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裁撤名单
车间主任推开工位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厂办的人。
门轴锈得厉害，推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整个车间都听见了。
三十多个人同时抬头，手里的活没停，但视线都落在了车间主任身上。
他走到公告栏前站定，铁皮是生锈的，边角翘起来一层灰褐色的皮，用图钉摁着一张红纸。
灯管坏了一根，在头顶隔两秒闪一下，隔两秒又灭一下。
“都停一下。”车间主任说。
机器声没停。
传送带还在转，皮带摩擦的声音闷闷的，把人的耳朵塞满。
没人动手去关。
车间主任把那张红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手指点着纸面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念完一个，顿一下，再念第二个。
车间里三十多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机器的空转声填满耳朵。
有人倒吸了口气。
有人手里的活停了。
年轻工友把剪刀搁在台面上，金属碰金属，很轻的一声，不知道谁的手在抖。
第三下，车间主任的手指停住了，声音没有停顿，和念前两个名字时一样平。
“陈卫国。”
陈卫国手里的扳手没放下。
他刚醒过来三分钟。
前一个画面还是招牌砸在地上的声音，钢化玻璃碎成雪花，他站在自家超市门口眼睁睁看着那根铁架从三楼松动脱落，先是广告布被风扯开，然后铁架弯了，然后整块招牌砸了下来。
那个声音很闷，像骨头断裂的前奏。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招牌砸在地上反弹了一下，第二声响比第一声更脆。
胸口一阵发紧，然后没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筐桔子。
筐是竹编的，边角磨得发黑，桔子堆得冒了尖，最上面几个歪歪斜斜要滚不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桔皮油。
这不是五十岁的手。
这是三十五岁的手。
他抬头看见头顶的灯管隔两秒闪一下，铁皮顶棚锈迹斑斑，通风管道爬满了灰，再远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4月23日”。
1985年。
他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985年4月23日。
他上辈子活了五十岁，破产的时候是2024年，现在他回到了1985年，一家县罐头厂的普通车间工人，三十四岁，在这条流水线上站了六年。
“陈卫国。”车间主任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名字还在纸上，“第一批裁撤名单，七天后走人。”
红纸被换了一张，上一张是生产计划，这一张是裁撤名单。
陈卫国看见那排字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一个数字：三天裁一批，每批七人。
这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
他把扳手放在台面上。
铁和铁碰在一起，“嗒”的一声，不大不小。
三十多双眼睛转过来，有人目光躲了一下，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年轻工友重新把剪刀拿起来了但没动手。
车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传送带的皮带还在转，桔子在输送带上滚过一道又一道，没人去管。
陈卫国低头又抬头，看了看公告栏上那张红纸，又看了看车间主任手里的名单。
他说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很短。
“名单还没贴。”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说：“在念了。你是第三个。”
“红纸上写的是生产计划。”陈卫国说。
车间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那确实是名单。
但公告栏上贴的那张红纸，还没来得及撤下来。
三十多个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小声，但笑的人没忍住。
车间主任回头瞪了一眼，鸦雀无声了。
厂办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浆糊和另一张名单纸，那张才是要贴的。
车间主任把他手里的纸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遍，确认没错，然后从厂办手里拿过浆糊，把新名单贴上去。
红纸盖住了原来的生产计划，图钉摁进铁皮里，弹了一下。
陈卫国站起来。
他工位旁边那筐桔子还在，他蹲下去的时候顺手掂了一下，一筐大约四十斤，当前糖水配比是1:1.2。
上辈子他开超市的时候接触过罐头厂，行业通用标准是1:0.8。
每筐多放了零点四斤糖。
一斤糖一块两毛五。
四十斤一筐，多花五毛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个堆桔子的区域，大概码了二十多筐，后面还有三天的量。
七天，他算了算，七天大概能走多少筐？
他不知道排班表，但看了一眼墙上的生产计划表，本月计划五万罐，已过去二十二天。
剩下七天如果按这个速度算，大概还能走一万五千罐。
一万五千罐，每罐糖水配比超标零点零几两，加起来……
“卫国。”
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卫国还没把扳手放稳，刘建军已经站到了他工位旁边。
车间主任走了，厂办的人去贴另一张纸了，人群散了但有人在往这边看。
刘建军个子不高，站在陈卫国工位旁边正好挡住了头顶那根闪的灯管。
他手指敲了两下台面，笃、笃。
“名单下来了。”刘建军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两个工友听见，让他们手里的活慢下来，让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们继续剥桔子但速度明显慢了半拍，“你那个工位，下周一老孙头来顶。你提前收拾收拾。”
陈卫国没抬头。
他看着台面上那把扳手，铁柄有一小块锈，刚才他握了那么久，手心留下了一个印记。
刘建军在等他说话。
旁边两个工友的剪刀也停了。
“名单还没生效。”陈卫国说。
刘建军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动。
“七天，”他说，“你能变出花来？”
