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王文端赵鼎 上(翻译)
赵鼎,字元镇,是解州闻喜人。四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樊氏教养,广泛通晓经书、史籍和诸子百家。
崇宁五年,赵鼎考中进士,在殿试策问中批评章惇误国。母亲去世后,他因哀伤而损害身体,超过通常礼制的程度。服丧期满,逐步升任河南府洛阳县令。
宰相吴敏赏识他的才能,提拔他任开封府士曹。女真人攻陷太原后,朝廷商议割让三镇,赵鼎说:“祖宗留下的土地不能送给别人,还有什么可商议的?”不久京城陷落,两位皇帝被掳北去。敌人谋立张邦昌为伪主,赵鼎同胡寅、张浚藏身太学,始终不肯在拥立文书上署名。
圣祖即位后,任命赵鼎暂代户部员外郎。建炎元年秋,皇帝驻在亳州明道宫,下诏让随从官员商议中原防务。赵鼎上疏说:“中原是天下根本,不能不谋求恢复。但朝廷尚未安定,军民尚未整合。希望先安定行在,整顿军政,团结人心,等根基稳固以后,再逐步谋划恢复失地。”
不久,张浚升任御史中丞,推荐赵鼎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为中书舍人,皇帝都同意了。这年冬天,丁进叛乱,阻断道路,皇帝驻在颍水。临时行宫狭小简陋,官军家属混杂居住,谣言不断。赵鼎私下对张浚、胡寅说:“当前国事还依靠李纲主持,不能轻易动摇他。等南阳安定、朝廷转驻洛阳后,如果李纲仍把皇帝当作幼童看待,我一定在朝廷上弹劾他。”
兀术率军南侵,朝廷商议前往顺昌府,同时分兵讨伐丁进。韩世忠带兵赶到,朝廷派赵鼎和御史牛立前去传达命令。走到万寿县百尺镇时,御营左军前部士兵发生叛乱,追赶赵鼎等人,赵鼎和牛立都掉进河里。牛立溺死,赵鼎抓住战马才得以脱险,随即奔回行在。群臣都请求皇帝迅速转移。
皇帝问韩世忠在哪里,赵鼎回答:“驻在斤沟镇。”皇帝于是决定前往韩世忠军营,命赵鼎在前引路。赵鼎随驾连夜行进,三更时到达斤沟镇。韩世忠得知兵变,诛杀乱军首领后返回,又请求亲自治理前军。赵鼎说:“乱兵人数众多,形势紧急,暂且赦免一般士卒,我不敢争执。但韩世忠统率一军,部下竟在行在附近逼死御史、惊动皇帝,这不能不追究。”于是弹劾韩世忠治军不严。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削去韩世忠承宣使官职,免去御营左军统制,只准他以代理统制的身份暂领本军。
皇帝到顺昌后,敌军在京东深入得更加严重,群臣再次请求移驻江淮。赵鼎也请求皇帝前往淮上,暂驻扬州。皇帝说:“你一向主张抗敌,现在为什么又请求朕南行?”赵鼎回答:“我是河东人。敌骑一到,我的宗族便四处流亡,我发誓洗雪国耻家仇,从未有一天忘记。但抵御敌人需要实力,建立国家需要根基。皇帝和行在稍有闪失,天下便可能分裂成五代那样的局面;即使还保有半壁江山,又有谁能够统合运用呢?”王渊、吕好问、汪伯彦等也相继请求,皇帝于是下诏前往扬州。
十一月,行在沿颍水向南迁移,随行士民有数万人。赵鼎、张浚各自带领一部分士民,约束队伍,安排迁行次序,秩序井然。赵鼎对张浚说:“在顺昌时,还可以向西去南阳,也可以向东去扬州;一旦到了寿州、渡过淮河,大势便会转向东南了。”到达淮口后,随行士民全都渡淮南下。张浚告诫赵鼎:“安顿好士民后就立即回到行在,不要接受淮南各官署的调遣。”赵鼎照办了。
十二月,皇帝进驻寿州下蔡驻,议定据守淮河一线抵御敌军。赵鼎从淮南返回,把渡淮士民集中安置在八公山,设置沿途供应站加以赈济。二十七日,刘光世军队溃散,争相涌入下蔡,城中十分恐慌。皇帝派赵鼎催促王渊渡河,去安抚刘光世军并收拢溃兵。当夜,下蔡城中起火,刘光世部卒烧毁内渡官渡的船只,张俊部下又扣留赵鼎,不许他离开。张俊得知后,把赵鼎接到军中保护起来。
除夕,皇帝冒雪渡淮,进入下蔡会见张俊。赵鼎随后请求不随驾南归,留下协助张俊。皇帝便任命他暂代寿州知州。第二天,敌军派降人赵球前来,张俊假装商议投降以稳住对方。赵鼎厉声说:“杀我可以,投降敌人不可以。陛下冒雪渡淮,亲自来到下蔡见您,您反而要背叛国家吗?”张俊被他感动,向诸将说明皇帝亲临下蔡的意义,又出示刘光世首级,斩杀赵球,散发财物犒赏军队,以坚定守城抗敌的意志。
建炎二年正月初六,敌军在淮河上架设浮桥,准备渡河攻击南岸。赵鼎和张俊登城观察敌军行动。张俊说:“敌人这样做,是想引诱我们出城。”于是命令各军不得轻率出战。随后水师出击,张永珍焚毁敌船,韩世忠率领海船接续赶到,敌军浮桥终于被毁。
入夜后,敌军佯攻下蔡城,另派兵袭击八公山西面的水寨。城中不知道南岸战况,只见野外火光连绵。直到四更,韩世忠才派人飞驰报告军情,张俊和城中将校都怨恨他报告过迟。赵鼎说:“城中队将以上军官,都应当同我联名弹劾韩世忠。若不为下蔡分清此事的是非,我身为知州便没有尽到职责。”众将都表示赞同。此后张俊与赵鼎共同主持守城事务。
后来韩世忠焚毁敌军浮桥,岳飞、张荣又在梁山泊击败济州敌军,兀术的退路受到阻断,敌军北逃。赵鼎留在下蔡,同张俊整顿防务并慰劳将士。皇帝进入下蔡亲临军中,商议袭击兀术后营。张俊发放赏赐和甲械,犒劳士卒,各军于是分路奋击。战斗刚开始,韩世忠派人请求增兵,张俊认为下蔡是皇帝所在,不能轻易抽调守军,赵鼎也表示赞同。不久韩世忠用计诱敌,敌军骑兵大败,兀术负伤逃走,寿州之战取得胜利。
战事获胜后,皇帝召吕好问、赵鼎等商议国事。韩世忠、张俊都因战功升任节度使。不久朝廷商议驻跸地点,皇帝想前往南阳,以维系关西和中原民众的期望;同时命李纲护送太后和皇子驻守扬州。
赵鼎赞成这一安排。皇帝又因他守卫下蔡有功、处事稳重,特任淮南东、西两路转运使,协助张所、张俊。李纲另推荐范祖禹之子范冲任转运副使。赵鼎和范冲共同管理淮南漕运,议论多相合,因而结为好友。
当时,大批淮北流民渡淮南下。张俊军中诸将想挑选青壮编入军队,流民害怕亲属被拆散,州县又惧怕人数过多而不肯接收,渡口哭声不断。赵鼎到任后,禁止军队强掠青壮,开仓赈济,每人发给三日口粮,并按家庭登记。他说:“只取青壮而抛弃他们的亲属,今天即使得到士兵,明天也都会成为逃兵。”于是把自愿入伍者送入张俊军,将其家属交给州县安置,渡淮流民从此才有了秩序。
张俊的御营右军请求补充军器,向淮南各州县发文征收铁、皮革和兽筋。有关官员想搜括民间铁器,又催逼百姓宰杀耕牛取皮。赵鼎得知后,召田师中核对清册,说:“军器不能不准备。但取走铁器使百姓没有锅,取牛皮使百姓宰杀耕牛,这样今天虽然备齐军资,明年却会失去耕作。”于是为各州订立办法:用旧库存器械、缴获兵器和破损甲兵重新铸造;皮革兽筋由官府收购死牛、老牛所得,禁止宰杀耕牛;工匠轮番服役,由官府供应食物和工钱,军队不得擅自抓人服役。
不久,田师中上报右军账册,其中战马损耗、伤亡抚恤多有虚报。赵鼎派魏矼查核,查出军士重复领取抚恤、私卖战马却申报损失的情况很多。赵鼎只退回原账,命田师中重新编定。账目核实后,便如数拨给军费,并留下魏矼审核军需、夫役和屯田等账册。
