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王文端赵鼎 上(原文)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四岁而孤,母樊氏教之,通经史百家。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丁母忧,哀毁过礼。服除,累迁河南府洛阳令。宰相吴敏器之,擢开封士曹。虏陷太原,朝廷议割三镇地,鼎曰:“祖宗之地不可以与人,何庸议?”已而京师失守,二帝北狩。虏议立张邦昌,鼎与胡寅、张浚匿太学,终不署议状。
及圣祖即位,除权户部员外郎。建炎元年秋,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诏扈从诸臣议中原备御。鼎上疏言:“中原,天下之本,不可不图。然朝廷未定,兵民未辑。愿先安行在,修军政,结人心,俟根本既固,徐图恢复。”未几,张浚迁御史中丞,荐鼎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为中书舍人,皆从之。是冬,丁进反,阻绝道路,车驾次颍水。行在隘陋,官军眷属杂处,讹言滋起。鼎私谓张浚、胡寅曰:“方今国事,犹赖纲维持,不可轻动。若南阳既定,朝廷转洛,而纲犹视上如孺子,吾必廷劾之。”
未几,兀术引兵南侵,朝廷议幸顺昌府,且分兵讨丁进。韩世忠将兵至,朝廷遣鼎与御史牛立往谕之。至万寿县百尺镇,左军前部卒乱,逐鼎等,鼎与牛立皆堕河。牛立溺死,鼎攀马而免,驰还行在。群臣皆请帝亟移跸。帝问世忠所在,鼎曰:“次于斤沟镇。”帝乃决幸世忠营,命鼎前导。鼎从驾夜行,三鼓至斤沟镇。世忠闻军变,诛乱首而还,复请自治前军。鼎言:“乱卒众多,事势艰迫,姑贷其徒,臣不敢争。然韩世忠统御一军,使麾下近在行在,迫杀御史,惊动乘舆,此不可不责。”因劾韩世忠治军不肃。帝然之,夺世忠承宣使,罢御营左军统制,止令以权统制摄其军。
帝至顺昌,虏寇京东益深,群臣复请移跸江淮。鼎亦请车驾幸淮上,权驻扬州。帝曰:“卿素以拒虏为言,今复请朕南幸,何耶?”鼎对曰:“臣河东人也。虏骑一至,宗族播迁,臣誓雪国耻家仇,未尝一日忘。然御虏须力,立国须基。乘舆、行在少有蹉跌,则天下将散为五代之局,虽存半壁,孰能总而用之?”王渊、吕好问、汪伯彦等继请,帝乃诏幸扬州。
十一月,行在循颍水南下,士民从行者数万。鼎、浚各领士民一部,约束行列,迁次有法。鼎谓浚曰:“在顺昌,犹可西向南阳,东趋扬州;若至寿州,既渡淮,则大势遂趋东南矣。”至淮口,从行士民皆渡淮而南。张浚戒鼎曰:“士民安辑毕,即还行在,毋受淮南诸司檄。”鼎从之。
十二月,车驾次寿州下蔡,议定驻淮上以御虏。鼎自淮南还,聚渡淮士民于八公山,置顿递以赈给之。二十七日,刘光世军溃,争入下蔡,城中震恐。帝遣鼎趣王渊渡河,使慰抚刘光世军,俾整其溃卒。是夜,下蔡城中火作,光世兵焚内渡官津舟,张俊部卒执鼎不遣。张俊闻之,收护鼎于军中。除夕,帝冒雪渡淮,入下蔡见俊。既而,鼎辞不从驾南归,请留佐俊。帝即命鼎权知寿州事。明日,虏遣降人赵球至,张俊阳议降以待之。鼎厉声曰:“杀吾则可,降虏不可。陛下冒雪济淮,亲临下蔡以见公,公乃欲负国乎!”张俊感鼎言,以帝亲临下蔡之意谕诸将,又出刘光世首示众,斩赵球,散财犒军,以固守御之志。
二年正月六日,虏结浮梁于淮上,将渡攻南岸。鼎与俊登城,观虏师进止。俊曰:“虏所以为此,诱我出耳。”遂戒诸军毋得轻出。已而水师出战,张永珍焚虏舟,韩世忠率海舟继至,虏浮梁遂坏。既夜,虏师佯攻城,别遣兵袭八公山西水寨。城中不知南岸胜负,但见火光亘野。至四更,韩世忠乃遣人驰报军情,张俊与城中将校咸怨其迟。鼎言:“城中队将以上,皆当从鼎连名劾韩世忠。此事若不为下蔡明曲直,鼎为知州,不能奉命。”将校皆称善。俊遂与鼎同治守御。
既而世忠焚虏浮梁,岳飞、张荣破济州虏军于梁山泊,兀术归路为所扼,虏遂北遁。鼎遂留下蔡,与张俊经理守御,劳抚将士。帝入下蔡临军,议袭兀术后营。张俊颁赏赐,给甲仗,犒士卒,诸军遂分道奋击。战方合,世忠遣使请兵,俊以下蔡为乘舆所在,不宜轻发守兵,鼎亦以为是。未几,世忠以计诱虏,虏骑大败,兀术中创遁去,寿州遂捷。
师捷,帝召吕好问、鼎等议事。世忠、俊并以功进节度使。寻议驻跸,帝欲幸南阳,以系关西、中原之望;命李纲奉太后、皇嗣居守扬州。鼎赞其议。帝又以鼎守下蔡有劳,处事安重,特除淮南两路转运使,以佐张所、张俊。李纲复荐范祖禹子范冲为淮南两路转运副使。鼎与冲共治淮漕,论议多合,遂相善。时淮北流民渡淮者众。张俊军诸将欲简其壮者隶军,流民惧离析,州县惮众不受,渡口号泣相属。鼎至,禁诸军抄掠丁壮,开仓赈给,人给三日粮,按其家口籍之。鼎曰:“徒取其丁壮,而弃其亲属,今日虽得兵,明日皆逃卒耳。”乃以愿隶军者送张俊军,其家属付州县安泊,渡淮流民始有伦序。
俊右军乞补军器,檄淮南州县输铁、皮、筋。有司欲括民间铁器,且督民屠牛取皮。鼎闻之,召田师中按其籍,曰:“军器不可不备。然取铁而民无釜,取皮而民杀牛,是今日虽办军资,明年已失田亩矣。”乃条约诸州,以旧藏器械、所俘兵仗、败甲折兵充重铸;皮筋官市死牛、老牛,禁屠耕牛;匠役番上,官给食直,军中不得擅捕。未几,田师中上右军计簿,凡马耗、伤亡恤给,多所浮冒。鼎遣魏矼按军,得军士重冒恤给、私鬻战马而称折损者甚众。鼎但却其籍,令师中更定。簿籍既正,鼎乃如数给之,因留魏矼勾稽军须、夫役、屯田诸簿。
