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文正李纲（翻译）
李纲，字伯纪，是邵武人；从他的祖父起，李氏迁居无锡。他在政和二年考中进士，经过多次升迁，官至监察御史。李纲性情刚强正直，多次议论当时政事，触犯权贵，因此遭到贬黜。
宣和元年，京城发生大水灾。李纲上疏说这是上天发出的警戒，并借此陈述外敌威胁的忧患。有关官员厌恶他言辞恳切直率，把他贬到南剑州，监管沙县的税务。
宣和七年，敌国背弃盟约，边境警报接连传来。朝廷商议躲避敌军，下诏让太子留在京城监国。李纲献上《御戎五策》，又私下对给事中吴敏说：“监国的名义分量太轻，不是正式的帝王名号，不足以号召天下。”李纲入朝参加议论，刺破手臂，用鲜血写成奏疏，竭力主张皇帝传位，以收拢将士之心、巩固国家。幽宗内禅的决定，至此终于确定。
愍宗即位后，李纲呈上密封奏章，陈述抵御外敌、铲除奸邪的方略。皇帝召他到延和殿问对，对他说：“朕从前在东宫时，见过你论述水灾的奏疏，如今还能够背诵。”不久，使臣李邺倡议割让土地，李纲上奏说：“祖宗留下的疆土，应当以死守卫，不能把一尺一寸交给别人。”皇帝赞同他的话，任命他为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朝廷任命吴敏为行营副使，李纲为参谋官。敌将斡离不渡过黄河，幽宗离开京城出行，宰相和执政大臣商议，请愍宗暂时躲避敌军锋芒。李纲争辩说：“天下的城池，哪里还有比京城更坚固的？这里是宗庙和国家政权所在之地，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应当整顿军马，共同坚守，等待各地援军。”
皇帝回头问宰执：“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李纲上前说：“今日应当整顿军队，团结民心，坚守京城，等待各地起兵勤王。”皇帝问谁可以领兵，李纲说：“朝廷用高官厚禄尊养大臣，本来就是准备在国家有事时任用他们。白时中、李邦彦等人即使未必懂得用兵，也应凭借他们的地位和名号安抚将士、抵御敌锋，这是他们的职责。”白时中愤怒地说：“难道李纲不能领兵出战吗？”李纲说：“陛下若不嫌臣才能平庸怯弱，倘若命臣整治军队，臣愿以死报国。”于是皇帝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
敌军日益逼近，宰执仍然坚持躲避敌人的主张。皇帝虽然已经任命李纲留守京城，恰逢皇后先被送走，皇帝神色突变，也催促准备车驾，打算离京。李纲见禁卫军已经披上铠甲，皇帝的车舆也已备好，便高声询问六军：“你们愿意为守卫宗庙社稷而死，还是愿意随皇帝出行？”众人都说：“愿意拼死守卫。”李纲入宫进见说：“陛下已经答应让臣留守，为什么又要离开？如今六军的父母妻子都在京城，他们都愿拼死守城；万一军士在途中散去，各自回家，陛下又靠谁护卫？”皇帝于是停止出行。李纲传达圣旨，告诫左右：“有谁再敢提议向南巡幸，立即斩首。”禁卫军伏地叩拜，高呼万岁，六军将士无不感动流泪。
皇帝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把守卫京城的事务全部交给他。李纲筹办防守和作战的器具，不到几天便全部完成。敌军攻城，李纲亲自督战，招募勇士用绳索从城上坠下出击，斩杀敌军首领十余人，杀死士兵一百多人。敌军停驻城下，见城中防备已经完备，便派使者前来议和。敌军索取的金银以千万计，要求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又要求以亲王和宰相充当人质。李纲竭力争辩，认为三镇是国家的屏障，一尺一寸也不能割让。他请求派使者设法拖延，以等待各地大军齐集，敌军自然会撤退。宰执没有采纳。李纲退出后，才知道盟誓文书已经发出，敌军提出的要求全都获准，并以皇弟康王和少宰张邦昌为人质。
种师道、姚平仲率领西北军队到达，各地前来勤王、集结在京城外的军队共有二十万，是敌军的两倍。李纲进献计策说：“敌军已经深入我境，绝不能急于交战。应当坚守营垒，不要出击，切断他们的粮饷供应。等到他们疲惫到极点，再要求归还三镇，并趁他们渡河到一半时发动攻击。”皇帝非常赞同。但姚平仲贪图战功，提前袭击敌营，兵败后逃走，不知去向。宰相李邦彦却对敌人说：“主张用兵是李纲的意思。”于是朝廷罢免李纲，任用蔡懋代替他。
太学生陈东等人到宫门上书，申明李纲无罪。军民事先没有约定，却有数十万人同时聚集，呼喊声震动大地；众人愤怒无处申诉，以至于杀伤宦官。皇帝急忙召回李纲。李纲入宫进见，哭着下拜，请求处死自己。皇帝也流下眼泪，命他恢复尚书右丞之职，并兼任京城四壁守御使。
此前敌军攻城时，蔡懋禁止军队擅自发射箭矢、投掷石块，将士积怨已久。到这时，李纲下令：能够杀敌的人给予重赏，众人无不振奋踊跃。敌军恐惧，略向后退，又因为已经取得割让三镇的诏书并得到亲王作人质，便率军北撤。李纲任知枢密院事后，请求派十万大军护送敌军，同时秘密命令诸将寻找机会进攻。诸将已经追上敌军，恰逢太原告急，朝廷议论畏惧退缩，突然下诏令军队返回。诸将奉诏撤回，无不愤恨叹息，军队士气从此受到挫伤。
朝廷又商议迎接幽宗回京。起初幽宗向南巡行时，童贯、高俅等人率领重兵护驾，在东南横行跋扈，阻塞朝廷命令。陈东伏在宫门前上书，请求诛杀这些奸臣；朝廷准备派使者，凭借强力设法处置他们。李纲说：“倘若强行处置却没有成功，这几个人一定会挟持太上皇来自保。不如请太上皇亲自下诏罢免他们，可以不费力气便平定此事。”皇帝十分赞同并采纳了他的计策。
幽宗返回京城，走到半路时，李纲前往拜见。幽宗责问他为什么大幅更改政事。李纲回答说：“这如同一家之主外出时强盗突然到来，家中子弟仓促抵抗盗贼、保住田园，不得不根据形势权宜处置。尊长只应记取他们保全家业的功劳，哪里还有时间计较细小之处呢？”幽宗赐给他玉带和金鱼袋，命他从中调护两宫，不要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
李纲回京后，把太上皇的意思详细告诉愍宗。耿南仲一向多疑猜忌，请求把幽宗身边的人全部斥退。李纲斥责他昏暗多疑，不足以辅佐皇帝成就圣德。耿南仲大怒，反而诬陷李纲暗中勾结陈东，煽动造成伏阙事件。李纲接连上疏请求罢官并等待治罪，皇帝都不准许。
幽宗到京后，李纲又竭力辞职。皇帝亲笔下诏安慰他说：“士人百姓到宫门请求进见，完全出于忠诚愤激，怎么会与阴谋有关？朕对你的为人了解很深，不必顾虑流言。敌患刚刚退去，时局仍然艰难紧迫，还希望你与朕同心协力。”李纲不得已重新处理政务，并详细陈述了防备边境、抵御敌人的八项方略。