张俊军中诸将想把流民开垦的土地划为右军屯田,又驱使士兵和流民修建私人住宅、运输私人财物。赵鼎到张俊处说:“屯田本来是为供养军队;如果变成诸将的私人田地,就是国家出钱养盗贼。士卒可以修城、运粮;若被役使在私人家门,就是先把右军自身败坏了。”张俊因为过去曾同赵鼎共守下蔡,又多次依赖他供应军粮,最终不能拒绝。赵鼎于是同田师中约定:屯田不得记入将校私产,士卒不得为私人服役,军粮必须足额发给,精锐部队每十日检阅一次。
皇帝驻在方城,下诏向西前往南阳,又命刘汲总管襄阳转运。赵鼎再次会见张俊,告诫他说:“优厚赏赐能够凝聚士心,广施恩典能够激励将校。但军粮、甲兵、马匹和精锐士卒的给养不能短缺,民间财产不能侵犯,漕运秩序不能扰乱。这三条不失守,其他弊端尚可逐步整治。”张俊无法反驳。从此右军虽然仍有不少私人弊端,但军粮、武器、战马和精锐士卒的给养没有发生短缺。
张所将向北进取京东,赵鼎亲自督运粮食布帛、军械和药物到南京供给。送别张所时,他告诫说:“京东刚刚收复,人心尚未安定;敌军虽暂时退去,也不能断定不会再来。军需我会尽力供应;城防和渡口,希望您尽早部署。”张所没有听从,仍催促岳飞等军按期进兵。赵鼎留下转运官员随军,负责后续粮械运输。
张所战死后,赵鼎把南京后方粮甲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支援张俊和张所旧部,另一部分由水路接应溃兵家属,因此徐州、淮北没有陷入动荡。他又奏请抚恤张所家属、录用其旧部,避免他们流散为民。建炎三年春,皇帝返回东京。当时东南尚未平定,御营五军分散各地,淮南运输任务比以前更加繁重。赵鼎仍按原有章程督促漕运,供应东京、徐州和淮西诸军。
当时东南的钱粮和军器大多经镇江进入淮河流域。镇江知府胡世将熟悉水运,也懂得军需。军中催运十分紧急,有关官员请求强征商船。胡世将没有同意,而是核查官船、商船,按船只大小平均分配载运任务,又拨官钱招募船只,不许军吏擅自征用。他对赵鼎说:“把财赋运往北方,是军国大计;但若夺船害商、妨碍百姓生计,明年东南就没有财物可以再运输了。”赵鼎非常赞同。
六月,朝廷商议赎回河北流民。起初,一名河北流亡妇女来到淮南,被人贩卖给富户,富户又强迫她改嫁。后来她的丈夫参军后前来控告,拿出原有婚书到官府申诉;但富户持有买卖契约,官员迟疑不能判决。
赵鼎用公款赎出妇女,让她回到丈夫身边,发给口粮,并发给恢复户籍的凭证。他说:“河北百姓的田宅已全部毁坏。如果连父子、夫妻都不能互相保全,朝廷又凭什么收服他们的心?”于是奏请淮南各州县查录河北流民的原籍、婚书和卖身契。凡因战争被卖、后来亲属找到的人,由官府出资赎还;主动出资放还者给予奖励,隐匿强占者治罪。后来朝廷实行赎人授爵和开设恩科,多采用了赵鼎的建议。
这年秋天,赵鼎巡察淮东。各州大多准备迎候拜见,整修道路、铺张接待,甚至耽误百姓秋收。属官孙近唯独不来迎接,只派官吏送上账册,自己留在县中督促秋收、登记流民。赵鼎问他原因,孙近说:“转运司真正急需的是钱粮入库,不是属官前来迎接。百姓秋收只有几天,错过时机,一年的温饱都会受到影响。”赵鼎查看他的账册,军需、秋税和流民给养都记载清楚,十分赏识他。后来征召孙近进入转运司,负责淮东秋税和流民安置。
建炎四年九月,朝廷召赵鼎入京,任命他为都省首相。赵鼎离开淮南时,推荐孙近、魏矼继续主管当地事务,又推荐胡世将从镇江入朝,任兵部尚书。皇帝都采纳了。
十月,潘贵妃生下宜佑公主,赵鼎同吕好问、张浚等联名请求大赦。皇帝准许大赦天下,只有勾结敌国作乱者不得赦免。月底,岳飞率御营前军讨伐钟相,抵达洞庭湖后上奏请求先行招安。赵鼎说:“荆襄若连续多年不能安定,东南财赋、巴蜀运输和南阳根本都会受到牵动。岳飞军势已经形成,应当乘机平定,不能让贼党迟疑观望。”皇帝没有采纳,赵鼎也不再争执。
后来岳飞用兵稍缓,州县苦于军需、夫役和粮草负担,申诉公文纷纷而来。赵鼎请求派枢密使张浚南下督军,对外安定州县,对内解除岳飞后方忧患。张浚到军中后,岳飞详细说明春水上涨、敌人水寨可以攻破的原因。随后军队进攻,不到十天便平定洞庭。
十一月,朝廷准备发行冬季官债,东京士民争相送钱认购。赵鼎上奏说:“如今朝廷取信于民,百姓愿意出钱,这个时机不能失去。如果法令制定公平,既可缓解军费困难,也不必立刻增加赋税。”皇帝说:“官债可以采用,但不能仓促试探民力。现在战事刚刚平定,人心刚刚安定,朝廷法令不能频繁变动。应当逐步建立制度,不能一次索取过多。”这项议论于是暂时搁置。
建炎五年元旦大朝会结束后,赵鼎亲自前往旧尚书省,复核中下级官吏的年终赏赐,并慰问因贫困而不能返乡的太学生。当晚,张俊的侄子张子盖来拜见。赵鼎对他说:“在御前任职,贵在谨慎地亲近侍奉,不必先追求虚名。”又让他转告张俊:“谨守本军,保全精锐,不要扰害百姓,这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赵鼎想到自己同张俊有淮上共事的旧交,随后仍询问家人:“没有接受他送来的厚礼吧?”
二月,皇帝在宣德楼前命吕本中展示原学验证方法,士人舆论受到极大震动。赵鼎上奏说:“这件事足以警醒天下士人,但真正重要的是以后怎样有次序地实行。”皇帝便命都省参与办理,又让赵鼎规划压水井的实际使用方法。不久下诏综合张载学说、王安石新学和吕好问原学,确立为官学;经筵、太学和科举以原学为根本,同时允许各家学说继续讲习,并赦免新、旧党人。赵鼎奉诏同都省制定颁行办法。
洞庭叛乱平定后,朝廷又商议讨伐南岭群盗。赵鼎说:“南岭山路险远,盗贼、溪峒部众和地方豪强混杂。御营前军已经疲惫,不宜再深入。希望召回岳飞军休整,派韩世忠、张俊分别从福建、湖南进兵,同时征发广南东、西路义勇,从多路夹击。”张浚说:“重新调动各军,往返之间必然失去战机。现在暑热尚未到来,应令岳飞直接进军南岭。”皇帝于是下诏让岳飞自行决定进退,并允许他调动江西、福建和广南东西路的义勇、土兵、苗兵。
不久,兵部官员弹劾御营后军向百姓征收折估钱,产生许多弊端。张浚认为折估钱、屯田、虚报军饷、私役士卒,都是各军长期积弊;当前战事繁忙,不宜突然彻底追究。赵鼎说:“兵部查办军政弊端,本来就是职责。后军冒领军饷虽然稍有清理,西军旧习仍然存在。折估钱既伤害百姓,又侵蚀军队,兵部的弹劾并非无故。”皇帝于是召吴玠、张俊入朝。后来各军积弊虽未立即全部清除,但整顿御营制度、恢复武学培养将才、约束各军主帅,都从此开始。
三月休假时,赵鼎同家人在蔡河游览,吃羊头羹。市民说:“宫中如今取用羊肉,比靖康时少了,所以羊羹的价格也比过去低。”赵鼎感叹道:“东京昔日繁华固然值得追念,但其中虚耗民力的地方也很多。现在京城稍稍恢复,而宫廷能够俭约,这是真正的德政,不只是表面文章。”此前,孟钺曾与赵鼎同在开封府任职,这时撰成《东京梦华录》进献。赵鼎把书送给皇帝,又命都省查考孟钺过去职任,按才能安排官职。
席间,赵鼎对儿子赵汾说:“如果只守河南、不谈北伐,宫廷俭省而朝政安定,几年便可达到小康。但皇帝的志向不能改变,御营士气不能压制,两河流民的期望不能辜负;同时东南百姓困于军需运输,州县官民厌战者也很多。做宰相的人,应兼顾各方面实情,不能偏向一端。”又说:“当今皇帝亲身经历艰险,知道百姓流离之苦,所以能削减宫中开支,不轻易杀谏官,不轻易兴起党禁。遇到政事分歧,也能宽容并从容裁决。他虽然权威很重,而朝廷内外并不疑惧,原因就在这里。”