两个工友互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手里的桔子放回了筐里，桔子在筐沿上磕了一下，滚了一下，停在另一颗桔子旁边。
没人去扶。
陈卫国把扳手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他没放下去。
他把扳手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刘建军。
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刘建军站在他面前大概两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正好挡了光，半个工位落在阴影里。
陈卫国看了他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我算过了。”
刘建军的嘴角没动，笑还在那个位置挂着，但停顿了大概半秒钟。
他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是什么，七天你能变出花来，然后陈卫国怎么接，他准备好了一个更大的反应。
但那四个字让他把下一句噎了回去。
“算过什么了？”刘建军说。
声音没变，但站姿变了，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很小的半步。
但台面上的扳手反了一下光，陈卫国看见了。
陈卫国没回答。
他把扳手放回台面上，重新蹲下去，把筐里那颗滚出来的桔子捡起来，扔回筐里。
“算过了”三个字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是给刘建军的。
旁边两个工友还在看他。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两个人手里的活都停了，一个手里攥着半只剥了一半的桔子，另一个剪刀悬在桔子皮上方两寸没落下去。
四十多岁的那个工友看了刘建军一眼，又看了陈卫国一眼，没说话，重新开始剥桔子，速度比刚才慢。
年轻的那个没动，还在看。
刘建军站了一会儿。
陈卫国蹲在地上剥桔子，手指翻得很快，一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又拿起下一颗。
刘建军找不到话接。
七天倒计时挂在墙上，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算错了什么。
“卫国，名单下来了。你那个工位，下周一老孙头来顶。”刘建军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也像是说给旁边那两个工友听的。
陈卫国手里的桔子皮没断，一整条螺旋状落在地上，他站起来把桔子肉放进清洗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听见了。”他说，“七天。你忙你的。”
刘建军站在那儿，手指在台面上又敲了两下，这一次不像刚才那么笃定，节奏乱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卫国的背影，陈卫国没回头，已经弯腰拿起了另一颗桔子。
两个工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四十多岁的那个低着头剥桔子，年轻的那个把剪刀放在台面上，看向陈卫国那边。
陈卫国蹲在地上，手里的活没停，桔子皮落了一地，他蹲着的地方身后那面墙上有他六年的影子，墙上有一片灰渍，是工位固定在一个位置太久留下的痕迹。
但他蹲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七天。
他说“我算过了”的时候其实还没算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重生前倒下去的那一下，招牌砸碎了，心跳停了。
这辈子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听见机器声和桔子皮发酵的气味。
这个厂不能就这么倒了。
不是因为七天后他自己要离开，是因为再过几十年这个县城的罐头厂一家接一家地关，流水线上的人一批接一批地走，而他在五十年后开超市的时候，已经没人记得这里曾经出过一种糖水桔子罐头。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超市招牌砸下来，这辈子他从一个桔子筐里醒过来。
中间隔了三十多年的记忆，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着一笔账的声音。
刘建军走出车间门的时候，铁门“哐”地响了一声。
门口的光线漏进来一道，又关上了。
两个工友还在看他。
年轻的那个终于重新拿起了剪刀，但切下去的时候桔子歪了一下，差点划到手。
四十多岁的那个工友抬头说了一句：“陈卫国，你刚才说算过了……算的啥？”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算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那四十多岁的工友，“你这一筐桔子，剥了多少个？”
那工友低头看了一眼：“大概……七八十个？”
“一共多少筐？”
“今天大概九十五筐。”
陈卫国点了点头。
没说别的，重新蹲下去了。
但旁边那个年轻工友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把剪刀放下了。
他觉得陈卫国刚才问那个数字的时候，眼里的东西不一样。
他没见过那眼神。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来。
传送带没停过，桔子在皮带上滚过一道又一道，进入清洗池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几寸高，又落回水里。
灯管还在闪，一下，灭一下，一下，灭一下。
陈卫国蹲在工位旁边，手里剥着桔子，脑子里算着一笔账。
一笔他明天要在车间里念出来的账。
一笔他上辈子算了三十多年才想通的账。
但他没念出来。
他把桔子皮扔进废料筐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具箱，从里面摸出一本旧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85年4月23日”。
他在那下面写了一行字。
“九十五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重新拿起扳手。
车间里没人看见那行字。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把笔记本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那页纸上按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距离裁撤通知生效还有：7天。
