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百三十七人，只活十九个
周衡醒过来的时候，肩上正压着一袋粮。
粗麻布贴着半边脸，霉米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麻袋四五十斤，沉甸甸压在右肩上，底下那道粗麻线正好卡着锁骨，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扛着这么个东西，屁股上已经挨了一脚。
“站着也能睡？日头都晒到车辕了，还想不想吃饭！”
周衡被踹得往前一个踉跄，肩上的粮袋差点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托住袋底，脚下却踩进一道车辙，鞋里立刻灌进半脚泥。
骂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军汉，腰里挂刀，左手拎着半截鞭子。见粮袋没掉，他也懒得再管周衡，转身又去催另一个动作慢的民夫。
四周很吵。木轮碾过硬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骡子被太阳晒得烦躁，不停甩尾巴；几十个穿短褐的民夫在粮仓和大车之间来回搬运，脚下全是碎粮、草屑和牲口粪。空气里混着粮灰、汗味和马粪味，热得人喘不过气。
周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没有物流园顶上那排惨白的灯，没有叉车倒车时刺耳的蜂鸣，更没有昨晚那张怎么都对不上的库存损耗表。
他记得自己凌晨还在仓库里。一批货连续三个月账面和实物对不上。系统里显示已经出库，车辆记录也说送到了，可收货方那边始终没签收，仓里实物又少了一截。他跟夜班盘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就是这里。
一些陌生的记忆也跟着翻了上来。大雍，朔州，青石县。这具身体同样叫周衡，二十二岁，军户出身。更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理顺，他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周衡以为自己又要晕。
下一刻，一页黑纸安静地浮在了视野里。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在火边燎过，灰白色的字迹从中间慢慢显出来。
【黑风岭粮队】
【三日后】
【总人数：二百三十七人】
【死亡：二百一十八人】
【生还：十九人】
周衡托着粮袋的手一下停住了。
二百三十七。死二百一十八。只活十九个。
“周哥？”旁边一个壮实年轻人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真烧糊涂了？”
原身记得这个人，是同乡许大牛。昨天周衡发过一场高烧，许大牛还替他多扛了两袋粮。
周衡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这趟粮队多少人？”
许大牛愣住：“啥？”
“去安远堡的，连押粮兵和车夫一起。”
“我哪知道。两百多个吧。”许大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周衡没回答。如果眼前那张黑纸只是高烧以后产生的幻觉，要验证并不难。
二百三十七。先看这个数对不对。
他把粮袋送上车，转身朝粮场东边走。那里摆着一张木桌，几个书吏正在点验粮车。民夫平时不会主动往那边凑，周衡才走近几步，一名军卒便把长枪横了过来。
“干什么？”
“问个数。”
“一个扛粮的问什么数？”
桌后一个瘦高书吏闻声抬头。他看了周衡两眼，似乎认识这张脸：“你是周远山家的？”
周衡顿了一下。原身记忆里，一个名字随之浮了出来。
周远山。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三年。
“是。”
“昨晚不是还发热？”
“好多了。”
书吏没再问，低头翻了翻手边名册：“民夫一百八十九，车夫二十六，押粮军卒二十二。”
周衡没有马上说话。
一百八十九，加二十六，再加二十二。
二百三十七。一人不少。
太阳明明很晒，他后背的汗却突然凉了一层。
“什么时候出发？”
旁边军卒不耐烦了：“你还问上瘾了？”
瘦高书吏倒没发火：“后日卯时。”
“去哪儿？”
“安远堡。”
“走黑风岭？”
这一次，书吏多看了他一眼：“去安远堡不走黑风岭，难道绕南边那条远路？多出几十里，这么多粮车绕不起。”
周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三日后，黑风岭。人数对，地方也对。
那张黑纸上的东西，至少现在看来不是胡话。
他往回走。许大牛已经替他把剩下那袋粮搬了一半，远远见他回来就开始骂：“你真去问人数了？我还以为你找地方吐去了。”
周衡从他手里接过麻绳：“这趟以前出过事吗？”
“哪趟押粮不出事？”
“死过两百多人吗？”