过了几天,敌国使者乌林答赞谟到东京请求议和,朝廷舆论发生动摇。胡铨多次借助邸报,引据历代旧例,攻击主和大臣。吏部尚书刘大中担心党争重新兴起,请求查办胡铨。赵鼎说:“是战是和本应在朝廷上商议,不能借邸报互相攻击,使朝臣结成党派。当前第一要务是确定国家方针。群臣可以联名请求确定北伐计划,以表明朝廷没有偏私和党派;至于迎回两宫、问候被掳宗亲的礼节,应另行商议,不能让敌人利用这些事情逼迫朝廷求和。”赵鼎于是会同都省、枢密院、六部和九卿,联名请求朝廷确立北伐方针。
皇帝不久召赵鼎到武学,对他说:“你本是河东人,亲眼见过流亡之苦;又长期在州县、府曹任职,熟悉各项政务,所以我把天下事务交付给你。如今国家方针已经明确,北伐不能稍有松懈。”赵鼎说:“我担心东南官民厌烦长期供应军需的人很多,更担心仓促出兵,一旦受挫,人心会更加动摇。希望陛下暂且加强整顿,积蓄力量向北。”
皇帝说:“暂时议和的主张一旦实行,朝廷内外必然松弛。现在能够布置的事就应立即布置,能够进取的地方就应立即进取。一旦停止讨论北伐,以后即使想再出兵,形势也难以重新发动。”皇帝看完群臣奏章后又对赵鼎说:“诸位请求确定北伐,朕已经知道。你可以转告群臣,朝廷北伐的决心绝不会动摇。”赵鼎拜谢退出。
夏初,朝廷得到敌境消息,得知完颜合剌继位,敌国又任命秦桧为枢密副使。赵鼎感叹说:“秦会之在靖康年间没有依附张邦昌,士人舆论都称赞他有气节。如今却屈身侍奉敌国,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皇帝说:“人的内心品格并不容易看清。王莽没有篡夺汉室以前,天下都称赞他的德行;侯景没有叛乱梁朝以前,梁人也信任重用他。士人舆论所肯定的,只是一个人一时的表现,不足以判定其一生。”赵鼎默然。
当时御营骑兵缺少战马,皇帝便询问群臣讨伐夏国的意见。赵鼎说:“西夏占据西部边疆将近百年,不可能靠侥幸取得。现在北伐准备尚未完成,只因马政不足便突然在西方开战,是一个弊端未除,又添一个弊端。即使向各路征括战马,骑兵也未必很快充实;如果出兵不利,北伐大势反而会先受动摇。”
张浚、陈规、曲端等则请求讨夏,夺取河曲地区以改善马政。讨夏之议尚未决定,敌使又到东京,声称将送还两宫和宗亲、废除刘豫伪政权、归还京东州郡,以此请求议和。有内侍提出,应让归国公主在朝廷哭诉受难经历,使主和大臣无话可说。赵鼎得知后说:“国家大计应从大局裁断,怎么能让遭难之人亲自揭开伤痛,只为了堵住群臣的嘴?”皇帝也杖责并驱逐了提出此议的人。
随后皇帝召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等入宫议事。李光请求暂与敌国议和三五年,使百姓休养生息;李纲也来信说,权宜议和未必不可。赵鼎说:“一旦开启允许议和的端绪,人心便会松懈,士气必然低落。现在和议之论已经纷起,如果再拖延几年,朝廷习惯苟且安定,即使想出兵,还能重新发动吗?”张浚也认为两河士民仍在敌境,朝廷若轻易答应议和,便无法向他们交代。
皇帝对群臣说:“敌人包藏祸心,只是用两宫、宗属和故土来诱朝廷。如果天下一定要迎回二宫而求和,朕就退位让国,重新设大元帅府,退守淮南,与敌人决战。诸位愿意跟从吗?”吕好问首先请求辞去相位,跟随皇帝进入大元帅府;赵鼎、张浚等也都请求同行。皇帝于是命令回复敌使:“如果真想议和,应先把二宫以及靖康以来被掳军民全部送回河南。未见人员归还,不得开启和议,也不得商议归还州郡。”赵鼎等奉诏,议论由此确定。
五月初一以后,军国政务通常由宰相、执政在秘阁集会商议。赵鼎同吕好问、张浚每天召集六部、九卿议政。鸿胪寺报告敌国答应归还两宫、太后、宗室和被掳军民,礼部因没有成例而为难。
赵鼎说:“两宫如果归来,应先修缮延福宫作为迎奉居所,等真正到达后,再请皇帝裁定礼仪。”敌人又声称信王仍在五国城。赵鼎说:“这是敌人用来离间太行义军的消息,不能轻信,也不要让外界知道。”
赵鼎又派胡世将到郦琼军中,宣示朝廷经营恢复两河的意志从未改变。当天,都省左郎中陈康伯率下级官员七十三人、太学生一百二十五人上书反对议和。赵鼎让他们推选数人进入秘阁陈述意见,又派人入宫奏报。皇帝派蓝珪到秘阁,命陈康伯等写成奏疏,其他官吏和太学生各自散去。赵鼎、吕好问、张浚、李光等随蓝珪出面劝谕,众人情绪于是安定。
赵鼎执政以后,同张浚的意见有时不同,但都把国事放在首位,从不互相攻击。自熙宁、元祐以来,党争连续不断,朝臣常因意见差异建立门户。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一同任用后,各有坚持的主张,却不因此荒废职务,当时舆论认为有嘉祐、治平年间和缓公正的风气。
敌国答应归还两宫、宗室和京东郡县,朝廷内外多认为和议能够成功。赵鼎、张浚联名上疏说:“敌情反复无常,如今答应割地归亲,言辞十分动听,不能立即相信。过去敌人送公主归来,不久便出兵侵犯关西。今天谈和时,边防尤其不能松弛,恐怕他们表面议和,暗中仍行侵掠。”奏疏送入后,皇帝没有批复。
敌人分批让太后、宗女和太妃南归,途中又以供应费用为借口要挟朝廷。赵鼎命礼部尚书朱胜非前往滑州迎接,告诫说:“礼仪决定权在本朝,不要先向敌使请示,以免损害国家体面。”朱胜非奉命迎接,两宫和太后终于渡河归来。
不久,皇帝在绍兴津迎接两宫,坚持请求把帝位归还太上皇帝,自己重新开设大元帅府统兵抗敌。吕好问首先叩住皇帝坐骑进谏,赵鼎、张浚等也下拜,请皇帝不要因个人孝心动摇国家大计。赵鼎奏道:“两宫归来后的礼仪和居处,我们已经商定;其他宗室可按等级安置在宫外住宅。这样礼节不受损,政事也不受扰。请陛下与百官返回京城。”
幽宗、愍宗都谦让辞谢,不敢接受至尊礼遇,请求分别居住在宫观。敌使乌林答赞谟在旁讥讽朝臣大多主和。皇帝厉声斥责敌人借和议行欺诈,表面议和,暗中出兵夺取京东,意在切断王师北进道路。主和大臣于是大多请求辞职,皇帝只留下御史中丞李光,其余都准许离任,并命赵鼎等安排两宫和宗室的居处。
绍兴津议论确定后,皇帝命鸿胪寺送敌使北还,并对赵鼎说:“在你和张浚上疏以前,朕已经针对徐州粮运和岳飞北归路线预先授予方略,让他们可以临机决断。”赵鼎说:“这样安排很妥当,也能防止机密泄露。”中军副都统郦琼请求率本军会合八字军,直趋东平,牵制济南敌军,皇帝同意。
赵鼎又说:“敌人以和议掩护袭取京东的阴谋,朝廷也不能错失战机。应先发布邸报,宣称青州已经行动、李成败势已成,让敌使知道所谓归还五郡的承诺无法履行,自己北返。”于是催促有关官署连夜发布邸报,使朝廷内外明白行动方向。
赵鼎又奏道:“东南民力因转运而困乏,确实应适当宽减;但渡河北伐也不能拖延。两者若不能兼顾,国用终将困窘,陛下准备怎样处理?”皇帝说:“朕禁止和议,并不是禁止逐步进取。京东逼近京城,必须迅速收复;陕北则可暂缓,同敌人相互牵制,等财力稍充,再商议大举渡河北上。”韩世忠说:“陕北诸军都相信陛下终将收复故乡。”郦琼说:“河北子弟也是如此。”赵鼎说:“河东士民同样抱有这个希望。”
中秋将近,皇帝查看守节功臣名册,询问应如何奖赏韩肖胄。赵鼎说:“韩肖胄出使北方,要求敌人送还两宫,被拘押后仍不屈节。赏赐太轻,舆论不会服气;授予重任,又恐怕他的才力不能胜任,应当另作安排。”皇帝于是商议设置公阁,用来安置守节旧臣、宗室儒者以及有名望而不适合承担繁重职务的人。进入公阁者,可以参加朝会礼典和重大议论;他们提出的利害建议,由都省、秘阁选择施行。
