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人身上的十六两银子
马六失踪的时候，粮场里没人觉得是什么大事。就在当天下午，太阳晒得土墙发白，粮场里一股粮灰和热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发现东边树下那双修到一半的草鞋还在，马六却不见了。
“又喝去了吧。”
“昨天不是还欠人三百文？”
“欠钱就不能喝？”
几个民夫笑成一团。刘三刀骂了一圈，让人去茅房、马棚和粮场外面找。周衡没跟着笑。马六五十多岁，是这趟粮队两个向导之一。年轻时在边军待过，腿伤后常给官府和商队带路。去安远堡哪儿能取水，哪段山路雨后不能走，哪个坡口适合歇牲口，他都清楚。一个知道路线的人，离出发只剩一天多的时候突然失踪，本身就不算小事。
“你还盯着马六？”
许大牛蹲在车边喝水。
“先盯车。”
周衡把手伸到一只粮袋底下，往上托了托。许大牛看了半天：“你又干啥？”
“试重量。”
“这玩意儿四五十斤，你拿手试？”
“不是称斤数，试差别。”
周衡以前查仓库货损，最烦的就是三套数都能说通：出库单说发了，车辆记录说运了，库里盘出来却偏偏少一截。那种时候先猜谁偷东西没用，得先摸清货是在哪一步变轻的。
眼前没有扫描记录，也没有地磅，好在人的肩膀还在。
周衡让许大牛过来搭把手。两人先把一只粮袋从第七辆车上抬下来，走两步，放下，再换另一只。同样大小的麻袋，第一只刚抬离车板，肩膀便明显往下一坠；第二只却轻得多。许大牛也觉出来了。
“这袋少东西。”
“再试。”
他们连换几袋。前面几辆车里，轻袋明显更多。周衡蹲下去看袋口。旧线灰白，磨得发毛，但其中几只袋子的底部有一小截线颜色更深，是后来重新补过的。他用手指沿针脚往里按。里面谷粒明显松。
“有人从底下掏过。”
许大牛压低声音：“偷粮？”
“可能。”
周衡抬头看前面的车。如果只是偷粮，为什么偏偏集中在前车？他让许大牛拿十颗石子。
“一辆车一颗。前十辆里，发现这种新补过的袋子，就放左边，没有就放右边。”
许大牛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一脸不服：“你当我三岁？”
“那你记得住十辆？”
许大牛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当然记得住，又想起早上周衡问整支粮队多少人时，自己只答得出“两百多个”。
他憋了两息，把石子往手心一攥。
“……石头挺好。”
说完就去了。周衡转到牲口旁边。前十辆车配的骡马也比后面好。第一车那头灰骡腿直、肩厚，第七车和第九车的牲口也明显精神，蹄铁都是新换不久的。后面几辆车却有瘦骡，甚至还有一匹走路略拖后腿的老马。轻车，好牲口，单拎出哪一样都说得通。可两样偏偏全堆在前十辆车上，周衡心里那点不安一下有了形状。
视野里的黑纸就在这时又浮了出来。第一败因下面，多了一行以前没有的字。
【第二败因：前队提前半刻进入黑风岭】
周衡盯了两息，抬头重新看那几辆车。原来“半刻”并不是到了黑风岭才发生的意外。从这些车装粮、配牲口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往前赶了。
身后忽然有人道：“别摸了，前车就是比后车轻。”周衡回头。
刘三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车旁，手里拎着半截鞭子。
“你知道？”
“废话。”刘三刀瞥了他一眼，“前车配好牲口，本来就不能压得跟后车一样死。山路一堵，后面全得趴窝。”
“这是你安排的？”
“我管人，不管仓里怎么装。”刘三刀朝不远处桌案努了努嘴，“车序和配牲口是转运那边定的。我只看能不能走。”
“前几车里很多粮袋被重新缝过，重量差得不少。”
刘三刀皱眉。这一次，他没有骂周衡。他亲手托了一只，又换了一只，脸色当场黑了。
“何庆！”
半个粮场都听见这一嗓子。上午坐在点验桌后的那个瘦高书吏很快走了过来，原身记忆也终于把名字对上——何庆，青石县做了多年军粮转运的书吏。
刘三刀一脚踹在车轮上，震得车板上的粮袋轻轻一晃。
“你跟我说说，前车轻成这样，也是你们粮房的规矩？”
何庆蹲下看了看补口，神色依旧平静。
“旧袋漏过，重新补过很正常。前车装得早，用到的旧袋多些。少的粮，我让人补足。”