车间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门缝漏进来一道光，又关上了。
没人注意。
陈卫国继续干活。
门轴锈得厉害，推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整个车间都听见了。
三十多个人同时抬头，手里的活没停，但视线都落在了车间主任身上。
他走到公告栏前站定，铁皮是生锈的，边角翘起来一层灰褐色的皮，用图钉摁着一张红纸。
灯管坏了一根，在头顶隔两秒闪一下，隔两秒又灭一下。
“都停一下。”车间主任说。
机器声没停。
传送带还在转，皮带摩擦的声音闷闷的，把人的耳朵塞满。
没人动手去关。
车间主任把那张红纸从公告栏上揭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手指点着纸面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念完一个，顿一下，再念第二个。
车间里三十多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机器的空转声填满耳朵。
有人倒吸了口气。
有人手里的活停了。
年轻工友把剪刀搁在台面上，金属碰金属，很轻的一声，不知道谁的手在抖。
第三下，车间主任的手指停住了，声音没有停顿，和念前两个名字时一样平。
“陈卫国。”
陈卫国手里的扳手没放下。
他刚醒过来三分钟。
前一个画面还是招牌砸在地上的声音，钢化玻璃碎成雪花，他站在自家超市门口眼睁睁看着那根铁架从三楼松动脱落，先是广告布被风扯开，然后铁架弯了，然后整块招牌砸了下来。
那个声音很闷，像骨头断裂的前奏。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招牌砸在地上反弹了一下，第二声响比第一声更脆。
胸口一阵发紧，然后没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筐桔子。
筐是竹编的，边角磨得发黑，桔子堆得冒了尖，最上面几个歪歪斜斜要滚不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桔皮油。
这不是五十岁的手。
这是三十五岁的手。
他抬头看见头顶的灯管隔两秒闪一下，铁皮顶棚锈迹斑斑，通风管道爬满了灰，再远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4月23日”。
1985年。
他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985年4月23日。
他上辈子活了五十岁，破产的时候是2024年，现在他回到了1985年，一家县罐头厂的普通车间工人，三十四岁，在这条流水线上站了六年。
“陈卫国。”车间主任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名字还在纸上，“第一批裁撤名单，七天后走人。”
红纸被换了一张，上一张是生产计划，这一张是裁撤名单。
陈卫国看见那排字的时候脑子里先闪过一个数字：三天裁一批，每批七人。
这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
他把扳手放在台面上。
铁和铁碰在一起，“嗒”的一声，不大不小。
三十多双眼睛转过来，有人目光躲了一下，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年轻工友重新把剪刀拿起来了但没动手。
车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传送带的皮带还在转，桔子在输送带上滚过一道又一道，没人去管。
陈卫国低头又抬头，看了看公告栏上那张红纸，又看了看车间主任手里的名单。
他说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很短。
“名单还没贴。”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说：“在念了。你是第三个。”
“红纸上写的是生产计划。”陈卫国说。
车间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那确实是名单。
但公告栏上贴的那张红纸，还没来得及撤下来。
三十多个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小声，但笑的人没忍住。
车间主任回头瞪了一眼，鸦雀无声了。
厂办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浆糊和另一张名单纸，那张才是要贴的。
车间主任把他手里的纸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遍，确认没错，然后从厂办手里拿过浆糊，把新名单贴上去。
红纸盖住了原来的生产计划，图钉摁进铁皮里，弹了一下。
陈卫国站起来。
他工位旁边那筐桔子还在，他蹲下去的时候顺手掂了一下，一筐大约四十斤，当前糖水配比是1:1.2。
上辈子他开超市的时候接触过罐头厂，行业通用标准是1:0.8。
每筐多放了零点四斤糖。
一斤糖一块两毛五。
四十斤一筐，多花五毛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个堆桔子的区域，大概码了二十多筐，后面还有三天的量。
七天，他算了算，七天大概能走多少筐？
他不知道排班表，但看了一眼墙上的生产计划表，本月计划五万罐，已过去二十二天。
剩下七天如果按这个速度算，大概还能走一万五千罐。
一万五千罐，每罐糖水配比超标零点零几两，加起来……
“卫国。”
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卫国还没把扳手放稳，刘建军已经站到了他工位旁边。
车间主任走了，厂办的人去贴另一张纸了，人群散了但有人在往这边看。
刘建军个子不高，站在陈卫国工位旁边正好挡住了头顶那根闪的灯管。
他手指敲了两下台面，笃、笃。
“名单下来了。”刘建军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两个工友听见，让他们手里的活慢下来，让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们继续剥桔子但速度明显慢了半拍，“你那个工位，下周一老孙头来顶。你提前收拾收拾。”
陈卫国没抬头。
他看着台面上那把扳手，铁柄有一小块锈，刚才他握了那么久，手心留下了一个印记。
刘建军在等他说话。
旁边两个工友的剪刀也停了。
“名单还没生效。”陈卫国说。
刘建军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动。
“七天，”他说，“你能变出花来？”
两个工友互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手里的桔子放回了筐里，桔子在筐沿上磕了一下，滚了一下，停在另一颗桔子旁边。
没人去扶。