皇帝又查看义烈户籍,同官员、将校、勋旧名册相比,人数很少,便问原因。赵鼎说:“河北、河东仍在敌人手中,京东刚刚收复;关中、中原、淮上虽可查考,但敌兵、盗贼、义军、官军往来作战,城邑屡遭攻破,许多姓名无法全部查清。等土断、军屯、授田实行,户籍逐渐稳定后,我们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先登记战死城邑和州县上报的义烈之家。”皇帝沉默很久,命都省继续寻访遗漏者。
皇帝又听说许多乐籍女子流离于战乱之中,想亲自召见慰问,赵鼎等一时无言以对。吕好问认为皇帝亲自召见有损国体,应先为无名死难者设立统一祭位,由朝廷在中央致祭;等收复两河、燕云后,再建碑纪念。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建议。
退朝后,赵鼎感叹说:“吕公相才是真正的宰相。刚才若不是他一句话,我们几乎无法交代。”吕好问又说:“陛下把诸位放在执政位置,正是要大家持重,用来调和进取与退守的偏向。像白马津这些事情,宰执本应事先安排,怎么能让皇帝独自承担朝廷内外的责任?”赵鼎感到惭愧,不能回答。
中秋大祭结束后,皇帝立即召集秘阁、公阁臣僚,咨询军国大计。赵鼎首先说:“北伐方针已经确定,但大军不能立即发动,必须先治理重大政务。大政的要点,没有比‘循根’和‘究害’更重要的。所谓循根,是考察人才、财政、法制、军备的根本;所谓究害,是查明当前最迫切的弊端并寻求治理方法。”谈到时弊,赵鼎说:“人心不能不收拢,而当前百姓最痛苦的,是东南加税、荆襄增赋、巴蜀预先征取后年钱粮。财政充足,才可以增加兵额、减轻东南赋税;官债不必每年发行,赎还流民不必向百姓另筹钱财,赎出官妓也不必变卖宫室。今天要追究的弊害,归结起来不过一个‘钱’字。”
随后朝廷商议禁止民间高息放贷。赵鼎说:“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一分,按季度不得超过二分,全年不得超过五分。违反者没收利息,情节严重的依法治罪。”吕好问、赵鼎、张浚征询秘阁、公阁臣僚,众人都无异议,于是下诏让刑部制定具体条文。
朝廷又商议青苗法。赵鼎同吕好问、刘汲、李光、陈规等都认为旧法弊端很多,州县借机牟利并强制摊派,不能继续沿用。皇帝于是改变青苗制度,取消州县直接发放贷款的权力,命寺观和有固定产业的人负责出纳,官府监督,以低息贷给百姓。当夜,吕好问请求辞去平章军国重事和秘阁首席,暂任公阁首席,专心研究原学。从此朝廷大政由赵鼎主持都省,张浚主持枢密院,刘汲、陈规分别承担相应事务。
十月,耶律余睹前来归顺,报告敌国准备以陕北州郡引诱夏国,又说耶律大石占据西北,若派使者联络,可以合兵攻夏。皇帝召宰相、尚书和诸将商议。赵鼎、刘汲说:“财政和借贷新制度刚刚建立,东南民力困乏,正需要休养,不能轻易在西北开启战事。”张浚、陈规说:“如果敌人真以陕北土地诱使夏国援助,朝廷不能坐视。”王庶长期熟悉陕北,也说此事并非虚声。
骑军都统制曲端激昂不平,讥讽主张持重者只知退守。赵鼎、张浚一同呵斥他:“这里是在文德殿商议军国大事,怎能说这种荒谬放肆的话!”枢密院承旨胡闳休说:“只是坐着争论敌国是否许地、夏国是否受地,都没有确证。不如先安排步骤,派使者到西北见耶律大石,侦察其兵力强弱,并判断能否牵制夏国。”赵鼎赞同,于是不再坚持原议,决策由此形成。赵鼎接受筹备任务说:“转运和购粮本有旧法。如今只要选择陕洛附近地区,提高收购价格,使商人知道运粮有利可图,军粮便可暗中备齐,又不惊动边地。”朝廷于是派胡闳休出使西北,由都省负责粮草军需准备。
建炎六年正月,皇帝决定同耶律大石结盟,共同讨伐夏国。五月诸军同时进兵,全部攻取夏国土地。八月李乾顺战败身死,夏国灭亡,皇帝返回长安。随后关西官员争相主张定都长安,张浚和行营诸将也多赞成。赵鼎上奏说:“天下刚刚安定,法纪、财政和官员铨选正在建立秩序。现在乘大捷突然商议迁都,中央各部门必然震动混乱。长安足以控制西北,将来皇帝谋取河东时,可以前往驻跸;但中央根本不能仓促迁移。”使相宇文虚中也持相同意见。皇帝于是停止迁都长安的讨论,班师返回东京。
建炎七年正月,朝臣讨论东南有声望的士人。赵鼎说:“张九成有担任宰辅的才器,文章和学问都值得取用。朝廷正在延揽东南士人,应当特别留意他。”皇帝于是记住了张九成的名字。
这年春天,张浚提出北伐五项建议,赵鼎沉默没有发言。皇帝握着赵鼎、张浚的手说:“唐太宗用房玄龄谋划、杜如晦决断。如今赵鼎为我巩固根本、厚植后势,张浚为我锐意进取,所谓房谋杜断,我也具备了,天下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三月,李纲上疏批评北伐五议的失误。皇帝询问执政意见,赵鼎、张浚一同奏道:“李公的议论辞藻胜过道理,并非正确主张。天子和宰执不宜降低身份同他公开争辩。”其他大臣也相继附议。皇帝于是决定扩军,相关诏旨以及都省、枢密院文书和邸报一并发布。五月,皇帝召赵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林景默、胡寅等商议筹措北伐财用。印押税、官债、海旗制度、海贸司和重田赋等办法,都在这次会议中确定。赵鼎率群臣奉诏,命都省会同户部、工部、秘阁、公阁列出具体条目,依次刊发邸报,准备实行。
建炎八年春,泉州外商寺院建在县学正对面,引起舆论哗然。泉州知府勾龙如渊请求拆毁,郡中士人把此事报告朝廷。皇帝采纳刑部意见,下诏拆除。赵鼎随后进言:“外国商人侨居泉州已很久,如果完全禁止他们礼拜,也不符合怀柔远人的原则。”皇帝于是允许另选地点迁建。张浚推荐勾龙如渊可用,召他任工部侍郎。不久有人利用胡寅家事攻击其名节,太学生和廷臣多有议论。胡寅写信自辩,投送都省。当时赵鼎总管都省,李光主管御史台,都没有把此事交司法查办。后来皇城司查明实情,得知勾龙如渊暗中煽动福建士人攻击胡寅。
皇帝大怒,立即召执政商议勾龙如渊的罪行。赵鼎上奏说:“君子应当按君子的方式对待,小人却不能与君子同样处理。他想要的不过是官职,不如立即任命他为大理寺卿,让他自己审查这件案子。首开恶例的人,难道会有好结果吗?”皇帝同意。
勾龙如渊听说自己升任大理寺卿,十分恐惧,自首后被处死。赵鼎又说:“勾龙如渊一人不足深忧,真正可忧的是小人借机求进,在内部扰乱国政。应趁此建立制度,考核官吏,堵塞躁进求官的道路,同时安定东南士民。”赵鼎于是奏请设置六科,专门纠察六部拖延违误;又请求皇帝南巡,慰问东南士民。皇帝先采纳设置六科的建议,下诏六科隶属御史台。
七月,皇帝南巡。十月驻在杭州,推行摊丁入亩、清查田土等法,东南士人议论纷纷。朱胜非退休后进入东京,含蓄批评赵鼎、张浚等人,又在太学鼓动不同意见;后来在淮甸,暗中诋毁赵鼎奢侈、擅自挪用官钱。赵鼎听说后,只让秘阁记存有关言论并上报皇帝。
