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乌头入腹，暗布疑局
黑鬃棕马又退了一步，后蹄踩进料盆。
木盆翻扣，干草铺开。马身从肩胛抖到腰腹，涎水沿着嘴角拖成两条长线。
赵北扑到马头旁，一把夺下管灶马夫手里的药碗。
“停药，嘴里的也掏出来。”
许六扣住笼头。棕马甩颈撞上栏柱，额头擦掉一块皮，前腿跟着弯下去。
“它站不住了！”
“老杜，拿宽布。托腹，别勒胸口。”
老杜扯下晾在草棚里的布带，从马腹下穿过。许六拉住一头，他抱住另一头，才把棕马托回原位。
狗剩举起那截草绳，指向药柜，手掌在自己脖颈前横着一切。
“先别抓人。”
赵北掰开马嘴。舌头软垂，口腔里全是泡沫，吞咽还在，却乱得很。
他用麻布裹住手，清掉残留药汤和草屑，压低马头，让涎水往外流。
“它若倒，往左放。头也朝左，别让口水堵住气管。”
许六被马身拖得脚下打滑。
“这是肺病犯了？”
“肺病会喘，会咳，不该喝完药便腿软、流涎、全身打摆。”
“那是什么？”
赵北按住棕马颈侧。脉动快，时强时弱，胸腹起伏也乱。他伸手碰了碰马唇，马口没能合拢，舌尖抽动两下。
药汤下腹还不到一炷香。
发作太快了。
“老杜，药锅别洗。剩药、药渣、锅底，全留住。”
狗剩转身便跑。
药灶那边传来锅盖落地的脆响。赵北抬头时，棕马前膝又砸向地面，腹下布带一下绷直。许六被带得撞上栏门，肩头顶住木柱才稳住。
“让它卧下！”
“你刚才还让它站。”
“再撑要摔断腿。草垫厚，左侧卧，头颈拉直。”
三人顺着马身往下放。棕马落地后四腿蹬了几下，鼻孔喷出带泡的水液。赵北跪在马颈旁清理口鼻，又摸向胸侧。
呼吸还没断。
刘一手提灯走进病马栏时，棕马尾根仍在抽动。
他没看药灶，先蹲到马头前，翻开眼皮，又摸了耳根。
“旧病入里，热邪上冲，已经扰了神窍。”
许六喘着粗气。
“白日还吃了半盆草。”
“病势翻脸，还管什么白日黑夜？”
刘一手站起，朝药柜方向抬了抬灯。
“取镇惊药来。钩藤、天麻，再添少量朱砂，趁它还能咽，灌下去。”
赵北伸手挡住。
“今晚不再进药。”
刘一手看了看地上的药碗。
“赵先生治肺病有章法，碰到神窍之症，便要空着手熬？”
“刚喝的是什么都没查明，再添一副，明日谁还能分出哪样药起了作用？”
“马若死在今夜，明日分出药渣又有何用？”
“活马不能拿来盖证据。”
刘一手把灯挂上栏柱。
“这话说得巧。灌药的人姓孙，煎药的人姓吴，药包由灶边马夫领出，路上还经过一个换水的。三个人都碰过药，你想保哪一个，查哪一个？”
许六转过头。
“你连人都列齐了？”
“药柜归我管。出了差错，总要问交接。”
“那你先前为何不去看药渣？”
刘一手的断指扣住钥匙环。
“先看活马，错了？”
话音未落，棕马四蹄朝腹下收拢，肌肉又抽起来。许六扑过去压住笼头，老杜重新托紧布带，两个人还是被马颈带出半步。
周魁从坡道下来，腰刀磕着栏门。
“谁下的药？”
狗剩从药灶跑回，怀里抱着药锅，另一只手指向刘一手，接着做出捆手的动作。
周魁按住刀柄。
“赵北，你说。是不是有人下毒？”
赵北没接这句话。
绳结被拆过，只能说明药柜到药锅之间有人动手。刘一手管药柜，也最懂如何把账摊到三五个人身上。眼下点了头，抓错一个，真正动手的人便能把剩下的痕迹全清掉。
“先封药。”
“我问你能不能断准！”
“不能。”
周魁盯着他。