未几,张俊军诸将欲以流民所垦入右军屯田,又驱士卒、流民营私第,转输私财。鼎诣俊曰:“屯田所以养兵,若为诸将私田,是国家养盗也。士卒可以修城、运粮,若役于私门,是先坏右军也。”俊以旧尝共守下蔡,且屡赖鼎馈饷,终不能拒。鼎遂与师中约,屯田不得归将校私籍,士卒不得役私门,廪给必足,精锐以十日一阅。
车驾次方城,诏西幸南阳,又命刘汲总襄阳转输。鼎复见俊,谕曰:“厚赏可以结士心,推恩可以使将校。然军储、甲兵、马匹、精卒廪给不可阙,民财不可犯,漕计不可乱。三者不失,则他弊犹可容也。”俊无以难之。自是右军虽私弊犹多,而军粮、甲仗、战马及精卒廪食不至阙乏。
张所将北略京东,鼎亲督粮帛、军械、药物至南京以给之。鼎送张所,戒曰:“京东新复,人心未定;虏虽暂退,未可谓不复来也。军须,鼎当力给;城守津渡,愿公早为措置。”张所不从,犹趣岳飞等军如期进兵。鼎留转运吏随军,主后运粮械。及张所死事,鼎分南京后运粮甲为二:一以济张俊与所部余众,一由水路收接溃卒家口,故徐州、淮北不至摇动。又奏恤所家,存录其旧部,毋使散为流民。三年春,车驾还东京。时东南未靖,御营五军散处,淮南馈运视前益繁。鼎循旧程督漕计,以给东京、徐州、淮西诸军。
时东南钱粮、军器多由镇江入淮。知镇江府胡世将习舟楫,晓军须。会军中催运甚急,有司请括商舟。世将不从,核官舟、商舟,量大小均载,又出官钱雇募,毋令军吏擅取。世将言于鼎曰:“财赋北输,军国大计也。然若夺船害商,妨民生业,则明年东南将无财可输矣。”鼎深然之。
六月,朝廷议赎河北流民。初,有河北流妇至淮南,为牙人鬻于富家,富家又强嫁之。其夫后从军来诉,出旧婚契诣官,有司以富家执券,疑不能决。鼎出公帑赎妇,使归其夫,给廪食,授以复籍之牒。鼎曰:“河北之民,田庐荡尽。父子夫妇尚不能相保,则朝廷何以收其心乎?”鼎因奏,乞下淮南州县,按录河北流民旧籍、婚书及卖身券契。凡因兵乱见鬻而亲属寻至者,官为赎还;能自出还主者赏,隐匿强占者罪之。后朝廷行赎人赏爵及开恩科,多用鼎议。
是秋,鼎按行淮东。诸州多为候谒,治道供张,至夺民之秋获。属吏孙近独不迎谒,遣吏具簿以进,身留县中督秋获、籍流民。鼎问故,近曰:“转运司所急,在钱粮入仓,不在属吏迎谒。民秋获不过数日,失其时,则一岁饥饱系之。”鼎视其簿书,军需、秋赋、流民廪给皆明备,奇之。后辟入转运司,俾治淮东秋税及流民安泊。
四年九月,召鼎赴阙,拜都省首相。鼎去淮南,举孙近、魏矼仍领淮南事,复荐胡世将自镇江入朝,拜兵部尚书。帝皆从之。
十月,潘贵妃生宜佑公主,鼎与吕好问、张浚等合章请赦。帝许大赦天下,惟通虏为奸者不原。月末,岳飞以御营前军讨钟相,至洞庭湖,上奏请先招安。鼎奏曰:“荆、襄若连岁未靖,东南之赋、巴蜀之输、南阳根本,皆将牵动。飞兵势已成,当乘机翦平,不可使贼党迟疑观望。”帝不从。鼎不复争。既而岳飞用兵稍缓,州县苦军须、夫役、粮草之扰,牒诉纷然。鼎请遣枢密使张浚南督诸军,外安州县,内解飞后顾。张浚至飞军,飞具陈春水既涨、水寨可破之故。已而进兵,不旬日,洞庭贼平。
十一月,朝廷出冬债,东京士庶争输财以请之。鼎奏曰:“今朝廷信行于民,民愿输财,此机不可失。诚使立法得平,则军用可纾,而赋敛不遽加。”帝曰:“官债可用,然未可遽试民力。今兵事甫定,人心甫安,朝廷信令未可数动。宜徐立其法,不可一举求多。”其议遂寝。
五年元日大朝罢,鼎亲诣旧尚书省,覆核中下吏岁赐,存问太学生贫不能归者。是夕,张俊从子张子盖谒鼎。鼎语之曰:“御前差遣,贵在谨近,不必先求虚名。”复戒子盖使告俊曰:“谨守本军,保全精锐,毋扰百姓,此乃自安之术也。”鼎念与俊有淮上同事之旧,既而犹问家人曰:“无受其厚馈乎?”
二月,帝御宣德楼前,命吕本中陈原学验法,士论大震。鼎因奏曰:“此事足以警动天下士心,然所重者,在其后次第施行耳。”帝遂敕都省参治其事,仍命鼎经画压水井行用之法。寻诏参取张载之说、王安石新学、吕好问原学,定为官学;经筵、太学、科举皆本原学,而诸家之说听其讲习,新旧党人并赦。鼎承诏,与都省条具颁行之法。
洞庭既平,朝廷复议讨南岭群盗。鼎曰:“南岭山险路远,盗贼、溪峒、豪右杂居。御营前军既疲,未宜更深入。愿召还岳飞军休士,遣韩世忠、张俊分由福建、湖南进兵,仍发广南东西路义勇,夹击之。”浚曰:“更调诸军,往来必失机。今暑气未盛,宜令岳飞径趋南岭。”帝乃诏岳飞自决进止,听调江南西路、福建、广南东西路义勇及土苗兵。
未几,兵部官劾御营后军取民折估钱,多为奸弊。浚以折估钱、屯田、空饷、役卒,皆诸军宿蠹,兵事方殷,不宜遽加穷治。鼎曰:“兵部按军政之弊,职所当然。后军冒饷虽略清,而西军宿习尚在。折估钱既病民,又蠹军,兵部有言,非无故也。”帝乃召吴玠、张俊赴阙。其后诸军积弊虽未遽治,然整御营之制、复武学以养将才、约束诸帅,皆自此始。
三月休沐,鼎与家人游蔡河上,食羊头羹。市人曰:“宫中取羊肉,比靖康时已少,故羊羹之直亦贱于昔。”鼎叹曰:“东京梦华,固可追念,然其虚耗民力者亦多。今京师稍苏,而宫禁俭约,此实德也,非徒为具文也。”先是,孟钺尝与鼎同官开封府,至是撰《东京梦华录》以上。鼎入献于帝,因命都省按钺旧职,量才差遣。席间,鼎谓其子汾曰:“若专守河南,不议北伐,宫禁俭而朝政定,数年可致小康。然上志不可回,御营士气不可遏,两河流人之望不可负;而东南民力困于馈饷,州县吏民厌兵者亦众。为相者,当兼察其情,不可偏也。”复曰:“今上身历艰危,知生民流离之苦,故宫中用度能自裁损,言官不妄诛,党禁不轻作。遇政事龃龉,亦能优容徐决。威柄虽重,而中外不疑者,以此故也。”