建炎九年元宵节,朱胜非在杭州入见,皇帝当廷追问他的依据。朱胜非不能回答。皇帝说:“赵鼎一生清廉谨慎,朝廷内外都知道。如果真有你所说的事,你在任时就应公开弹劾;如今已经离职,却用街巷私语污蔑同僚的清名,哪里是大臣应有的体统?”朱胜非无法自明,后来回乡闭门休养。
崇宁五年,赵鼎考中进士,在殿试策问中批评章惇误国。母亲去世后,他因哀伤而损害身体,超过通常礼制的程度。服丧期满,逐步升任河南府洛阳县令。
宰相吴敏赏识他的才能,提拔他任开封府士曹。女真人攻陷太原后,朝廷商议割让三镇,赵鼎说:“祖宗留下的土地不能送给别人,还有什么可商议的?”不久京城陷落,两位皇帝被掳北去。敌人谋立张邦昌为伪主,赵鼎同胡寅、张浚藏身太学,始终不肯在拥立文书上署名。
圣祖即位后,任命赵鼎暂代户部员外郎。建炎元年秋,皇帝驻在亳州明道宫,下诏让随从官员商议中原防务。赵鼎上疏说:“中原是天下根本,不能不谋求恢复。但朝廷尚未安定,军民尚未整合。希望先安定行在,整顿军政,团结人心,等根基稳固以后,再逐步谋划恢复失地。”
不久,张浚升任御史中丞,推荐赵鼎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为中书舍人,皇帝都同意了。这年冬天,丁进叛乱,阻断道路,皇帝驻在颍水。临时行宫狭小简陋,官军家属混杂居住,谣言不断。赵鼎私下对张浚、胡寅说:“当前国事还依靠李纲主持,不能轻易动摇他。等南阳安定、朝廷转驻洛阳后,如果李纲仍把皇帝当作幼童看待,我一定在朝廷上弹劾他。”
兀术率军南侵,朝廷商议前往顺昌府,同时分兵讨伐丁进。韩世忠带兵赶到,朝廷派赵鼎和御史牛立前去传达命令。走到万寿县百尺镇时,御营左军前部士兵发生叛乱,追赶赵鼎等人,赵鼎和牛立都掉进河里。牛立溺死,赵鼎抓住战马才得以脱险,随即奔回行在。群臣都请求皇帝迅速转移。
皇帝问韩世忠在哪里,赵鼎回答:“驻在斤沟镇。”皇帝于是决定前往韩世忠军营,命赵鼎在前引路。赵鼎随驾连夜行进,三更时到达斤沟镇。韩世忠得知兵变,诛杀乱军首领后返回,又请求亲自治理前军。赵鼎说:“乱兵人数众多,形势紧急,暂且赦免一般士卒,我不敢争执。但韩世忠统率一军,部下竟在行在附近逼死御史、惊动皇帝,这不能不追究。”于是弹劾韩世忠治军不严。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削去韩世忠承宣使官职,免去御营左军统制,只准他以代理统制的身份暂领本军。
皇帝到顺昌后,敌军在京东深入得更加严重,群臣再次请求移驻江淮。赵鼎也请求皇帝前往淮上,暂驻扬州。皇帝说:“你一向主张抗敌,现在为什么又请求朕南行?”赵鼎回答:“我是河东人。敌骑一到,我的宗族便四处流亡,我发誓洗雪国耻家仇,从未有一天忘记。但抵御敌人需要实力,建立国家需要根基。皇帝和行在稍有闪失,天下便可能分裂成五代那样的局面;即使还保有半壁江山,又有谁能够统合运用呢?”王渊、吕好问、汪伯彦等也相继请求,皇帝于是下诏前往扬州。
十一月,行在沿颍水向南迁移,随行士民有数万人。赵鼎、张浚各自带领一部分士民,约束队伍,安排迁行次序,秩序井然。赵鼎对张浚说:“在顺昌时,还可以向西去南阳,也可以向东去扬州;一旦到了寿州、渡过淮河,大势便会转向东南了。”到达淮口后,随行士民全都渡淮南下。张浚告诫赵鼎:“安顿好士民后就立即回到行在,不要接受淮南各官署的调遣。”赵鼎照办了。
十二月,皇帝进驻寿州下蔡驻,议定据守淮河一线抵御敌军。赵鼎从淮南返回,把渡淮士民集中安置在八公山,设置沿途供应站加以赈济。二十七日,刘光世军队溃散,争相涌入下蔡,城中十分恐慌。皇帝派赵鼎催促王渊渡河,去安抚刘光世军并收拢溃兵。当夜,下蔡城中起火,刘光世部卒烧毁内渡官渡的船只,张俊部下又扣留赵鼎,不许他离开。张俊得知后,把赵鼎接到军中保护起来。
除夕,皇帝冒雪渡淮,进入下蔡会见张俊。赵鼎随后请求不随驾南归,留下协助张俊。皇帝便任命他暂代寿州知州。第二天,敌军派降人赵球前来,张俊假装商议投降以稳住对方。赵鼎厉声说:“杀我可以,投降敌人不可以。陛下冒雪渡淮,亲自来到下蔡见您,您反而要背叛国家吗?”张俊被他感动,向诸将说明皇帝亲临下蔡的意义,又出示刘光世首级,斩杀赵球,散发财物犒赏军队,以坚定守城抗敌的意志。
建炎二年正月初六,敌军在淮河上架设浮桥,准备渡河攻击南岸。赵鼎和张俊登城观察敌军行动。张俊说:“敌人这样做,是想引诱我们出城。”于是命令各军不得轻率出战。随后水师出击,张永珍焚毁敌船,韩世忠率领海船接续赶到,敌军浮桥终于被毁。
入夜后,敌军佯攻下蔡城,另派兵袭击八公山西面的水寨。城中不知道南岸战况,只见野外火光连绵。直到四更,韩世忠才派人飞驰报告军情,张俊和城中将校都怨恨他报告过迟。赵鼎说:“城中队将以上军官,都应当同我联名弹劾韩世忠。若不为下蔡分清此事的是非,我身为知州便没有尽到职责。”众将都表示赞同。此后张俊与赵鼎共同主持守城事务。
后来韩世忠焚毁敌军浮桥,岳飞、张荣又在梁山泊击败济州敌军,兀术的退路受到阻断,敌军北逃。赵鼎留在下蔡,同张俊整顿防务并慰劳将士。皇帝进入下蔡亲临军中,商议袭击兀术后营。张俊发放赏赐和甲械,犒劳士卒,各军于是分路奋击。战斗刚开始,韩世忠派人请求增兵,张俊认为下蔡是皇帝所在,不能轻易抽调守军,赵鼎也表示赞同。不久韩世忠用计诱敌,敌军骑兵大败,兀术负伤逃走,寿州之战取得胜利。
战事获胜后,皇帝召吕好问、赵鼎等商议国事。韩世忠、张俊都因战功升任节度使。不久朝廷商议驻跸地点,皇帝想前往南阳,以维系关西和中原民众的期望;同时命李纲护送太后和皇子驻守扬州。
赵鼎赞成这一安排。皇帝又因他守卫下蔡有功、处事稳重,特任淮南东、西两路转运使,协助张所、张俊。李纲另推荐范祖禹之子范冲任转运副使。赵鼎和范冲共同管理淮南漕运,议论多相合,因而结为好友。
当时,大批淮北流民渡淮南下。张俊军中诸将想挑选青壮编入军队,流民害怕亲属被拆散,州县又惧怕人数过多而不肯接收,渡口哭声不断。赵鼎到任后,禁止军队强掠青壮,开仓赈济,每人发给三日口粮,并按家庭登记。他说:“只取青壮而抛弃他们的亲属,今天即使得到士兵,明天也都会成为逃兵。”于是把自愿入伍者送入张俊军,将其家属交给州县安置,渡淮流民从此才有了秩序。
张俊的御营右军请求补充军器,向淮南各州县发文征收铁、皮革和兽筋。有关官员想搜括民间铁器,又催逼百姓宰杀耕牛取皮。赵鼎得知后,召田师中核对清册,说:“军器不能不准备。但取走铁器使百姓没有锅,取牛皮使百姓宰杀耕牛,这样今天虽然备齐军资,明年却会失去耕作。”于是为各州订立办法:用旧库存器械、缴获兵器和破损甲兵重新铸造;皮革兽筋由官府收购死牛、老牛所得,禁止宰杀耕牛;工匠轮番服役,由官府供应食物和工钱,军队不得擅自抓人服役。
不久,田师中上报右军账册,其中战马损耗、伤亡抚恤多有虚报。赵鼎派魏矼查核,查出军士重复领取抚恤、私卖战马却申报损失的情况很多。赵鼎只退回原账,命田师中重新编定。账目核实后,便如数拨给军费,并留下魏矼审核军需、夫役和屯田等账册。
张俊军中诸将想把流民开垦的土地划为右军屯田,又驱使士兵和流民修建私人住宅、运输私人财物。赵鼎到张俊处说:“屯田本来是为供养军队;如果变成诸将的私人田地,就是国家出钱养盗贼。士卒可以修城、运粮;若被役使在私人家门,就是先把右军自身败坏了。”张俊因为过去曾同赵鼎共守下蔡,又多次依赖他供应军粮,最终不能拒绝。赵鼎于是同田师中约定:屯田不得记入将校私产,士卒不得为私人服役,军粮必须足额发给,精锐部队每十日检阅一次。