敌军退去以后，朝廷内外以为已经安定，便不再进行防备。只有李纲仍然警惕忧惧，与许翰修整铠甲、训练军队，筹划防备秋季敌军再来。吴敏请求设置详议司，考察法令制度，革除弊政；朝廷下诏任命李纲为提举官，耿南仲又加以阻挠。李纲因国家财政不足，请求削减权贵和外戚的荫补特权。耿南仲暗中泄露他的建议，皇帝的批示中于是出现了“大臣专权的势头，逐渐不可助长”这样的话。李纲上表为自己辩白，说明一切都是奉旨办理。
当时太原之围尚未解除，老将种师中战死，种师道身患重病。耿南仲趁机说：“救援太原，非李纲不可。”皇帝于是任命李纲为河东、河北宣抚使。李纲以自己是读书人、不熟悉军事为由推辞，连续上了十多道奏疏请求免除任命，皇帝都不准许。有人暗中告诉李纲：“朝廷这样做，其实是想把您排挤出朝廷，并不是真为边防打算。您若坚持推辞不去，灾祸恐怕难以预料。”许翰又在信中只写“杜邮”二字送给他。李纲只得受命，因而对皇帝说：“外敌之患还可以平定，朝中的一群小人，才真正使臣恐惧。”
宣抚司的军队只有一万二千人，各项事务尚未准备好，李纲请求推迟出发日期。皇帝亲笔下达文书，严厉责备他“拖延而拒绝命令”。李纲上疏陈述不能立即出发的原因，又说：“陛下先前责备臣‘专权’，现在又责备臣‘拒命’，哪里有让一个专权、拒命的人担任统帅的道理？”皇帝催促他赶快出发，并告诉他巡视完毕便召他还朝。李纲说这次出行没有活着回来的道理，只应当与敌人拼死作战。临行时，他进谏说：“倘若任用唐恪、聂山等人，必定会贻误国家。”军队驻扎河阳时，李纲遥望巩县、洛阳一带的皇陵，长跪拜祭。于是又上疏，恳切请求皇帝在国家存亡之际效法祖宗，任用君子，斥退小人，以告慰历代祖庙的神灵。
到怀州后，宫中忽然直接下达命令，立即裁撤他沿途招募的防秋士兵。李纲陈述说：“太原的形势极其危险脆弱，一旦遣散新近招募的精锐，将来靠什么坚定国家的方针、号召天下英雄？”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谏言，既催促李纲解除太原之围，又越过宣抚司，亲笔下令，直接向前军诸将颁授命令。
不久，朝廷再次提出和议，派使者持诏前来，制止李纲收复失地的行动。恰逢朝廷政局发生重大变化，徐处仁、吴敏被罢免，主张议和的唐恪、聂山得到任用。李纲听说后，叹息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于是上疏请求罢官。朝廷命种师道代为统领宣抚事务，召李纲回朝，任命他为观文殿学士、扬州知州，李纲详细上奏推辞。数日之后，朝廷以李纲一味主张用兵、损失军队并耗费财物为罪名，削去他的职名，命他提举亳州明道宫；又降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在建昌军，随后再次贬谪到宁江。
敌军又向南进攻，朝廷紧急召李纲前来救援。李纲还未赶到，京城已经失陷。此前康王身在敌军营中，敌人忌惮他，曾要求改由肃王充当人质。到这时，康王开设大元帅府，依照临时授权恢复李纲原有官职，又致信称赞他有济世安邦的才干。
圣祖即位后，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殿中侍御史颜岐弹劾李纲，说他“遭敌国憎恶”，接连上奏阻挠这项任命。李纲入宫应对时泪流满面。听说颜岐奏疏的内容后，他反驳说：“臣愚钝，只知道有赵氏王朝，不知道有女真人，所以当然会被敌人憎恶！倘若说臣才德不称，不能做宰相，那还可以；若说臣因为被敌人憎恶便不应当做宰相，那就断然不可以。”圣祖于是罢黜颜岐，坚决挽留李纲。
李纲将要拜相时，援引唐代姚崇的旧例，列出《十事》上奏，说明这些主张必须实行，自己才敢就任。十项内容是：第一，确定国家大政方针，先守后战，不要轻率议和；第二，商议皇帝驻跸之地，把长安、襄阳、建康列为不同层次的预备地点；第三，申明法度，废除伪楚的赦令；第四，惩办僭越叛逆之人，依法处置张邦昌，以端正国家法纪；第五，清理伪政权任命，淘汰接受伪职的人，以砥砺士大夫风气；第六，整顿军纪；第七，部署长江防务；第八，统一政令；第九，使将帅能够长期任职，不轻易更换；第十，修养皇帝德行。皇帝大多予以同意，李纲这才接受任命。
然而朝廷讨论《十事》时，只有惩办僭逆、清理伪命这两项，皇帝态度迟疑，尚未决定。第二天，李纲在朝廷上直言力争，指出这两件事是政治与刑法中的根本大事。有人说张邦昌有保全京城和大元帅府的功劳，李纲反驳说：“这只是对个别人的私人恩惠。张邦昌建立伪国名号、改变皇帝姓氏，又下令制止各地勤王军队，这是篡位叛逆的公开罪行。”李纲又说：“倘若不依照《春秋》大义讨伐以臣下身份取代君主的人，反而给予他们恩宠和官位，那么将士便会离心，士大夫也将不知道世上还有节义。”
当时同列宰相黄潜善千方百计替张邦昌庇护求情，吕好问也暂时隐忍，没有表态。李纲说：“张邦昌僭位叛逆，怎么能够让他站在朝廷上，让天下人指着他说‘这个人也曾做过天子’呢？臣决不与他同列；若见到他，一定用笏板击打他的头。陛下若一定要任用他，请罢免臣！”皇帝听后为之动容，汪伯彦也赞叹他的节义。于是朝廷把张邦昌贬到潭州，把吴幵等人流放到岭南。李纲随后奏请抚恤李若水等为国死节的大臣，以端正社会风气。皇帝钦服他的忠诚正直，特命他兼管御营使事务。
李纲担任宰相并兼任御营使后，立即陈述实现中兴的方略。他认为当时最紧迫的事务，没有比经营河北、河东更优先的了。他说两路虽然已经失去几个州郡，但作为国家屏障的整体形势仍然存在；忠义之士不下数十万人，全都踮脚向西眺望，等待朝廷命令。倘若朝廷把他们弃置不顾，他们力量耗尽、援助断绝以后，必定反被敌人利用，转过来侵害朝廷。于是请求设置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选拔有分量的大臣分别镇守。又请求仿效唐代藩镇制度，准许能够保全一州、一郡的豪杰，立即授予节度使的符节和权力。
皇帝十分赞同他的意见，询问哪些人可以担当重任。李纲极力推荐张所和傅亮。靖康年间京城危急时，张所带着密封在蜡丸中的诏书出使，号召河北军民，招募的义军达到十七万人，声威震动河朔；李纲于是推荐他担任河北招抚使。又因为傅亮熟悉军事机宜，任命他为河东经制副使，把北方事务专门委托给他们。恰逢皇子出生，按照惯例应当颁布大赦。李纲乘机上奏说：“陛下即位时颁布大赦，唯独没有恩及两河坚守城池的大臣和四方前来勤王的军队，恐怕会使天下人心涣散。”他请求趁此次机会广施恩惠，抚恤忠义之士。皇帝准许了他的奏请。因此北方军民非常喜悦，招抚、经制两司的事务也顺利推行。
然而朝廷内外的意见仍未统一。逃亡将领许高、许亢在负责黄河防务时逃跑，又在途中策划作乱，被地方官府斩杀。有人认为州郡擅自杀死将官，李纲说：“面对敌军退败逃跑，罪过比一般盗贼还重。地方长官挺身诛杀他们，真正是勇健有为的官吏，应当加以奖赏，用来惩戒临阵退缩、挫伤士气的人。”皇帝非常高兴。开封尹出缺后，李纲认为安抚、恢复旧都非宗泽不可，便极力推荐宗泽。宗泽到任后，安抚军民，修缮城楼防御设施，多次出兵挫败敌军。