“马都成这样了，还找不到线索？”
赵北接过药锅，朝刘一手伸手。
“劳烦把药柜的封泥给我。”
刘一手没有取。
“你怀疑药柜，还要用我的封泥？”
“经手的人越多，越该各留一道记号。你的封泥，你来按。我的草绳，我来系。周百户在旁边看。”
周魁朝刘一手偏了偏头。
“拿。”
刘一手取来一小盒封泥。赵北把余下药汤倒进洗净的陶碗，以麻纸封口，草绳交叉打结。刘一手按下药柜印，周魁用刀鞘在封泥边压出一道直痕。
药渣也倒进另一只陶盆。
煮烂的根片、叶梗和细碎药末摊在灯下，水汽里混着苦味。赵北拿两根竹片翻找，先挑出方中原有的甘草、桔梗，又夹出几片温通根药。
刘一手站在栏外。
“煮成这般，谁还能认全？川芎、细辛、附片，入水后颜色都要变。”
赵北夹住一片深褐根片。
片子有半片指甲大，边缘厚，断面纹路细密，中心颜色更深。原方写着少量炮制附片，用来温通，药渣里的同类却不止一种形状。
“今晚领了多少附片？”
“方上有数，三钱。”
“谁称的？”
“药房杂役照方抓，我复过秤。”
“这一片是哪一种？”
刘一手隔着栏杆扫了一眼。
“煮烂的根药，凭灯下看一眼便定名，神仙也不敢。”
“说得在理。”
赵北取来湿布，在那块根片切口上轻蘸一下。他刚要送入口中，老杜伸手拦住。
“你昨夜才守完青耳，今天又想拿自己试药？”
“碰一下便吐。”
“碰一下也长在你嘴上。”
“总不能塞你嘴里。你这张嘴还得替我去军需处讨锅。”
老杜收回手，骂了半句。
赵北用布角触过舌尖，立刻吐掉，又接连漱了三口水。
起初只有苦。
数息后，舌尖发木，麻意沿舌侧钻向舌根。他抬手按住下颌，吐字已经含混。
“川乌一类，量不小。”
周魁伸手要拿布。
赵北把布丢进空盆。
“别碰。”
刘一手道：
“乌头类药炮制不足，也会麻舌。方里原有附片，未必是谁多添。”
赵北撑住木桌。舌根麻得发胀，恶心往上顶，他低头干呕两声，才把那片根药放到白布上。
“方中附片切得薄，颜色浅。这个厚，中心发黑，药渣里还有四片同样的。”
“药材混装，抓药时带进去几片，谈不上害马。”
“所以我没说是谁。”
赵北指向棕马。
“服药后很快流涎，步子散，肌肉抽动，脉动乱。药渣又咬麻舌头。先按乌头过量处置。”
刘一手抬起下巴。
“你连用什么解都没说。”
“眼下没有现成解药。先让胃里的东西少留一刻，再顾住呼吸。”
赵北让老杜取来细软管，以温水润过，从马口侧送入。棕马吞咽杂乱，软管几次被舌头顶出。
他不敢往深处硬塞，只分次灌入温水，再压低马头，引出胃内容物。吐出的水里混着草末和药味，许六端盆接了三回，衣袖湿到肘部。
“还要灌多少？”
“每次少量。它咽得稳便进，咽不稳就停。”
“能活吗？”
“脉还在，呼吸也在。守住今夜再问。”
周魁看向刘一手。
“镇惊药还灌不灌？”
刘一手把钥匙环收进袖里。
“赵先生既断了乌头过量，今夜便由他治。只是马若死了，不能说我没提醒。”
“写在记录上。”
赵北吐字仍旧不利索。
“你主张镇惊，我主张停药。谁都别拿嘴留后路。”
刘一手看了他一阵，提灯去了药柜。
狗剩还指着他的背影，拳头抵在另一只掌心，做出扣人的动作。
赵北取过木炭，在板上写了一个“忍”字。
狗剩把头摇得很重。
赵北又画出药包、反着的绳尾，再添上一只伸向药包的手。
“晓得是谁，未必眼下便拿得住。我要的也不只是吵赢，要让他下一回把手留在证据上。”