皇帝驻在方城,下诏向西前往南阳,又命刘汲总管襄阳转运。赵鼎再次会见张俊,告诫他说:“优厚赏赐能够凝聚士心,广施恩典能够激励将校。但军粮、甲兵、马匹和精锐士卒的给养不能短缺,民间财产不能侵犯,漕运秩序不能扰乱。这三条不失守,其他弊端尚可逐步整治。”张俊无法反驳。从此右军虽然仍有不少私人弊端,但军粮、武器、战马和精锐士卒的给养没有发生短缺。
张所将向北进取京东,赵鼎亲自督运粮食布帛、军械和药物到南京供给。送别张所时,他告诫说:“京东刚刚收复,人心尚未安定;敌军虽暂时退去,也不能断定不会再来。军需我会尽力供应;城防和渡口,希望您尽早部署。”张所没有听从,仍催促岳飞等军按期进兵。赵鼎留下转运官员随军,负责后续粮械运输。
张所战死后,赵鼎把南京后方粮甲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支援张俊和张所旧部,另一部分由水路接应溃兵家属,因此徐州、淮北没有陷入动荡。他又奏请抚恤张所家属、录用其旧部,避免他们流散为民。建炎三年春,皇帝返回东京。当时东南尚未平定,御营五军分散各地,淮南运输任务比以前更加繁重。赵鼎仍按原有章程督促漕运,供应东京、徐州和淮西诸军。
当时东南的钱粮和军器大多经镇江进入淮河流域。镇江知府胡世将熟悉水运,也懂得军需。军中催运十分紧急,有关官员请求强征商船。胡世将没有同意,而是核查官船、商船,按船只大小平均分配载运任务,又拨官钱招募船只,不许军吏擅自征用。他对赵鼎说:“把财赋运往北方,是军国大计;但若夺船害商、妨碍百姓生计,明年东南就没有财物可以再运输了。”赵鼎非常赞同。
六月,朝廷商议赎回河北流民。起初,一名河北流亡妇女来到淮南,被人贩卖给富户,富户又强迫她改嫁。后来她的丈夫参军后前来控告,拿出原有婚书到官府申诉;但富户持有买卖契约,官员迟疑不能判决。
赵鼎用公款赎出妇女,让她回到丈夫身边,发给口粮,并发给恢复户籍的凭证。他说:“河北百姓的田宅已全部毁坏。如果连父子、夫妻都不能互相保全,朝廷又凭什么收服他们的心?”于是奏请淮南各州县查录河北流民的原籍、婚书和卖身契。凡因战争被卖、后来亲属找到的人,由官府出资赎还;主动出资放还者给予奖励,隐匿强占者治罪。后来朝廷实行赎人授爵和开设恩科,多采用了赵鼎的建议。
这年秋天,赵鼎巡察淮东。各州大多准备迎候拜见,整修道路、铺张接待,甚至耽误百姓秋收。属官孙近唯独不来迎接,只派官吏送上账册,自己留在县中督促秋收、登记流民。赵鼎问他原因,孙近说:“转运司真正急需的是钱粮入库,不是属官前来迎接。百姓秋收只有几天,错过时机,一年的温饱都会受到影响。”赵鼎查看他的账册,军需、秋税和流民给养都记载清楚,十分赏识他。后来征召孙近进入转运司,负责淮东秋税和流民安置。
建炎四年九月,朝廷召赵鼎入京,任命他为都省首相。赵鼎离开淮南时,推荐孙近、魏矼继续主管当地事务,又推荐胡世将从镇江入朝,任兵部尚书。皇帝都采纳了。
十月,潘贵妃生下宜佑公主,赵鼎同吕好问、张浚等联名请求大赦。皇帝准许大赦天下,只有勾结敌国作乱者不得赦免。月底,岳飞率御营前军讨伐钟相,抵达洞庭湖后上奏请求先行招安。赵鼎说:“荆襄若连续多年不能安定,东南财赋、巴蜀运输和南阳根本都会受到牵动。岳飞军势已经形成,应当乘机平定,不能让贼党迟疑观望。”皇帝没有采纳,赵鼎也不再争执。
后来岳飞用兵稍缓,州县苦于军需、夫役和粮草负担,申诉公文纷纷而来。赵鼎请求派枢密使张浚南下督军,对外安定州县,对内解除岳飞后方忧患。张浚到军中后,岳飞详细说明春水上涨、敌人水寨可以攻破的原因。随后军队进攻,不到十天便平定洞庭。
十一月,朝廷准备发行冬季官债,东京士民争相送钱认购。赵鼎上奏说:“如今朝廷取信于民,百姓愿意出钱,这个时机不能失去。如果法令制定公平,既可缓解军费困难,也不必立刻增加赋税。”皇帝说:“官债可以采用,但不能仓促试探民力。现在战事刚刚平定,人心刚刚安定,朝廷法令不能频繁变动。应当逐步建立制度,不能一次索取过多。”这项议论于是暂时搁置。
建炎五年元旦大朝会结束后,赵鼎亲自前往旧尚书省,复核中下级官吏的年终赏赐,并慰问因贫困而不能返乡的太学生。当晚,张俊的侄子张子盖来拜见。赵鼎对他说:“在御前任职,贵在谨慎地亲近侍奉,不必先追求虚名。”又让他转告张俊:“谨守本军,保全精锐,不要扰害百姓,这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赵鼎想到自己同张俊有淮上共事的旧交,随后仍询问家人:“没有接受他送来的厚礼吧?”
二月,皇帝在宣德楼前命吕本中展示原学验证方法,士人舆论受到极大震动。赵鼎上奏说:“这件事足以警醒天下士人,但真正重要的是以后怎样有次序地实行。”皇帝便命都省参与办理,又让赵鼎规划压水井的实际使用方法。不久下诏综合张载学说、王安石新学和吕好问原学,确立为官学;经筵、太学和科举以原学为根本,同时允许各家学说继续讲习,并赦免新、旧党人。赵鼎奉诏同都省制定颁行办法。
洞庭叛乱平定后,朝廷又商议讨伐南岭群盗。赵鼎说:“南岭山路险远,盗贼、溪峒部众和地方豪强混杂。御营前军已经疲惫,不宜再深入。希望召回岳飞军休整,派韩世忠、张俊分别从福建、湖南进兵,同时征发广南东、西路义勇,从多路夹击。”张浚说:“重新调动各军,往返之间必然失去战机。现在暑热尚未到来,应令岳飞直接进军南岭。”皇帝于是下诏让岳飞自行决定进退,并允许他调动江西、福建和广南东西路的义勇、土兵、苗兵。
不久,兵部官员弹劾御营后军向百姓征收折估钱,产生许多弊端。张浚认为折估钱、屯田、虚报军饷、私役士卒,都是各军长期积弊;当前战事繁忙,不宜突然彻底追究。赵鼎说:“兵部查办军政弊端,本来就是职责。后军冒领军饷虽然稍有清理,西军旧习仍然存在。折估钱既伤害百姓,又侵蚀军队,兵部的弹劾并非无故。”皇帝于是召吴玠、张俊入朝。后来各军积弊虽未立即全部清除,但整顿御营制度、恢复武学培养将才、约束各军主帅,都从此开始。
三月休假时,赵鼎同家人在蔡河游览,吃羊头羹。市民说:“宫中如今取用羊肉,比靖康时少了,所以羊羹的价格也比过去低。”赵鼎感叹道:“东京昔日繁华固然值得追念,但其中虚耗民力的地方也很多。现在京城稍稍恢复,而宫廷能够俭约,这是真正的德政,不只是表面文章。”此前,孟钺曾与赵鼎同在开封府任职,这时撰成《东京梦华录》进献。赵鼎把书送给皇帝,又命都省查考孟钺过去职任,按才能安排官职。
席间,赵鼎对儿子赵汾说:“如果只守河南、不谈北伐,宫廷俭省而朝政安定,几年便可达到小康。但皇帝的志向不能改变,御营士气不能压制,两河流民的期望不能辜负;同时东南百姓困于军需运输,州县官民厌战者也很多。做宰相的人,应兼顾各方面实情,不能偏向一端。”又说:“当今皇帝亲身经历艰险,知道百姓流离之苦,所以能削减宫中开支,不轻易杀谏官,不轻易兴起党禁。遇到政事分歧,也能宽容并从容裁决。他虽然权威很重,而朝廷内外并不疑惧,原因就在这里。”
