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王文成吕好问(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10章 · 883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吕好问,字舜徒,侍讲希哲子也。以荫补官。崇宁初,治党事,好问以元祐子弟坐废。两监东岳庙,司扬州仪曹。时蔡卞为帅,欲扳附善类,待好问特异。好问以礼自持,卞不得亲。及卞得政,当时所部多见拔擢,独好问留滞,卞讽之曰:“子少亲我,即阶显列矣。”好问笑不答。政和中,丁父忧,居丧尽礼。服除,犹不调,闭门讲学,士论益重之。

靖康元年,以荐召为左司谏、谏议大夫,擢御史中丞。愍宗谕之曰:“卿元祐子孙,朕特用卿,令天下知朕意所向。”先是,幽宗将内禅,诏解党禁,除新法,尽复祖宗之故。而蔡京党戚根结中外,沮格其事,莫肯奉行。好问言:“时之利害,政之阙失,太上皇诏旨备矣。虽使直言之士抗疏论列,无以过此,愿一一施行之而已。”又言:“陛下宵衣旰食,有求治之意;发号施令,有求治之言。逮今半载,治效逾邈,良由左右前后,不能推广德意,而陛下过于容养。臣恐淳厚之德,变为颓靡,且今不尽革京、贯等所为,太平无由可致。”愍宗从之。好问疏蔡京过恶,乞投海外,黜朋附之尤者以厉其馀。又请削王安石王爵,正神宗配飨,褒表元祐、元符间获谴诸臣,除青苗之令,前后凡十疏。每奏对,帝虽当食,辄使毕其说。

时虏人既退,大臣恬不为备,武备益弛。好问言:“虏得志,益轻中国,秋冬必倾国复来,御敌之备,当速讲求。今边事经画旬月,不见施设,臣僚奏请皆不行下,此臣所深惧也。”及边警急,大臣不知所出,遣使讲和。虏人佯许而攻略自如,诸将以和议故,皆闭壁不出。好问言:“彼名和而实攻,朝廷不谋进兵遣将,何也?请亟集沧、滑、邢、相之戍,以遏奔冲,而列勤王之师于畿邑,以卫京城。”疏上不省。

虏陷真定,攻中山,上下震骇,廷臣相顾不决,犹以和议为辞。好问率台属劾大臣畏懦误国,坐是出知袁州。愍宗悯其忠,止迁吏部侍郎。既而虏人薄都城,愍宗始思其言,进兵部尚书。

都城失守,召好问入禁中,军民数万持斧攻左掖门,求见天子,好问从帝御楼谕遣之。卫士长蒋宣率其徒数百,欲邀乘舆犯围而出,左右奔窜,独好问与孙傅、梅执礼侍侧,宣抗声责宰相误国,语侵孙傅,好问晓之曰:“若辈忘家族,欲冒重围卫上以出,诚忠义。然乘舆将驾,必车驾、甲兵、卫从无阙而后可动,讵可轻邪?”宣诎服曰:“尚书真知军情也。”麾其徒退。

帝再幸虏营,好问实从,帝既留,遣好问还,慰抚都城。已而虏人立张邦昌,以好问为事务官。邦昌入居都堂,好问曰:“相公真欲立邪?抑姑塞敌意,徐图之乎?”邦昌曰:“是何言也?”好问曰:“相公知中国人情所向乎?特畏女真兵威耳。女真既去,能保如今日乎?大元帅在外,元祐皇太后在内,此殆天意所在。盍亟还政,可转祸为福。且省中非人臣所处,宜寓直殿庐,毋令卫士夹陛。敌所遗袍带,非戎人在旁,切勿服。车驾未还,所下文书,不当称圣旨。”乃以好问摄门下省事。好问虽署其衔,凡所行仍用旧职。

时邦昌虽不改元,而百司文移,多去靖康年号,独好问所行文书,仍称“靖康二年”。吴幵、莫俦请邦昌见虏使于紫宸、垂拱殿,好问曰:“宫省故吏骤见邦昌御正衙,必将愤骇,变且不测,奈何?”邦昌矍然止。王时雍议肆赦,好问曰:“四壁之外,皆非我有,将谁赦?”乃止赦城中。