居数日,虏使乌林答赞谟至东京,请议和,朝论浮动。胡铨数借邸报,援据往典,攻诋主和诸臣。吏部尚书刘大中虑党议复兴,请按治铨。鼎曰:“和战自当廷议,不可假邸报相攻,使朝臣分党。今日之务,先定国是。诸臣可连名请定北伐之计,以示朝廷无偏无党;至奉迎两宫、通问亲属之礼,当别议之,毋使虏人挟此以要和。”鼎乃会都省、枢府及六部、九卿,同章请朝廷定北伐之议。
帝寻召鼎至武学,谕曰:“卿本河东,亲见流亡之患;久历州县、府曹,谙练庶政,故朕以天下事属卿。今国是既明,北伐不可少弛。”鼎曰:“臣忧东南吏民厌馈饷者众,然尤惧仓卒用兵,一有挫折,人心益摇。愿陛下姑加整顿,蓄锐北向。”帝曰:“姑和之论既行,则中外必弛。今所可措置者,当即措置;所可进取者,当即进取。若一旦辍议,后虽欲兴师,势不可复作。”及览诸臣章,帝复谓鼎曰:“诸卿请定北伐,朕已知之。卿可谕诸臣,朝廷北伐之志,决不可摇。”鼎拜而出。
夏初,朝廷得虏中报,知合剌嗣立,虏复以秦桧为枢密副使。鼎叹曰:“秦会之靖康中不附张邦昌,士论皆称其有节。今乃屈身事虏,何至是哉?”帝曰:“人之心术,未易知也。王莽未移汉祚,则海内称其德;侯景未乱梁,则梁人倚任。士论所许,止见一时,不足定终身。”鼎默然。
会御营骑兵马少,帝因问群臣伐夏之议。鼎曰:“西夏据有西陲,垂百年矣,非侥幸可得。今北伐之谋未集,徒以马政未足而遽启西师,是一弊未去,而一弊复生。虽下诸路括马,骑兵未必遽充;若师出不利,则北伐大势先摇矣。”张浚、陈规、曲端等则请伐夏,取河曲以益马政。西夏之议未决,虏使复至东京,言奉还两宫、宗亲,废刘豫,归京东州郡,以请通和。内侍或言,宜令归朝公主号诉于廷,使主和之臣无辞。鼎闻之曰:“国家大计,当以大体裁之。安可使被难之人自揭疮痍,徒以塞群臣之口?”帝亦杖其人而逐之。
既而帝召吕好问、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等入禁中议事。李光请姑与虏和三五年,以休养生聚;李纲亦移书言,权和未为不可。鼎曰:“许和之端既启,则众心懈,士气必沮。今和论已纷然,若更迁延数年,朝廷习于苟安,虽欲兴师,其可复得乎?”张浚亦以为两河士民尚在虏中,朝廷若轻许和议,无以谢之。帝谓诸臣曰:“虏包藏祸心,特以两宫、宗属、故土饵我耳。若天下必欲迎二帝而求和,朕当逊国退位,复开大元帅府,退保淮南,与虏决战。诸卿其肯从乎?”好问首请去相位,愿从帝入大元帅府。鼎、浚等皆请从。帝遂令告虏使:“若诚欲通和,当先遣二帝暨靖康以来所掳军民悉归河南。未见其人,则和议不可启,归地州郡亦未可议。”鼎等奉诏,议遂定。
五月朔后,军国政事,宰执率会秘阁议之。鼎与吕好问、张浚日召六部、九卿议政。鸿胪寺报,虏许归还两宫、太后、宗属及所掳军民。礼部以无成例为难。鼎曰:“两宫若归,宜先葺延福宫为迎奉之所,俟既至,更请陛下裁定。”虏人复言信王犹存五国城。鼎曰:“此虏所以间太行义军也。未可取以为信,亦勿使外闻。”鼎又遣胡世将诣郦琼军,宣谕朝廷经略两河之意未尝改。是日,都省左郎中陈康伯率庶僚七十三人、太学生百二十五人,上书言不可和。鼎命推择数人入秘阁陈情,又遣人入禁中奏闻其意。帝遣蓝珪至秘阁,谕陈康伯等具疏陈情,令诸吏、诸生各罢归。鼎、吕好问、张浚、李光等随蓝珪出谕诸人,众情遂定。
鼎既秉政,与张浚所论或异,而皆以国事为重,未尝相攻讦。自熙宁、元祐以来,党议相仍,朝臣多因异同立门户。及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并用,议论各有所执,而不废职事,时论称有嘉祐、治平遗意。会虏许还两宫、宗属并京东郡县,中外多以和议可成。鼎、浚合疏言:“虏情反覆,今许割地归亲,辞甚甘美,未可遽信。昔虏遣公主归,未几,即举兵犯关西。今日通和之际,边备尤不可弛,恐其阳为和好,阴行寇掠。”疏入,不报。
虏人分遣太后、宗女、太妃南归,中道复以供亿为辞,要挟朝廷。鼎命礼部尚书朱胜非往滑州迎奉,戒曰:“礼在本朝,毋先请命于虏使,以亏国体。”胜非奉命往迎,两宫及太后遂渡河而归。寻帝迎两宫于绍兴津,固请归大宝于太上皇帝,而身复开大元帅府,总戎以抗虏。好问首叩马谏。鼎、张浚等亦下拜,愿帝毋以私孝摇国家大计。鼎奏曰:“两宫归朝,迎奉居处,臣等已有定议;宗室诸人,可量其等第,出居外第。礼既不亏,政亦不扰。请车驾与百官还京。”幽宗、愍宗皆逊谢,不敢当尊奉之礼,请分居宫观。虏使乌林答赞谟从旁讥诸臣多主和。帝厉声斥虏议和本诈,阳为和议,阴遣兵取京东,欲绝王师北进之路。主和诸臣遂多请去位,帝独留御史中丞李光,余悉许之。仍命鼎等经理两宫迎奉、宗室居处诸事。
绍兴津议定,帝命鸿胪寺遣虏使北还,因谕鼎曰:“卿与张浚未疏言之先,朕已以徐州馈运、岳飞北归之路,预授方略,使得临机决之。”鼎曰:“如此措置甚当,足以防机事外闻。”中军副都统郦琼请以本军会八字军,径趋东平,牵制济南虏兵。帝从之。鼎又言:“虏以和议掩其袭京东之谋,朝廷亦不可失机。宜先布邸报,言青州已动、李成势败,使虏使自知五郡之约不可践而北归。”遂趣有司夜发邸报,使中外知所趋向。鼎复奏曰:“东南民力困于转输,诚宜少宽;然渡河北伐,又不可缓。二者若不可兼济,国用终窘,陛下将何以处之?”帝曰:“朕禁和议,非禁徐图也。京东近逼京城,不可不亟复;陕北则可姑缓,与虏相持相掣,俟财力稍裕,然后议大举北渡。”世忠因言:“陕北诸军,皆恃陛下终复其乡。”琼曰:“河北子弟,亦同此心。”鼎曰:“河东士民,亦同此望。”