狗剩盯着那幅图，胸口起伏几下。他蹲回药渣旁，把深色根片连同其余药渣装进陶罐，又按赵北的手势，将锅底刮下的灰也分装封好。
临时取水点离病马栏隔着半道坡。
老杜提桶来回跑了六趟。黑泥沾满鞋帮，每一次回来，都先让狗剩画一道记号，再把水分成小碗。
夜过半时，棕马的抽动间隔拉长。它仍不断流涎，头却能在草垫上抬起片刻。
许六靠着栏柱坐下，手还抓着笼头。
赵北按着发麻的舌根，含了口水再吐掉。
“少说话，盯它鼻孔。”
“我说话碍着谁了？”
“碍着我恶心。”
老杜在水桶边笑了两声。
“尝一口药，脾气也麻不住。”
天亮后，棕马的肌肉只在肩侧偶有抽动。它抬头喝下半碗温水，四腿仍软，呼吸却齐了不少。
周魁把昨夜记录从头翻到尾。
“从今日起，病马栏抓药、验药须有两个人。煎完的药渣留到次日，剩汤封口。送药、灌药都记时辰。”
刘一手站在药柜前，答得很快。
“该如此。我管药多年，往后也可帮赵先生验药，免得杂役再抓混。”
赵北揉着发木的半边舌头。
“成。刘医师识药，比旁人稳。”
狗剩抬眼看他，又低头在木板上画了两双鞋。
一双鞋底沾黑泥，那是临时取水点的泥色。另一双鞋边有一圈浅红土，昨夜送药的人进栏时，狗剩曾蹲在料盆旁看得分明。
药房后墙正铺着这种红土。
赵北把木板压进药箱，转头对老杜道：
“明日军需库会拨一包药，专给棕马调养。听说分量不多，丢一钱都赔不起。”
老杜抓起空桶。
“放哪儿？你这药房四处漏风，耗子进来都得先挑干净地方落脚。”
“还没定。你先看看两侧窗下，哪里能塞住人。”
老杜听完，提桶往药房后侧绕去。
午前，军需库的药尚未送到。
刘一手却在药柜前停住，断指敲了敲最里侧的木格。
“赵先生，那包药来了以后，是放这只柜，还是放靠窗那只？”
木盆翻扣，干草铺开。马身从肩胛抖到腰腹，涎水沿着嘴角拖成两条长线。
赵北扑到马头旁，一把夺下管灶马夫手里的药碗。
“停药，嘴里的也掏出来。”
许六扣住笼头。棕马甩颈撞上栏柱，额头擦掉一块皮，前腿跟着弯下去。
“它站不住了！”
“老杜，拿宽布。托腹，别勒胸口。”
老杜扯下晾在草棚里的布带，从马腹下穿过。许六拉住一头，他抱住另一头，才把棕马托回原位。
狗剩举起那截草绳，指向药柜，手掌在自己脖颈前横着一切。
“先别抓人。”
赵北掰开马嘴。舌头软垂，口腔里全是泡沫，吞咽还在，却乱得很。
他用麻布裹住手，清掉残留药汤和草屑，压低马头，让涎水往外流。
“它若倒，往左放。头也朝左，别让口水堵住气管。”
许六被马身拖得脚下打滑。
“这是肺病犯了？”
“肺病会喘，会咳，不该喝完药便腿软、流涎、全身打摆。”
“那是什么？”
赵北按住棕马颈侧。脉动快，时强时弱，胸腹起伏也乱。他伸手碰了碰马唇，马口没能合拢，舌尖抽动两下。
药汤下腹还不到一炷香。
发作太快了。
“老杜，药锅别洗。剩药、药渣、锅底，全留住。”
狗剩转身便跑。
药灶那边传来锅盖落地的脆响。赵北抬头时，棕马前膝又砸向地面，腹下布带一下绷直。许六被带得撞上栏门，肩头顶住木柱才稳住。
“让它卧下！”
“你刚才还让它站。”
“再撑要摔断腿。草垫厚，左侧卧，头颈拉直。”
三人顺着马身往下放。棕马落地后四腿蹬了几下，鼻孔喷出带泡的水液。赵北跪在马颈旁清理口鼻，又摸向胸侧。
呼吸还没断。
刘一手提灯走进病马栏时，棕马尾根仍在抽动。
他没看药灶，先蹲到马头前，翻开眼皮，又摸了耳根。
“旧病入里，热邪上冲，已经扰了神窍。”
