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共振/第六节 周远山
塌方后的第一个春天。老郑打来电话的时候林声在实验室。
“明天下午，他见你。“
“谁?“
“我说过的那个人。他看完你那页规格了。他要见笔记本。“
林声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C-3。公式那一页还摊着，墨迹干了很久了。
“带什么?“
“带笔记本。他要看具体推导，不看说明。“
第二天下午林声到达周远山公司楼下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大楼三十二层，通体玻璃幕墙，下午的阳光打在上面折成几道锐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地砖上嵌着一行小字，字是阳文的，走近才看得清:远山科技。大堂两层挑高，前台后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在接电话，一个抬头看他。他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周总在十六楼等你。“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听到钢缆的声音里混着另一个声音。一个频率，很低的，稳定的。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走廊是浅色的，尽头的门开着。他走过去，敲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门板表面，漆面是温的。
“请进。“
他推开门。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空茶杯。周远山抬头看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剃得短，贴着头皮。脸瘦，颧骨高，下颌线条硬。穿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只电子表，表带是黑色橡胶的，表盘不大，数字显示。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的，看着你，等你先说。
“老郑跟我说过你。“
“嗯。“
“他说你发现了一些东西。“
“是。“
林声拉开包的拉链。把C-3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深蓝色的，没有字。他打开封面翻到第一页，然后转了一下C-3的方向，让周远山能看到。周远山没有伸手拿，他低头看了第一页的日期。2120.04.12。
“4月12日开始写的?“
“是。“
“一年了。“
“是。“
“那我需要多一点时间看。“他伸手把C-3拿了过去。
林声没有再说话。周远山翻开第二页，目光沿着公式往下走。翻页的速度不匀。有的页他停很久，拇指压住页角，目光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有的页他扫一眼就过。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了。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正中间:决定。他看了大约十秒，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到第十一页又停了。继续。这一页他看得短一些。他翻回有公式的那几页，手指沿推导线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住，退回去，再走一遍。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一台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十分钟，周远山抬起头。
“我看完联系你。“
”好！“
林声拿起包，包比来时轻了，C-3不在里面，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他没有在大厅停留，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到街上。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包在肩上晃，半开的包口让他能辨出里面的空。C-3不在了。
他走过一个路口，一辆公交车在身边刹停，又起步。他继续走。他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周远山公司的大楼在视线尽头，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
三天后周远山打来电话。
“林先生，笔记本我看完了。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聊。“
第二天下午林声又到了那栋大楼。前台记得他，没有再打电话，直接说“周总在等你。“电梯到十六楼，走廊尽头的门这回关着。他敲门。
“请进。“
C-3摊在周远山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周远山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看见林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理论部分我看完了。公式我请人验过了，逻辑没问题。“
林声站在桌前。
“但ψ这个变量，你给它了一个约束条件，这个约束条件现在没法证伪，也没法证实。“周远山走回桌后坐下，“理论是自洽的，不是可验证的。“
“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意思?“
“等我找到发射端，就能验证。“
周远山靠在椅背上。窗外有光从他背后进来，把他的脸压在阴影里。
“你要什么?“
“频率发生器。2.5kHz，误差不超过±0.01Hz。“
“我知道。规格我看过了。这种芯片现在不存在。“
“我知道。“
“你找我是因为所里做不了。“
“是。“
“做是可以做。要时间，要人，要钱。“周远山说，“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个东西你做出来要干什么?“
林声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有一个频率，2.5kHz。没有已知发射源。排除系统误差和环境因素后，信号被视为真实。“
“然后呢?“
“我要找到它的来源。“
“来源是什么?“
“还不知道。“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C-3合上，推到桌子一侧。
“好。我做。规格留下，我组团队。但你得继续推理论，ψ的约束条件要写成可验证的形式。这是第一步。后面的事，做出来再说。“他停了停。“规格上写的频率发生器，核心芯片要重新设计。流片一次的成本，你知道。“
“知道。“
“好。那就不是问题了。“
林声没有说话。
“我看完你的笔记本，有一个问题。“周远山看着他，“你写'决定'。你写'继续'。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不管能不能做出来，你都要往下走。“
“是。“
“那我也想好了。“周远山说，“我做。“
林声走出门，电梯下到一楼。他没有在大厅停留，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到街上。C-3不在他这里了。它在周远山那里，在十六楼的某个房间里。他不再背着它了。但他仍然能辨出那个频率。它没有跟着C-3走，它一直就在这里，在公交车的轰声里，在地铁进站的呼啸里，在他自己的脚步落在地砖上的每一下里。那个频率叫林昭。两样东西分开了，但它们指向同一个人。
十六楼的灯还亮着。林声站在街对面，抬起头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沿着街走。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竖起夹克的领子。
公交站台在三百米外。他想起周远山说过的话：你写“决定“，你写“继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想起这句话。
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新笔记本。封面的布面已经不那么硬了。他翻到空白页，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纸是新的，没有折痕，没有墨迹，只有纸浆的气味。
他拿起笔，在右上角写日期。2121年4月。然后翻开C-3的复印件，他留了一份，从里面抄公式。一行一行抄。抄到ψ的约束条件的时候笔停了。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ψ的可验证的形式。
