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病马栏

我在明末当兽医 · 阎罗不加班 · 第26章 · 380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灰马又咳了三声。

赵北赶到隔离栏时,它正低头碰草,嚼了两口便停下。鼻端的水线仍清,耳根发热,胸腹起伏比白日快。

“灯靠左,别对着鼻子。”

许六把油灯挪开。

“跟青耳起初一样?”

“眼下轻。”

“会不会烂成那样?”

“现在说不准。先把它和其余四匹隔开一根栏柱,黑鬃棕马也放这边。”

赵北贴近灰马胸侧,听过两处。呼吸声偏粗,右侧还没有青耳生前那片闷声。

他掀唇看过口腔,又捏起颈侧皮肤。

“能喝水,缺水不重。今夜停操,少量温水,干草照给。鼻液变稠、喘得快、卧地不起,立刻叫我。”

许六问道:

“不用药?”

“先用缓咳的轻药,剂量记马号。别灌大碗。”

“青耳当时也轻。”

“所以今夜有人守。”

许六把灰马牵到栏角。原栏狭窄,两匹马分开后,剩下四匹挤到另一头,料盆和水桶也得重新摆。

老杜披着衣服赶来,手里提着两只木盆。

“就这两只干净的。还缺一只桶。”

“找废油桶,刮掉油垢,用草木灰刷,开水烫三遍。”

老杜打着哈欠。

“油桶给马喝水,你这医兽越干越像修破烂的。”

“有新桶我也会挑新的。”

“那得等军需处睡醒,梦里给你发。”

天亮前,废油桶才刷净。锅里水烧不开,老杜拆了两块报废鞍板添火。狗剩蹲在灶边画下两匹轻症马,灰马旁添三道咳嗽线,黑鬃棕马旁画半个料盆。

第二日清晨,黑鬃棕马垂着头,槽里的干草几乎没动。

赵北摸过它耳根,热度比昨日高。鼻端仍干净,牵行十来步便停下,站着也不愿动。

“轻症两匹,观察四匹。水盆、料盆分三组,牵马绳也别混。”

周魁刚进栏便听见这句。

“你再分三组,得添几个人?”

“白日两个,夜里一个。”

“我明日巡防。六匹坐骑扣着,又从末栏借了三匹,你还要抽三个人守栏?”

“白日一人喂水换草,一人烧洗器具。夜里只守轻症两匹。”

周魁指向灰马。

“它还能站,也肯喝。亲兵队少三匹熟马,巡防路上真出岔子,你拿这只水盆挡刀?”

赵北取下灰马的料盆。

“今日牵出去,沿路要进两个歇马点。它喝过的槽,再给别队马喝,三日封栏便只剩门口那张纸。”

“你能断定会传?”

“不能。”

“那你凭什么扣?”

“青耳的肺还埋在坑里。赌错了,损失几日操练。赌对了,少几匹病马。”

周魁的鞭梢敲着靴边,半晌才停。

“白日给你两个人,夜里许六自己守。明日午前,我要一份能用马名单。”

“观察四匹今日再查两次。没热、不咳、肯吃的,明日只牵行,不出营。”

“你总能把半日说成一日。”

“马也没按军令生病。”

老杜端着刷洗过的油桶经过,笑声刚出喉咙,周魁便扫了他一眼。

“你很闲?”

“我去添水。”

午前,刘一手带着两名军中医兽进了隔离栏。

他没再提受寒,只先看过灶边柴堆、三组料盆和新裁的麻布。

“封栏才一日,烧掉两捆垫草,拆了两块鞍板,三个人守六匹马。往后再来一栏,军需处怕要专给赵先生开座柴山。”

老杜把水瓢往桶里一放。

“柴山没有,废鞍倒多。蛀虫吃也算吃,烧水也算吃。”

刘一手没理他,取出一张窄纸。

“我替营里算了算。三日下来,干草多用六份,柴火两担,麻布十余条。若拖到五日,还要占两个马夫。两匹轻症马未必能再上阵,这笔账不小。”

许六站在灰马旁。

“刘医兽想怎么省?”