许六喘着粗气。
“白日还吃了半盆草。”
“病势翻脸，还管什么白日黑夜？”
刘一手站起，朝药柜方向抬了抬灯。
“取镇惊药来。钩藤、天麻，再添少量朱砂，趁它还能咽，灌下去。”
赵北伸手挡住。
“今晚不再进药。”
刘一手看了看地上的药碗。
“赵先生治肺病有章法，碰到神窍之症，便要空着手熬？”
“刚喝的是什么都没查明，再添一副，明日谁还能分出哪样药起了作用？”
“马若死在今夜，明日分出药渣又有何用？”
“活马不能拿来盖证据。”
刘一手把灯挂上栏柱。
“这话说得巧。灌药的人姓孙，煎药的人姓吴，药包由灶边马夫领出，路上还经过一个换水的。三个人都碰过药，你想保哪一个，查哪一个？”
许六转过头。
“你连人都列齐了？”
“药柜归我管。出了差错，总要问交接。”
“那你先前为何不去看药渣？”
刘一手的断指扣住钥匙环。
“先看活马，错了？”
话音未落，棕马四蹄朝腹下收拢，肌肉又抽起来。许六扑过去压住笼头，老杜重新托紧布带，两个人还是被马颈带出半步。
周魁从坡道下来，腰刀磕着栏门。
“谁下的药？”
狗剩从药灶跑回，怀里抱着药锅，另一只手指向刘一手，接着做出捆手的动作。
周魁按住刀柄。
“赵北，你说。是不是有人下毒？”
赵北没接这句话。
绳结被拆过，只能说明药柜到药锅之间有人动手。刘一手管药柜，也最懂如何把账摊到三五个人身上。眼下点了头，抓错一个，真正动手的人便能把剩下的痕迹全清掉。
“先封药。”
“我问你能不能断准！”
“不能。”
周魁盯着他。
“马都成这样了，还找不到线索？”
赵北接过药锅，朝刘一手伸手。
“劳烦把药柜的封泥给我。”
刘一手没有取。
“你怀疑药柜，还要用我的封泥？”
“经手的人越多，越该各留一道记号。你的封泥，你来按。我的草绳，我来系。周百户在旁边看。”
周魁朝刘一手偏了偏头。
“拿。”
刘一手取来一小盒封泥。赵北把余下药汤倒进洗净的陶碗，以麻纸封口，草绳交叉打结。刘一手按下药柜印，周魁用刀鞘在封泥边压出一道直痕。
药渣也倒进另一只陶盆。
煮烂的根片、叶梗和细碎药末摊在灯下，水汽里混着苦味。赵北拿两根竹片翻找，先挑出方中原有的甘草、桔梗，又夹出几片温通根药。
刘一手站在栏外。
“煮成这般，谁还能认全？川芎、细辛、附片，入水后颜色都要变。”
赵北夹住一片深褐根片。
片子有半片指甲大，边缘厚，断面纹路细密，中心颜色更深。原方写着少量炮制附片，用来温通，药渣里的同类却不止一种形状。
“今晚领了多少附片？”
“方上有数，三钱。”
“谁称的？”
“药房杂役照方抓，我复过秤。”
“这一片是哪一种？”
刘一手隔着栏杆扫了一眼。
“煮烂的根药，凭灯下看一眼便定名，神仙也不敢。”
“说得在理。”
赵北取来湿布，在那块根片切口上轻蘸一下。他刚要送入口中，老杜伸手拦住。
“你昨夜才守完青耳，今天又想拿自己试药？”
“碰一下便吐。”
“碰一下也长在你嘴上。”
“总不能塞你嘴里。你这张嘴还得替我去军需处讨锅。”
老杜收回手，骂了半句。
赵北用布角触过舌尖，立刻吐掉，又接连漱了三口水。
起初只有苦。
数息后，舌尖发木，麻意沿舌侧钻向舌根。他抬手按住下颌，吐字已经含混。
“川乌一类，量不小。”
周魁伸手要拿布。
赵北把布丢进空盆。
“别碰。”
刘一手道：
“乌头类药炮制不足，也会麻舌。方里原有附片，未必是谁多添。”
