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糖水桔子
女儿睡了之后，陈卫国把碗筷收拾了，锅里的面汤倒进泔水桶里，碗摞在灶台上，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
他没有马上睡。
煤油灯重新捻亮了一些，火苗往上蹿了一下，灯罩里侧凝了一层淡淡的黑烟。
他走到柜子旁边，蹲下去。
柜子是老式的，木头面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拉手是铁的，生了锈，他握住的时候手心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锈粉。
抽屉拉开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听了听里屋的动静。
布帘子那边没有声音。
女儿呼吸均匀，偶尔翻身，床板吱地响一下又安静了。
他把抽屉完全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比车间里那本旧一些，边角的磨损更重，封面上没有字，但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干了之后纸面起了皱。
他拿着本子走到桌边，坐下，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是空的。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页配方表。
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画了横线，数据列在表格里，像一本正规的工艺手册。
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纸面几乎要断开。
他翻到折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糖水桔子。
配方标准。
后面几页是空的。
再后面是一整本空白。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封底，封底内侧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1981年”。
这本本子从1981年就放在柜子最底层，放了四年。
他重新翻到折角那一页，把煤油灯端起来凑近了看。
纸面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数字还能辨认。
当前配方，糖水浓度28%，每罐用糖量0.12斤，成本0.15元。
下面有一行批注，是更小的字，笔迹不太一样，写着：“浓度偏高，建议18%-22%。”
那行批注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陈卫国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把灯放回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开始写字。
“当前浓度28%。每罐0.12斤糖，0.15元。”
“行业标准18%-22%。”
“按20%算，每罐0.085斤糖，0.106元。”
“每罐省0.044元。”
“月5万罐，省2200元。”
他写到2200的时候停了一下。
比三笔账合计1575还多625块。
比第一笔账糖配比1045多了一倍还多。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那行批注。
“浓度偏高，建议18%-22%。”
这行字是谁写的？
四年前的本子，1981年。
那时候他还没进厂，或者刚进厂，谁在这本子上留了一行批注之后把本子放进了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有人翻过？
他在煤油灯底下坐着，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翻开到更前面的一页，折角的那一页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成本太高，卖不动。”
铅笔字，只有六个字，后面没有句号，像是写了一半被人打断了，或者写的人自己不想写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没有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本子封面上，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圈亮斑，本子封面上的水渍在光底下显出一个深色的轮廓。
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开超市的时候，接触过几家罐头厂的采购。
糖水桔子这种老产品，那些厂长自己都不太愿意提，说是“老掉牙的东西”，利润薄，竞争大，大家都做，没有谁做得好。
但他后来翻过一些资料，八九十年代罐头厂的利润率其实不低，只是成本控制太松，每个环节都往外漏一点，加在一起就把利润漏光了。
28%的糖水浓度，比标准高了八到十个百分点。
每罐多出来的糖钱不多，但五万罐加在一起，一年就是两万六千多块。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本子还在桌面上，折角那一页翻开着，煤油灯的光把那行铅笔字照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成本太高，卖不动。”
这六个字像是从某个他认识的人手里写出来的，但他想不起是谁。
他合上本子，吹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坐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本配方本。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本子放回柜子最底层，关上抽屉。
但他把折角那一页记住了。
28%，18%-22%，每罐0.044元，月5万罐省2200元。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三秒之后他睁开，又闭上。
那行批注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传送带上的桔子一样滚过去又滚回来。
他不确定那行字是谁写的，但他知道那行字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天没全亮。
陈卫国推开家门的时候，巷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头顶的天是青灰色，没有云，也没有风。
他走到车间门口，门锁着。
他蹲在台阶上，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第一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句新话：“糖水浓度可下调。目标22%。”
写完他合上本子，蹲在那里等人开门。
台阶是水泥的，裂缝里长了草，草叶上挂着露水，他脚边有一小片青苔，踩上去滑了一脚，他挪了一下位置，换到干燥的地方蹲着。
车间大门上的铁锁还是旧的，锁梁上有一层灰，说明今天还没有人来过。
他蹲了大概五分钟，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老张师傅拎着一串钥匙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卫国蹲在台阶上，脚步慢了一下。
“这么早？”
“嗯。”