中秋近,帝览守节功臣籍,问韩肖胄何以赏之。鼎曰:“韩肖胄使北,求两宫南归,为虏所拘而节不屈。赏轻则人不服,任重则才或不逮,宜别为处置。”帝因议置公阁,处守节旧臣、宗室儒彦及有名望而难任剧职者。凡入公阁者,得参朝会礼典,预论议;所奏利害,听都省、秘阁裁择行之。帝又阅义烈户籍,以比官僚、将校、勋旧诸籍,其数甚寡,因问故。鼎曰:“河北、河东尚陷虏中,京东新复。关中、中原、淮上虽可按考,而虏兵、群盗、义军、官军出没转斗,城邑屠破,姓名多不可尽得。俟土断、军屯、授田既行,户籍稍定,臣等所能者,惟录死难城邑及州县所上义烈之家而已。”帝默然良久,命都省续访遗逸。
帝又闻倡家流离兵间者多,欲亲召存问。鼎等不能对。好问言亲召倡家损国体,宜先立无名义烈之位,居中致祭,俟两河、燕云收复,然后建碑纪之。帝善其言而纳之。退而鼎叹曰:“吕公相乃真宰相。向者非公相一言,我辈殆无以塞责。”好问因曰:“陛下置诸公于政地,正以诸公持重,可剂进取与退守之偏。若白马诸事,宰执当先为区处,岂可使人主独任中外之责?”鼎愧然,不能对。
大祭既罢,帝亟会秘阁、公阁臣僚,咨访军国大计。鼎首言曰:“北伐之议已定,然大兵未可遽动,须大政先治。论大政之要,莫先循根、究害二者。循根,则考人事、财计、典法、军备之本;究害,则按今日切近之弊,而求其治法。”论及时弊,鼎言:“人心不可不收,而今日民心所病,莫急于东南增税、荆襄加赋、巴蜀预取岁计。财计充,则兵额可增,东南之赋可损;官债不必岁举,赎流民不必假资于民,赎官妓不必鬻宫室。今日究害,约之不过一‘钱’字耳。”
已而议禁民间高息称贷。鼎曰:“凡民间贷钱取息,月息不得逾一分,季不得逾二分,岁不得逾五分。犯者没其利,重则坐以刑。”好问、鼎、张浚询访秘阁、公阁臣僚,众皆无异,乃诏刑部详定科条。又议青苗之法。鼎与吕好问、刘汲、李光、陈规等皆以旧法多弊,州县因缘取利,强为抑配,不可仍旧。帝遂更青苗之制,罢州县给散之权,命寺观及恒产之家掌出纳,官为董察,以轻息贷民。是夜,好问请罢平章军国重事、秘阁首席,暂领公阁首席,务在究明原学。自是朝廷大政,鼎主都省,张浚主枢密,刘汲、陈规分任其事。
十月,耶律余睹归款,言虏将以陕北诸郡啖夏;又言耶律大石据西北,若遣使结之,可与会兵攻夏。帝召宰执、尚书、诸将议之。鼎与汲言:“财赋、称贷新制始定,东南民力困弊,方待休养,西北兵端不可轻开。”张浚、陈规曰:“若虏果以陕北饵夏,使之为援,朝廷不可坐视。”王庶久知陕北事,亦言虏以地啖夏,非虚声也。骑军都统制曲端慷慨不平,讥持重者为退守。鼎与浚皆叱止之,曰:“此文德殿议军国大事,岂可为荒悖之论!”枢密院承旨胡闳休曰:“徒坐论虏之许地、夏之受地,皆未得实。不若先为次第,遣使西北见耶律大石,觇其众寡强弱,与能否掣夏。”鼎然其言,遂不复执前议,议乃定。鼎拜受曰:“转输籴买,旧有成法。今但择陕洛近地,厚定其直,使商人知输粮可利,则军储可潜办,而边鄙不惊。”朝廷遂遣胡闳休西使,而以都省主粮秣军须之备。
六年正月,帝决与耶律大石结盟,共伐夏。五月,诸军并进,尽取夏地。八月,李乾顺败死,夏国遂亡,车驾还长安。既而关西群吏争言宜都长安,张浚与行营诸将亦多附其议。鼎奏曰:“天下甫定,纪纲、财计、铨叙方就绪。今乘大捷而遽议迁都,则百司震扰。长安足以制西北,异日车驾图河东,可往幸焉;至于中枢根本,未可仓卒移置。”使相宇文虚中亦持其议。帝乃罢都长安之议,班师东京。
七年正月,廷臣议东南士望。鼎曰:“张九成有宰辅器,文章、学问,皆可取也。朝廷方收东南士类,宜加意焉。”帝乃识其名。是春,浚上北伐五议,鼎默然不言。帝执鼎、张浚手,谕曰:“唐太宗用房玄龄谋、杜如晦断。今赵鼎为朕固本厚后,张浚为朕锐意前驱,所谓房谋杜断,朕亦有之,天下事何足忧?”
三月,李纲疏论北伐五议之失。帝问诸执政,鼎与浚并奏曰:“李公之论,辞胜于理,非正议也。天子与宰执不宜下与辨说。”诸臣继皆附议。帝遂决扩军之议,诏旨、都省及枢密院文书、邸报并下。五月,帝召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林景默、胡寅等议筹北伐财用。凡印押税、官债、海旗之制、海贸司、重田之赋诸法,皆于是定。鼎率诸臣奉诏,令都省会户部、工部、秘阁、公阁条具其目,次第明发邸报,以备施行。
八年春,泉州番寺建于县学之直,议者哗然。知泉州府勾龙如渊请毁其寺,郡士以其事闻于朝。帝从刑部议,诏毁之。鼎因进曰:“番商侨寓泉州,岁月已久,若并绝其礼拜,亦非怀远之道。”帝乃许别择地徙建之。其后,张浚荐如渊可用,召除工部侍郎。寻言者以胡寅家事诋其名节,太学、廷臣多议之。寅具书自辨,投于都省。时鼎总都省,光掌御史台,皆不下吏。既而皇城司得其实,知如渊阴激福建士人攻寅。
帝大怒,亟召宰执议其罪。鼎奏曰:“君子当以君子待之,小人则不可同日而语也。彼所欲者,不过官耳,宜即授大理寺卿,俾自按其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帝可其奏。如渊闻擢大理寺卿,惧,自伏其罪,寻伏诛。鼎复言:“如渊一人,不足深忧。所忧者,小人因缘干进,内挠国政耳。宜因是立制,考课官吏,以塞躁进之路,且安东南士民之心。”鼎因奏置六科,专纠六部稽违;又请车驾南幸,以慰东南士民。帝从其设科之请,诏置六科,隶御史台。