始,虏人谋遣五千骑袭取康王,好问闻,即遣人以书白王,言:“大王之兵,度可击则邀击之,不然,即宜远避。”且言:“大王若不自立,恐有不当立者立焉。”既又语邦昌曰:“天命人心,皆归大元帅,相公先遣人推戴,则功无出相公右者。若临机不发,他人仗义致讨,悔可追邪?”于是邦昌遣谢克家奉传国宝诣大元帅府,俟虏人退乃发。虏人将还,议留兵以卫邦昌。好问曰:“南北异宜,恐北兵不习风土,必不相安。”虏曰:“留一勃堇统之可也。”好问曰:“勃堇贵人,有如不习风土,感疾于此,则负罪益深。”乃不复留兵。虏人既行,好问趣遣使诣大元帅府劝进,请元祐太后垂帘,邦昌易服归太宰位。太后自延福宫入听政。中外始定。

圣祖即位,太后遣好问奉手书诣行在所,帝劳之曰:“宗庙获全,卿之力也。”除尚书右丞。丞相李纲以围城诸臣多不能执节,欲悉按其罪。好问曰:“王业艰难,政当含垢,绳以峻法,惧者众矣。”侍御史王宾论好问尝署伪命,不可以立新朝。帝曰:“邦昌僭号之初,好问募人赍书,具道京师内外之事。虏人甫退,又遣人劝进。考其心迹,非他人比。”好问力求去,且言:“邦昌僭号之时,臣若闭门洁身,实不为难。徒以世被国恩,不敢洁身自全,故冒围赍书于陛下。”疏入,除资政殿学士、知宣州、提举洞霄宫,以恩封东莱郡侯。

时道路多梗,会帝不豫,好问未即赴宣州。既而入对。帝问中原守御,好问对曰:“河北无器械,中原多溃军,御敌当用江南财赋、西北兵马。”因叩请幸扬州。帝纳其策,复除尚书右丞。数日,张浚廷劾康履、黄潜善。康履就戮,语涉不逊,好问厉声斥曰:“尔何其狂悖也!”俄而杨沂中斩履于廷,好问默然不言。及九月,李纲未还,好问以右丞摄东府相事。

建炎元年十一月,虏骑益逼,乘舆幸颍州。驻跸顺昌,好问率汪伯彦、张浚及百僚出班顿首,请幸扬州,以据江淮之险。帝议定,诏百司老幼往扬州,而自御淮上。寻迁好问尚书左丞,留从行在,总摄机务。十二月末,刘光世部下溃卒至下蔡,焚内津。帝怒,欲斩光世。好问与张浚并出阻之,急呼曰:“夺其兵而徐治之可也!陛下安得亲刃太尉!祖宗法度安在!”帝弗听,手斩光世于廷。

既而溃卒鼓噪求赏,好问请亟发寿州、顺昌左藏,遍赏诸军,以宁众心。越二日,帝复手刃邀赏乱卒。好问潸然涕下,谓御史中丞张浚曰:“祖宗家法,天下之本,奈何轻弃!”除夜大飨,好问以大敌在前,奏请辍宴。帝亲送之归舍。好问见帝敛袖去带,知其擐甲,乃指己幞头叹曰:“乃臣头颅不合时宜耳。”

二年正月四日,兀术使时文彬传书嫚骂,言二宫受伪号。群臣号恸,帝降旨以哭董卓事诮群臣,好问首退。寻召东西二府重臣,越旧议而定拒虏五策,誓曰:“地无分南北,皆当死战!敢有言和者,必罢黜之!”好问俯首受诏,乃即行在督中书舍人草制,布告中外。

六日,虏急作浮梁以济淮。好问见大军不动,请降金牌趣战。帝命赐茗设座,与之同观兵。后捷于下蔡、缩头滩,虏乃引去。帝议叙将帅功,好问请曰:“淮上既捷,朝廷抗虏之志明矣。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扬州负大江天险,且便东南漕运,乞即移幸焉。”帝不从,议定移驾南阳。