李纲想整肃军纪，于是重新规定军队编制，建立“伍、甲、队、部、军”逐级统属的制度；悬挂木牌，记录将校姓名，使上下各级互相联系制约，并实行连坐法。他设置赏功司，严明军法：军中贪污受贿的，依照法律定罪；遇敌溃逃以及转而为盗的人，一律斩首，妻子儿女也一并治罪。御营军队的制度由此稍有振作。李纲又请求制造战车、整治水军，并接连上三道奏疏，陈述三项临时应急办法：一是大规模招募士兵，二是用重金购买战马，三是征取富民财产以补充军费。这些法令已经推行，却没有预先充分估量财政的匮乏，朝中大臣大多批评这些措施。
不久，朝廷商议派遣使者向敌国请求议和。李纲坚决认为不可，上奏说：“陛下思念被俘的二宫，应当枕着兵器、品尝苦胆，时刻准备复仇；对内修明政治，对外抵御敌人。中原王朝强盛，那么二宫即使不专门请求，也会自然归来；卑微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对迎回二宫没有帮助。如今派遣使者，只应奉上国书，问候二宫生活起居，不可以向敌国有所乞求。”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命李纲撰写通问表，又颁布表达悲痛自责的诏书，以凝聚人心。当时山东、淮南一带盗贼和溃散士兵很多，共有十余万人，李纲派遣将领将其讨平。
皇帝曾询问靖康年间国家动乱、京城陷落的原因，说：“渊圣皇帝深沉安静而勤于政事，甚至到半夜还阅览奏章，不能入睡，为什么国家竟这样迅速败亡？”李纲回答说：“君主的职责，在于识别和任用人才；任用君子，斥退小人。倘若只是一味阅览奏章，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李纲又竭力陈述皇帝驻跸地点的方略，说：“可供巡幸驻扎的地方，以关中为上，襄阳居其次，建康最下。陛下即使不能守住关中，也应当驻跸襄阳、南阳，以表明不忘旧都，维系天下人心。否则，中原便不再归我所有。”皇帝于是颁下诏书，答应不久将返回东京。
不久，朝廷议论又想让皇帝前往东南。李纲再次上疏劝谏说：“自古以来中兴之主，从西北起兵，便足以收复中原；从东南起兵，形势上便难以同时兼顾西北。天下精锐军队和健壮战马都在西北，倘若放弃中原，敌军就会长驱深入，盗贼也将蜂拥而起；陛下即使想退守东南一角，也不可能做到。南阳地势险要，可以控制四方，正应驻跸于此。”皇帝于是接受驻跸南阳的意见。然而黄潜善等人另持主张，暗中谋划向东南行幸。从此李纲上奏的文书大多被留中，不予答复；黄潜善又对河北防务处处牵制阻挠。
黄潜善等一心想排挤李纲，借故牵连河北招抚使张所，又罢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两河的防御屏障因此受到严重损害。李纲见到这种情形，上疏请求罢官。皇帝问：“你为什么为了将帅任免这种小事而争执？”李纲说：“如今国家形势危急，将帅任免怎么会是小事？臣知道陛下想保住中原，而黄潜善主张退守东南，与臣志向不同，因此臣不能容身在他们之间。臣即使离开，也希望陛下顾念宗庙和百姓，不要轻易放弃中原！”说完哭着退出，辞官的决心于是完全确定。
此前，敌人想扶立伪皇帝，谏议大夫宋齐愈预先写下“张邦昌”的姓名，表示推戴。李纲知道后，以僭越叛逆之罪给他定罪，奏请诛杀，于是将宋齐愈斩首于东市。御史张浚弹劾李纲，认为他擅自杀害朝廷近臣，又批评他购买战马、招募军队的政策。皇帝于是罢免李纲的宰相职务。太学生陈东听说李纲罢相，再次到宫门上书，说“黄潜善不可任用，李纲不可罢去”。黄认为应当平息朝廷内外的议论，请求诛杀陈东。皇帝听从了。
建炎元年秋，皇帝车驾停驻亳州明道宫，罢免黄潜善，立即召李纲重新为相。李纲复相后，竭力陈述驻跸南阳的方略，认为“扬州只能暂且安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南阳控制中原要冲，才可以谋求生存和恢复”。皇帝全部采纳他的南阳方略，把国家政务委托给他。行在于是从亳州出发，前往南阳。
十一月，敌将完颜兀术大举向南入侵，京东各处防线相继崩溃。皇帝行在退驻颍水，忽然传来御营左军前锋发生变乱的消息。当时李纲积劳成疾，仍强撑病体劝皇帝渡河躲避敌军锋芒。皇帝说：“朕也许免不了成为汉献帝，但你们应当努力做诸葛武侯。”李纲听后，由儿子搀扶着，哭着握住皇帝的手说：“陛下纵然不能追随魏武帝曹操的功业，也应当尽力守住昭烈帝刘备恢复汉室的志向。臣请求留下来，以自身抵挡敌军；陛下应当率轻骑迅速离开，以谋求匡复国家。”皇帝于是挑选近臣，率轻骑出营，奔驰四十里，到达韩世忠大营，终于平定左军之乱。此后皇帝决定驻跸淮上，凭借八公山的险要地势等待敌军。于是命李纲带病护送潘妃和皇嗣先去扬州，又下诏任命李纲为平章军国重事，总领三省政务。
建炎二年二月，福建路发生兵变，东南地区动荡。皇帝命苗傅、刘正彦率军前往东南，协助李纲安抚平定。当时西京已经陷落，李纲先前推荐的傅亮投降，关中也已失守；皇帝车驾正前往南阳，又一次命李纲总揽东南军政，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准许自行征召僚属、补授空缺官员。李纲虽然患病，却仍驻在扬州，招揽士人，调运财赋，处理军事政务井然有序。皇帝因为他居中统筹调护，特地下达盖有玉玺的诏书，任命他为淮南节度使。当时舆论认为，皇帝把东南半壁江山和皇室眷属都托付给了李纲。他在扬州大规模招募逃亡之人和溃散士兵，补入御营后军，来不及严格训练检阅。
建炎二年四月，皇帝诛杀叛将范琼，南阳局势才安定下来。九月，敌军大举南侵中原，李纲命御营后军渡过长江入援；军队还未过江，统制王亦便发动叛乱，占据江宁作乱。李纲的调遣处置略有失当，派老将王舜臣前去征讨，但江东的叛乱形势反而更加严重。皇帝得知东南发生动乱，亲笔写信给李纲，责问他偏重文臣、轻视武将的过失，言辞非常严厉。李纲收到信后，没有上表答复。万俟卨、吕颐浩等人借此攻击李纲，但皇帝仍像从前一样信任倚重他。
建炎三年正月，朝廷军队在长社与敌军交战，取得胜利。皇帝于是率领百官返回东京。朝廷下诏命岳飞南下平定军队叛乱，江宁的叛军畏惧岳飞，准备逃往扬州劫持皇嗣。叛军的图谋虽然被挫败，皇嗣却因受惊患病而去世。讣告传来，朝廷内外震动。李纲总领留守事务，吕颐浩等人接连上章弹劾他贻误战机。皇帝认为李纲有拥立、定策之功，而且战乱中的祸患变化本来难以预料，竭力排除众议，宽免了他的死罪。于是下诏罢去李纲平章军国重事之职，降为资政殿大学士，不久外任太平州知州。
