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排班表
周一早上。
陈卫国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看了一眼“第一天”那一页，合上，放回去。
筛选台已经在第一道工序旁边摆好了。
周六那天他花了整个上午清灰、调轮子、试推了几下，铁皮面擦出来之后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虽然旧，但没有锈。
孙大勇周六下午也来了，两个人把筛选台推到清洗池旁边的位置，卡紧了轮子上的刹车，又用扳手紧了四颗松动的螺丝。
今天是周一。
新流程第一天。
陈卫国走到第一道工序的时候，旁边围了三四个人。
孙大勇站在筛选台旁边，双手撑着台面边缘，像在等着什么。
两个年轻工友站在三步开外，一个手里攥着桔子，一个空着手。
老工人郑师傅从第二道工序那边探了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卫国看了一眼筛选台。
铁皮面干净，没有灰。
刹车卡好了，台面水平，跟清洗池之间的高度差正好让桔子能顺着滑下去。
周六该做的都做了。
但他还没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刘建军已经站到了他工位旁边。
刘建军今天没有穿工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排班表。
蓝墨水写的，墨迹在纸面上还没全干，大拇指按过的地方洇开了一小片，模糊了一个数字。
刘建军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头顶那根灯管的光，陈卫国的半个工位落在阴影里。
“卫国，”刘建军把排班表放在台面上，推了一下，纸边刚好碰到陈卫国手上的桔子皮，“昨天的排班有点调整。”
陈卫国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桔子刚剥了一半，桔子皮螺旋状垂下来，在台面上搭了一截。
“调谁？”他说。
“老钱和小李。”刘建军的手还按在排班表上，指甲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白色压痕，“调去二组。你那个组从六个人变成四个人。”
旁边两个年轻工友听见了。
一个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另一个手里的桔子放回了筐里。
孙大勇本来站在筛选台那边，听见“四个人”的时候扳手在台面上磕了一下，金属碰金属，很轻的一声。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拿过台面上那张排班表，看了一眼。
蓝墨水洇开的那一小片正好挡住了“老钱”两个字中的一个笔画，但他认出来了。
老钱和小李，两个名字排在“一组”那一栏下面，被一条横线划掉了。
横线是新画的，蓝墨水比旁边的字更浓一些，说明是今天早上刚加的。
他没有多停。
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可以。”
刘建军的左手还按在排班表上，他的肩膀本来绷着，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绷起来了。
像是准备好了应对一个更长的对话，只等来两个字，落空了。
“你说什么？”刘建军说。
“我说可以。”陈卫国把排班表往刘建军那边推了一下，“调吧。我没意见。”
两个工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都在看着这边。
年轻的那个工友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陈卫国的侧脸，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老钱和小李不在现场，他们应该已经被通知了，或者还没被通知。
孙大勇从筛选台那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两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没有靠太近，但呼吸声比平时粗了一些。
他看了陈卫国一眼，看了刘建军一眼，又看了陈卫国一眼。
刘建军把排班表从台面上拿起来。
他拿的动作比放的时候快了一些，纸角在台面上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
他看了一眼排班表上洇开的那个墨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停了一下，没有说。
“那行。”刘建军说，“下午过来确认一下人员调整的事。”
他转身走了。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卫国的工位，陈卫国已经重新拿起了一颗桔子开始剥，没有抬头。
刘建军走远了。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盖住了人的动静。
孙大勇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陈卫国工位旁边，压低了声音。
“卫国，”他说，“刘建军调走老钱和小李，一组就四个人了。产量指标还是五万罐，没说改。”
“嗯。”
“你咋不跟他吵？”孙大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他调走两个人，活干不完。”
陈卫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吵什么。”
“老钱跟小李都干了三年多了。”孙大勇蹲在那里，膝盖碰到工具箱边角，“调走了，咱们四个人的活翻一倍。”
陈卫国剥完手里那颗桔子，放进筐里，把台面上的桔子皮扫到废料筐里。
他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等孙大勇把话说完。
孙大勇说完了，蹲在那里等他回答。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筛选台旁边，伸手按了一下台面，确认刹车还卡着。
“你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明天？”孙大勇站起来，“你不说今天？”
“今天先干。”陈卫国从筛选台旁边走回工位，“按新法子干。”
孙大勇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第二道工序。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卫国，你说‘按新法子干’，筛选台今天开？”
“开。”陈卫国蹲下去，把桔子筐端起来，放在筛选台旁边的台面上，“从第一筐开始。”
孙大勇没有再问，走回第二道工序，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把手里的扳手放在了台面上，金属碰金属，一声，然后他开始干活了。
第一道工序旁边那两个年轻工友还在看陈卫国。
他们看见陈卫国把那筐桔子端上筛选台，用手把桔子一颗一颗铺开，开始动手挑。
手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直接倒进清洗池，现在是先在筛选台上过一遍，把歪的、裂的、烂的挑出来。
年轻的工友看了三分钟。
他看见陈卫国挑出来的次品桔子单独放了一个筐。
三分钟，一筐四十斤的桔子，挑了大概三斤多出来。
那些次品如果以前直接进清洗池，会跟着流水线走下去，最后装进罐子里，变成成品率里那3%的损耗。
年轻工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筐里的桔子，伸手开始挑。
旁边那个老工人已经挑起来了，动作比年轻工友快一倍。
筛选台在转。
不是机器在转，是人的手在动。