老张师傅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梁弹开，发出咔的一声。
他把锁拿下来挂在门环上，推开车间大门。
门轴转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车间里面是暗的，机器都停着，传送带上一颗桔子也没有，空荡荡的，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今天有事？”老张师傅站在门口，侧着身子问他。
陈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来看看。”
他走进车间，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往里走了几步。
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远处的地方还是一片灰暗。
传送带静置在那里，铁皮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清洗池的水面平静无波。
他站在车间中央，四周的机器都沉默着，跟昨天完全不同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气味，桔子皮发酵过的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比白天淡一些，但更清晰。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孙大勇来了。
陈卫国没有回头，他看着面前那台闲置的筛选台，铁皮面上落了一层灰，昨晚他睡觉之前还在想这台机器今天怎么动。
天开始亮了，车间高窗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淡黄，照在传送带铁皮上，反了一小片光。
他转身往车间门口走，经过孙大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筛选台，我先看看。”
孙大勇愣了一下，点头。
陈卫国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他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沉默的车间，身前是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开“第一天”那一页，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明天，先在筛选台上试一批。”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明天是周六，车间休息。
但筛选台可以提前推出来，他算过了，清灰加调试大概需要一个上午。
周一直接开工，不耽误生产。
空罐那笔账要下周动，但糖水这件事他现在就要算。
他站在车间门口没有动，手里攥着那本配方本。
天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车间大门的铁皮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那白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眨了眨眼。
车间门开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老张师傅在走廊那头扫地，看见陈卫国进来的时候扫帚在地上停了一下，这么早来车间的人不多，而且今天是周五，明天就休息了。
陈卫国走到筛选台旁边，蹲下去，用手擦了一下铁皮面上的灰。
灰很厚，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铁皮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油渍。
他站起来，转身去找抹布。
天亮了，车间里的灯管还灭着，但高窗透进来的光已经足够看清所有东西了。
他没有马上睡。
煤油灯重新捻亮了一些，火苗往上蹿了一下，灯罩里侧凝了一层淡淡的黑烟。
他走到柜子旁边，蹲下去。
柜子是老式的，木头面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拉手是铁的，生了锈，他握住的时候手心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锈粉。
抽屉拉开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听了听里屋的动静。
布帘子那边没有声音。
女儿呼吸均匀，偶尔翻身，床板吱地响一下又安静了。
他把抽屉完全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比车间里那本旧一些，边角的磨损更重，封面上没有字，但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干了之后纸面起了皱。
他拿着本子走到桌边，坐下，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是空的。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页配方表。
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每一行都画了横线，数据列在表格里，像一本正规的工艺手册。
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很深，纸面几乎要断开。
他翻到折痕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糖水桔子。
配方标准。
后面几页是空的。
再后面是一整本空白。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封底，封底内侧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1981年”。
这本本子从1981年就放在柜子最底层，放了四年。
他重新翻到折角那一页，把煤油灯端起来凑近了看。
纸面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数字还能辨认。
当前配方，糖水浓度28%，每罐用糖量0.12斤，成本0.15元。
下面有一行批注，是更小的字，笔迹不太一样，写着：“浓度偏高，建议18%-22%。”
那行批注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陈卫国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把灯放回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开始写字。
“当前浓度28%。每罐0.12斤糖，0.15元。”
“行业标准18%-22%。”
“按20%算，每罐0.085斤糖，0.106元。”
“每罐省0.044元。”
“月5万罐，省2200元。”
他写到2200的时候停了一下。
比三笔账合计1575还多625块。
比第一笔账糖配比1045多了一倍还多。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那行批注。
“浓度偏高，建议18%-22%。”
这行字是谁写的？
四年前的本子，1981年。
那时候他还没进厂，或者刚进厂，谁在这本子上留了一行批注之后把本子放进了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有人翻过？
他在煤油灯底下坐着，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翻开到更前面的一页，折角的那一页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成本太高，卖不动。”