建炎四年，朝廷在尧山大胜，斩杀敌将完颜娄室。大局稍稍稳定，皇帝下诏恢复李纲原有的官阶。建炎五年，敌军形势窘迫，于是送还被俘的宗室女子，以求延缓朝廷军队的进攻。李纲外任太平州以后，恰逢母亲去世，便辞官服丧。服丧期满后，他退居江南，上疏请求暂缓用兵，与敌国通好，让百姓休养三五年，再从容谋划北伐。奏疏送入朝廷后，吕颐浩等人坚持认为不可。李纲又写信说明自己的本意，江南士人仍然十分敬重他。
当时皇帝为了充实国家财政、准备北伐并安置流民，先在关西丈量清查田地。建炎五年，又恢复青苗法，并命官府督促寺院出钱放贷，严禁功臣贵族、地方豪强和寺院兼并土地。皇帝引用唐太宗关于“百姓如水、君主如舟”的道理，命户部尚书林杞写信责问李纲说：“您所说的保持和局，实际是畏惧战争、苟且求安。如今内忧外患并存，不前进就会灭亡，您认为应当怎么办？”李纲收到信后，也没有回复。
建炎六年，朝廷军队平定夏国，又与西辽以及东、西蒙古会盟，约定共同讨伐敌国。过了一年，朝廷商议大举北伐。李纲当时担任太平州知州，于是上疏极力劝阻，认为枢密使张浚等人轻率议论用兵。皇帝阅览了他的奏疏；但凡有人上章弹劾李纲，皇帝大多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加责问。
建炎八年秋，皇帝向南巡行，渡过长江，首先来到太平州，召见李纲。皇帝在采石矶与李纲相会，询问在江南推行土断制度是否适宜。李纲详细陈述江南士民的利弊疾苦，皇帝对他更加优厚。
那年冬天，皇帝在西湖会见江左士人百姓。张九成进言，重新追论李纲从前治军失当以及皇嗣去世之事。皇帝评论说：“天下事情都有根本。靖康年间，满朝大臣大多主张屈服，只有李公坚决坚持不可，首先倡导抵抗敌人。这是他的大节，怎么能用一时的过失掩盖呢？”李纲在旁听到后流下眼泪。
后来他主动请求辞官，回乡安度晚年。朝廷下诏允许他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退休。李纲回到无锡，在家讲学。不久，朝廷在东南推行摊丁入亩法；福建因赋税徭役分配不均，宗族之间动用兵器相互械斗，人心骚动。李纲虽然已经退休，皇帝仍采纳他的意见，派使者前去安抚，终于平定了这场动乱。
建炎十年秋，北伐取得决定性胜利，河北、河东和燕云地区全部收复。皇帝返回亳州明道宫，排定中兴十八位定策勋臣的次序，以宗泽为第一，李纲居第二，并晋封李纲为梁王。那一年，李纲居住在江南，便呈上《闻收复燕云贺表》，在表中自称“罪臣”。
建炎十年冬，朝廷重新规定军队制度，把御营军分编为七军，推广卫所、军户授田制度。李纲撰文刊登在《凤凰旬刊》上，说：“这种制度继承了府兵制的长处，又能够消除唐末藩镇割据的祸患。”当时东南各路大多设置公阁，朝廷因为李纲在江南声望很高，多次下诏请他担任东南公阁之首，李纲竭力推辞，不肯就任，上奏说：“从前汉文帝听说季布贤能，召他入朝，后来又让他回去。季布说：‘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来臣，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赶走臣，臣恐怕天下人会由此看出陛下见识的深浅。’至于臣个人小小的进退，本来无足轻重；然而数年之间，时而任用、时而罢退，向上会损害陛下知人善任的英明，实在关系国家体面。”皇帝因为李纲屡次上奏，不愿过分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不再征召。
建炎十一年，皇帝追录韩世忠的特殊功勋，想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李纲听说后，与吕颐浩共同上疏，竭力说明武将不宜担任宰相、执政之职。皇帝于是命韩世忠仍像从前一样担任镇朔军都统制。到建炎十五年，枢密副使胡寅因父母去世离职服丧，韩世忠才得以出任枢密副使。
从建炎十一年起，朝廷大规模征发军户和服役民夫整治黄河、汴河。李纲认为大规模工程劳累百姓，上疏说：“陛下重用鲁王张荣督察河工，虽然能够惩治贪污，却恐怕有损朝廷体统。何况驱使数十万人兴建工程，万一他们聚众呼喊、发动变乱，不是国家之利。希望陛下遵循‘治理大国如烹小鱼’的原则，不要重蹈隋炀帝的覆辙。”皇帝阅览奏章后，特命刻版刊登在《邸报》上，以表示自己广泛听取不同意见。
建炎十四年，西辽暗中煽动大同地区和契丹各部发动叛乱，边境冲突骤然发生。李纲又上疏，说明国家应当让百姓休养生息，不要再次滥用武力、贪求战功。他认为正确方略是迅速扫平国内叛乱，同时以怀柔羁縻的办法对待西辽。皇帝阅览奏疏后，回头对身边大臣感叹说：“这是老成持重、为国家谋划的方略。”于是下诏停止在河西用兵。
建炎十七年正月初一，朝廷在燕京举行盛大的朝会。皇帝下诏，特意召李纲北上观礼，当时李纲六十岁。那时高丽、蒙古、女真、契丹、西辽以及西域各国，共有一百多名使臣奉表朝贺。等到李纲告辞回乡时，皇帝亲自出城郊为他饯行。李纲握着皇帝的手哭着说：“陛下功业已经显著，不必亲自把自己与汉光武帝、唐太宗相比，后世自然会有公正评价。只希望陛下保全晚节、善始善终，不要重蹈唐明皇晚年的过失。”又作诗祝贺皇帝说：“华颠重得觐燕京，蓟门烽燧旧已平。百载荣辱随朝露，惟看山河万古清。”
李纲退居以后，专心从事著述，倡导“以儒学为根本，以原学为实际运用”。他的著作有《易传原义》《论语详说》，另有文集、诗集、奏议共一百多卷，以及《靖康传信录》《建炎时政记》《扬州镇守录》《西湖对答录》等书。
建炎二十一年，李纲在无锡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讣告传到燕京，皇帝极为震惊悲痛，停止朝会五日，追赠李纲为太师，赐谥号“文正”，命令依照亲王礼仪安葬。又下诏在无锡为他建立祠庙。绍兴十二年，朝廷下诏让李纲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靖康年间，天下人几乎不知道国家还可以坚守，只有李纲主张坚守；建炎初年，天下人几乎不知道政治还必须端正名分，只有李纲坚持正道。圣祖实现中兴，诸位大臣分别凭借各自功业名声显扬于世，而确定国家大政方针、端正君臣名分的人，李纲最为突出。
李纲为人，刚强严峻有余，灵活变通有时不足；面临重大节义时意志不可动摇，处理日常政务时则有些措施未必完全恰当。然而他促成内禅、坚守京城、诛罚僭逆、清理伪命、谋划两河、确定驻跸南阳，这些都是关系国家存亡的根本大事，绝不是偶然或苟且之举。