许大牛瞪着他：“你疯了？”
周衡没再问。
粮袋重新压上肩。他一边搬，一边观察粮场里的车。一辆、两辆、三辆……大车排得很乱，有的已经装满，有的才压了小半车。好几只粮袋袋口裂开，撒出来的粟米被人一脚一脚踩进泥里，也没人顾得上捡。
车夫只管自己的车，民夫只管搬，书吏坐在桌后记数。至于哪袋粮从哪座仓出来，最后装上哪辆车，除了眼下那几本册子，大概没人真说得清。
周衡以前做盘点，最怕这种场面。东西少不可怕，可怕的是少了以后，连应该从哪儿查都不知道。
他走到第七辆车旁，把肩上的粮袋放下。车上最里面压着一只旧麻袋，袋口补过两遍，粗糙的针脚横七竖八。周衡伸手摸了一下。
就在指尖碰到旧麻布的一瞬，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昏黄的油灯，一只满是墨痕的手压在账页上。有人低着头说了一句：“这些数字，不会自己错。”
声音很疲惫。
周远山。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周衡的手还停在粮袋上，身后已经响起那个黑脸军汉的声音。
“你又磨蹭什么？”
原身也记得这个名字。
刘三刀。这趟押粮队里管民夫和车夫的军汉。
周衡问：“这些车是谁安排顺序？”
刘三刀脚步一停：“你管得着？”
“随便问问。”
“那就少问。”刘三刀用鞭柄敲了敲车辕，“扛你的粮。再让我看见你东摸西摸，今天晚上那口饭也不用吃了。”
他说完就走。
周衡没顶嘴。现在确实没人会听一个民夫的。就算他跑到粮场中央喊一句“三天以后大家都要死”，最大的可能也不是粮队停下，而是刘三刀先把他拖出去抽一顿。
他需要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视野里的黑纸再次浮现。先前的数字还在，最下面却多了一行新的灰白文字。
【第一败因：路线泄露】
周衡盯着那四个字。
粮队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在哪儿歇，谁会知道？
他抬起头。粮场还是刚才那副样子：书吏低头写字，军卒站在仓门口骂人，民夫搬粮，车夫给骡子套绳。没人知道三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黑风岭还在几十里外，可这支粮队的路，已经有人送出去了。
周衡重新把粮袋扛上肩。
三日后，二百三十七个人里要死二百一十八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剩下的十九个人之一，也不准备赌。
既然这页账已经写出来了，那就从第一笔开始改。
粗麻布贴着半边脸，霉米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麻袋四五十斤，沉甸甸压在右肩上，底下那道粗麻线正好卡着锁骨，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扛着这么个东西，屁股上已经挨了一脚。
“站着也能睡？日头都晒到车辕了，还想不想吃饭！”
周衡被踹得往前一个踉跄，肩上的粮袋差点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托住袋底，脚下却踩进一道车辙，鞋里立刻灌进半脚泥。
骂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军汉，腰里挂刀，左手拎着半截鞭子。见粮袋没掉，他也懒得再管周衡，转身又去催另一个动作慢的民夫。
四周很吵。木轮碾过硬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骡子被太阳晒得烦躁，不停甩尾巴；几十个穿短褐的民夫在粮仓和大车之间来回搬运，脚下全是碎粮、草屑和牲口粪。空气里混着粮灰、汗味和马粪味，热得人喘不过气。
周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没有物流园顶上那排惨白的灯，没有叉车倒车时刺耳的蜂鸣，更没有昨晚那张怎么都对不上的库存损耗表。
他记得自己凌晨还在仓库里。一批货连续三个月账面和实物对不上。系统里显示已经出库，车辆记录也说送到了，可收货方那边始终没签收，仓里实物又少了一截。他跟夜班盘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就是这里。
一些陌生的记忆也跟着翻了上来。大雍，朔州，青石县。这具身体同样叫周衡，二十二岁，军户出身。更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理顺，他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周衡以为自己又要晕。
下一刻，一页黑纸安静地浮在了视野里。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在火边燎过，灰白色的字迹从中间慢慢显出来。
【黑风岭粮队】
【三日后】
【总人数：二百三十七人】