桔子从筐里拿起来，看一眼，好的进清洗池，不好的单独放。
四双手在动，速度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
刘建军没有再来第一道工序。
陈卫国蹲在筛选台旁边，手里挑着桔子。
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四个人还是六个人，差两个人。
但新流程成品率高三个百分点，摊到每个人头上，损耗少了，返工少了。
产量指标五万罐没变，但次品少了之后实际需要处理的总量少了。
一天大概节省出的时间，够弥补两个人的缺口。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孙大勇明天会自己看到数据。
上午十点的时候，陈卫国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他看了一眼车间门口，没有人站在那里。
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他蹲回筛选台旁边继续挑桔子，手指翻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旁边那个年轻工友已经开始学他的手法了，左手托桔子，右手大拇指扣进桔子皮，一圈一圈剥下来，不断。
之前年轻人用的是剪刀，现在改用手指了。
陈卫国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
因为旁边的次品筐里，剪刀切出来的桔子皮碎屑变少了。
车间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走过。
脚步声没有停。
只有三下，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消失了。
陈卫国没有抬头。
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老钱和小李调走之后，一组四个人。
今天周一，距离月底厂部会还有七天。
产量数据要到月底才统计，但成品率数据每天都能算。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第二天”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第二天”旁边他写的一行字还在：“糖水浓度可下调。目标22%。”
下一行是空的。
他还没有写。
他觉得下一条信息应该写在筛选台开始起作用之后。
下午三点的时候，刘建军从第一道工序旁边经过。
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假装在看里面的内容。
路过陈卫国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陈卫国蹲在筛选台旁边挑桔子，没抬头。
刘建军的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走过去，走远了。
孙大勇从第二道工序探头，看见刘建军走过去了，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第一道工序这边来取空筐，经过陈卫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卫国。”
“嗯。”
“下午刘建军过来走了一圈。”
“知道。”陈卫国说。
他一直没有抬头。
孙大勇把空筐搬走了。
铁轮子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车间里的传送带没停。
筛选台上桔子在流动，手在翻，好桔子进清洗池，次品进废料筐。
四双手，三条生产线。
一组少两个人，但流水线没有慢下来。
陈卫国蹲在那儿，手里剥着桔子，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他要把筛选台上浪费的工时也算一遍。
陈卫国推开车间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看了一眼“第一天”那一页，合上，放回去。
筛选台已经在第一道工序旁边摆好了。
周六那天他花了整个上午清灰、调轮子、试推了几下，铁皮面擦出来之后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虽然旧，但没有锈。
孙大勇周六下午也来了，两个人把筛选台推到清洗池旁边的位置，卡紧了轮子上的刹车，又用扳手紧了四颗松动的螺丝。
今天是周一。
新流程第一天。
陈卫国走到第一道工序的时候，旁边围了三四个人。
孙大勇站在筛选台旁边，双手撑着台面边缘，像在等着什么。
两个年轻工友站在三步开外，一个手里攥着桔子，一个空着手。
老工人郑师傅从第二道工序那边探了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卫国看了一眼筛选台。
铁皮面干净，没有灰。
刹车卡好了，台面水平，跟清洗池之间的高度差正好让桔子能顺着滑下去。
周六该做的都做了。
但他还没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刘建军已经站到了他工位旁边。
刘建军今天没有穿工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排班表。
蓝墨水写的，墨迹在纸面上还没全干，大拇指按过的地方洇开了一小片，模糊了一个数字。
刘建军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头顶那根灯管的光，陈卫国的半个工位落在阴影里。
“卫国，”刘建军把排班表放在台面上，推了一下，纸边刚好碰到陈卫国手上的桔子皮，“昨天的排班有点调整。”
陈卫国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桔子刚剥了一半，桔子皮螺旋状垂下来，在台面上搭了一截。
“调谁？”他说。
“老钱和小李。”刘建军的手还按在排班表上，指甲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白色压痕，“调去二组。你那个组从六个人变成四个人。”
旁边两个年轻工友听见了。
一个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另一个手里的桔子放回了筐里。
孙大勇本来站在筛选台那边，听见“四个人”的时候扳手在台面上磕了一下，金属碰金属，很轻的一声。
陈卫国把手里那颗桔子剥完，扔进筐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拿过台面上那张排班表，看了一眼。
蓝墨水洇开的那一小片正好挡住了“老钱”两个字中的一个笔画，但他认出来了。
老钱和小李，两个名字排在“一组”那一栏下面，被一条横线划掉了。
横线是新画的，蓝墨水比旁边的字更浓一些，说明是今天早上刚加的。
他没有多停。
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可以。”
刘建军的左手还按在排班表上，他的肩膀本来绷着，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绷起来了。
像是准备好了应对一个更长的对话，只等来两个字，落空了。
“你说什么？”刘建军说。
“我说可以。”陈卫国把排班表往刘建军那边推了一下，“调吧。我没意见。”
两个工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都在看着这边。
年轻的那个工友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陈卫国的侧脸，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老钱和小李不在现场，他们应该已经被通知了，或者还没被通知。
