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7.5元
第二天。
陈卫国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铁锈味和机器声一起涌出来，裹住了他整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动，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去，把车间里的热气搅了一下又合拢。
更衣室的灯管昨晚没关，一闪一闪的，一根已经灭了，另一根在挣扎，光从白变成了黄，又变回白。
铁柜的漆面剥落了一大块，露出灰白色的底，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字迹被汗渍洇得模糊了。
排班表贴在更衣柜内侧，蓝墨水，日期那一栏写着：1985年4月24日。
本月已过22天。
他把排班表看了一遍，那个“22”在心里过了一秒钟。
然后他合上了排班表。
“卫国。”
陈卫国回头。
孙大勇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灰色的铁。
“你昨天怎么了？”
“没事。”
“刘建军今天又改了排班，”孙大勇把搪瓷缸递过来，“你那个组少了一个人。老钱调去二组了。”
陈卫国没接缸子。
他看了一眼孙大勇，“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刘建军说昨天那个排班表不算数，今天重新排的。你那个组四个人。”
陈卫国站在那里，更衣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三秒，又亮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件事：排班表四天换了三次。
三天前第一次，两天前第二次，今天第三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急了。
急是因为他昨天说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在车间里传开，传到了刘建军耳朵里，传到了包装车间，传到了厂办门口，然后排班表今天又改了一次。
没关系。
他拍了拍孙大勇的肩膀，“喝你的水。”
孙大勇还想说什么，陈卫国已经往生产线走了。
第一道工序旁边站了一个人。
刘建军。
昨天那个位置，今天还站在那儿。
手里没拿排班表，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姿势跟昨天一样，但肩膀是绷着的。
陈卫国走近的时候，刘建军没动。
等他走到两步之内，刘建军抬了一下下巴。
“今天的计划都看见了？别给我出岔子。”
车间里的机器声盖住了后面的半句，但第一道工序旁边的四个人都听见了。
剥桔子的手停了，剪刀悬了半秒，桔子皮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陈卫国蹲下去，把他那筐桔子从地上端起来，放在台面上。
竹筐四角磨圆了，桔子堆得冒尖，最上面一层歪歪斜斜，他伸手扶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挑桔子。
刘建军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筐桔子，筐边沿碰着刘建军的裤子。
“刘组长。”
刘建军没应。
“配比谁定的？”
陈卫国手里没停，桔子皮一圈一圈落下来，在台面上铺了半掌大的一片。
他问完那句话之后，整个第一道工序都安静了。
旁边的孙大勇放下搪瓷缸走过来，站在第三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
刘建军终于说话了，声音是从喉结下面挤出来的：“你什么意思？”
“1比1.2，”陈卫国说，“配方一直是1比0.8。今天多放了零点四斤糖。每筐多放四两。”
刘建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但没有下一步动作，停在裤缝旁边。
“一筐四十斤，”陈卫国把那颗桔子剥完了，桔皮连着没断，一整条螺旋状搭在台面边沿，“四十斤桔子，配糖水一比一点二，用了四斤八两糖。标准是一比零点八，三斤二两。每筐多了一斤六两糖。一斤糖一块两毛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桔皮汁。
“九十五筐。”
他报那个数字的时候，刘建军张了嘴，没说出话。
嘴唇动了一下，上下牙磕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了，那句话没出来。
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孙大勇的扳手停在半空，他本来要拧一颗螺丝，听到“九十五筐”的时候手顿住了，扳手悬在螺丝上方两寸的位置，没落下去。
陈卫国走到那堆桔子筐旁边，蹲下来，左手掂起一颗桔子又放下，右手把筐沿上歪了的那颗扶正，站起来的动作一气呵成。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传送带的皮带摩擦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转动。
两个工友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把手里的桔子放回了筐里，另一个把剪刀搁在台面上，金属碰铁皮，很轻的一声。
“九十五筐，每筐多了一斤六两糖，”陈卫国回头看着刘建军，“一斤六两乘以一块两毛五，每筐多花了两块钱。九十五筐，一百九十块。”
他停了一下。
“一个月按二十二天算，四千一百八十块。”
刘建军的脸白了。
不是形容词那种白，是颧骨那里的颜色退下去，嘴唇跟着变浅了一种色调。
陈卫国报完最后那个数字之后，车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没人去看灯，所有人都在看刘建军。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着，手指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
喉结动了一下，第二次张嘴的时候终于发出声音，但那个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连站在他旁边最近的那个工友都没听清。
“你……”他说了半句，咽回去了。
“我算过了。”陈卫国把那四字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比昨天声音大。
大到走廊里如果有人的话，能听见。
两个工友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站在剥桔子的台子后面，手里攥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桔子。