过了几天,敌国使者乌林答赞谟到东京请求议和,朝廷舆论发生动摇。胡铨多次借助邸报,引据历代旧例,攻击主和大臣。吏部尚书刘大中担心党争重新兴起,请求查办胡铨。赵鼎说:“是战是和本应在朝廷上商议,不能借邸报互相攻击,使朝臣结成党派。当前第一要务是确定国家方针。群臣可以联名请求确定北伐计划,以表明朝廷没有偏私和党派;至于迎回两宫、问候被掳宗亲的礼节,应另行商议,不能让敌人利用这些事情逼迫朝廷求和。”赵鼎于是会同都省、枢密院、六部和九卿,联名请求朝廷确立北伐方针。
皇帝不久召赵鼎到武学,对他说:“你本是河东人,亲眼见过流亡之苦;又长期在州县、府曹任职,熟悉各项政务,所以我把天下事务交付给你。如今国家方针已经明确,北伐不能稍有松懈。”赵鼎说:“我担心东南官民厌烦长期供应军需的人很多,更担心仓促出兵,一旦受挫,人心会更加动摇。希望陛下暂且加强整顿,积蓄力量向北。”
皇帝说:“暂时议和的主张一旦实行,朝廷内外必然松弛。现在能够布置的事就应立即布置,能够进取的地方就应立即进取。一旦停止讨论北伐,以后即使想再出兵,形势也难以重新发动。”皇帝看完群臣奏章后又对赵鼎说:“诸位请求确定北伐,朕已经知道。你可以转告群臣,朝廷北伐的决心绝不会动摇。”赵鼎拜谢退出。
夏初,朝廷得到敌境消息,得知完颜合剌继位,敌国又任命秦桧为枢密副使。赵鼎感叹说:“秦会之在靖康年间没有依附张邦昌,士人舆论都称赞他有气节。如今却屈身侍奉敌国,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皇帝说:“人的内心品格并不容易看清。王莽没有篡夺汉室以前,天下都称赞他的德行;侯景没有叛乱梁朝以前,梁人也信任重用他。士人舆论所肯定的,只是一个人一时的表现,不足以判定其一生。”赵鼎默然。
当时御营骑兵缺少战马,皇帝便询问群臣讨伐夏国的意见。赵鼎说:“西夏占据西部边疆将近百年,不可能靠侥幸取得。现在北伐准备尚未完成,只因马政不足便突然在西方开战,是一个弊端未除,又添一个弊端。即使向各路征括战马,骑兵也未必很快充实;如果出兵不利,北伐大势反而会先受动摇。”
张浚、陈规、曲端等则请求讨夏,夺取河曲地区以改善马政。讨夏之议尚未决定,敌使又到东京,声称将送还两宫和宗亲、废除刘豫伪政权、归还京东州郡,以此请求议和。有内侍提出,应让归国公主在朝廷哭诉受难经历,使主和大臣无话可说。赵鼎得知后说:“国家大计应从大局裁断,怎么能让遭难之人亲自揭开伤痛,只为了堵住群臣的嘴?”皇帝也杖责并驱逐了提出此议的人。
随后皇帝召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等入宫议事。李光请求暂与敌国议和三五年,使百姓休养生息;李纲也来信说,权宜议和未必不可。赵鼎说:“一旦开启允许议和的端绪,人心便会松懈,士气必然低落。现在和议之论已经纷起,如果再拖延几年,朝廷习惯苟且安定,即使想出兵,还能重新发动吗?”张浚也认为两河士民仍在敌境,朝廷若轻易答应议和,便无法向他们交代。
皇帝对群臣说:“敌人包藏祸心,只是用两宫、宗属和故土来诱朝廷。如果天下一定要迎回二宫而求和,朕就退位让国,重新设大元帅府,退守淮南,与敌人决战。诸位愿意跟从吗?”吕好问首先请求辞去相位,跟随皇帝进入大元帅府;赵鼎、张浚等也都请求同行。皇帝于是命令回复敌使:“如果真想议和,应先把二宫以及靖康以来被掳军民全部送回河南。未见人员归还,不得开启和议,也不得商议归还州郡。”赵鼎等奉诏,议论由此确定。
五月初一以后,军国政务通常由宰相、执政在秘阁集会商议。赵鼎同吕好问、张浚每天召集六部、九卿议政。鸿胪寺报告敌国答应归还两宫、太后、宗室和被掳军民,礼部因没有成例而为难。
赵鼎说:“两宫如果归来,应先修缮延福宫作为迎奉居所,等真正到达后,再请皇帝裁定礼仪。”敌人又声称信王仍在五国城。赵鼎说:“这是敌人用来离间太行义军的消息,不能轻信,也不要让外界知道。”
赵鼎又派胡世将到郦琼军中,宣示朝廷经营恢复两河的意志从未改变。当天,都省左郎中陈康伯率下级官员七十三人、太学生一百二十五人上书反对议和。赵鼎让他们推选数人进入秘阁陈述意见,又派人入宫奏报。皇帝派蓝珪到秘阁,命陈康伯等写成奏疏,其他官吏和太学生各自散去。赵鼎、吕好问、张浚、李光等随蓝珪出面劝谕,众人情绪于是安定。
赵鼎执政以后,同张浚的意见有时不同,但都把国事放在首位,从不互相攻击。自熙宁、元祐以来,党争连续不断,朝臣常因意见差异建立门户。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一同任用后,各有坚持的主张,却不因此荒废职务,当时舆论认为有嘉祐、治平年间和缓公正的风气。
敌国答应归还两宫、宗室和京东郡县,朝廷内外多认为和议能够成功。赵鼎、张浚联名上疏说:“敌情反复无常,如今答应割地归亲,言辞十分动听,不能立即相信。过去敌人送公主归来,不久便出兵侵犯关西。今天谈和时,边防尤其不能松弛,恐怕他们表面议和,暗中仍行侵掠。”奏疏送入后,皇帝没有批复。
敌人分批让太后、宗女和太妃南归,途中又以供应费用为借口要挟朝廷。赵鼎命礼部尚书朱胜非前往滑州迎接,告诫说:“礼仪决定权在本朝,不要先向敌使请示,以免损害国家体面。”朱胜非奉命迎接,两宫和太后终于渡河归来。
不久,皇帝在绍兴津迎接两宫,坚持请求把帝位归还太上皇帝,自己重新开设大元帅府统兵抗敌。吕好问首先叩住皇帝坐骑进谏,赵鼎、张浚等也下拜,请皇帝不要因个人孝心动摇国家大计。赵鼎奏道:“两宫归来后的礼仪和居处,我们已经商定;其他宗室可按等级安置在宫外住宅。这样礼节不受损,政事也不受扰。请陛下与百官返回京城。”
幽宗、愍宗都谦让辞谢,不敢接受至尊礼遇,请求分别居住在宫观。敌使乌林答赞谟在旁讥讽朝臣大多主和。皇帝厉声斥责敌人借和议行欺诈,表面议和,暗中出兵夺取京东,意在切断王师北进道路。主和大臣于是大多请求辞职,皇帝只留下御史中丞李光,其余都准许离任,并命赵鼎等安排两宫和宗室的居处。
绍兴津议论确定后,皇帝命鸿胪寺送敌使北还,并对赵鼎说:“在你和张浚上疏以前,朕已经针对徐州粮运和岳飞北归路线预先授予方略,让他们可以临机决断。”赵鼎说:“这样安排很妥当,也能防止机密泄露。”中军副都统郦琼请求率本军会合八字军,直趋东平,牵制济南敌军,皇帝同意。
赵鼎又说:“敌人以和议掩护袭取京东的阴谋,朝廷也不能错失战机。应先发布邸报,宣称青州已经行动、李成败势已成,让敌使知道所谓归还五郡的承诺无法履行,自己北返。”于是催促有关官署连夜发布邸报,使朝廷内外明白行动方向。
赵鼎又奏道:“东南民力因转运而困乏,确实应适当宽减;但渡河北伐也不能拖延。两者若不能兼顾,国用终将困窘,陛下准备怎样处理?”皇帝说:“朕禁止和议,并不是禁止逐步进取。京东逼近京城,必须迅速收复;陕北则可暂缓,同敌人相互牵制,等财力稍充,再商议大举渡河北上。”韩世忠说:“陕北诸军都相信陛下终将收复故乡。”郦琼说:“河北子弟也是如此。”赵鼎说:“河东士民同样抱有这个希望。”
中秋将近,皇帝查看守节功臣名册,询问应如何奖赏韩肖胄。赵鼎说:“韩肖胄出使北方,要求敌人送还两宫,被拘押后仍不屈节。赏赐太轻,舆论不会服气;授予重任,又恐怕他的才力不能胜任,应当另作安排。”皇帝于是商议设置公阁,用来安置守节旧臣、宗室儒者以及有名望而不适合承担繁重职务的人。进入公阁者,可以参加朝会礼典和重大议论;他们提出的利害建议,由都省、秘阁选择施行。