七月,帝南巡。十月,驻跸杭州,行摊丁入亩、检括田土诸法,东南士论哗然。朱胜非既致仕,入东京,讽议鼎、张浚诸公,又于太学倡为异论;及在淮甸,阴诋鼎侈靡、擅移官钱。鼎闻之,但付秘阁存记,以闻于帝。九年上元,胜非入见于杭州,帝廷诘其所据。胜非不能对。帝曰:“赵鼎平生清谨,中外所知。若实有卿所言者,卿当在位论列;今既去位,乃以闾巷私言污同列清名,岂大臣之体乎?”胜非无以自明,后还乡,杜门自养。
及圣祖即位,除权户部员外郎。建炎元年秋,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诏扈从诸臣议中原备御。鼎上疏言:“中原,天下之本,不可不图。然朝廷未定,兵民未辑。愿先安行在,修军政,结人心,俟根本既固,徐图恢复。”未几,张浚迁御史中丞,荐鼎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为中书舍人,皆从之。是冬,丁进反,阻绝道路,车驾次颍水。行在隘陋,官军眷属杂处,讹言滋起。鼎私谓张浚、胡寅曰:“方今国事,犹赖纲维持,不可轻动。若南阳既定,朝廷转洛,而纲犹视上如孺子,吾必廷劾之。”
未几,兀术引兵南侵,朝廷议幸顺昌府,且分兵讨丁进。韩世忠将兵至,朝廷遣鼎与御史牛立往谕之。至万寿县百尺镇,左军前部卒乱,逐鼎等,鼎与牛立皆堕河。牛立溺死,鼎攀马而免,驰还行在。群臣皆请帝亟移跸。帝问世忠所在,鼎曰:“次于斤沟镇。”帝乃决幸世忠营,命鼎前导。鼎从驾夜行,三鼓至斤沟镇。世忠闻军变,诛乱首而还,复请自治前军。鼎言:“乱卒众多,事势艰迫,姑贷其徒,臣不敢争。然韩世忠统御一军,使麾下近在行在,迫杀御史,惊动乘舆,此不可不责。”因劾韩世忠治军不肃。帝然之,夺世忠承宣使,罢御营左军统制,止令以权统制摄其军。
帝至顺昌,虏寇京东益深,群臣复请移跸江淮。鼎亦请车驾幸淮上,权驻扬州。帝曰:“卿素以拒虏为言,今复请朕南幸,何耶?”鼎对曰:“臣河东人也。虏骑一至,宗族播迁,臣誓雪国耻家仇,未尝一日忘。然御虏须力,立国须基。乘舆、行在少有蹉跌,则天下将散为五代之局,虽存半壁,孰能总而用之?”王渊、吕好问、汪伯彦等继请,帝乃诏幸扬州。
十一月,行在循颍水南下,士民从行者数万。鼎、浚各领士民一部,约束行列,迁次有法。鼎谓浚曰:“在顺昌,犹可西向南阳,东趋扬州;若至寿州,既渡淮,则大势遂趋东南矣。”至淮口,从行士民皆渡淮而南。张浚戒鼎曰:“士民安辑毕,即还行在,毋受淮南诸司檄。”鼎从之。
十二月,车驾次寿州下蔡,议定驻淮上以御虏。鼎自淮南还,聚渡淮士民于八公山,置顿递以赈给之。二十七日,刘光世军溃,争入下蔡,城中震恐。帝遣鼎趣王渊渡河,使慰抚刘光世军,俾整其溃卒。是夜,下蔡城中火作,光世兵焚内渡官津舟,张俊部卒执鼎不遣。张俊闻之,收护鼎于军中。除夕,帝冒雪渡淮,入下蔡见俊。既而,鼎辞不从驾南归,请留佐俊。帝即命鼎权知寿州事。明日,虏遣降人赵球至,张俊阳议降以待之。鼎厉声曰:“杀吾则可,降虏不可。陛下冒雪济淮,亲临下蔡以见公,公乃欲负国乎!”张俊感鼎言,以帝亲临下蔡之意谕诸将,又出刘光世首示众,斩赵球,散财犒军,以固守御之志。
二年正月六日,虏结浮梁于淮上,将渡攻南岸。鼎与俊登城,观虏师进止。俊曰:“虏所以为此,诱我出耳。”遂戒诸军毋得轻出。已而水师出战,张永珍焚虏舟,韩世忠率海舟继至,虏浮梁遂坏。既夜,虏师佯攻城,别遣兵袭八公山西水寨。城中不知南岸胜负,但见火光亘野。至四更,韩世忠乃遣人驰报军情,张俊与城中将校咸怨其迟。鼎言:“城中队将以上,皆当从鼎连名劾韩世忠。此事若不为下蔡明曲直,鼎为知州,不能奉命。”将校皆称善。俊遂与鼎同治守御。
既而世忠焚虏浮梁,岳飞、张荣破济州虏军于梁山泊,兀术归路为所扼,虏遂北遁。鼎遂留下蔡,与张俊经理守御,劳抚将士。帝入下蔡临军,议袭兀术后营。张俊颁赏赐,给甲仗,犒士卒,诸军遂分道奋击。战方合,世忠遣使请兵,俊以下蔡为乘舆所在,不宜轻发守兵,鼎亦以为是。未几,世忠以计诱虏,虏骑大败,兀术中创遁去,寿州遂捷。
师捷,帝召吕好问、鼎等议事。世忠、俊并以功进节度使。寻议驻跸,帝欲幸南阳,以系关西、中原之望;命李纲奉太后、皇嗣居守扬州。鼎赞其议。帝又以鼎守下蔡有劳,处事安重,特除淮南两路转运使,以佐张所、张俊。李纲复荐范祖禹子范冲为淮南两路转运副使。鼎与冲共治淮漕,论议多合,遂相善。时淮北流民渡淮者众。张俊军诸将欲简其壮者隶军,流民惧离析,州县惮众不受,渡口号泣相属。鼎至,禁诸军抄掠丁壮,开仓赈给,人给三日粮,按其家口籍之。鼎曰:“徒取其丁壮,而弃其亲属,今日虽得兵,明日皆逃卒耳。”乃以愿隶军者送张俊军,其家属付州县安泊,渡淮流民始有伦序。
俊右军乞补军器,檄淮南州县输铁、皮、筋。有司欲括民间铁器,且督民屠牛取皮。鼎闻之,召田师中按其籍,曰:“军器不可不备。然取铁而民无釜,取皮而民杀牛,是今日虽办军资,明年已失田亩矣。”乃条约诸州,以旧藏器械、所俘兵仗、败甲折兵充重铸;皮筋官市死牛、老牛,禁屠耕牛;匠役番上,官给食直,军中不得擅捕。未几,田师中上右军计簿,凡马耗、伤亡恤给,多所浮冒。鼎遣魏矼按军,得军士重冒恤给、私鬻战马而称折损者甚众。鼎但却其籍,令师中更定。簿籍既正,鼎乃如数给之,因留魏矼勾稽军须、夫役、屯田诸簿。
未几,张俊军诸将欲以流民所垦入右军屯田,又驱士卒、流民营私第,转输私财。鼎诣俊曰:“屯田所以养兵,若为诸将私田,是国家养盗也。士卒可以修城、运粮,若役于私门,是先坏右军也。”俊以旧尝共守下蔡,且屡赖鼎馈饷,终不能拒。鼎遂与师中约,屯田不得归将校私籍,士卒不得役私门,廪给必足,精锐以十日一阅。