孙大勇从筛选台那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两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没有靠太近，但呼吸声比平时粗了一些。
他看了陈卫国一眼，看了刘建军一眼，又看了陈卫国一眼。
刘建军把排班表从台面上拿起来。
他拿的动作比放的时候快了一些，纸角在台面上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
他看了一眼排班表上洇开的那个墨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停了一下，没有说。
“那行。”刘建军说，“下午过来确认一下人员调整的事。”
他转身走了。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卫国的工位，陈卫国已经重新拿起了一颗桔子开始剥，没有抬头。
刘建军走远了。
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盖住了人的动静。
孙大勇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陈卫国工位旁边，压低了声音。
“卫国，”他说，“刘建军调走老钱和小李，一组就四个人了。产量指标还是五万罐，没说改。”
“嗯。”
“你咋不跟他吵？”孙大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他调走两个人，活干不完。”
陈卫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吵什么。”
“老钱跟小李都干了三年多了。”孙大勇蹲在那里，膝盖碰到工具箱边角，“调走了，咱们四个人的活翻一倍。”
陈卫国剥完手里那颗桔子，放进筐里，把台面上的桔子皮扫到废料筐里。
他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等孙大勇把话说完。
孙大勇说完了，蹲在那里等他回答。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筛选台旁边，伸手按了一下台面，确认刹车还卡着。
“你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明天？”孙大勇站起来，“你不说今天？”
“今天先干。”陈卫国从筛选台旁边走回工位，“按新法子干。”
孙大勇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第二道工序。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卫国，你说‘按新法子干’，筛选台今天开？”
“开。”陈卫国蹲下去，把桔子筐端起来，放在筛选台旁边的台面上，“从第一筐开始。”
孙大勇没有再问，走回第二道工序，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把手里的扳手放在了台面上，金属碰金属，一声，然后他开始干活了。
第一道工序旁边那两个年轻工友还在看陈卫国。
他们看见陈卫国把那筐桔子端上筛选台，用手把桔子一颗一颗铺开，开始动手挑。
手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直接倒进清洗池，现在是先在筛选台上过一遍，把歪的、裂的、烂的挑出来。
年轻的工友看了三分钟。
他看见陈卫国挑出来的次品桔子单独放了一个筐。
三分钟，一筐四十斤的桔子，挑了大概三斤多出来。
那些次品如果以前直接进清洗池，会跟着流水线走下去，最后装进罐子里，变成成品率里那3%的损耗。
年轻工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筐里的桔子，伸手开始挑。
旁边那个老工人已经挑起来了，动作比年轻工友快一倍。
筛选台在转。
不是机器在转，是人的手在动。
桔子从筐里拿起来，看一眼，好的进清洗池，不好的单独放。
四双手在动，速度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
刘建军没有再来第一道工序。
陈卫国蹲在筛选台旁边，手里挑着桔子。
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四个人还是六个人，差两个人。
但新流程成品率高三个百分点，摊到每个人头上，损耗少了，返工少了。
产量指标五万罐没变，但次品少了之后实际需要处理的总量少了。
一天大概节省出的时间，够弥补两个人的缺口。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孙大勇明天会自己看到数据。
上午十点的时候，陈卫国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他看了一眼车间门口，没有人站在那里。
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他蹲回筛选台旁边继续挑桔子，手指翻得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旁边那个年轻工友已经开始学他的手法了，左手托桔子，右手大拇指扣进桔子皮，一圈一圈剥下来，不断。
之前年轻人用的是剪刀，现在改用手指了。
陈卫国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
因为旁边的次品筐里，剪刀切出来的桔子皮碎屑变少了。
车间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走过。
脚步声没有停。
只有三下，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消失了。
陈卫国没有抬头。
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老钱和小李调走之后，一组四个人。
今天周一，距离月底厂部会还有七天。
产量数据要到月底才统计，但成品率数据每天都能算。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第二天”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第二天”旁边他写的一行字还在：“糖水浓度可下调。目标22%。”
下一行是空的。
他还没有写。
他觉得下一条信息应该写在筛选台开始起作用之后。
下午三点的时候，刘建军从第一道工序旁边经过。
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假装在看里面的内容。
路过陈卫国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陈卫国蹲在筛选台旁边挑桔子，没抬头。
刘建军的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走过去，走远了。
孙大勇从第二道工序探头，看见刘建军走过去了，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第一道工序这边来取空筐，经过陈卫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卫国。”
“嗯。”
“下午刘建军过来走了一圈。”
“知道。”陈卫国说。
他一直没有抬头。
孙大勇把空筐搬走了。
铁轮子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车间里的传送带没停。
筛选台上桔子在流动，手在翻，好桔子进清洗池，次品进废料筐。
四双手，三条生产线。
一组少两个人，但流水线没有慢下来。
陈卫国蹲在那儿，手里剥着桔子，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他要把筛选台上浪费的工时也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