另一个年轻些，剪刀搁在台面上没再拿起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四十多岁的那个重新低头剥桔子，速度比平时慢了。
年轻的那个没动，还在看陈卫国。
陈卫国走回自己工位，蹲下去，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那本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昨天写的“九十五筐”还在。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九十五乘一点六乘一块两毛五等于一百九十。二十二天四千一百八。”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工具箱，重新站起来。
车间门外有人停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被传送带盖住了大半，但站在走廊另一头扫地的保安老刘看见了，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子，脸对着车间门的方向。
走廊很暗，尽头窗户透进来一束光，那个人站在光外面，影子拉得很长。
老刘扫把停了。
他认得那个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布料底下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那人站了三秒。
老刘看见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又重新插回去。
皮鞋在走廊里响了两下。
转身走了。
车间里的陈卫国不知道外面有人。
他蹲在工位上，按新配比的手法剥桔子，手速比昨天快了一截，桔子皮一整条不断，落在地上铺成了一片。
孙大勇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手里那把扳手放下了又重新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放在了台面上，金属和铁皮碰出“嗒”的一声。
“卫国，”孙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卫国能听见，“刘建军走了。”
“嗯。”
“他刚才是不是……”孙大勇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刚才报那个数的时候，他脸白了。”
“嗯。”
孙大勇还想说，但陈卫国没有抬头。
他蹲在桔子筐旁边，背对着孙大勇，手里的活没停。
孙大勇转身走回第二道工序，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卫国仍然没抬头。
走廊尽头，那个人停了一下。
他转回身，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大约三秒。
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没什么表情。
三秒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空白的烟卷。
47.5。
他心算了一遍。
95筐，每筐多花五毛钱。
一共47块5。
47块5乘以22天，一千零四十五。
乘以30天，一千四百二十五。
厂长工资才九十八。
一个月一千四百二十五，顶厂长十四个月的工资。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然后听不见了。
保安老刘扫完那段地，走到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卫国蹲在第一道工序边上剥桔子，旁边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看见上面有两行字，但没看清写了什么。
老刘没进去，把扫帚靠在墙上，走了。
车间里的传送带还在转。
桔子在皮带上滚过一道又一道，进入清洗池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几寸高，落回水里的声音被机器声盖住了。
陈卫国蹲在工位上，手里剥着桔子，脑子里那笔账已经算完了，但他没停下。
他在想刚才那个数字。
月四千一百八。
那只是一条生产线，一个配比问题。
全车间三条生产线。
全厂两个车间。
上辈子他开超市的时候，账本上的亏损单位是万。
但这辈子从四毛钱开始，他忽然觉得不急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了。
车间门外面的光已经被一扇关上的门挡住了，走廊里只剩下尽头窗户漏进来的那束光。
那束光照在水泥地上，光斑边缘有一道影子，是刚才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留下的灰印。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站起来。
他的笔记本还翻着放在工具箱上，上面两行字，墨迹还没全干。
他看了一眼那两行字，又看了一眼车间门口。
然后他重新蹲下去，拿起下一颗桔子。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来。
传送带没停。
但车间门外，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面，赵国强站了三秒之后转身走掉了。
他把那根烟放回烟盒的时候，手指在烟盒盖子上停了一秒。
保安老刘在走廊那头探头，看见赵国强站在车间门口没敢过来。
他扫把停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继续扫那块已经扫了三遍的地。
赵国强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拐角消失了。
陈卫国在车间里剥桔子。
他不知道外面有人走过。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心里算了一遍47.5乘30。
但他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前世的事。
上辈子他也会算账，但那时候算的都是亏本账。
库存积压了多少，货架空了多少，供应商欠了多少。
算出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大到后来他不敢算了。
这辈子他蹲在桔子筐旁边，手里的桔子皮没断，他想了想，47块5。
一个月1045。
乘以十二个月，一万两千五百四。
一个工人月薪98块，一年一千一百七十六。
一万两千五百四够发十个人一年的工资。
他把手里的桔子扔进筐里，拿起下一颗。
走廊里没人了。
只有光。
从窗户漏进来的那束光，照在刚才赵国强站过的位置，水泥地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影子轮廓，脚印的方向是朝着车间门口的。
但那束光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面，走廊其余部分都是暗的。