二月下旬,乘舆西幸汝水口。时贼丁进聚众三万屯朱皋,托言迎銮。好问请姑息抚之,陈三策:一曰行在急趋南阳,不宜启衅;二曰众寡不敌,遽加绳治,恐激其变;三曰所在多群盗,当广开招安之路。帝从其奏,然召韩世忠、王德密议其计。

三月初,虏将完颜银术可破武关,汝阳大震。好问等以银术可尝擒辽主,叩谏曰:“虏势方张,乞车驾退幸光州。或飞降金牌,急召韩世忠、王德入援!”帝斥其议,坚拒避幸,敕文臣毋得预守城事。既而帝衣朱袍出城督战,留好问、许景衡等居守城中。翌日,翟冲败虏将耶律马五,汝阳围始解。中旬,行在次方城山。帝大会群臣于野,废三衙,归兵于枢府。好问正拜首相,合四省为都省,使好问独领东府。自是东府政归都省,兵归枢府,中枢始一。

既入南阳行宫,帝留五札于御榻,以土断、军婚诸大政分委诸相。好问主军婚、铨选诸务。会外议后宫空虚,好问议采良家女备后苑,由是得选色之谤。帝乃悉出之,严旨申护好问。好问又佐定吏员转官之制,以补朝阙;兼督火药制造。四月,帝亲征叛将范琼,复襄阳而班师。好问率百官出郊迎銮。会好问与太常卿汪叔詹荐方士,试黄白术。帝识其妄,命沉其器于白河,好问乃止。

十一月,虏围南阳,久攻不拔,行在军民士气大振。好问奏请帝乘城抚军,厚赏殊功,以昭恩威。帝引愍宗旧事曰:“昔宫人织暖项以赐军,卒虽感泣,然乏冬衣、石炭,终不能御寒,逃散如故。”好问顿首请罪,帝不问。十二月,议留守帅及遣兵援世忠,众以岳飞资浅,未易服。好问奏曰:“岳飞资浅,可令开封尹杜充副宗泽以名统之,而实使飞将兵南下。”并赞亟援世忠之决。

三年正月,杜充子杜岩归,得充通虏之状。九日,帝密召好问于行宫木桩林,好问奉密旨,掩护车驾出幸。车驾出次鄢陵,遂夺杜充军。及捷于长社,虏骑遁去。正月十五日,车驾还东京。是夜,宗泽薨。二月二十三日,帝幸河阴大阅,好问率百官迎驾。帝诏都省追封宗泽东阳郡王,赐谥忠武,并定世忠、陈规、岳飞等赏典。好问奏制草已具。帝临大阅,诏御营实将兵者三十六人盟于河阴,以讨虏、守法为约。好问默然不争。

三年春,车驾还都。会江宁贼变未定,扬州震扰,皇嗣因惊疾薨。好问倡宰执劾奏,以纲身任平章,护从失职,不加责无以安朝议。帝遂罢纲,令知太平州。既而虏酋启和议,许归两公主,朝野颇怀息肩苟安之意。好问谓和议出于贼谋,淮上拒虏之誓不可渝,京师士民皆望朝廷持之。帝正色拒和,谓虏必先归太原、陕北,且送还逆臣,然后可议。好问复申群臣之意,请明朝廷所守之限。帝断之曰:“必待覆灭虏廷,犁庭扫穴,除此无他!”

四月,伪齐刘豫传檄谤毁乘舆,且假祀先师以张伪号。帝欲下诏罪己。好问廷中伏地,请先罪己。且自陈曰:“臣向蒙愍宗超擢,历吏、兵二部,而狃于党论,临机不知兵事。致都城隳坏,二宫北狩,臣方贰兵部,罪莫大焉!及靖康祸成、邦昌僭逆,臣以儒臣不能死节,反与之周旋,志节不明,按法当诛。建炎初载,复不识陛下拒虏之志,屡陈退避之议。陛下若执意罪己,何如先诛罪臣以正朝纲!”帝乃罢罪己议,敕宰执近臣毋得辄廷跪。