等到退居江南以后，他议论休兵养民，劝戒河工大役，推荐贤才，处理边境争端；意见虽然有时显得迂缓，却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天下。圣祖采纳他的意见，却不把他的具体办法全部照办；容纳他的劝谏，也不埋没他的功劳。李纲的进退任免屡次变化，而忠诚激切之心始终如一。因此评论中兴文臣扶持危局、挽救倾覆，端正名义、确定名分的功劳，李纲大概应当居于首位吧。
宣和元年，京城发生大水灾。李纲上疏说这是上天发出的警戒，并借此陈述外敌威胁的忧患。有关官员厌恶他言辞恳切直率，把他贬到南剑州，监管沙县的税务。
宣和七年，敌国背弃盟约，边境警报接连传来。朝廷商议躲避敌军，下诏让太子留在京城监国。李纲献上《御戎五策》，又私下对给事中吴敏说：“监国的名义分量太轻，不是正式的帝王名号，不足以号召天下。”李纲入朝参加议论，刺破手臂，用鲜血写成奏疏，竭力主张皇帝传位，以收拢将士之心、巩固国家。幽宗内禅的决定，至此终于确定。
愍宗即位后，李纲呈上密封奏章，陈述抵御外敌、铲除奸邪的方略。皇帝召他到延和殿问对，对他说：“朕从前在东宫时，见过你论述水灾的奏疏，如今还能够背诵。”不久，使臣李邺倡议割让土地，李纲上奏说：“祖宗留下的疆土，应当以死守卫，不能把一尺一寸交给别人。”皇帝赞同他的话，任命他为兵部侍郎。
靖康元年，朝廷任命吴敏为行营副使，李纲为参谋官。敌将斡离不渡过黄河，幽宗离开京城出行，宰相和执政大臣商议，请愍宗暂时躲避敌军锋芒。李纲争辩说：“天下的城池，哪里还有比京城更坚固的？这里是宗庙和国家政权所在之地，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应当整顿军马，共同坚守，等待各地援军。”
皇帝回头问宰执：“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李纲上前说：“今日应当整顿军队，团结民心，坚守京城，等待各地起兵勤王。”皇帝问谁可以领兵，李纲说：“朝廷用高官厚禄尊养大臣，本来就是准备在国家有事时任用他们。白时中、李邦彦等人即使未必懂得用兵，也应凭借他们的地位和名号安抚将士、抵御敌锋，这是他们的职责。”白时中愤怒地说：“难道李纲不能领兵出战吗？”李纲说：“陛下若不嫌臣才能平庸怯弱，倘若命臣整治军队，臣愿以死报国。”于是皇帝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
敌军日益逼近，宰执仍然坚持躲避敌人的主张。皇帝虽然已经任命李纲留守京城，恰逢皇后先被送走，皇帝神色突变，也催促准备车驾，打算离京。李纲见禁卫军已经披上铠甲，皇帝的车舆也已备好，便高声询问六军：“你们愿意为守卫宗庙社稷而死，还是愿意随皇帝出行？”众人都说：“愿意拼死守卫。”李纲入宫进见说：“陛下已经答应让臣留守，为什么又要离开？如今六军的父母妻子都在京城，他们都愿拼死守城；万一军士在途中散去，各自回家，陛下又靠谁护卫？”皇帝于是停止出行。李纲传达圣旨，告诫左右：“有谁再敢提议向南巡幸，立即斩首。”禁卫军伏地叩拜，高呼万岁，六军将士无不感动流泪。
皇帝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把守卫京城的事务全部交给他。李纲筹办防守和作战的器具，不到几天便全部完成。敌军攻城，李纲亲自督战，招募勇士用绳索从城上坠下出击，斩杀敌军首领十余人，杀死士兵一百多人。敌军停驻城下，见城中防备已经完备，便派使者前来议和。敌军索取的金银以千万计，要求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又要求以亲王和宰相充当人质。李纲竭力争辩，认为三镇是国家的屏障，一尺一寸也不能割让。他请求派使者设法拖延，以等待各地大军齐集，敌军自然会撤退。宰执没有采纳。李纲退出后，才知道盟誓文书已经发出，敌军提出的要求全都获准，并以皇弟康王和少宰张邦昌为人质。
种师道、姚平仲率领西北军队到达，各地前来勤王、集结在京城外的军队共有二十万，是敌军的两倍。李纲进献计策说：“敌军已经深入我境，绝不能急于交战。应当坚守营垒，不要出击，切断他们的粮饷供应。等到他们疲惫到极点，再要求归还三镇，并趁他们渡河到一半时发动攻击。”皇帝非常赞同。但姚平仲贪图战功，提前袭击敌营，兵败后逃走，不知去向。宰相李邦彦却对敌人说：“主张用兵是李纲的意思。”于是朝廷罢免李纲，任用蔡懋代替他。
太学生陈东等人到宫门上书，申明李纲无罪。军民事先没有约定，却有数十万人同时聚集，呼喊声震动大地；众人愤怒无处申诉，以至于杀伤宦官。皇帝急忙召回李纲。李纲入宫进见，哭着下拜，请求处死自己。皇帝也流下眼泪，命他恢复尚书右丞之职，并兼任京城四壁守御使。
此前敌军攻城时，蔡懋禁止军队擅自发射箭矢、投掷石块，将士积怨已久。到这时，李纲下令：能够杀敌的人给予重赏，众人无不振奋踊跃。敌军恐惧，略向后退，又因为已经取得割让三镇的诏书并得到亲王作人质，便率军北撤。李纲任知枢密院事后，请求派十万大军护送敌军，同时秘密命令诸将寻找机会进攻。诸将已经追上敌军，恰逢太原告急，朝廷议论畏惧退缩，突然下诏令军队返回。诸将奉诏撤回，无不愤恨叹息，军队士气从此受到挫伤。
朝廷又商议迎接幽宗回京。起初幽宗向南巡行时，童贯、高俅等人率领重兵护驾，在东南横行跋扈，阻塞朝廷命令。陈东伏在宫门前上书，请求诛杀这些奸臣；朝廷准备派使者，凭借强力设法处置他们。李纲说：“倘若强行处置却没有成功，这几个人一定会挟持太上皇来自保。不如请太上皇亲自下诏罢免他们，可以不费力气便平定此事。”皇帝十分赞同并采纳了他的计策。
幽宗返回京城，走到半路时，李纲前往拜见。幽宗责问他为什么大幅更改政事。李纲回答说：“这如同一家之主外出时强盗突然到来，家中子弟仓促抵抗盗贼、保住田园，不得不根据形势权宜处置。尊长只应记取他们保全家业的功劳，哪里还有时间计较细小之处呢？”幽宗赐给他玉带和金鱼袋，命他从中调护两宫，不要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
李纲回京后，把太上皇的意思详细告诉愍宗。耿南仲一向多疑猜忌，请求把幽宗身边的人全部斥退。李纲斥责他昏暗多疑，不足以辅佐皇帝成就圣德。耿南仲大怒，反而诬陷李纲暗中勾结陈东，煽动造成伏阙事件。李纲接连上疏请求罢官并等待治罪，皇帝都不准许。
幽宗到京后，李纲又竭力辞职。皇帝亲笔下诏安慰他说：“士人百姓到宫门请求进见，完全出于忠诚愤激，怎么会与阴谋有关？朕对你的为人了解很深，不必顾虑流言。敌患刚刚退去，时局仍然艰难紧迫，还希望你与朕同心协力。”李纲不得已重新处理政务，并详细陈述了防备边境、抵御敌人的八项方略。