“病重的留,没症状的四匹恢复操练。真要怕传,轻症两匹单独处置。军马不是家里养来送终的牲口,该舍时便得舍。”

“怎么处置?”

“报淘汰。能卖皮肉便卖,不能便埋。四匹好马照常用,巡防也不缺坐骑。”

这法子够省事。

也够狠。

军中不养闲马,两匹已经出现症状,谁也不能保证它们还能服役。舍掉两匹,换四匹立刻归队,周魁也有了交代。

赵北把早上的记录铺到栏杆上。

“灰马低热,清鼻液,咳嗽。棕马采食下降,精神沉。都没喘到青耳那一步。”

刘一手道:

“所以更该早断。真拖成青耳那般,药、草、人全搭进去,还是一张死马皮。”

“淘汰两匹后,四匹回哪儿?”

“回原队。”

“它们与青耳同槽,也与灰马同槽。”

“照你这般牵连,亲兵队摸过青耳的马夫也该封三日。”

“人会洗手换衣,马回栏要共槽。”

一名军中医兽道:

“那便分桶。不能因两匹咳嗽,把四匹好马也拖废。”

赵北问他:

“昨夜灰马发病前,有没有人能说它是好马?”

那医兽没接。

赵北又指向黑鬃棕马。

“昨日它只耳根偏热,今日少吃。按昨日上午的标准,也该算好马。”

刘一手接过话。

“所以赵先生准备守多久?三日之后又添三日,直到六匹全病一遍?”

张承业从栏外走进来,身后只跟着周魁。

“我也要听期限。”

赵北将六匹马的图排成两列。

“五日。”

周魁皱眉。

“先前说三日。”

“三日定有没有新增。如今新增两匹,五日定风险分级。轻症两匹看热度、采食和呼吸,观察四匹看会不会跟着发病。第五日能牵行的,恢复轻用。病情往下走的,继续留栏。”

张承业问道:

“五日耗多少?”

“两名马夫,柴火按今日用量,干草不增,豆料反而减。麻布洗后煮烫再用。”

刘一手抖了抖手中窄纸。

“五日下来,耗用已经接近一匹普通马的价钱。”

“您纸上算了柴和人,算没算三十匹战马?”

“哪来的三十匹?”

“青耳发病前转过一次栏,眼下查不到去处。明日巡防又要进两个歇马点。灰马若跟着出去,沿路会碰多少马,谁能报个准数?”

周魁转向管栏马夫。

“青耳那次转栏还没查到?”

“册上少了两日。问过三班值守,只说送去过中排,哪一栏没人认。”

刘一手道:

“转栏无记是管马的错,不能拿来证明病会传。”

“我没拿它证明。我拿它算后果。”

赵北将灰马用过的水瓢放进煮锅。

“五日耗的是柴、草和两个人。放出去若无事,这些算浪费。若有事,接触过的三十余匹马,一匹匹查,也得有人、有草、有空栏。”

张承业看向周魁。

“巡防能不能再调马?”

“能。骑手得换三匹生马,路上慢些。”

“路线减半,歇马点不进。五日后再补巡查。”

刘一手收起窄纸。

“将军既肯为六匹马改巡防,我无话可说。只请把五日用度全记在赵先生名下,免得日后营里都学着烧柴养病马。”

赵北接道:

“记。每捆草、每锅水、每个人次,全写上。”

狗剩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木炭,在图角画了五根短线。

五日不长,压在两匹病马上,每个时辰都难熬。

第一日傍晚,灰马又咳了七八次,鼻液仍清。黑鬃棕马只吃了半份草,温水倒喝了两次。

第二日,灰马热度未升,咳嗽变密。棕马开始流清鼻水,走动时仍稳。观察四匹中,有一匹耳根热了半个时辰,午后自行退下。

刘一手每日都来,纸上的柴、草、麻布越记越长。

第三日清晨,他把账纸钉在栏外。

“病马栏今日用了三名马夫,昨夜添柴半担。赵先生说只用两人,第三个是谁?”