五月,高丽遣金富轼入觐。帝初拒不见,好问入对谏曰:“高丽虽不足恃以抗虏,然与中国通商素厚。自靖康以来,齐鲁海口多陷贼手,海道阻隔,互市浸微。今宜引见其使,以示朝廷复通海道、招徕互市之意,庶有裨于国用。”帝从之,遂引见富轼,复两国互市。

六月,帝不豫,驻跸登封。好问奉诏充副使诣洛阳八陵朝献,中道入对。帝问河北流民典雇妻女事,好问对曰:“官出公帑赎御营军属,以振士气,臣以为可。然若遽以律令尽废典雇之法,恐窒碍尤大。河北流民多鬻身于淮南、荆襄、东南诸处,诸路豪右未必能体国艰难。骤变旧法,恐生纷扰。”

好问因献折衷之策,第以散阶、庠序之籍,赏富户之愿释流民者。帝推广其意,值特开恩科,令出赀释流民者得补州学、太学生,并及有功士子、州县胥吏。好问奉诏,与许景衡同领其事,期于中秋前定议。帝复引神宗朝文彦博“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之语以问。好问对曰:“文潞公此言,失其本矣。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士大夫亦出于百姓,天子为天下治天下,非独与士大夫共之也。”好问因论新学,曰:“新学徒尚功利,于天理道德有阙。”帝曰:“功利、道德,不可偏废。”好问默然。

八月,帝亲策贡士于集英殿,赐六百太学生及第。帝御笔亲题,忽辍笔问好问曰:“此科亦有州县良吏、知书武臣同试乎?”好问对曰:“有之。”帝遂即殿增设席位,诏御营前军都统制岳飞等武臣同就廷试。好问首肯,百僚无异议,武臣遂得预廷试。自是文武之限稍弛。

防秋将至,好问会宰执于都堂,合疏言防秋事亟,请循南阳旧例,复宰执入禁中宿直之制。帝以二府劳勚,初不许。中秋日,好问复上疏,以京城军务浩繁、枢府员阙,荐兵部尚书、开封尹陈规入西府。帝从之,命规签书枢密院事,且诏复宰执更番夜次禁中之制。是夕,都省下令戒严,听老弱妇女南依亲族,禁丁壮军属擅出及私携军储者。寻徙两府于禁中崇文院,好问等宰执以次宿直,以备顾问。

十一月,朝野请正位中宫,以振人心。帝以虏寇未平,且犹怀邢后,辞弗许。帝因私谕好问等曰:“今若立后,异日皇嗣安出?母以子贵之分,又当何论?恐滋事端。”好问乃与诸相定二妃并立之制。

四年二月,知江州韩肖胄上言,请大兴河南屯田以给军储;且自请使虏,乞奉二宫及宗室近臣以归。帝以其事下二府廷议。好问以屯田切于时务;至遣使事,持议未决。殿中侍御史万俟卨奏言,虏势未衰,此举必为诱和,将使朝廷处孝义之难。朝议方相持,帝忽出兀术密书,谓虏愿无求而归韦太后及诸公主。事涉太后南归,群臣默然不敢言。独好问奏曰:“奉迎太后,孝义大节,不可违也。臣谓宜使肖胄北去:一以全孝道,二以昭告两河,使沦陷士民知朝廷未尝弃北地。”帝深纳之,遂决北使之议。

时虏阳以还太后为饵,阴遣重兵奄至关中。帝锐意亲征,好问率百官叩宜佑门泣谏曰:“天下安危,系于一人。陛下万不可轻犯霜露,履不测之险!”帝弗听,执好问手誓曰:“朕誓死拒虏,决非石敬瑭!然相公今日,当法冯道,万不可学武侯!”复引晋祖托孤旧事,谕群臣曰:“朕今日为父,心同后晋祖。五季乱世,冯道不惜虚名以全宗社,非世儒所能知也。吕相公当以宗社为重,勿以虚名害大计。”好问闻之,默然。帝顾谓好问曰:“此行若有不讳,虽潘妃诞皇子,相公亦当以‘国赖长君’之义,择大宗正诸子之长者立之。大局既定,亟召李纲复相,委军务于岳飞、韩世忠、张荣、吴彦仙四将。朕之妻孥,宜徙东南,以闲散宗室处之,勿令干政。如此,国犹可复也!”好问泣拜受命,遂不复谏。

