磁耦合、通风系统,每一条都有验证方案,每一条都有“排除“两个字;6月,他引入了一个新变量ψ,用来表示“意识体共振模量“。那时候ψ还是物理量,声学参数。没往更深处想。他花了六个小时找出一个不等式:ψ必须满足一个约束条件,当共振模式的强度超过一个特定阈值时,它可以从基底场的背景中被识别为一个独立的结构。在不等式两边各画了一个括号,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关键。“那只是理论。理论是自洽的,不是可验证的。

C-3只剩下最后几页没用。在有字的最后一页,写着“可证性“三个字,字上面画了个勾。那是四个月前写下的。然后直到刚才,写下了“继续“两个字。

他把C-3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下了C-4。塌方后买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没翻开过。封面的布面还硬,翻开时纸页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新纸的气味还在。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四个字:“实现路径。“

三天。

第一天他翻完了研究所材料数据库的全部记录。品质因数最高的材料,共振峰在1.8kHz,距离目标2.5kHz约差700Hz。不是电路微调能弥补的差距。

第二天他开始测试。压电陶瓷,共振频率1MHz,三个数量级,第一个框,第一个叉。SAW器件,2.5kHz对应的波长在铌酸锂基片上约1.2公里,无法在芯片上实现,第二个框,第二个叉。LC振荡器,频率漂移±8Hz,稳定度差约800倍,第三个框,第三个叉。掺钇钡铜氧陶瓷,共振频率2.48kHz,最近,品质因数Q=450,通电两小时后热失控,温度从50度跳到180度,陶瓷片表面裂了一道细纹,第四个框,第四个叉。

他把四个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压电陶瓷的灰白色薄片还在样品盒里,边缘有烧制时留下的毛刺。SAW器件的计算纸上,一点二公里下面他划了两道下划线。LC振荡器的面包板还摊在桌角,线圈是自己绕的,聚苯乙烯电容是实验室库存里翻出来的。这是温度系数最小的那种。掺钇钡铜氧陶瓷的裂纹还在,从边缘伸向中心,一道干涸河床的纹路。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触到细小的碎屑。

四个方案,四个死胡同。被动材料要么偏,要么烧。2.5kHz±0.01Hz,被动共振到不了这个精度。要主动发射,要芯片,闭合反馈回路锁定频率,才可能稳定输出。

第三天早上,他在新笔记本上四个方案框的上方写了一行字:“被动材料无法满足要求。“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老郑推开门走进来,没有敲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摊开状态:C-4、C-3、数据纸、空保温杯,看了一眼林声,没有说话,走进来坐到林声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都试过了?“

林声把新笔记本翻到四条被划掉的方案页,推过去。老郑翻了一遍,每一条都看了数据和排除理由。他翻得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因为他不是在扫,是在读。翻完后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他把新笔记本推回来,没有合上。

“那样的芯片不存在。“

老郑拿起桌上那块裂了纹的陶瓷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银浆电极已经氧化发黑。他放下陶瓷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急,一下一下的。

老郑没有立刻回答。靠着椅背,笔在手指之间转了一下。实验室里只有SA-770的风扇声和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那就让它存在。“

林声抬起头。老郑看着他。“你把规格写清楚。我去找人。所里的人做不了这个。但我认识外面的人。“

“谁?“

“做芯片的,频率控制,信号处理。他认识有资源的人。“

林声拿起笔,在新笔记本的新的一页上开始写。

用途:用于2.5kHz频率信号的精确发射,验证意识场论。

频率范围:2.5kHz±0.01Hz。

输出功率:0.1mW至10mW可调。

总谐波失真:小于0.1%。

工作温度:0至50℃。

电源要求:5V直流。

接口类型:标准信号输入输出。

尺寸:不大于40×30×10mm。

一共七项,用途在前,每一项后面跟着括号里的容差。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和他四个月前写ψ变量的时候一样。

写完最后一项,他从头看了一遍。频率精度±0.01Hz,SA-770的分辨率极限,再高没有意义。输出功率从0.1mW起步,他算过,如果意识场的耦合系数在理论预测的下限,这个功率刚好够用。失真度0.1%,正弦波的纯度,杂质太多会干扰共振模式的识别。温度范围0到50度,实验室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每一项都是算出来的,不是拍脑袋。

把那一页纸撕下来,纸从装订线上脱离时发出一声脆响。他把纸放在桌子靠近老郑的那一侧。老郑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夹克口袋的内层。放好后拍了口袋外侧一下,手掌拍在布料上的声音是闷的。

“等我消息。“老郑说。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又响了一声。走到门口时没有停下来回头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有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SA-770的风扇声和窗外什么地方传来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林声坐在桌前,面前是摊开的新笔记本,那一页被撕掉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毛边,纸茬朝上,白色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毛边,纸茬扎在指腹上,有一点点刺。

他合上新笔记本。封面接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站起来,把新笔记本放进包里。包的拉链是双头的,他把两个拉链头对齐后拉拢。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听起来比平时响。C-3留在桌面上,合着,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像一块石头。

他把台灯关了。灯灭的一瞬间,桌面上的光圈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实验室暗下来,只剩SA-770屏幕上2.5kHz的绿色峰值和指示灯的绿点。

他看了一眼那个峰值。它一直在那里。四个月前它在,现在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