车驾次方城,诏西幸南阳,又命刘汲总襄阳转输。鼎复见俊,谕曰:“厚赏可以结士心,推恩可以使将校。然军储、甲兵、马匹、精卒廪给不可阙,民财不可犯,漕计不可乱。三者不失,则他弊犹可容也。”俊无以难之。自是右军虽私弊犹多,而军粮、甲仗、战马及精卒廪食不至阙乏。
张所将北略京东,鼎亲督粮帛、军械、药物至南京以给之。鼎送张所,戒曰:“京东新复,人心未定;虏虽暂退,未可谓不复来也。军须,鼎当力给;城守津渡,愿公早为措置。”张所不从,犹趣岳飞等军如期进兵。鼎留转运吏随军,主后运粮械。及张所死事,鼎分南京后运粮甲为二:一以济张俊与所部余众,一由水路收接溃卒家口,故徐州、淮北不至摇动。又奏恤所家,存录其旧部,毋使散为流民。三年春,车驾还东京。时东南未靖,御营五军散处,淮南馈运视前益繁。鼎循旧程督漕计,以给东京、徐州、淮西诸军。
时东南钱粮、军器多由镇江入淮。知镇江府胡世将习舟楫,晓军须。会军中催运甚急,有司请括商舟。世将不从,核官舟、商舟,量大小均载,又出官钱雇募,毋令军吏擅取。世将言于鼎曰:“财赋北输,军国大计也。然若夺船害商,妨民生业,则明年东南将无财可输矣。”鼎深然之。
六月,朝廷议赎河北流民。初,有河北流妇至淮南,为牙人鬻于富家,富家又强嫁之。其夫后从军来诉,出旧婚契诣官,有司以富家执券,疑不能决。鼎出公帑赎妇,使归其夫,给廪食,授以复籍之牒。鼎曰:“河北之民,田庐荡尽。父子夫妇尚不能相保,则朝廷何以收其心乎?”鼎因奏,乞下淮南州县,按录河北流民旧籍、婚书及卖身券契。凡因兵乱见鬻而亲属寻至者,官为赎还;能自出还主者赏,隐匿强占者罪之。后朝廷行赎人赏爵及开恩科,多用鼎议。
是秋,鼎按行淮东。诸州多为候谒,治道供张,至夺民之秋获。属吏孙近独不迎谒,遣吏具簿以进,身留县中督秋获、籍流民。鼎问故,近曰:“转运司所急,在钱粮入仓,不在属吏迎谒。民秋获不过数日,失其时,则一岁饥饱系之。”鼎视其簿书,军需、秋赋、流民廪给皆明备,奇之。后辟入转运司,俾治淮东秋税及流民安泊。
四年九月,召鼎赴阙,拜都省首相。鼎去淮南,举孙近、魏矼仍领淮南事,复荐胡世将自镇江入朝,拜兵部尚书。帝皆从之。
十月,潘贵妃生宜佑公主,鼎与吕好问、张浚等合章请赦。帝许大赦天下,惟通虏为奸者不原。月末,岳飞以御营前军讨钟相,至洞庭湖,上奏请先招安。鼎奏曰:“荆、襄若连岁未靖,东南之赋、巴蜀之输、南阳根本,皆将牵动。飞兵势已成,当乘机翦平,不可使贼党迟疑观望。”帝不从。鼎不复争。既而岳飞用兵稍缓,州县苦军须、夫役、粮草之扰,牒诉纷然。鼎请遣枢密使张浚南督诸军,外安州县,内解飞后顾。张浚至飞军,飞具陈春水既涨、水寨可破之故。已而进兵,不旬日,洞庭贼平。
十一月,朝廷出冬债,东京士庶争输财以请之。鼎奏曰:“今朝廷信行于民,民愿输财,此机不可失。诚使立法得平,则军用可纾,而赋敛不遽加。”帝曰:“官债可用,然未可遽试民力。今兵事甫定,人心甫安,朝廷信令未可数动。宜徐立其法,不可一举求多。”其议遂寝。
五年元日大朝罢,鼎亲诣旧尚书省,覆核中下吏岁赐,存问太学生贫不能归者。是夕,张俊从子张子盖谒鼎。鼎语之曰:“御前差遣,贵在谨近,不必先求虚名。”复戒子盖使告俊曰:“谨守本军,保全精锐,毋扰百姓,此乃自安之术也。”鼎念与俊有淮上同事之旧,既而犹问家人曰:“无受其厚馈乎?”
二月,帝御宣德楼前,命吕本中陈原学验法,士论大震。鼎因奏曰:“此事足以警动天下士心,然所重者,在其后次第施行耳。”帝遂敕都省参治其事,仍命鼎经画压水井行用之法。寻诏参取张载之说、王安石新学、吕好问原学,定为官学;经筵、太学、科举皆本原学,而诸家之说听其讲习,新旧党人并赦。鼎承诏,与都省条具颁行之法。
洞庭既平,朝廷复议讨南岭群盗。鼎曰:“南岭山险路远,盗贼、溪峒、豪右杂居。御营前军既疲,未宜更深入。愿召还岳飞军休士,遣韩世忠、张俊分由福建、湖南进兵,仍发广南东西路义勇,夹击之。”浚曰:“更调诸军,往来必失机。今暑气未盛,宜令岳飞径趋南岭。”帝乃诏岳飞自决进止,听调江南西路、福建、广南东西路义勇及土苗兵。
未几,兵部官劾御营后军取民折估钱,多为奸弊。浚以折估钱、屯田、空饷、役卒,皆诸军宿蠹,兵事方殷,不宜遽加穷治。鼎曰:“兵部按军政之弊,职所当然。后军冒饷虽略清,而西军宿习尚在。折估钱既病民,又蠹军,兵部有言,非无故也。”帝乃召吴玠、张俊赴阙。其后诸军积弊虽未遽治,然整御营之制、复武学以养将才、约束诸帅,皆自此始。
三月休沐,鼎与家人游蔡河上,食羊头羹。市人曰:“宫中取羊肉,比靖康时已少,故羊羹之直亦贱于昔。”鼎叹曰:“东京梦华,固可追念,然其虚耗民力者亦多。今京师稍苏,而宫禁俭约,此实德也,非徒为具文也。”先是,孟钺尝与鼎同官开封府,至是撰《东京梦华录》以上。鼎入献于帝,因命都省按钺旧职,量才差遣。席间,鼎谓其子汾曰:“若专守河南,不议北伐,宫禁俭而朝政定,数年可致小康。然上志不可回,御营士气不可遏,两河流人之望不可负;而东南民力困于馈饷,州县吏民厌兵者亦众。为相者,当兼察其情,不可偏也。”复曰:“今上身历艰危,知生民流离之苦,故宫中用度能自裁损,言官不妄诛,党禁不轻作。遇政事龃龉,亦能优容徐决。威柄虽重,而中外不疑者,以此故也。”
居数日,虏使乌林答赞谟至东京,请议和,朝论浮动。胡铨数借邸报,援据往典,攻诋主和诸臣。吏部尚书刘大中虑党议复兴,请按治铨。鼎曰:“和战自当廷议,不可假邸报相攻,使朝臣分党。今日之务,先定国是。诸臣可连名请定北伐之计,以示朝廷无偏无党;至奉迎两宫、通问亲属之礼,当别议之,毋使虏人挟此以要和。”鼎乃会都省、枢府及六部、九卿,同章请朝廷定北伐之议。