写完，在这一页的页眉，他写了两个字:“继续。“
“明天下午，他见你。“
“谁?“
“我说过的那个人。他看完你那页规格了。他要见笔记本。“
林声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C-3。公式那一页还摊着，墨迹干了很久了。
“带什么?“
“带笔记本。他要看具体推导，不看说明。“
第二天下午林声到达周远山公司楼下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大楼三十二层，通体玻璃幕墙，下午的阳光打在上面折成几道锐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地砖上嵌着一行小字，字是阳文的，走近才看得清:远山科技。大堂两层挑高，前台后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在接电话，一个抬头看他。他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周总在十六楼等你。“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听到钢缆的声音里混着另一个声音。一个频率，很低的，稳定的。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走廊是浅色的，尽头的门开着。他走过去，敲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门板表面，漆面是温的。
“请进。“
他推开门。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空茶杯。周远山抬头看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剃得短，贴着头皮。脸瘦，颧骨高，下颌线条硬。穿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只电子表，表带是黑色橡胶的，表盘不大，数字显示。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的，看着你，等你先说。
“老郑跟我说过你。“
“嗯。“
“他说你发现了一些东西。“
“是。“
林声拉开包的拉链。把C-3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深蓝色的，没有字。他打开封面翻到第一页，然后转了一下C-3的方向，让周远山能看到。周远山没有伸手拿，他低头看了第一页的日期。2120.04.12。
“4月12日开始写的?“
“是。“
“一年了。“
“是。“
“那我需要多一点时间看。“他伸手把C-3拿了过去。
林声没有再说话。周远山翻开第二页，目光沿着公式往下走。翻页的速度不匀。有的页他停很久，拇指压住页角，目光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有的页他扫一眼就过。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了。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正中间:决定。他看了大约十秒，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到第十一页又停了。继续。这一页他看得短一些。他翻回有公式的那几页，手指沿推导线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住，退回去，再走一遍。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一台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十分钟，周远山抬起头。
“我看完联系你。“
”好！“
林声拿起包，包比来时轻了，C-3不在里面，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他没有在大厅停留，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到街上。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包在肩上晃，半开的包口让他能辨出里面的空。C-3不在了。
他走过一个路口，一辆公交车在身边刹停，又起步。他继续走。他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周远山公司的大楼在视线尽头，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
三天后周远山打来电话。
“林先生，笔记本我看完了。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聊。“
第二天下午林声又到了那栋大楼。前台记得他，没有再打电话，直接说“周总在等你。“电梯到十六楼，走廊尽头的门这回关着。他敲门。
“请进。“
C-3摊在周远山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周远山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看见林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理论部分我看完了。公式我请人验过了，逻辑没问题。“
林声站在桌前。
“但ψ这个变量，你给它了一个约束条件，这个约束条件现在没法证伪，也没法证实。“周远山走回桌后坐下，“理论是自洽的，不是可验证的。“
“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意思?“
“等我找到发射端，就能验证。“
周远山靠在椅背上。窗外有光从他背后进来，把他的脸压在阴影里。
“你要什么?“
“频率发生器。2.5kHz，误差不超过±0.01Hz。“
“我知道。规格我看过了。这种芯片现在不存在。“
“我知道。“
“你找我是因为所里做不了。“
“是。“
“做是可以做。要时间，要人，要钱。“周远山说，“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个东西你做出来要干什么?“
林声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有一个频率，2.5kHz。没有已知发射源。排除系统误差和环境因素后，信号被视为真实。“
“然后呢?“
“我要找到它的来源。“
“来源是什么?“
“还不知道。“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C-3合上，推到桌子一侧。
“好。我做。规格留下，我组团队。但你得继续推理论，ψ的约束条件要写成可验证的形式。这是第一步。后面的事，做出来再说。“他停了停。“规格上写的频率发生器，核心芯片要重新设计。流片一次的成本，你知道。“
“知道。“
“好。那就不是问题了。“
林声没有说话。
“我看完你的笔记本，有一个问题。“周远山看着他，“你写'决定'。你写'继续'。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不管能不能做出来，你都要往下走。“
“是。“
“那我也想好了。“周远山说，“我做。“
林声走出门，电梯下到一楼。他没有在大厅停留，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到街上。C-3不在他这里了。它在周远山那里，在十六楼的某个房间里。他不再背着它了。但他仍然能辨出那个频率。它没有跟着C-3走，它一直就在这里，在公交车的轰声里，在地铁进站的呼啸里，在他自己的脚步落在地砖上的每一下里。那个频率叫林昭。两样东西分开了，但它们指向同一个人。
十六楼的灯还亮着。林声站在街对面，抬起头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沿着街走。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竖起夹克的领子。
公交站台在三百米外。他想起周远山说过的话：你写“决定“，你写“继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想起这句话。
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新笔记本。封面的布面已经不那么硬了。他翻到空白页，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纸是新的，没有折痕，没有墨迹，只有纸浆的气味。
他拿起笔，在右上角写日期。2121年4月。然后翻开C-3的复印件，他留了一份，从里面抄公式。一行一行抄。抄到ψ的约束条件的时候笔停了。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ψ的可验证的形式。
写完，在这一页的页眉，他写了两个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