尧山既捷,帝自关西班师。时二府更张,汪伯彦死国,许景衡引去,好问遂进平章军国重事,班绝百僚。九月,帝临文德殿合朝百官,问高丽使郑知常所陈,及虏将粘罕南寇大名事。罢朝,帝独召好问于禁中小亭。好问谏曰:“陛下虽以马上定天下,然朝廷体统不可废。利害之论、兵家诡道,宜密议近臣,不宜宣示正衙。”帝嘉纳之。

十月,潘贵妃诞皇女,帝大悦,赐名宜佑。好问与两府合奏,以皇女降诞及秋捷之庆,请肆赦以安反侧。帝允之,然明诏中外:凡背国附虏者,断在不赦。

五年春,好问首倡原学,群儒多诘难之。帝乃命其子吕本中陈器宣德楼前,使健马交挽铜钵,以明气之有验。原学由是大行。帝遂下诏解新旧党争,以原学为官学之本。杨时等皆引退。三月,行澄汰政,严核太上朝滥赐恩荫。内廷优人演杂剧,隐讥上不念二圣。帝不之罪,独召好问于后苑,言澄汰冗恩多为群议所沮。好问因进威恩并济之策,奏曰:“夺滥恩之际,宜理靖康旧事,褒赠有功死节之臣;又以次给还百官积岁所逋半俸。”帝嘉其老成,悉纳之。会太行密札至,奏虏主吴乞买遘风眩疾,权臣粘罕专政,贼庭生衅。翰林学士李若朴请姑缓澄汰,以修边备。帝却之,诏好问等益严澄汰恩荫,复命皇城司按造言构衅者,中外肃然。

四月,虏使复至,许还二宫,并归京东以议和。议既宣,中外震骇,群臣多怀息肩苟安之志。中丞李光面奏,请权许数年之和以息民;前公相李纲亦驰书赞之。帝遂召公相好问、首相赵鼎等六执政入禁中定议。帝谓诸臣曰:“虏人包藏祸心,特以故土与二圣啖我耳。若天下皆欲迎二圣而求和,朕宁让国,复开大元帅府,与虏死战。卿等肯从朕否?”好问首顿首对曰:“臣本待罪之躯,蒙陛下不弃,擢至极品。陛下若让国死战,老臣愿挂冠解印,无复相位之名,第求充大元帅府主簿,誓死以从!”赵鼎、张浚等皆誓死以从。帝复谕好问等曰:“天下既欲迎二圣,朕自当全此孝义。可正告虏使:若欲议和,须先使二圣及靖康陷虏男女军民尽济河归宋;人未至,不得言和议及交还州府事。”好问等咸顿首奉诏,议遂定。

五月,鸿胪卿翟汝文使虏还,奏虏许先归二宫、二后及诸宗室。好问诘问二后所在,始知愍宗朱后已崩于五国城,闻之默然。既而太学生上书,士论喧沸。好问乃率赵鼎、张浚,偕内侍蓝珪、陈康伯出抚之,众乃稍息。中外犹不自安。

初夏,虏废伪齐,执刘豫,诡称二宫还朝后即归京东,而阴出兵阻王师。六月,二宫次白马津。中外于今上迎见两宫之礼,多怀疑惧。好问进曰:“二宫还朝,礼制未备。宜先遣使迎问,以定君臣之分。”帝善其言,遂遣礼部尚书朱胜非往问礼。二宫辞大礼,愿安逊位。