帝寻召鼎至武学,谕曰:“卿本河东,亲见流亡之患;久历州县、府曹,谙练庶政,故朕以天下事属卿。今国是既明,北伐不可少弛。”鼎曰:“臣忧东南吏民厌馈饷者众,然尤惧仓卒用兵,一有挫折,人心益摇。愿陛下姑加整顿,蓄锐北向。”帝曰:“姑和之论既行,则中外必弛。今所可措置者,当即措置;所可进取者,当即进取。若一旦辍议,后虽欲兴师,势不可复作。”及览诸臣章,帝复谓鼎曰:“诸卿请定北伐,朕已知之。卿可谕诸臣,朝廷北伐之志,决不可摇。”鼎拜而出。
夏初,朝廷得虏中报,知合剌嗣立,虏复以秦桧为枢密副使。鼎叹曰:“秦会之靖康中不附张邦昌,士论皆称其有节。今乃屈身事虏,何至是哉?”帝曰:“人之心术,未易知也。王莽未移汉祚,则海内称其德;侯景未乱梁,则梁人倚任。士论所许,止见一时,不足定终身。”鼎默然。
会御营骑兵马少,帝因问群臣伐夏之议。鼎曰:“西夏据有西陲,垂百年矣,非侥幸可得。今北伐之谋未集,徒以马政未足而遽启西师,是一弊未去,而一弊复生。虽下诸路括马,骑兵未必遽充;若师出不利,则北伐大势先摇矣。”张浚、陈规、曲端等则请伐夏,取河曲以益马政。西夏之议未决,虏使复至东京,言奉还两宫、宗亲,废刘豫,归京东州郡,以请通和。内侍或言,宜令归朝公主号诉于廷,使主和之臣无辞。鼎闻之曰:“国家大计,当以大体裁之。安可使被难之人自揭疮痍,徒以塞群臣之口?”帝亦杖其人而逐之。
既而帝召吕好问、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等入禁中议事。李光请姑与虏和三五年,以休养生聚;李纲亦移书言,权和未为不可。鼎曰:“许和之端既启,则众心懈,士气必沮。今和论已纷然,若更迁延数年,朝廷习于苟安,虽欲兴师,其可复得乎?”张浚亦以为两河士民尚在虏中,朝廷若轻许和议,无以谢之。帝谓诸臣曰:“虏包藏祸心,特以两宫、宗属、故土饵我耳。若天下必欲迎二帝而求和,朕当逊国退位,复开大元帅府,退保淮南,与虏决战。诸卿其肯从乎?”好问首请去相位,愿从帝入大元帅府。鼎、浚等皆请从。帝遂令告虏使:“若诚欲通和,当先遣二帝暨靖康以来所掳军民悉归河南。未见其人,则和议不可启,归地州郡亦未可议。”鼎等奉诏,议遂定。
五月朔后,军国政事,宰执率会秘阁议之。鼎与吕好问、张浚日召六部、九卿议政。鸿胪寺报,虏许归还两宫、太后、宗属及所掳军民。礼部以无成例为难。鼎曰:“两宫若归,宜先葺延福宫为迎奉之所,俟既至,更请陛下裁定。”虏人复言信王犹存五国城。鼎曰:“此虏所以间太行义军也。未可取以为信,亦勿使外闻。”鼎又遣胡世将诣郦琼军,宣谕朝廷经略两河之意未尝改。是日,都省左郎中陈康伯率庶僚七十三人、太学生百二十五人,上书言不可和。鼎命推择数人入秘阁陈情,又遣人入禁中奏闻其意。帝遣蓝珪至秘阁,谕陈康伯等具疏陈情,令诸吏、诸生各罢归。鼎、吕好问、张浚、李光等随蓝珪出谕诸人,众情遂定。
鼎既秉政,与张浚所论或异,而皆以国事为重,未尝相攻讦。自熙宁、元祐以来,党议相仍,朝臣多因异同立门户。及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并用,议论各有所执,而不废职事,时论称有嘉祐、治平遗意。会虏许还两宫、宗属并京东郡县,中外多以和议可成。鼎、浚合疏言:“虏情反覆,今许割地归亲,辞甚甘美,未可遽信。昔虏遣公主归,未几,即举兵犯关西。今日通和之际,边备尤不可弛,恐其阳为和好,阴行寇掠。”疏入,不报。
虏人分遣太后、宗女、太妃南归,中道复以供亿为辞,要挟朝廷。鼎命礼部尚书朱胜非往滑州迎奉,戒曰:“礼在本朝,毋先请命于虏使,以亏国体。”胜非奉命往迎,两宫及太后遂渡河而归。寻帝迎两宫于绍兴津,固请归大宝于太上皇帝,而身复开大元帅府,总戎以抗虏。好问首叩马谏。鼎、张浚等亦下拜,愿帝毋以私孝摇国家大计。鼎奏曰:“两宫归朝,迎奉居处,臣等已有定议;宗室诸人,可量其等第,出居外第。礼既不亏,政亦不扰。请车驾与百官还京。”幽宗、愍宗皆逊谢,不敢当尊奉之礼,请分居宫观。虏使乌林答赞谟从旁讥诸臣多主和。帝厉声斥虏议和本诈,阳为和议,阴遣兵取京东,欲绝王师北进之路。主和诸臣遂多请去位,帝独留御史中丞李光,余悉许之。仍命鼎等经理两宫迎奉、宗室居处诸事。
绍兴津议定,帝命鸿胪寺遣虏使北还,因谕鼎曰:“卿与张浚未疏言之先,朕已以徐州馈运、岳飞北归之路,预授方略,使得临机决之。”鼎曰:“如此措置甚当,足以防机事外闻。”中军副都统郦琼请以本军会八字军,径趋东平,牵制济南虏兵。帝从之。鼎又言:“虏以和议掩其袭京东之谋,朝廷亦不可失机。宜先布邸报,言青州已动、李成势败,使虏使自知五郡之约不可践而北归。”遂趣有司夜发邸报,使中外知所趋向。鼎复奏曰:“东南民力困于转输,诚宜少宽;然渡河北伐,又不可缓。二者若不可兼济,国用终窘,陛下将何以处之?”帝曰:“朕禁和议,非禁徐图也。京东近逼京城,不可不亟复;陕北则可姑缓,与虏相持相掣,俟财力稍裕,然后议大举北渡。”世忠因言:“陕北诸军,皆恃陛下终复其乡。”琼曰:“河北子弟,亦同此心。”鼎曰:“河东士民,亦同此望。”
中秋近,帝览守节功臣籍,问韩肖胄何以赏之。鼎曰:“韩肖胄使北,求两宫南归,为虏所拘而节不屈。赏轻则人不服,任重则才或不逮,宜别为处置。”帝因议置公阁,处守节旧臣、宗室儒彦及有名望而难任剧职者。凡入公阁者,得参朝会礼典,预论议;所奏利害,听都省、秘阁裁择行之。帝又阅义烈户籍,以比官僚、将校、勋旧诸籍,其数甚寡,因问故。鼎曰:“河北、河东尚陷虏中,京东新复。关中、中原、淮上虽可按考,而虏兵、群盗、义军、官军出没转斗,城邑屠破,姓名多不可尽得。俟土断、军屯、授田既行,户籍稍定,臣等所能者,惟录死难城邑及州县所上义烈之家而已。”帝默然良久,命都省续访遗逸。