“今晚就补。”刘三刀盯着他，“明早出城之前，我自己看。少一袋，我就找你。”
何庆点头：“行。”刘三刀这才回头看向周衡。
“你以前就会看这些？”
“看过类似的。”
“你觉得有人偷粮？”
“还不知道。”
“又不知道？”
“证据不够。”
刘三刀盯了他两息，没再追问。解释仍旧合理。至少听起来合理。周衡没有再说什么。许大牛这时也回来了，手里十颗石子，左边七颗，右边三颗。
“前十辆，七辆都有补过的。后头我也摸了几辆，没这么多。”
刘三刀低头看那七颗石子，又看了看何庆。何庆只是笑：“仓里旧袋先用，正好都压前车了，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是一回事。”刘三刀把鞭子往腰间一插，“今儿全补满。明天谁敢让前车自己窜出去，我先抽车夫。”
刘三刀不是傻，他只是习惯从行路和军卒的角度看问题，没必要天天抱着粮袋找差别。何庆的解释也并不离谱，旧袋会漏、前车会先装，这些都是真话。
麻烦恰恰在这里。真话能解释一件事，却未必能解释为什么七辆前车都碰上了同样的事。
周衡没再盯着何庆看。怀疑可以留在心里，账不能先写答案。
“周哥。”
许大牛压着嗓子：“何书吏是不是有问题？”周衡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啥都不知道？”
“因为知道和怀疑不是一回事。”
许大牛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粮场东边忽然有人大喊。
“找着马六了！”
附近的人全抬起头。
“在哪？”
“河沟！”
“活的死的？”
那边停了一下。
“死了。”
人群一下乱起来。尸体在粮场东南一条浅河沟边。马六趴在泥地上，后脑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得发黑。刘三刀把尸体翻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倒。几块碎银落在泥上。火把底下亮得刺眼。
“这得多少？”
“十几两？”
刘三刀蹲下数了一遍。
“十六两。”
周围顿时炸开。
“老东西哪来这么多钱？”
“还用问？卖路！”
“怪不得人突然没了。”
“拿了钱还想走，被人灭口了吧？”
十六两银子，对一个靠带路和零工过日子的老向导来说不是小数。许大牛脸色发白，靠近周衡低声道：“还真是他？”周衡没回答。这套答案太完整。知道路线。突然失踪。身上多出十六两银子。被人打死在河沟边。每一步都像事先写好。可越完整，越让人不舒服。周衡蹲下来。刘三刀看见他，皱眉：“你又看什么？”
“鞋。”
“鞋能告诉你谁杀的？”
“不能。”
“那还看？”
“看看再说。”
马六脚上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灰黄湿泥，但鞋缝里很干净。周衡用手指蹭下一点。旁边一个民夫道：“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往东边废窑去了。”
“废窑那边什么泥？”
那民夫愣了愣：“黑泥啊，前几天下雨，黏得很。”周衡转头看刘三刀：“傍晚也派人去找过？”
“找了。”
“路上黑泥多不多？”
“踩一脚就黏鞋。”
周衡低头。马六鞋上没有。一点黑泥都没有。他再看马六的手。右手指甲缝里夹着几根细麻丝，掌根有新鲜擦痕，像是临死前抓过什么粗糙东西。粮场里这种麻丝最多。刘三刀也蹲了下来。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
“你他娘的——”
“但他说自己去了废窑这件事，有问题。”
“他没说，是别人看见。”
“那就更该问是谁看见的。”
刘三刀脸色慢慢沉下去。周衡目光又落回那十六两银子上。银子就摆在尸体旁。没被拿走。如果这是灭口，杀人的为什么不要？如果这是报酬，马六真准备逃，为什么带着这么扎眼的一包银子死在离粮场不远的地方？更像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生怕别人找不到答案。许大牛也盯着银子：“这钱……是不是太巧了？”周衡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人会骗人。”
刘三刀看他。周衡指了指鞋底。
“鞋不会。”
