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共振/第五节 基底

回音未尽 · 良子山樵 · 第6章 · 2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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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林声在书房。

新笔记本摊在桌上。前面几页是四天的记录。四个框四个叉,被撕掉的规格页留下的毛边。他翻过这几页,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了日期。2120年10月。

C-3在桌角,合着,深蓝色的封面。四月的推导在C-3里。频段锁定模型、共振传输协议、意识信号编码假设。完整,自洽。那部分够了。够做芯片,够做网络。

但,找林昭,还不够。

他打开SA-770的便携终端,调出四个月的采集日志。从4月12日第一条记录开始。那时候他在实验室地下三层,SA-770离信号源最近,振幅0.72mV。5月,他换到二楼实验室,振幅0.71mV。6月,他把SA-770搬回地下三层,振幅0.72mV。8月塌方后他在医院躺了三天,SA-770没带,回来后重新采集,振幅0.72mV。

他把四个数据点在终端上画成一条线。一条水平线。

5月他在二楼,6月在地下三层,两层楼之间垂直距离六米,信号穿过六米的钢筋混凝土楼板,振幅差0.01mV。0.01mV在SA-770的误差范围内。等于没有衰减。

他在新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开始写。

第一行:“信号无距离衰减。“

他翻出一台的公开监测日志。一台是中央监测系统,覆盖全国所有通讯。电磁、声学、振动、网络数据流。他从4月12日翻到9月,2.5kHz的信号在SA-770上出现了四个月,一台的日志里没有这条记录。不是漏记。他在终端上调出一台的监测频段范围:20Hz-20kHz,2.5kHz在范围内。在范围内,却没记录。

第二行:“信号不受'一台'监测。“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前两行。无衰减。不受监测。两个特征都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波传播规律。声波在空气中传播,距离每增加一倍衰减6dB。电磁波在导体中传播,穿过不同介质会有反射和折射。5月排除的三种介质,建筑结构共振、电磁耦合、通风系统,每一种都有衰减,每一种都能被一台监测到。

信号不走这些介质。

第三行:“信号不走正常空间。“

三行字。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画到头,在距页面边缘两厘米的地方停了。横线下面空了一行。

三行字是三个现象。现象之下需要一个解释。他盯着横线下面那一块空白。

停了两天。

周一他回研究所,在实验室又做了一组对照实验。他把SA-770的采集探头放进一个法拉第笼。铜网编织,网格密度0.5mm,能屏蔽99.9%的电磁干扰。探头在笼内,SA-770在笼外。开机,采集。

2.5kHz的峰还在。振幅0.72mV。

他把法拉第笼放进一个隔音箱。双层钢板,中间真空,能隔绝所有声学振动。探头在箱内。开机,采集。

2.5kHz的峰还在。振幅0.72mV。

他关掉隔音箱,打开法拉第笼,把探头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开机,采集。2.5kHz的峰。振幅0.72mV。

三种环境,同一个信号,同一个振幅。电磁屏蔽无效。声学隔离无效。信号不依赖电磁介质,不依赖声学介质。

他在终端上写下结论,然后把结论抄到新笔记本上,横线下面的空白处:“假设:存在一个基底场。“

笔尖在“基底场“三个字下面点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坑。

他抬起头。冰箱在书房角落里,冰箱门上的蜡笔画在台灯的光里。紫色的树冠,歪歪扭扭的树干,两个小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打开铁盒。那张涂鸦在最上面。线是乱的,没有形状,没有方向。

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写下“基底场“三个字之后要看这张涂鸦。他只知道“基底场“和“蜡笔画“不一样。蜡笔画有结构,树是树,人是人,紫色是红色和蓝色叠出来的。涂鸦没有结构。涂鸦是结构之前的东西。他把涂鸦放回铁盒,盖上。在新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基底场没有结构。结构在基底场之上生长。“他写完了。他不知道这句话和涂鸦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这句话写下来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公式,是那张纸上的线。

周二。他在书房。新笔记本摊开在“假设:存在一个基底场“那一页。他开始往下写。

“基底场不依赖已知物理介质。所有意识体共享同一个基底场。信号在基底场中传播,不涉及距离。“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窗外有风,梧桐叶子碰到窗玻璃的声音,很轻。他看着“所有意识体共享同一个基底场“这句话。这句话从哪里来?不是从法拉第笼来,不是从隔音箱来。法拉第笼和隔音箱证明的是信号不走已知介质。它们没有证明信号走的是“基底场“。基底场是假设。假设的依据是什么?

2.5kHz,塌方前SA-770屏幕上最后看到的波形。在他失去她的那一刻出现,在他失去她之后还在。信号不走电磁介质,不走声学介质,不走任何已知物理介质。但它走某种东西。它走的那种东西,能穿过六米钢筋混凝土,能穿过法拉第笼,能穿过隔音箱,能从隧道跟他到医院,能从医院跟他到家。

他写:“信号的载体不是物理介质。载体是意识本身。“

笔停了。这一行比前面所有行都短。他看着它。“意识本身“四个字。四月C-3里引入ψ变量的时候,他写的是“意识体共振模量“,把意识当作一个物理量,声学的一个参数。五月推导传输公式的时候,他写的是“相干频率传输“,把意识当作一种可传输的波。那时候他没问意识为什么能共振,为什么能传输。他只证明了它能。

现在他问的是为什么。

他翻到新笔记本的下一页。“意识本身是一种频率结构。“写在这一页的第一行。

结构。任何持续稳定的振荡模式都可以被描述为一个结构,结构的特征由频率、振幅、相位、持续时间决定。如果意识是这些参数的总和,独立的,自洽的,那么意识就是一个振荡结构。振荡结构之间不通过符号编码交流,通过共振。共振是同步,相位对齐。两个意识之间的交流不依赖语言,不依赖距离,不依赖已知物理介质。

那它们通过什么?

通过基底场。

他写:“意识体通过频率锁定在基底场中建立共振模式。两个锁定模式在频率匹配时产生相干干涉。相干干涉即传输。“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在路灯的光里,叶子在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

翻回前面几页。四个框四个叉,被撕掉的规格页留下的毛边。那些是实现路径。用芯片主动发射2.5kHz,验证意识能共振。芯片发射的是频率,频率在空气里走,在声学介质里走,能被SA-770接收,能被一台监测。芯片验证的是C-3里的理论,频段锁定、共振传输、信号编码。

新笔记本回答“找林昭“。

他翻到新笔记本写“假设:存在一个基底场“那一页。往下看。基底场,频率锁定,相干干涉,传输。每一步都从三个现象推出来,逻辑链没有断裂。但每一步都指向一个C-3没有触及的东西:意识体与基底场之间的关系。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耦合。“

两个字。下面空了一行。耦合是意识体与基底场之间的关系。频率锁定是耦合的方式,相干干涉是耦合的结果。但耦合本身是什么?意识体怎么“锁“在基底场里?锁住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在“耦合“下面写了一行字:“机制未知。“

然后他翻到这一页的底部,在底部写:“此部分不公开。“

基底场不能成为工具。

他合上新笔记本。站起来,把它放回书架。笔记本的书脊朝外,深蓝色的,和C-3同一个颜色。书架上还有空位。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空位,然后把笔记本推进去,和旁边的书脊对齐。C-3留在桌角。

该去看母亲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打电话来了。上一次是塌方之后。她说“别太累“。然后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