赵北撑住木桌。舌根麻得发胀，恶心往上顶，他低头干呕两声，才把那片根药放到白布上。
“方中附片切得薄，颜色浅。这个厚，中心发黑，药渣里还有四片同样的。”
“药材混装，抓药时带进去几片，谈不上害马。”
“所以我没说是谁。”
赵北指向棕马。
“服药后很快流涎，步子散，肌肉抽动，脉动乱。药渣又咬麻舌头。先按乌头过量处置。”
刘一手抬起下巴。
“你连用什么解都没说。”
“眼下没有现成解药。先让胃里的东西少留一刻，再顾住呼吸。”
赵北让老杜取来细软管，以温水润过，从马口侧送入。棕马吞咽杂乱，软管几次被舌头顶出。
他不敢往深处硬塞，只分次灌入温水，再压低马头，引出胃内容物。吐出的水里混着草末和药味，许六端盆接了三回，衣袖湿到肘部。
“还要灌多少？”
“每次少量。它咽得稳便进，咽不稳就停。”
“能活吗？”
“脉还在，呼吸也在。守住今夜再问。”
周魁看向刘一手。
“镇惊药还灌不灌？”
刘一手把钥匙环收进袖里。
“赵先生既断了乌头过量，今夜便由他治。只是马若死了，不能说我没提醒。”
“写在记录上。”
赵北吐字仍旧不利索。
“你主张镇惊，我主张停药。谁都别拿嘴留后路。”
刘一手看了他一阵，提灯去了药柜。
狗剩还指着他的背影，拳头抵在另一只掌心，做出扣人的动作。
赵北取过木炭，在板上写了一个“忍”字。
狗剩把头摇得很重。
赵北又画出药包、反着的绳尾，再添上一只伸向药包的手。
“晓得是谁，未必眼下便拿得住。我要的也不只是吵赢，要让他下一回把手留在证据上。”
狗剩盯着那幅图，胸口起伏几下。他蹲回药渣旁，把深色根片连同其余药渣装进陶罐，又按赵北的手势，将锅底刮下的灰也分装封好。
临时取水点离病马栏隔着半道坡。
老杜提桶来回跑了六趟。黑泥沾满鞋帮，每一次回来，都先让狗剩画一道记号，再把水分成小碗。
夜过半时，棕马的抽动间隔拉长。它仍不断流涎，头却能在草垫上抬起片刻。
许六靠着栏柱坐下，手还抓着笼头。
赵北按着发麻的舌根，含了口水再吐掉。
“少说话，盯它鼻孔。”
“我说话碍着谁了？”
“碍着我恶心。”
老杜在水桶边笑了两声。
“尝一口药，脾气也麻不住。”
天亮后，棕马的肌肉只在肩侧偶有抽动。它抬头喝下半碗温水，四腿仍软，呼吸却齐了不少。
周魁把昨夜记录从头翻到尾。
“从今日起，病马栏抓药、验药须有两个人。煎完的药渣留到次日，剩汤封口。送药、灌药都记时辰。”
刘一手站在药柜前，答得很快。
“该如此。我管药多年，往后也可帮赵先生验药，免得杂役再抓混。”
赵北揉着发木的半边舌头。
“成。刘医师识药，比旁人稳。”
狗剩抬眼看他，又低头在木板上画了两双鞋。
一双鞋底沾黑泥，那是临时取水点的泥色。另一双鞋边有一圈浅红土，昨夜送药的人进栏时，狗剩曾蹲在料盆旁看得分明。
药房后墙正铺着这种红土。
赵北把木板压进药箱，转头对老杜道：
“明日军需库会拨一包药，专给棕马调养。听说分量不多，丢一钱都赔不起。”
老杜抓起空桶。
“放哪儿？你这药房四处漏风，耗子进来都得先挑干净地方落脚。”
“还没定。你先看看两侧窗下，哪里能塞住人。”
老杜听完，提桶往药房后侧绕去。
午前，军需库的药尚未送到。
刘一手却在药柜前停住，断指敲了敲最里侧的木格。
“赵先生，那包药来了以后，是放这只柜，还是放靠窗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