这一次，刘三刀没骂他。风从河沟上吹过去，火把晃了一下。那十六两银子还在发亮。可刚才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找到了的“内鬼”，忽然没那么像答案了。
“又喝去了吧。”
“昨天不是还欠人三百文？”
“欠钱就不能喝？”
几个民夫笑成一团。刘三刀骂了一圈，让人去茅房、马棚和粮场外面找。周衡没跟着笑。马六五十多岁，是这趟粮队两个向导之一。年轻时在边军待过，腿伤后常给官府和商队带路。去安远堡哪儿能取水，哪段山路雨后不能走，哪个坡口适合歇牲口，他都清楚。一个知道路线的人，离出发只剩一天多的时候突然失踪，本身就不算小事。
“你还盯着马六？”
许大牛蹲在车边喝水。
“先盯车。”
周衡把手伸到一只粮袋底下，往上托了托。许大牛看了半天：“你又干啥？”
“试重量。”
“这玩意儿四五十斤，你拿手试？”
“不是称斤数，试差别。”
周衡以前查仓库货损，最烦的就是三套数都能说通：出库单说发了，车辆记录说运了，库里盘出来却偏偏少一截。那种时候先猜谁偷东西没用，得先摸清货是在哪一步变轻的。
眼前没有扫描记录，也没有地磅，好在人的肩膀还在。
周衡让许大牛过来搭把手。两人先把一只粮袋从第七辆车上抬下来，走两步，放下，再换另一只。同样大小的麻袋，第一只刚抬离车板，肩膀便明显往下一坠；第二只却轻得多。许大牛也觉出来了。
“这袋少东西。”
“再试。”
他们连换几袋。前面几辆车里，轻袋明显更多。周衡蹲下去看袋口。旧线灰白，磨得发毛，但其中几只袋子的底部有一小截线颜色更深，是后来重新补过的。他用手指沿针脚往里按。里面谷粒明显松。
“有人从底下掏过。”
许大牛压低声音：“偷粮？”
“可能。”
周衡抬头看前面的车。如果只是偷粮，为什么偏偏集中在前车？他让许大牛拿十颗石子。
“一辆车一颗。前十辆里，发现这种新补过的袋子，就放左边，没有就放右边。”
许大牛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一脸不服：“你当我三岁？”
“那你记得住十辆？”
许大牛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当然记得住，又想起早上周衡问整支粮队多少人时，自己只答得出“两百多个”。
他憋了两息，把石子往手心一攥。
“……石头挺好。”
说完就去了。周衡转到牲口旁边。前十辆车配的骡马也比后面好。第一车那头灰骡腿直、肩厚，第七车和第九车的牲口也明显精神，蹄铁都是新换不久的。后面几辆车却有瘦骡，甚至还有一匹走路略拖后腿的老马。轻车，好牲口，单拎出哪一样都说得通。可两样偏偏全堆在前十辆车上，周衡心里那点不安一下有了形状。
视野里的黑纸就在这时又浮了出来。第一败因下面，多了一行以前没有的字。
【第二败因：前队提前半刻进入黑风岭】
周衡盯了两息，抬头重新看那几辆车。原来“半刻”并不是到了黑风岭才发生的意外。从这些车装粮、配牲口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往前赶了。
身后忽然有人道：“别摸了，前车就是比后车轻。”周衡回头。
刘三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车旁，手里拎着半截鞭子。
“你知道？”
“废话。”刘三刀瞥了他一眼，“前车配好牲口，本来就不能压得跟后车一样死。山路一堵，后面全得趴窝。”
“这是你安排的？”
“我管人，不管仓里怎么装。”刘三刀朝不远处桌案努了努嘴，“车序和配牲口是转运那边定的。我只看能不能走。”
“前几车里很多粮袋被重新缝过，重量差得不少。”
刘三刀皱眉。这一次，他没有骂周衡。他亲手托了一只，又换了一只，脸色当场黑了。
“何庆！”
半个粮场都听见这一嗓子。上午坐在点验桌后的那个瘦高书吏很快走了过来，原身记忆也终于把名字对上——何庆，青石县做了多年军粮转运的书吏。
刘三刀一脚踹在车轮上，震得车板上的粮袋轻轻一晃。
“你跟我说说，前车轻成这样，也是你们粮房的规矩？”
何庆蹲下看了看补口，神色依旧平静。
“旧袋漏过，重新补过很正常。前车装得早，用到的旧袋多些。少的粮，我让人补足。”
“今晚就补。”刘三刀盯着他，“明早出城之前，我自己看。少一袋，我就找你。”
何庆点头：“行。”刘三刀这才回头看向周衡。
“你以前就会看这些？”
“看过类似的。”
“你觉得有人偷粮？”
“还不知道。”
“又不知道？”
“证据不够。”