帝又闻倡家流离兵间者多,欲亲召存问。鼎等不能对。好问言亲召倡家损国体,宜先立无名义烈之位,居中致祭,俟两河、燕云收复,然后建碑纪之。帝善其言而纳之。退而鼎叹曰:“吕公相乃真宰相。向者非公相一言,我辈殆无以塞责。”好问因曰:“陛下置诸公于政地,正以诸公持重,可剂进取与退守之偏。若白马诸事,宰执当先为区处,岂可使人主独任中外之责?”鼎愧然,不能对。
大祭既罢,帝亟会秘阁、公阁臣僚,咨访军国大计。鼎首言曰:“北伐之议已定,然大兵未可遽动,须大政先治。论大政之要,莫先循根、究害二者。循根,则考人事、财计、典法、军备之本;究害,则按今日切近之弊,而求其治法。”论及时弊,鼎言:“人心不可不收,而今日民心所病,莫急于东南增税、荆襄加赋、巴蜀预取岁计。财计充,则兵额可增,东南之赋可损;官债不必岁举,赎流民不必假资于民,赎官妓不必鬻宫室。今日究害,约之不过一‘钱’字耳。”
已而议禁民间高息称贷。鼎曰:“凡民间贷钱取息,月息不得逾一分,季不得逾二分,岁不得逾五分。犯者没其利,重则坐以刑。”好问、鼎、张浚询访秘阁、公阁臣僚,众皆无异,乃诏刑部详定科条。又议青苗之法。鼎与吕好问、刘汲、李光、陈规等皆以旧法多弊,州县因缘取利,强为抑配,不可仍旧。帝遂更青苗之制,罢州县给散之权,命寺观及恒产之家掌出纳,官为董察,以轻息贷民。是夜,好问请罢平章军国重事、秘阁首席,暂领公阁首席,务在究明原学。自是朝廷大政,鼎主都省,张浚主枢密,刘汲、陈规分任其事。
十月,耶律余睹归款,言虏将以陕北诸郡啖夏;又言耶律大石据西北,若遣使结之,可与会兵攻夏。帝召宰执、尚书、诸将议之。鼎与汲言:“财赋、称贷新制始定,东南民力困弊,方待休养,西北兵端不可轻开。”张浚、陈规曰:“若虏果以陕北饵夏,使之为援,朝廷不可坐视。”王庶久知陕北事,亦言虏以地啖夏,非虚声也。骑军都统制曲端慷慨不平,讥持重者为退守。鼎与浚皆叱止之,曰:“此文德殿议军国大事,岂可为荒悖之论!”枢密院承旨胡闳休曰:“徒坐论虏之许地、夏之受地,皆未得实。不若先为次第,遣使西北见耶律大石,觇其众寡强弱,与能否掣夏。”鼎然其言,遂不复执前议,议乃定。鼎拜受曰:“转输籴买,旧有成法。今但择陕洛近地,厚定其直,使商人知输粮可利,则军储可潜办,而边鄙不惊。”朝廷遂遣胡闳休西使,而以都省主粮秣军须之备。
六年正月,帝决与耶律大石结盟,共伐夏。五月,诸军并进,尽取夏地。八月,李乾顺败死,夏国遂亡,车驾还长安。既而关西群吏争言宜都长安,张浚与行营诸将亦多附其议。鼎奏曰:“天下甫定,纪纲、财计、铨叙方就绪。今乘大捷而遽议迁都,则百司震扰。长安足以制西北,异日车驾图河东,可往幸焉;至于中枢根本,未可仓卒移置。”使相宇文虚中亦持其议。帝乃罢都长安之议,班师东京。
七年正月,廷臣议东南士望。鼎曰:“张九成有宰辅器,文章、学问,皆可取也。朝廷方收东南士类,宜加意焉。”帝乃识其名。是春,浚上北伐五议,鼎默然不言。帝执鼎、张浚手,谕曰:“唐太宗用房玄龄谋、杜如晦断。今赵鼎为朕固本厚后,张浚为朕锐意前驱,所谓房谋杜断,朕亦有之,天下事何足忧?”
三月,李纲疏论北伐五议之失。帝问诸执政,鼎与浚并奏曰:“李公之论,辞胜于理,非正议也。天子与宰执不宜下与辨说。”诸臣继皆附议。帝遂决扩军之议,诏旨、都省及枢密院文书、邸报并下。五月,帝召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林景默、胡寅等议筹北伐财用。凡印押税、官债、海旗之制、海贸司、重田之赋诸法,皆于是定。鼎率诸臣奉诏,令都省会户部、工部、秘阁、公阁条具其目,次第明发邸报,以备施行。
八年春,泉州番寺建于县学之直,议者哗然。知泉州府勾龙如渊请毁其寺,郡士以其事闻于朝。帝从刑部议,诏毁之。鼎因进曰:“番商侨寓泉州,岁月已久,若并绝其礼拜,亦非怀远之道。”帝乃许别择地徙建之。其后,张浚荐如渊可用,召除工部侍郎。寻言者以胡寅家事诋其名节,太学、廷臣多议之。寅具书自辨,投于都省。时鼎总都省,光掌御史台,皆不下吏。既而皇城司得其实,知如渊阴激福建士人攻寅。
帝大怒,亟召宰执议其罪。鼎奏曰:“君子当以君子待之,小人则不可同日而语也。彼所欲者,不过官耳,宜即授大理寺卿,俾自按其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帝可其奏。如渊闻擢大理寺卿,惧,自伏其罪,寻伏诛。鼎复言:“如渊一人,不足深忧。所忧者,小人因缘干进,内挠国政耳。宜因是立制,考课官吏,以塞躁进之路,且安东南士民之心。”鼎因奏置六科,专纠六部稽违;又请车驾南幸,以慰东南士民。帝从其设科之请,诏置六科,隶御史台。
七月,帝南巡。十月,驻跸杭州,行摊丁入亩、检括田土诸法,东南士论哗然。朱胜非既致仕,入东京,讽议鼎、张浚诸公,又于太学倡为异论;及在淮甸,阴诋鼎侈靡、擅移官钱。鼎闻之,但付秘阁存记,以闻于帝。九年上元,胜非入见于杭州,帝廷诘其所据。胜非不能对。帝曰:“赵鼎平生清谨,中外所知。若实有卿所言者,卿当在位论列;今既去位,乃以闾巷私言污同列清名,岂大臣之体乎?”胜非无以自明,后还乡,杜门自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