敌军退去以后，朝廷内外以为已经安定，便不再进行防备。只有李纲仍然警惕忧惧，与许翰修整铠甲、训练军队，筹划防备秋季敌军再来。吴敏请求设置详议司，考察法令制度，革除弊政；朝廷下诏任命李纲为提举官，耿南仲又加以阻挠。李纲因国家财政不足，请求削减权贵和外戚的荫补特权。耿南仲暗中泄露他的建议，皇帝的批示中于是出现了“大臣专权的势头，逐渐不可助长”这样的话。李纲上表为自己辩白，说明一切都是奉旨办理。
当时太原之围尚未解除，老将种师中战死，种师道身患重病。耿南仲趁机说：“救援太原，非李纲不可。”皇帝于是任命李纲为河东、河北宣抚使。李纲以自己是读书人、不熟悉军事为由推辞，连续上了十多道奏疏请求免除任命，皇帝都不准许。有人暗中告诉李纲：“朝廷这样做，其实是想把您排挤出朝廷，并不是真为边防打算。您若坚持推辞不去，灾祸恐怕难以预料。”许翰又在信中只写“杜邮”二字送给他。李纲只得受命，因而对皇帝说：“外敌之患还可以平定，朝中的一群小人，才真正使臣恐惧。”
宣抚司的军队只有一万二千人，各项事务尚未准备好，李纲请求推迟出发日期。皇帝亲笔下达文书，严厉责备他“拖延而拒绝命令”。李纲上疏陈述不能立即出发的原因，又说：“陛下先前责备臣‘专权’，现在又责备臣‘拒命’，哪里有让一个专权、拒命的人担任统帅的道理？”皇帝催促他赶快出发，并告诉他巡视完毕便召他还朝。李纲说这次出行没有活着回来的道理，只应当与敌人拼死作战。临行时，他进谏说：“倘若任用唐恪、聂山等人，必定会贻误国家。”军队驻扎河阳时，李纲遥望巩县、洛阳一带的皇陵，长跪拜祭。于是又上疏，恳切请求皇帝在国家存亡之际效法祖宗，任用君子，斥退小人，以告慰历代祖庙的神灵。
到怀州后，宫中忽然直接下达命令，立即裁撤他沿途招募的防秋士兵。李纲陈述说：“太原的形势极其危险脆弱，一旦遣散新近招募的精锐，将来靠什么坚定国家的方针、号召天下英雄？”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谏言，既催促李纲解除太原之围，又越过宣抚司，亲笔下令，直接向前军诸将颁授命令。
不久，朝廷再次提出和议，派使者持诏前来，制止李纲收复失地的行动。恰逢朝廷政局发生重大变化，徐处仁、吴敏被罢免，主张议和的唐恪、聂山得到任用。李纲听说后，叹息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于是上疏请求罢官。朝廷命种师道代为统领宣抚事务，召李纲回朝，任命他为观文殿学士、扬州知州，李纲详细上奏推辞。数日之后，朝廷以李纲一味主张用兵、损失军队并耗费财物为罪名，削去他的职名，命他提举亳州明道宫；又降授保静军节度副使，安置在建昌军，随后再次贬谪到宁江。
敌军又向南进攻，朝廷紧急召李纲前来救援。李纲还未赶到，京城已经失陷。此前康王身在敌军营中，敌人忌惮他，曾要求改由肃王充当人质。到这时，康王开设大元帅府，依照临时授权恢复李纲原有官职，又致信称赞他有济世安邦的才干。
圣祖即位后，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殿中侍御史颜岐弹劾李纲，说他“遭敌国憎恶”，接连上奏阻挠这项任命。李纲入宫应对时泪流满面。听说颜岐奏疏的内容后，他反驳说：“臣愚钝，只知道有赵氏王朝，不知道有女真人，所以当然会被敌人憎恶！倘若说臣才德不称，不能做宰相，那还可以；若说臣因为被敌人憎恶便不应当做宰相，那就断然不可以。”圣祖于是罢黜颜岐，坚决挽留李纲。
李纲将要拜相时，援引唐代姚崇的旧例，列出《十事》上奏，说明这些主张必须实行，自己才敢就任。十项内容是：第一，确定国家大政方针，先守后战，不要轻率议和；第二，商议皇帝驻跸之地，把长安、襄阳、建康列为不同层次的预备地点；第三，申明法度，废除伪楚的赦令；第四，惩办僭越叛逆之人，依法处置张邦昌，以端正国家法纪；第五，清理伪政权任命，淘汰接受伪职的人，以砥砺士大夫风气；第六，整顿军纪；第七，部署长江防务；第八，统一政令；第九，使将帅能够长期任职，不轻易更换；第十，修养皇帝德行。皇帝大多予以同意，李纲这才接受任命。
然而朝廷讨论《十事》时，只有惩办僭逆、清理伪命这两项，皇帝态度迟疑，尚未决定。第二天，李纲在朝廷上直言力争，指出这两件事是政治与刑法中的根本大事。有人说张邦昌有保全京城和大元帅府的功劳，李纲反驳说：“这只是对个别人的私人恩惠。张邦昌建立伪国名号、改变皇帝姓氏，又下令制止各地勤王军队，这是篡位叛逆的公开罪行。”李纲又说：“倘若不依照《春秋》大义讨伐以臣下身份取代君主的人，反而给予他们恩宠和官位，那么将士便会离心，士大夫也将不知道世上还有节义。”
当时同列宰相黄潜善千方百计替张邦昌庇护求情，吕好问也暂时隐忍，没有表态。李纲说：“张邦昌僭位叛逆，怎么能够让他站在朝廷上，让天下人指着他说‘这个人也曾做过天子’呢？臣决不与他同列；若见到他，一定用笏板击打他的头。陛下若一定要任用他，请罢免臣！”皇帝听后为之动容，汪伯彦也赞叹他的节义。于是朝廷把张邦昌贬到潭州，把吴幵等人流放到岭南。李纲随后奏请抚恤李若水等为国死节的大臣，以端正社会风气。皇帝钦服他的忠诚正直，特命他兼管御营使事务。
李纲担任宰相并兼任御营使后，立即陈述实现中兴的方略。他认为当时最紧迫的事务，没有比经营河北、河东更优先的了。他说两路虽然已经失去几个州郡，但作为国家屏障的整体形势仍然存在；忠义之士不下数十万人，全都踮脚向西眺望，等待朝廷命令。倘若朝廷把他们弃置不顾，他们力量耗尽、援助断绝以后，必定反被敌人利用，转过来侵害朝廷。于是请求设置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选拔有分量的大臣分别镇守。又请求仿效唐代藩镇制度，准许能够保全一州、一郡的豪杰，立即授予节度使的符节和权力。
皇帝十分赞同他的意见，询问哪些人可以担当重任。李纲极力推荐张所和傅亮。靖康年间京城危急时，张所带着密封在蜡丸中的诏书出使，号召河北军民，招募的义军达到十七万人，声威震动河朔；李纲于是推荐他担任河北招抚使。又因为傅亮熟悉军事机宜，任命他为河东经制副使，把北方事务专门委托给他们。恰逢皇子出生，按照惯例应当颁布大赦。李纲乘机上奏说：“陛下即位时颁布大赦，唯独没有恩及两河坚守城池的大臣和四方前来勤王的军队，恐怕会使天下人心涣散。”他请求趁此次机会广施恩惠，抚恤忠义之士。皇帝准许了他的奏请。因此北方军民非常喜悦，招抚、经制两司的事务也顺利推行。
然而朝廷内外的意见仍未统一。逃亡将领许高、许亢在负责黄河防务时逃跑，又在途中策划作乱，被地方官府斩杀。有人认为州郡擅自杀死将官，李纲说：“面对敌军退败逃跑，罪过比一般盗贼还重。地方长官挺身诛杀他们，真正是勇健有为的官吏，应当加以奖赏，用来惩戒临阵退缩、挫伤士气的人。”皇帝非常高兴。开封尹出缺后，李纲认为安抚、恢复旧都非宗泽不可，便极力推荐宗泽。宗泽到任后，安抚军民，修缮城楼防御设施，多次出兵挫败敌军。