车间门从里面关上了。
陈卫国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铁锈味和机器声一起涌出来，裹住了他整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动，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去，把车间里的热气搅了一下又合拢。
更衣室的灯管昨晚没关，一闪一闪的，一根已经灭了，另一根在挣扎，光从白变成了黄，又变回白。
铁柜的漆面剥落了一大块，露出灰白色的底，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字迹被汗渍洇得模糊了。
排班表贴在更衣柜内侧，蓝墨水，日期那一栏写着：1985年4月24日。
本月已过22天。
他把排班表看了一遍，那个“22”在心里过了一秒钟。
然后他合上了排班表。
“卫国。”
陈卫国回头。
孙大勇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灰色的铁。
“你昨天怎么了？”
“没事。”
“刘建军今天又改了排班，”孙大勇把搪瓷缸递过来，“你那个组少了一个人。老钱调去二组了。”
陈卫国没接缸子。
他看了一眼孙大勇，“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刘建军说昨天那个排班表不算数，今天重新排的。你那个组四个人。”
陈卫国站在那里，更衣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三秒，又亮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件事：排班表四天换了三次。
三天前第一次，两天前第二次，今天第三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急了。
急是因为他昨天说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在车间里传开，传到了刘建军耳朵里，传到了包装车间，传到了厂办门口，然后排班表今天又改了一次。
没关系。
他拍了拍孙大勇的肩膀，“喝你的水。”
孙大勇还想说什么，陈卫国已经往生产线走了。
第一道工序旁边站了一个人。
刘建军。
昨天那个位置，今天还站在那儿。
手里没拿排班表，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姿势跟昨天一样，但肩膀是绷着的。
陈卫国走近的时候，刘建军没动。
等他走到两步之内，刘建军抬了一下下巴。
“今天的计划都看见了？别给我出岔子。”
车间里的机器声盖住了后面的半句，但第一道工序旁边的四个人都听见了。
剥桔子的手停了，剪刀悬了半秒，桔子皮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陈卫国蹲下去，把他那筐桔子从地上端起来，放在台面上。
竹筐四角磨圆了，桔子堆得冒尖，最上面一层歪歪斜斜，他伸手扶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挑桔子。
刘建军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筐桔子，筐边沿碰着刘建军的裤子。
“刘组长。”
刘建军没应。
“配比谁定的？”
陈卫国手里没停，桔子皮一圈一圈落下来，在台面上铺了半掌大的一片。
他问完那句话之后，整个第一道工序都安静了。
旁边的孙大勇放下搪瓷缸走过来，站在第三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
刘建军终于说话了，声音是从喉结下面挤出来的：“你什么意思？”
“1比1.2，”陈卫国说，“配方一直是1比0.8。今天多放了零点四斤糖。每筐多放四两。”
刘建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但没有下一步动作，停在裤缝旁边。
“一筐四十斤，”陈卫国把那颗桔子剥完了，桔皮连着没断，一整条螺旋状搭在台面边沿，“四十斤桔子，配糖水一比一点二，用了四斤八两糖。标准是一比零点八，三斤二两。每筐多了一斤六两糖。一斤糖一块两毛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桔皮汁。
“九十五筐。”
他报那个数字的时候，刘建军张了嘴，没说出话。
嘴唇动了一下，上下牙磕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了，那句话没出来。
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孙大勇的扳手停在半空，他本来要拧一颗螺丝，听到“九十五筐”的时候手顿住了，扳手悬在螺丝上方两寸的位置，没落下去。
陈卫国走到那堆桔子筐旁边，蹲下来，左手掂起一颗桔子又放下，右手把筐沿上歪了的那颗扶正，站起来的动作一气呵成。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传送带的皮带摩擦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转动。
两个工友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把手里的桔子放回了筐里，另一个把剪刀搁在台面上，金属碰铁皮，很轻的一声。
“九十五筐，每筐多了一斤六两糖，”陈卫国回头看着刘建军，“一斤六两乘以一块两毛五，每筐多花了两块钱。九十五筐，一百九十块。”
他停了一下。
“一个月按二十二天算，四千一百八十块。”
刘建军的脸白了。
不是形容词那种白，是颧骨那里的颜色退下去，嘴唇跟着变浅了一种色调。
陈卫国报完最后那个数字之后，车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没人去看灯，所有人都在看刘建军。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着，手指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
喉结动了一下，第二次张嘴的时候终于发出声音，但那个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连站在他旁边最近的那个工友都没听清。
“你……”他说了半句，咽回去了。
“我算过了。”陈卫国把那四字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比昨天声音大。
大到走廊里如果有人的话，能听见。
两个工友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站在剥桔子的台子后面，手里攥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桔子。
另一个年轻些，剪刀搁在台面上没再拿起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四十多岁的那个重新低头剥桔子，速度比平时慢了。