帝见两宫,对泣沾襟,恳言曰:“朕本代父兄守备江山,今既还朝,自当逊位!第求复大元帅府,为天下御虏!”幽宗、愍宗震恐,哀辞固止。帝坚意让国,二宫泣而攀援。固让之间,御袍为裂,幞头为折。帝欲跃马去,好问叩马而谏,呼韩世忠等诸将共留之,抗言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太上备尝艰厄,初无复取大宝之心。今国家中兴,皆赖陛下总揽乾纲。若弃宗庙而去,天下必裂,虏必得志矣!”赵鼎、张浚等亦随拜苦谏。帝泣责好问曰:“相公何渝昔日之诺耶!”愍宗乃曰:“臣愿即日幸洞霄宫以居。”虏使从旁哂诘,讥朝臣多主和。帝大怒,面斥虏使外示和议、阴袭京东。由是定议。

廷臣主和者七十余人,当廷解冠求去。帝悉许之,独温言留中丞李光。百官去留既定,好问乃请定两宫及诸宗室奉安之所。帝下诏,奉幽宗安置少林达摩堂,愍宗幸洞霄宫;诸宗亲,信王以有功未返免,余悉降爵三等,徙居南阳。万俟卨乘间请刑白马而盟,改元绍兴。帝以国用方艰,不许,第易白马为绍兴津。君臣之分始定。

五年秋,帝立公阁,以处勋旧、参大议,命好问居首。中秋祭前,帝悯死事无名之士,其遗属有沦落倡籍者,欲亲召存问。好问以国体所系,且恐摇军心,力谏止之。帝然之,遂立无名义烈碑。罢议,好问问赵鼎、张浚等年齿,叹曰:“老夫将及悬车,诸君亦多知命。上方二十有五,将帅多未强仕。朝廷任吾等老成者,本欲藉以持重,镇少壮之锐。然近月以来,得无持重太过乎?”复诫张浚曰:“白马津之事,诸君一意求全,遂堕虏计,此诚宰执之旷职也!枢相为主战之首,当明原学力与速之义。若徒驱兵前进,而不恤民力馈运,则国必失衡。宰执之职,在燮理阴阳;若使上复有退居大元帅府之意,则万死莫赎!”赵鼎、张浚等默然。

九月,帝与二府议立青苗新法,以给御营罢遣之士及死事孤属,并议括寺观田亩以助其费。好问谏曰:“武学子弟若隶班直而主稽核,恐成唐季神策军之祸。”帝纳其言,乃置军计司隶于户部,命虞允文专领其事。好问复奏曰:“新法宜姑试中原,俟其就绪,再委吕颐浩行之东南。然市易之法,断不可复行。”帝多从其议。

奏罢,好问复申乞骸骨之请,具陈五事曰:“一曰戒权:臣以蔡京为鉴,不欲以耄耋之年久窃大柄,致天下指目。二曰问道:臣欲借桑榆余日,覃思原学,以成一家之言。三曰避嫌:臣位极人臣,恐妨诸子进身,愿退避以开后辈仕路。四曰观时:今和议既息,两宫奉安,伪齐殄灭,国势粗定,正老臣知几引退之时也。五曰全恩:臣虽效忠陛下,然昔尝受恩愍宗。今亲奉二宫居于宫观,私心实难自安。愿解机务,伏望陛下终宽两宫。”帝念其辅弼之劳,知其志不可夺,乃听辞公相及秘阁实职,命留京师。特诏进封申王,加太师,仍领公阁首席一年。

六年初,帝欲讨夏国。好问与群臣忧其蹈五路出师之覆。闲燕手谈间,好问乘间请持重,戒轻动兵。帝因谕曰:“国家成事,不独系祖宗成法,亦在人经变知难耳。”叹曰:“虽以朕躬,若于靖康之际骤临大故,亦未必胜于父兄。”因问好问曰:“若以今日更事之后,追视靖康文武,宁不自愧其昧于时变乎?”好问默然久之,对曰:“诚如圣谕。臣每念靖康之失,深自愧汗。向非亲历艰危,至死不过一不知兵政之庸臣耳。”既而,帝先修馈运,乃命诸将进讨,卒平夏国。是秋,诏以太师致仕,仍留京师,以备咨访。