铅笔字，只有六个字，后面没有句号，像是写了一半被人打断了，或者写的人自己不想写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没有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本子封面上，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圈亮斑，本子封面上的水渍在光底下显出一个深色的轮廓。
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开超市的时候，接触过几家罐头厂的采购。
糖水桔子这种老产品，那些厂长自己都不太愿意提，说是“老掉牙的东西”，利润薄，竞争大，大家都做，没有谁做得好。
但他后来翻过一些资料，八九十年代罐头厂的利润率其实不低，只是成本控制太松，每个环节都往外漏一点，加在一起就把利润漏光了。
28%的糖水浓度，比标准高了八到十个百分点。
每罐多出来的糖钱不多，但五万罐加在一起，一年就是两万六千多块。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本子还在桌面上，折角那一页翻开着，煤油灯的光把那行铅笔字照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成本太高，卖不动。”
这六个字像是从某个他认识的人手里写出来的，但他想不起是谁。
他合上本子，吹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坐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本配方本。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本子放回柜子最底层，关上抽屉。
但他把折角那一页记住了。
28%，18%-22%，每罐0.044元，月5万罐省2200元。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三秒之后他睁开，又闭上。
那行批注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传送带上的桔子一样滚过去又滚回来。
他不确定那行字是谁写的，但他知道那行字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天没全亮。
陈卫国推开家门的时候，巷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头顶的天是青灰色，没有云，也没有风。
他走到车间门口，门锁着。
他蹲在台阶上，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第一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句新话：“糖水浓度可下调。目标22%。”
写完他合上本子，蹲在那里等人开门。
台阶是水泥的，裂缝里长了草，草叶上挂着露水，他脚边有一小片青苔，踩上去滑了一脚，他挪了一下位置，换到干燥的地方蹲着。
车间大门上的铁锁还是旧的，锁梁上有一层灰，说明今天还没有人来过。
他蹲了大概五分钟，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老张师傅拎着一串钥匙走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卫国蹲在台阶上，脚步慢了一下。
“这么早？”
“嗯。”
老张师傅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梁弹开，发出咔的一声。
他把锁拿下来挂在门环上，推开车间大门。
门轴转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车间里面是暗的，机器都停着，传送带上一颗桔子也没有，空荡荡的，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今天有事？”老张师傅站在门口，侧着身子问他。
陈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来看看。”
他走进车间，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往里走了几步。
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远处的地方还是一片灰暗。
传送带静置在那里，铁皮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清洗池的水面平静无波。
他站在车间中央，四周的机器都沉默着，跟昨天完全不同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气味，桔子皮发酵过的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比白天淡一些，但更清晰。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孙大勇来了。
陈卫国没有回头，他看着面前那台闲置的筛选台，铁皮面上落了一层灰，昨晚他睡觉之前还在想这台机器今天怎么动。
天开始亮了，车间高窗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淡黄，照在传送带铁皮上，反了一小片光。
他转身往车间门口走，经过孙大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筛选台，我先看看。”
孙大勇愣了一下，点头。
陈卫国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他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沉默的车间，身前是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开“第一天”那一页，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明天，先在筛选台上试一批。”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明天是周六，车间休息。
但筛选台可以提前推出来，他算过了，清灰加调试大概需要一个上午。
周一直接开工，不耽误生产。
空罐那笔账要下周动，但糖水这件事他现在就要算。
他站在车间门口没有动，手里攥着那本配方本。
天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车间大门的铁皮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那白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眨了眨眼。
车间门开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老张师傅在走廊那头扫地，看见陈卫国进来的时候扫帚在地上停了一下，这么早来车间的人不多，而且今天是周五，明天就休息了。
陈卫国走到筛选台旁边，蹲下去，用手擦了一下铁皮面上的灰。
灰很厚，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铁皮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油渍。
他站起来，转身去找抹布。
天亮了，车间里的灯管还灭着，但高窗透进来的光已经足够看清所有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