皇帝又查看义烈户籍,同官员、将校、勋旧名册相比,人数很少,便问原因。赵鼎说:“河北、河东仍在敌人手中,京东刚刚收复;关中、中原、淮上虽可查考,但敌兵、盗贼、义军、官军往来作战,城邑屡遭攻破,许多姓名无法全部查清。等土断、军屯、授田实行,户籍逐渐稳定后,我们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先登记战死城邑和州县上报的义烈之家。”皇帝沉默很久,命都省继续寻访遗漏者。
皇帝又听说许多乐籍女子流离于战乱之中,想亲自召见慰问,赵鼎等一时无言以对。吕好问认为皇帝亲自召见有损国体,应先为无名死难者设立统一祭位,由朝廷在中央致祭;等收复两河、燕云后,再建碑纪念。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建议。
退朝后,赵鼎感叹说:“吕公相才是真正的宰相。刚才若不是他一句话,我们几乎无法交代。”吕好问又说:“陛下把诸位放在执政位置,正是要大家持重,用来调和进取与退守的偏向。像白马津这些事情,宰执本应事先安排,怎么能让皇帝独自承担朝廷内外的责任?”赵鼎感到惭愧,不能回答。
中秋大祭结束后,皇帝立即召集秘阁、公阁臣僚,咨询军国大计。赵鼎首先说:“北伐方针已经确定,但大军不能立即发动,必须先治理重大政务。大政的要点,没有比‘循根’和‘究害’更重要的。所谓循根,是考察人才、财政、法制、军备的根本;所谓究害,是查明当前最迫切的弊端并寻求治理方法。”谈到时弊,赵鼎说:“人心不能不收拢,而当前百姓最痛苦的,是东南加税、荆襄增赋、巴蜀预先征取后年钱粮。财政充足,才可以增加兵额、减轻东南赋税;官债不必每年发行,赎还流民不必向百姓另筹钱财,赎出官妓也不必变卖宫室。今天要追究的弊害,归结起来不过一个‘钱’字。”
随后朝廷商议禁止民间高息放贷。赵鼎说:“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一分,按季度不得超过二分,全年不得超过五分。违反者没收利息,情节严重的依法治罪。”吕好问、赵鼎、张浚征询秘阁、公阁臣僚,众人都无异议,于是下诏让刑部制定具体条文。
朝廷又商议青苗法。赵鼎同吕好问、刘汲、李光、陈规等都认为旧法弊端很多,州县借机牟利并强制摊派,不能继续沿用。皇帝于是改变青苗制度,取消州县直接发放贷款的权力,命寺观和有固定产业的人负责出纳,官府监督,以低息贷给百姓。当夜,吕好问请求辞去平章军国重事和秘阁首席,暂任公阁首席,专心研究原学。从此朝廷大政由赵鼎主持都省,张浚主持枢密院,刘汲、陈规分别承担相应事务。
十月,耶律余睹前来归顺,报告敌国准备以陕北州郡引诱夏国,又说耶律大石占据西北,若派使者联络,可以合兵攻夏。皇帝召宰相、尚书和诸将商议。赵鼎、刘汲说:“财政和借贷新制度刚刚建立,东南民力困乏,正需要休养,不能轻易在西北开启战事。”张浚、陈规说:“如果敌人真以陕北土地诱使夏国援助,朝廷不能坐视。”王庶长期熟悉陕北,也说此事并非虚声。
骑军都统制曲端激昂不平,讥讽主张持重者只知退守。赵鼎、张浚一同呵斥他:“这里是在文德殿商议军国大事,怎能说这种荒谬放肆的话!”枢密院承旨胡闳休说:“只是坐着争论敌国是否许地、夏国是否受地,都没有确证。不如先安排步骤,派使者到西北见耶律大石,侦察其兵力强弱,并判断能否牵制夏国。”赵鼎赞同,于是不再坚持原议,决策由此形成。赵鼎接受筹备任务说:“转运和购粮本有旧法。如今只要选择陕洛附近地区,提高收购价格,使商人知道运粮有利可图,军粮便可暗中备齐,又不惊动边地。”朝廷于是派胡闳休出使西北,由都省负责粮草军需准备。
建炎六年正月,皇帝决定同耶律大石结盟,共同讨伐夏国。五月诸军同时进兵,全部攻取夏国土地。八月李乾顺战败身死,夏国灭亡,皇帝返回长安。随后关西官员争相主张定都长安,张浚和行营诸将也多赞成。赵鼎上奏说:“天下刚刚安定,法纪、财政和官员铨选正在建立秩序。现在乘大捷突然商议迁都,中央各部门必然震动混乱。长安足以控制西北,将来皇帝谋取河东时,可以前往驻跸;但中央根本不能仓促迁移。”使相宇文虚中也持相同意见。皇帝于是停止迁都长安的讨论,班师返回东京。
建炎七年正月,朝臣讨论东南有声望的士人。赵鼎说:“张九成有担任宰辅的才器,文章和学问都值得取用。朝廷正在延揽东南士人,应当特别留意他。”皇帝于是记住了张九成的名字。
这年春天,张浚提出北伐五项建议,赵鼎沉默没有发言。皇帝握着赵鼎、张浚的手说:“唐太宗用房玄龄谋划、杜如晦决断。如今赵鼎为我巩固根本、厚植后势,张浚为我锐意进取,所谓房谋杜断,我也具备了,天下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三月,李纲上疏批评北伐五议的失误。皇帝询问执政意见,赵鼎、张浚一同奏道:“李公的议论辞藻胜过道理,并非正确主张。天子和宰执不宜降低身份同他公开争辩。”其他大臣也相继附议。皇帝于是决定扩军,相关诏旨以及都省、枢密院文书和邸报一并发布。五月,皇帝召赵鼎、张浚、刘汲、陈规、李光、林景默、胡寅等商议筹措北伐财用。印押税、官债、海旗制度、海贸司和重田赋等办法,都在这次会议中确定。赵鼎率群臣奉诏,命都省会同户部、工部、秘阁、公阁列出具体条目,依次刊发邸报,准备实行。
建炎八年春,泉州外商寺院建在县学正对面,引起舆论哗然。泉州知府勾龙如渊请求拆毁,郡中士人把此事报告朝廷。皇帝采纳刑部意见,下诏拆除。赵鼎随后进言:“外国商人侨居泉州已很久,如果完全禁止他们礼拜,也不符合怀柔远人的原则。”皇帝于是允许另选地点迁建。张浚推荐勾龙如渊可用,召他任工部侍郎。不久有人利用胡寅家事攻击其名节,太学生和廷臣多有议论。胡寅写信自辩,投送都省。当时赵鼎总管都省,李光主管御史台,都没有把此事交司法查办。后来皇城司查明实情,得知勾龙如渊暗中煽动福建士人攻击胡寅。
皇帝大怒,立即召执政商议勾龙如渊的罪行。赵鼎上奏说:“君子应当按君子的方式对待,小人却不能与君子同样处理。他想要的不过是官职,不如立即任命他为大理寺卿,让他自己审查这件案子。首开恶例的人,难道会有好结果吗?”皇帝同意。
勾龙如渊听说自己升任大理寺卿,十分恐惧,自首后被处死。赵鼎又说:“勾龙如渊一人不足深忧,真正可忧的是小人借机求进,在内部扰乱国政。应趁此建立制度,考核官吏,堵塞躁进求官的道路,同时安定东南士民。”赵鼎于是奏请设置六科,专门纠察六部拖延违误;又请求皇帝南巡,慰问东南士民。皇帝先采纳设置六科的建议,下诏六科隶属御史台。
七月,皇帝南巡。十月驻在杭州,推行摊丁入亩、清查田土等法,东南士人议论纷纷。朱胜非退休后进入东京,含蓄批评赵鼎、张浚等人,又在太学鼓动不同意见;后来在淮甸,暗中诋毁赵鼎奢侈、擅自挪用官钱。赵鼎听说后,只让秘阁记存有关言论并上报皇帝。
建炎九年元宵节,朱胜非在杭州入见,皇帝当廷追问他的依据。朱胜非不能回答。皇帝说:“赵鼎一生清廉谨慎,朝廷内外都知道。如果真有你所说的事,你在任时就应公开弹劾;如今已经离职,却用街巷私语污蔑同僚的清名,哪里是大臣应有的体统?”朱胜非无法自明,后来回乡闭门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