许六从草堆后走出。

“我换下值回来守的,不领额外口粮。”

“你是亲兵,时辰也算军中用度。”

“那就记我欠半更。”

刘一手看了看他,提笔添上许六的名字。

赵北没有拦。账记得越全,五日后的结果才压得住争议。若两匹马恶化,他连推给人手不足的退路都没了。

第三日夜里,灰马的热降下半分,肯吃大半份干草。棕马鼻液增多,胸部听着仍无闷声。

第四日清晨,灰马低头吃草时,许六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它昨夜只咳四回。”

“白日再看。”

“你就不能先松口气?”

“青耳站起来那回,你也松过。”

许六把余下的话吞回去,提桶去换温水。

午后,赵北牵灰马走了二十步。灰马脚下稳,鼻息比前两日顺,停下后没有张口抢气。

黑鬃棕马仍咳,采食恢复了七成。

第五日,观察四匹都未添高热和鼻液。赵北挑出其中三匹,擦净蹄底,牵往点马场。

周魁带着骑手等在场边。刘一手和两名医兽站在木案旁,案上压着五日耗用账。

许六牵第一匹棕马走过半圈。马鼻息平稳,转弯时蹄步没乱。

第二匹、第三匹也依次走完。

“只准轻用,今日不骑,明日短程牵行。第四匹再看两日。灰马和黑鬃棕马留栏。”

赵北把三匹马号写到木牌上。

刘一手道:

“封五日,才放出三匹。两匹仍病,一匹还不能用。赵先生这账算不得便宜。”

点马场另一头传来咳声。

一名马夫牵着病马进场,后头还跟着三匹。四匹马来自相邻马厩,鼻端都挂着水线,其中一匹已经发热。

周魁问道:

“怎么回事?”

“昨日先咳一匹,今早又添三匹。原想牵来给刘医兽看。”

两名军中医兽互相看了看。先前主张四匹马恢复操练的那人走过去摸过耳根,手停在第二匹马颈侧。

“先别送回原栏。”

刘一手看向赵北。

“相邻栏咳嗽,与青耳未必同病。”

“所以先分开查,不急着定病名。”

赵北把青耳同槽的三匹马牵到场边,让它们与新来的病马隔开。

“一匹马已经替我们把代价付了。若连它肺里的东西都不肯看,下一次就要一栏马一起付。”

张承业拿起五日记录,一张张翻到末尾。

“赵北暂管病马栏。遇见发热、咳嗽、浓鼻液的马,你可先分栏,停操半日。超过半日,报周魁。”

刘一手问道:

“药也由他定?”

“基础药材按马号领。凡大剂量发汗、收涩,赵北可暂缓一次,须当日与两名医兽复查。药柜仍由你管。”

张承业点向老杜和许六。

“病马栏固定给两个人。许六暂代夜值,缺的更由亲兵队自调。”

许六接过缰绳。

“我守。”

赵北将腰牌重新系回胸前。木牌边角磨着旧伤,疼得实在。

“还缺水桶、麻布和一口小锅。”

周魁瞪了他一眼。

“才拿回牌便开单子?”

“病马不等军需处心情好。”

“水桶给两只,小锅自己去伙房挑破的。麻布按日领,少一条记你账上。”

“成。”

傍晚,两匹轻症马各用了少量辅助药。药包上写明马号、用量、煎药人,草绳也打了不同的结。

刘一手来过药灶两次,理由是核对药材。他走后,狗剩蹲到药柜旁,盯着门上的草绳看了片刻。

赵北正给灰马清鼻液,没留意他的动作。

入夜后,黑鬃棕马吃完半盆草,许六才肯去灶边喝水。

药汤煎好,管灶马夫照牌送进栏。黑鬃棕马喝下半碗,低头又去找草。

不到一炷香,它嘴角开始往下淌涎水。

前腿朝外岔开,后蹄接连换位,身子左右摇摆。料盆被踢翻,干草撒了一地。

狗剩冲出药灶,手里攥着药柜门上的草绳。

旧结被拆过。

新结的绳尾,朝向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