【死亡：二百一十八人】
【生还：十九人】
周衡托着粮袋的手一下停住了。
二百三十七。死二百一十八。只活十九个。
“周哥？”旁边一个壮实年轻人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真烧糊涂了？”
原身记得这个人，是同乡许大牛。昨天周衡发过一场高烧，许大牛还替他多扛了两袋粮。
周衡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这趟粮队多少人？”
许大牛愣住：“啥？”
“去安远堡的，连押粮兵和车夫一起。”
“我哪知道。两百多个吧。”许大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周衡没回答。如果眼前那张黑纸只是高烧以后产生的幻觉，要验证并不难。
二百三十七。先看这个数对不对。
他把粮袋送上车，转身朝粮场东边走。那里摆着一张木桌，几个书吏正在点验粮车。民夫平时不会主动往那边凑，周衡才走近几步，一名军卒便把长枪横了过来。
“干什么？”
“问个数。”
“一个扛粮的问什么数？”
桌后一个瘦高书吏闻声抬头。他看了周衡两眼，似乎认识这张脸：“你是周远山家的？”
周衡顿了一下。原身记忆里，一个名字随之浮了出来。
周远山。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三年。
“是。”
“昨晚不是还发热？”
“好多了。”
书吏没再问，低头翻了翻手边名册：“民夫一百八十九，车夫二十六，押粮军卒二十二。”
周衡没有马上说话。
一百八十九，加二十六，再加二十二。
二百三十七。一人不少。
太阳明明很晒，他后背的汗却突然凉了一层。
“什么时候出发？”
旁边军卒不耐烦了：“你还问上瘾了？”
瘦高书吏倒没发火：“后日卯时。”
“去哪儿？”
“安远堡。”
“走黑风岭？”
这一次，书吏多看了他一眼：“去安远堡不走黑风岭，难道绕南边那条远路？多出几十里，这么多粮车绕不起。”
周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三日后，黑风岭。人数对，地方也对。
那张黑纸上的东西，至少现在看来不是胡话。
他往回走。许大牛已经替他把剩下那袋粮搬了一半，远远见他回来就开始骂：“你真去问人数了？我还以为你找地方吐去了。”
周衡从他手里接过麻绳：“这趟以前出过事吗？”
“哪趟押粮不出事？”
“死过两百多人吗？”
许大牛瞪着他：“你疯了？”
周衡没再问。
粮袋重新压上肩。他一边搬，一边观察粮场里的车。一辆、两辆、三辆……大车排得很乱，有的已经装满，有的才压了小半车。好几只粮袋袋口裂开，撒出来的粟米被人一脚一脚踩进泥里，也没人顾得上捡。
车夫只管自己的车，民夫只管搬，书吏坐在桌后记数。至于哪袋粮从哪座仓出来，最后装上哪辆车，除了眼下那几本册子，大概没人真说得清。
周衡以前做盘点，最怕这种场面。东西少不可怕，可怕的是少了以后，连应该从哪儿查都不知道。
他走到第七辆车旁，把肩上的粮袋放下。车上最里面压着一只旧麻袋，袋口补过两遍，粗糙的针脚横七竖八。周衡伸手摸了一下。
就在指尖碰到旧麻布的一瞬，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昏黄的油灯，一只满是墨痕的手压在账页上。有人低着头说了一句：“这些数字，不会自己错。”
声音很疲惫。
周远山。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周衡的手还停在粮袋上，身后已经响起那个黑脸军汉的声音。
“你又磨蹭什么？”
原身也记得这个名字。
刘三刀。这趟押粮队里管民夫和车夫的军汉。
周衡问：“这些车是谁安排顺序？”
刘三刀脚步一停：“你管得着？”
“随便问问。”
“那就少问。”刘三刀用鞭柄敲了敲车辕，“扛你的粮。再让我看见你东摸西摸，今天晚上那口饭也不用吃了。”
他说完就走。
周衡没顶嘴。现在确实没人会听一个民夫的。就算他跑到粮场中央喊一句“三天以后大家都要死”，最大的可能也不是粮队停下，而是刘三刀先把他拖出去抽一顿。
他需要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视野里的黑纸再次浮现。先前的数字还在，最下面却多了一行新的灰白文字。
【第一败因：路线泄露】
周衡盯着那四个字。
粮队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在哪儿歇，谁会知道？
他抬起头。粮场还是刚才那副样子：书吏低头写字，军卒站在仓门口骂人，民夫搬粮，车夫给骡子套绳。没人知道三天以后会发生什么。
黑风岭还在几十里外，可这支粮队的路，已经有人送出去了。
周衡重新把粮袋扛上肩。
三日后，二百三十七个人里要死二百一十八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剩下的十九个人之一，也不准备赌。
既然这页账已经写出来了，那就从第一笔开始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