年轻的那个没动，还在看陈卫国。
陈卫国走回自己工位，蹲下去，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那本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昨天写的“九十五筐”还在。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九十五乘一点六乘一块两毛五等于一百九十。二十二天四千一百八。”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工具箱，重新站起来。
车间门外有人停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被传送带盖住了大半，但站在走廊另一头扫地的保安老刘看见了，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子，脸对着车间门的方向。
走廊很暗，尽头窗户透进来一束光，那个人站在光外面，影子拉得很长。
老刘扫把停了。
他认得那个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布料底下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那人站了三秒。
老刘看见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又重新插回去。
皮鞋在走廊里响了两下。
转身走了。
车间里的陈卫国不知道外面有人。
他蹲在工位上，按新配比的手法剥桔子，手速比昨天快了一截，桔子皮一整条不断，落在地上铺成了一片。
孙大勇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手里那把扳手放下了又重新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放在了台面上，金属和铁皮碰出“嗒”的一声。
“卫国，”孙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卫国能听见，“刘建军走了。”
“嗯。”
“他刚才是不是……”孙大勇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刚才报那个数的时候，他脸白了。”
“嗯。”
孙大勇还想说，但陈卫国没有抬头。
他蹲在桔子筐旁边，背对着孙大勇，手里的活没停。
孙大勇转身走回第二道工序，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卫国仍然没抬头。
走廊尽头，那个人停了一下。
他转回身，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大约三秒。
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角没什么表情。
三秒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空白的烟卷。
47.5。
他心算了一遍。
95筐，每筐多花五毛钱。
一共47块5。
47块5乘以22天，一千零四十五。
乘以30天，一千四百二十五。
厂长工资才九十八。
一个月一千四百二十五，顶厂长十四个月的工资。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转身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然后听不见了。
保安老刘扫完那段地，走到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卫国蹲在第一道工序边上剥桔子，旁边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看见上面有两行字，但没看清写了什么。
老刘没进去，把扫帚靠在墙上，走了。
车间里的传送带还在转。
桔子在皮带上滚过一道又一道，进入清洗池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几寸高，落回水里的声音被机器声盖住了。
陈卫国蹲在工位上，手里剥着桔子，脑子里那笔账已经算完了，但他没停下。
他在想刚才那个数字。
月四千一百八。
那只是一条生产线，一个配比问题。
全车间三条生产线。
全厂两个车间。
上辈子他开超市的时候，账本上的亏损单位是万。
但这辈子从四毛钱开始，他忽然觉得不急了。
走廊里没有声音了。
车间门外面的光已经被一扇关上的门挡住了，走廊里只剩下尽头窗户漏进来的那束光。
那束光照在水泥地上，光斑边缘有一道影子，是刚才那个人站过的位置留下的灰印。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站起来。
他的笔记本还翻着放在工具箱上，上面两行字，墨迹还没全干。
他看了一眼那两行字，又看了一眼车间门口。
然后他重新蹲下去，拿起下一颗桔子。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起来。
传送带没停。
但车间门外，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面，赵国强站了三秒之后转身走掉了。
他把那根烟放回烟盒的时候，手指在烟盒盖子上停了一秒。
保安老刘在走廊那头探头，看见赵国强站在车间门口没敢过来。
他扫把停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继续扫那块已经扫了三遍的地。
赵国强走了。
皮鞋声在走廊拐角消失了。
陈卫国在车间里剥桔子。
他不知道外面有人走过。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心里算了一遍47.5乘30。
但他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前世的事。
上辈子他也会算账，但那时候算的都是亏本账。
库存积压了多少，货架空了多少，供应商欠了多少。
算出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大到后来他不敢算了。
这辈子他蹲在桔子筐旁边，手里的桔子皮没断，他想了想，47块5。
一个月1045。
乘以十二个月，一万两千五百四。
一个工人月薪98块，一年一千一百七十六。
一万两千五百四够发十个人一年的工资。
他把手里的桔子扔进筐里，拿起下一颗。
走廊里没人了。
只有光。
从窗户漏进来的那束光，照在刚才赵国强站过的位置，水泥地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影子轮廓，脚印的方向是朝着车间门口的。
但那束光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面，走廊其余部分都是暗的。
车间门从里面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