李纲想整肃军纪，于是重新规定军队编制，建立“伍、甲、队、部、军”逐级统属的制度；悬挂木牌，记录将校姓名，使上下各级互相联系制约，并实行连坐法。他设置赏功司，严明军法：军中贪污受贿的，依照法律定罪；遇敌溃逃以及转而为盗的人，一律斩首，妻子儿女也一并治罪。御营军队的制度由此稍有振作。李纲又请求制造战车、整治水军，并接连上三道奏疏，陈述三项临时应急办法：一是大规模招募士兵，二是用重金购买战马，三是征取富民财产以补充军费。这些法令已经推行，却没有预先充分估量财政的匮乏，朝中大臣大多批评这些措施。
不久，朝廷商议派遣使者向敌国请求议和。李纲坚决认为不可，上奏说：“陛下思念被俘的二宫，应当枕着兵器、品尝苦胆，时刻准备复仇；对内修明政治，对外抵御敌人。中原王朝强盛，那么二宫即使不专门请求，也会自然归来；卑微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对迎回二宫没有帮助。如今派遣使者，只应奉上国书，问候二宫生活起居，不可以向敌国有所乞求。”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命李纲撰写通问表，又颁布表达悲痛自责的诏书，以凝聚人心。当时山东、淮南一带盗贼和溃散士兵很多，共有十余万人，李纲派遣将领将其讨平。
皇帝曾询问靖康年间国家动乱、京城陷落的原因，说：“渊圣皇帝深沉安静而勤于政事，甚至到半夜还阅览奏章，不能入睡，为什么国家竟这样迅速败亡？”李纲回答说：“君主的职责，在于识别和任用人才；任用君子，斥退小人。倘若只是一味阅览奏章，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李纲又竭力陈述皇帝驻跸地点的方略，说：“可供巡幸驻扎的地方，以关中为上，襄阳居其次，建康最下。陛下即使不能守住关中，也应当驻跸襄阳、南阳，以表明不忘旧都，维系天下人心。否则，中原便不再归我所有。”皇帝于是颁下诏书，答应不久将返回东京。
不久，朝廷议论又想让皇帝前往东南。李纲再次上疏劝谏说：“自古以来中兴之主，从西北起兵，便足以收复中原；从东南起兵，形势上便难以同时兼顾西北。天下精锐军队和健壮战马都在西北，倘若放弃中原，敌军就会长驱深入，盗贼也将蜂拥而起；陛下即使想退守东南一角，也不可能做到。南阳地势险要，可以控制四方，正应驻跸于此。”皇帝于是接受驻跸南阳的意见。然而黄潜善等人另持主张，暗中谋划向东南行幸。从此李纲上奏的文书大多被留中，不予答复；黄潜善又对河北防务处处牵制阻挠。
黄潜善等一心想排挤李纲，借故牵连河北招抚使张所，又罢免河东经制副使傅亮，两河的防御屏障因此受到严重损害。李纲见到这种情形，上疏请求罢官。皇帝问：“你为什么为了将帅任免这种小事而争执？”李纲说：“如今国家形势危急，将帅任免怎么会是小事？臣知道陛下想保住中原，而黄潜善主张退守东南，与臣志向不同，因此臣不能容身在他们之间。臣即使离开，也希望陛下顾念宗庙和百姓，不要轻易放弃中原！”说完哭着退出，辞官的决心于是完全确定。
此前，敌人想扶立伪皇帝，谏议大夫宋齐愈预先写下“张邦昌”的姓名，表示推戴。李纲知道后，以僭越叛逆之罪给他定罪，奏请诛杀，于是将宋齐愈斩首于东市。御史张浚弹劾李纲，认为他擅自杀害朝廷近臣，又批评他购买战马、招募军队的政策。皇帝于是罢免李纲的宰相职务。太学生陈东听说李纲罢相，再次到宫门上书，说“黄潜善不可任用，李纲不可罢去”。黄认为应当平息朝廷内外的议论，请求诛杀陈东。皇帝听从了。
建炎元年秋，皇帝车驾停驻亳州明道宫，罢免黄潜善，立即召李纲重新为相。李纲复相后，竭力陈述驻跸南阳的方略，认为“扬州只能暂且安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南阳控制中原要冲，才可以谋求生存和恢复”。皇帝全部采纳他的南阳方略，把国家政务委托给他。行在于是从亳州出发，前往南阳。
十一月，敌将完颜兀术大举向南入侵，京东各处防线相继崩溃。皇帝行在退驻颍水，忽然传来御营左军前锋发生变乱的消息。当时李纲积劳成疾，仍强撑病体劝皇帝渡河躲避敌军锋芒。皇帝说：“朕也许免不了成为汉献帝，但你们应当努力做诸葛武侯。”李纲听后，由儿子搀扶着，哭着握住皇帝的手说：“陛下纵然不能追随魏武帝曹操的功业，也应当尽力守住昭烈帝刘备恢复汉室的志向。臣请求留下来，以自身抵挡敌军；陛下应当率轻骑迅速离开，以谋求匡复国家。”皇帝于是挑选近臣，率轻骑出营，奔驰四十里，到达韩世忠大营，终于平定左军之乱。此后皇帝决定驻跸淮上，凭借八公山的险要地势等待敌军。于是命李纲带病护送潘妃和皇嗣先去扬州，又下诏任命李纲为平章军国重事，总领三省政务。
建炎二年二月，福建路发生兵变，东南地区动荡。皇帝命苗傅、刘正彦率军前往东南，协助李纲安抚平定。当时西京已经陷落，李纲先前推荐的傅亮投降，关中也已失守；皇帝车驾正前往南阳，又一次命李纲总揽东南军政，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准许自行征召僚属、补授空缺官员。李纲虽然患病，却仍驻在扬州，招揽士人，调运财赋，处理军事政务井然有序。皇帝因为他居中统筹调护，特地下达盖有玉玺的诏书，任命他为淮南节度使。当时舆论认为，皇帝把东南半壁江山和皇室眷属都托付给了李纲。他在扬州大规模招募逃亡之人和溃散士兵，补入御营后军，来不及严格训练检阅。
建炎二年四月，皇帝诛杀叛将范琼，南阳局势才安定下来。九月，敌军大举南侵中原，李纲命御营后军渡过长江入援；军队还未过江，统制王亦便发动叛乱，占据江宁作乱。李纲的调遣处置略有失当，派老将王舜臣前去征讨，但江东的叛乱形势反而更加严重。皇帝得知东南发生动乱，亲笔写信给李纲，责问他偏重文臣、轻视武将的过失，言辞非常严厉。李纲收到信后，没有上表答复。万俟卨、吕颐浩等人借此攻击李纲，但皇帝仍像从前一样信任倚重他。
建炎三年正月，朝廷军队在长社与敌军交战，取得胜利。皇帝于是率领百官返回东京。朝廷下诏命岳飞南下平定军队叛乱，江宁的叛军畏惧岳飞，准备逃往扬州劫持皇嗣。叛军的图谋虽然被挫败，皇嗣却因受惊患病而去世。讣告传来，朝廷内外震动。李纲总领留守事务，吕颐浩等人接连上章弹劾他贻误战机。皇帝认为李纲有拥立、定策之功，而且战乱中的祸患变化本来难以预料，竭力排除众议，宽免了他的死罪。于是下诏罢去李纲平章军国重事之职，降为资政殿大学士，不久外任太平州知州。
建炎四年，朝廷在尧山大胜，斩杀敌将完颜娄室。大局稍稍稳定，皇帝下诏恢复李纲原有的官阶。建炎五年，敌军形势窘迫，于是送还被俘的宗室女子，以求延缓朝廷军队的进攻。李纲外任太平州以后，恰逢母亲去世，便辞官服丧。服丧期满后，他退居江南，上疏请求暂缓用兵，与敌国通好，让百姓休养三五年，再从容谋划北伐。奏疏送入朝廷后，吕颐浩等人坚持认为不可。李纲又写信说明自己的本意，江南士人仍然十分敬重他。