七年三月,李纲疏自东南,言辞切直,劾张浚结党,论扩军误国。帝简从亲幸好问第,出纲疏示之,具道其委曲。好问览罢叹曰:“昔臣居公相,国步阽危,陛下谕臣等相忍为国,当是时不得不忍。今国势方张,若犹能相忍,虽难而益显圣德。”帝告曰:“李纲乃国家拒虏之赤帜、靖康以来之元勋,朕唯有优容护任,初无谴呵之心。今日所以慨叹者,痛纲等宿旧不谅朕意,横生疑阻耳。”好问对曰:“臣身在京阙,亲瞩陛下施为。纵外间纷纷,三人成虎之讹,决不入臣耳。”

七年冬,帝婴疾深居,数月不临朝。是时中外浮言蜂起,至有议和更化、两宫复辟之语。好问率群臣对延和殿,见帝向愈,因奏曰:“陛下静摄之际,秘阁奉行,公阁纠察,两阁相维。虽天子暂不御政,而北伐诸务不废,诚盛制也。”好问因言,不烦天子亲裁而庶务修明,近于三代垂拱之意。乃请增重公阁纠察之权,使两阁、两府相维为定制。帝旋与执政议密建储贰。及太学问政礼毕,好问明告天下以密建储贰之制:议储于两府,不宣其人;为诏二通,一留御前,一缄文德殿梁上。脱有不讳,顾命重臣同发二诏,以立新君。后世因以为制。

九年九月,虏人统帅完颜讹里朵暴卒。帝诏征申王好问还朝。好问致仕已三载,至是诏复领平章军国重事。命好问与赵鼎、刘汲、张浚、陈规循旧典总揽机务,两府、两阁相维。寻大举北伐。会师期迫,大军猝集,岳台营外骚然,兵民相斗,毁屋伤人。开封尹阎孝忠、枢副陈规遣兵弹压,而诸司互生龃龉,变不能息。二十五日,驾还,驻岳台营中。帝不入都,亦不罪有司,惟亲往祭死节之碑。好问率群臣数十人,出城迎驾请罪。帝温言慰劳,宽之不问。

十年秋,北伐克捷,河东、河北、燕云旧壤咸归版图。车驾还幸亳州明道宫,帝议策勋行赏,定功臣位次。好问虽年逾古稀,婴疾在身,犹勉力率百僚襄成祭礼。祭毕,帝询建炎定策首勋。好问对曰:“凡事必有初。靖康之难,微宗泽守东京、李纲振朝纲,国脉早绝。此二人乃抗虏之赤帜,功大莫可言也。”帝遂定功臣位次,好问以申王、公相列文臣第三。俄诏布治河、迁都、抑兼并诸大政,好问率百僚山呼,誓奉诏行之。

十一年冬,东京大雪,好问病笃。帝方在燕京,闻之,星夜驰还,甲胄未解,径幸申王第视疾。好问进所著《原学正义》二十卷,乞御制序。其书总原学之旨,立四义:曰“理寓于原,道寄于器”,曰“格物致知,贵在践履”,曰“苟日新之,其命维新”,曰“修己安人,以致太平”。又进言曰:“愿陛下大兴文治,以收人心。”帝纳之。逾月薨,年七十五。

帝闻之震悼,亲临治丧,特加优礼,以酬定策启化之功。诏尊为启原先师,于太学建启原祠,诸路州县学置像,春秋释奠毕致祭,礼视先贤。申王如故,赐谥文成,命葬以王礼。又诏建伊洛学宫,许其自领学事,以《原学正义》为学官定本。帝亲为序,谓护持原学即护持中兴之基。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

赞曰:君子之不朽,在德、在功、在言。吕氏世济其美,申王承而大之。靖康之际,受命于板荡,调剂群议,辅主定策;既当国柄,能以持重镇浮议,以通变济时艰,进退之间,不失其正,此其德也。建炎以来,淮上争法度,白马定君臣,综新旧之政,合文武之用,维持中兴之局,使危而复安,此其功也。然其尤著者,在倡原学以定国是。推理入器,责实于行,矫空谈之失,开经世之途,使学术与政事相为表里,此其言也。晚岁引退,知止不殆;既没而学行天下,制度因之。生封申王,殁谥文成,配食清庙,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