陈卫国把扳手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他没放下去。
他把扳手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刘建军。
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刘建军站在他面前大概两步的距离，这个位置正好挡了光，半个工位落在阴影里。
陈卫国看了他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我算过了。”
刘建军的嘴角没动，笑还在那个位置挂着，但停顿了大概半秒钟。
他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是什么，七天你能变出花来，然后陈卫国怎么接，他准备好了一个更大的反应。
但那四个字让他把下一句噎了回去。
“算过什么了？”刘建军说。
声音没变，但站姿变了，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很小的半步。
但台面上的扳手反了一下光，陈卫国看见了。
陈卫国没回答。
他把扳手放回台面上，重新蹲下去，把筐里那颗滚出来的桔子捡起来，扔回筐里。
“算过了”三个字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是给刘建军的。
旁边两个工友还在看他。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两个人手里的活都停了，一个手里攥着半只剥了一半的桔子，另一个剪刀悬在桔子皮上方两寸没落下去。
四十多岁的那个工友看了刘建军一眼，又看了陈卫国一眼，没说话，重新开始剥桔子，速度比刚才慢。
年轻的那个没动，还在看。
刘建军站了一会儿。
陈卫国蹲在地上剥桔子，手指翻得很快，一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又拿起下一颗。
刘建军找不到话接。
七天倒计时挂在墙上，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算错了什么。
“卫国，名单下来了。你那个工位，下周一老孙头来顶。”刘建军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也像是说给旁边那两个工友听的。
陈卫国手里的桔子皮没断，一整条螺旋状落在地上，他站起来把桔子肉放进清洗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听见了。”他说，“七天。你忙你的。”
刘建军站在那儿，手指在台面上又敲了两下，这一次不像刚才那么笃定，节奏乱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卫国的背影，陈卫国没回头，已经弯腰拿起了另一颗桔子。
两个工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四十多岁的那个低着头剥桔子，年轻的那个把剪刀放在台面上，看向陈卫国那边。
陈卫国蹲在地上，手里的活没停，桔子皮落了一地，他蹲着的地方身后那面墙上有他六年的影子，墙上有一片灰渍，是工位固定在一个位置太久留下的痕迹。
但他蹲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七天。
他说“我算过了”的时候其实还没算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重生前倒下去的那一下，招牌砸碎了，心跳停了。
这辈子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听见机器声和桔子皮发酵的气味。
这个厂不能就这么倒了。
不是因为七天后他自己要离开，是因为再过几十年这个县城的罐头厂一家接一家地关，流水线上的人一批接一批地走，而他在五十年后开超市的时候，已经没人记得这里曾经出过一种糖水桔子罐头。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超市招牌砸下来，这辈子他从一个桔子筐里醒过来。
中间隔了三十多年的记忆，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着一笔账的声音。
刘建军走出车间门的时候，铁门“哐”地响了一声。
门口的光线漏进来一道，又关上了。
两个工友还在看他。
年轻的那个终于重新拿起了剪刀，但切下去的时候桔子歪了一下，差点划到手。
四十多岁的那个工友抬头说了一句：“陈卫国，你刚才说算过了……算的啥？”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算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那四十多岁的工友，“你这一筐桔子，剥了多少个？”
那工友低头看了一眼：“大概……七八十个？”
“一共多少筐？”
“今天大概九十五筐。”
陈卫国点了点头。
没说别的，重新蹲下去了。
但旁边那个年轻工友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把剪刀放下了。
他觉得陈卫国刚才问那个数字的时候，眼里的东西不一样。
他没见过那眼神。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来。
传送带没停过，桔子在皮带上滚过一道又一道，进入清洗池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几寸高，又落回水里。
灯管还在闪，一下，灭一下，一下，灭一下。
陈卫国蹲在工位旁边，手里剥着桔子，脑子里算着一笔账。
一笔他明天要在车间里念出来的账。
一笔他上辈子算了三十多年才想通的账。
但他没念出来。
他把桔子皮扔进废料筐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具箱，从里面摸出一本旧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1985年4月23日”。
他在那下面写了一行字。
“九十五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重新拿起扳手。
车间里没人看见那行字。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把笔记本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那页纸上按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距离裁撤通知生效还有：7天。
车间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门缝漏进来一道光，又关上了。
没人注意。
陈卫国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