当时皇帝为了充实国家财政、准备北伐并安置流民，先在关西丈量清查田地。建炎五年，又恢复青苗法，并命官府督促寺院出钱放贷，严禁功臣贵族、地方豪强和寺院兼并土地。皇帝引用唐太宗关于“百姓如水、君主如舟”的道理，命户部尚书林杞写信责问李纲说：“您所说的保持和局，实际是畏惧战争、苟且求安。如今内忧外患并存，不前进就会灭亡，您认为应当怎么办？”李纲收到信后，也没有回复。
建炎六年，朝廷军队平定夏国，又与西辽以及东、西蒙古会盟，约定共同讨伐敌国。过了一年，朝廷商议大举北伐。李纲当时担任太平州知州，于是上疏极力劝阻，认为枢密使张浚等人轻率议论用兵。皇帝阅览了他的奏疏；但凡有人上章弹劾李纲，皇帝大多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加责问。
建炎八年秋，皇帝向南巡行，渡过长江，首先来到太平州，召见李纲。皇帝在采石矶与李纲相会，询问在江南推行土断制度是否适宜。李纲详细陈述江南士民的利弊疾苦，皇帝对他更加优厚。
那年冬天，皇帝在西湖会见江左士人百姓。张九成进言，重新追论李纲从前治军失当以及皇嗣去世之事。皇帝评论说：“天下事情都有根本。靖康年间，满朝大臣大多主张屈服，只有李公坚决坚持不可，首先倡导抵抗敌人。这是他的大节，怎么能用一时的过失掩盖呢？”李纲在旁听到后流下眼泪。
后来他主动请求辞官，回乡安度晚年。朝廷下诏允许他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退休。李纲回到无锡，在家讲学。不久，朝廷在东南推行摊丁入亩法；福建因赋税徭役分配不均，宗族之间动用兵器相互械斗，人心骚动。李纲虽然已经退休，皇帝仍采纳他的意见，派使者前去安抚，终于平定了这场动乱。
建炎十年秋，北伐取得决定性胜利，河北、河东和燕云地区全部收复。皇帝返回亳州明道宫，排定中兴十八位定策勋臣的次序，以宗泽为第一，李纲居第二，并晋封李纲为梁王。那一年，李纲居住在江南，便呈上《闻收复燕云贺表》，在表中自称“罪臣”。
建炎十年冬，朝廷重新规定军队制度，把御营军分编为七军，推广卫所、军户授田制度。李纲撰文刊登在《凤凰旬刊》上，说：“这种制度继承了府兵制的长处，又能够消除唐末藩镇割据的祸患。”当时东南各路大多设置公阁，朝廷因为李纲在江南声望很高，多次下诏请他担任东南公阁之首，李纲竭力推辞，不肯就任，上奏说：“从前汉文帝听说季布贤能，召他入朝，后来又让他回去。季布说：‘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召来臣，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赶走臣，臣恐怕天下人会由此看出陛下见识的深浅。’至于臣个人小小的进退，本来无足轻重；然而数年之间，时而任用、时而罢退，向上会损害陛下知人善任的英明，实在关系国家体面。”皇帝因为李纲屡次上奏，不愿过分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不再征召。
建炎十一年，皇帝追录韩世忠的特殊功勋，想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李纲听说后，与吕颐浩共同上疏，竭力说明武将不宜担任宰相、执政之职。皇帝于是命韩世忠仍像从前一样担任镇朔军都统制。到建炎十五年，枢密副使胡寅因父母去世离职服丧，韩世忠才得以出任枢密副使。
从建炎十一年起，朝廷大规模征发军户和服役民夫整治黄河、汴河。李纲认为大规模工程劳累百姓，上疏说：“陛下重用鲁王张荣督察河工，虽然能够惩治贪污，却恐怕有损朝廷体统。何况驱使数十万人兴建工程，万一他们聚众呼喊、发动变乱，不是国家之利。希望陛下遵循‘治理大国如烹小鱼’的原则，不要重蹈隋炀帝的覆辙。”皇帝阅览奏章后，特命刻版刊登在《邸报》上，以表示自己广泛听取不同意见。
建炎十四年，西辽暗中煽动大同地区和契丹各部发动叛乱，边境冲突骤然发生。李纲又上疏，说明国家应当让百姓休养生息，不要再次滥用武力、贪求战功。他认为正确方略是迅速扫平国内叛乱，同时以怀柔羁縻的办法对待西辽。皇帝阅览奏疏后，回头对身边大臣感叹说：“这是老成持重、为国家谋划的方略。”于是下诏停止在河西用兵。
建炎十七年正月初一，朝廷在燕京举行盛大的朝会。皇帝下诏，特意召李纲北上观礼，当时李纲六十岁。那时高丽、蒙古、女真、契丹、西辽以及西域各国，共有一百多名使臣奉表朝贺。等到李纲告辞回乡时，皇帝亲自出城郊为他饯行。李纲握着皇帝的手哭着说：“陛下功业已经显著，不必亲自把自己与汉光武帝、唐太宗相比，后世自然会有公正评价。只希望陛下保全晚节、善始善终，不要重蹈唐明皇晚年的过失。”又作诗祝贺皇帝说：“华颠重得觐燕京，蓟门烽燧旧已平。百载荣辱随朝露，惟看山河万古清。”
李纲退居以后，专心从事著述，倡导“以儒学为根本，以原学为实际运用”。他的著作有《易传原义》《论语详说》，另有文集、诗集、奏议共一百多卷，以及《靖康传信录》《建炎时政记》《扬州镇守录》《西湖对答录》等书。
建炎二十一年，李纲在无锡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讣告传到燕京，皇帝极为震惊悲痛，停止朝会五日，追赠李纲为太师，赐谥号“文正”，命令依照亲王礼仪安葬。又下诏在无锡为他建立祠庙。绍兴十二年，朝廷下诏让李纲配享圣祖庙庭。
史臣评论说：
靖康年间，天下人几乎不知道国家还可以坚守，只有李纲主张坚守；建炎初年，天下人几乎不知道政治还必须端正名分，只有李纲坚持正道。圣祖实现中兴，诸位大臣分别凭借各自功业名声显扬于世，而确定国家大政方针、端正君臣名分的人，李纲最为突出。
李纲为人，刚强严峻有余，灵活变通有时不足；面临重大节义时意志不可动摇，处理日常政务时则有些措施未必完全恰当。然而他促成内禅、坚守京城、诛罚僭逆、清理伪命、谋划两河、确定驻跸南阳，这些都是关系国家存亡的根本大事，绝不是偶然或苟且之举。
等到退居江南以后，他议论休兵养民，劝戒河工大役，推荐贤才，处理边境争端；意见虽然有时显得迂缓，却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天下。圣祖采纳他的意见，却不把他的具体办法全部照办；容纳他的劝谏，也不埋没他的功劳。李纲的进退任免屡次变化，而忠诚激切之心始终如一。因此评论中兴文臣扶持危局、挽救倾覆，端正名义、确定名分的功劳，李纲大概应当居于首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