刘三刀盯了他两息，没再追问。解释仍旧合理。至少听起来合理。周衡没有再说什么。许大牛这时也回来了，手里十颗石子，左边七颗，右边三颗。
“前十辆，七辆都有补过的。后头我也摸了几辆，没这么多。”
刘三刀低头看那七颗石子，又看了看何庆。何庆只是笑：“仓里旧袋先用，正好都压前车了，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是一回事。”刘三刀把鞭子往腰间一插，“今儿全补满。明天谁敢让前车自己窜出去，我先抽车夫。”
刘三刀不是傻，他只是习惯从行路和军卒的角度看问题，没必要天天抱着粮袋找差别。何庆的解释也并不离谱，旧袋会漏、前车会先装，这些都是真话。
麻烦恰恰在这里。真话能解释一件事，却未必能解释为什么七辆前车都碰上了同样的事。
周衡没再盯着何庆看。怀疑可以留在心里，账不能先写答案。
“周哥。”
许大牛压着嗓子：“何书吏是不是有问题？”周衡摇头：“不知道。”
“你怎么啥都不知道？”
“因为知道和怀疑不是一回事。”
许大牛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粮场东边忽然有人大喊。
“找着马六了！”
附近的人全抬起头。
“在哪？”
“河沟！”
“活的死的？”
那边停了一下。
“死了。”
人群一下乱起来。尸体在粮场东南一条浅河沟边。马六趴在泥地上，后脑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得发黑。刘三刀把尸体翻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倒。几块碎银落在泥上。火把底下亮得刺眼。
“这得多少？”
“十几两？”
刘三刀蹲下数了一遍。
“十六两。”
周围顿时炸开。
“老东西哪来这么多钱？”
“还用问？卖路！”
“怪不得人突然没了。”
“拿了钱还想走，被人灭口了吧？”
十六两银子，对一个靠带路和零工过日子的老向导来说不是小数。许大牛脸色发白，靠近周衡低声道：“还真是他？”周衡没回答。这套答案太完整。知道路线。突然失踪。身上多出十六两银子。被人打死在河沟边。每一步都像事先写好。可越完整，越让人不舒服。周衡蹲下来。刘三刀看见他，皱眉：“你又看什么？”
“鞋。”
“鞋能告诉你谁杀的？”
“不能。”
“那还看？”
“看看再说。”
马六脚上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灰黄湿泥，但鞋缝里很干净。周衡用手指蹭下一点。旁边一个民夫道：“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往东边废窑去了。”
“废窑那边什么泥？”
那民夫愣了愣：“黑泥啊，前几天下雨，黏得很。”周衡转头看刘三刀：“傍晚也派人去找过？”
“找了。”
“路上黑泥多不多？”
“踩一脚就黏鞋。”
周衡低头。马六鞋上没有。一点黑泥都没有。他再看马六的手。右手指甲缝里夹着几根细麻丝，掌根有新鲜擦痕，像是临死前抓过什么粗糙东西。粮场里这种麻丝最多。刘三刀也蹲了下来。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
“你他娘的——”
“但他说自己去了废窑这件事，有问题。”
“他没说，是别人看见。”
“那就更该问是谁看见的。”
刘三刀脸色慢慢沉下去。周衡目光又落回那十六两银子上。银子就摆在尸体旁。没被拿走。如果这是灭口，杀人的为什么不要？如果这是报酬，马六真准备逃，为什么带着这么扎眼的一包银子死在离粮场不远的地方？更像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生怕别人找不到答案。许大牛也盯着银子：“这钱……是不是太巧了？”周衡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人会骗人。”
刘三刀看他。周衡指了指鞋底。
“鞋不会。”
这一次，刘三刀没骂他。风从河沟上吹过去，火把晃了一下。那十六两银子还在发亮。可刚才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找到了的“内鬼”，忽然没那么像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