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王文端赵鼎 下(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14章 · 111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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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秋,北伐师兴,诏吕好问、鼎、张浚等宰执循旧典,会秘阁、公阁,总领军国机务。时大军北发,东京、郑州馈运旁午。会岳台营旁军属杂处,讹言交起,庐舍焚毁,市肆剽掠,死伤甚众。陈规遣留备军入据岳台,开封府尹阎孝忠亲出城按治。鼎又檄诸司会鞫,以工部右侍郎张九成为首,公阁、刑部、御史台、军器监皆预,穷其本末,议处置之方,毋相推诿。帝遽还京,不入城,径驻岳台大营。鼎与吕好问、张浚、刘汲、陈规诸执政出迎行在,皆请罪。帝慰遣之,但戒诸司各守厥职,毋使根本之地复生纷扰。于是鼎以都省总京师庶务,与枢府相应,经画馈饷军须,后路渐安。

十一月,河东捷奏至东京,平阳府既下,绛、解诸州相继归附,鼎故里闻喜亦定。鼎因置酒私第,所请惟张浚、胡寅。席间,三人议北伐后路诸务,鼎与张浚所论多异。寅因诵鼎昔作《别张德远》,道靖康时三人同匿太学、后各趋行在事君之旧。复赋诗赠二相,有曰:“臣门虽如市,臣心当如水。”翌日,都省与枢府同下诸令。命陈规治河防,预集黄河捣冰之役;继给岳飞河北诸军粮械;遣礼部尚书使东西蒙古,宣谕北伐之意。又以日本武臣至济南者,先令入京,使高丽使者观之,乃遣赴河东充仪卫。陕州河道不便,军须试由陆路入关中,自蒲津转运。

月末,岳飞弃河北三州,悉会兵围大名府。黎庶数万冒寒南徙,东京震骇,讹言虏留兵河东,合众东出,将犯京城以牵王师。鼎会都省、枢府,分城中坊曲为守,发太学生、吏胥佐守御,禁贵戚豪右挟丁壮、财粟出城,京师乃少安。时秘阁、公阁多咎岳飞轻弃州县,使东京当虏锋;或欲合议请太后降旨,趣飞还军。礼部右侍郎范冲素与鼎善,至是以太后、嫔御、皇子、公主皆在京师,不可以孤城尝虏锋,雪夜诣鼎第力争。胡寅亦至,谓北伐大计已定,浮议不可挠军。鼎知范冲言出公义,然以上意已定,军机不容中沮,乃与吕好问、张浚、刘汲、陈规等定议,裁抑秘阁之论;好问亦戒公阁毋复聚议。陈规请自任京师守御,谓城守必无虞。鼎、浚复遣寅诣岳飞军,董薪刍、军须之馈运,戒诸司毋以文移挠军。

岁除,河北、河东行营同日攻大名府、太原府,积火药于城下发之,城垣皆坏,二城遂下。虏在河东、河北壁垒俱破,诸部骇散,争北走。十年二月,王师十五万会虏师十三万,战于获鹿。鏖战竟日,虏军主力大溃,拔离速死阵,兀术仅以身免。捷闻至东京,帝传诏封诸大将王爵。诏旨宣于秘阁,鼎率百官拜贺。

贺毕,即以师后诸务为议。鼎言:“陛下临战许赏,王爵其大者也;其余将士军功,皆当次第推恩。宁厚勿薄,宁速勿缓,使三军知朝廷不负前言。”复令枢府先具还师、遣役夫归农条画。既而廷议两河故吏去留。鼎曰:“两河初复,官吏去留,当以御前春耕诸使按察所得为准。其有未决者,具奏取裁,东京不宜遽自处分。”又议军功授田。鼎曰:“长社战后,中原已有授田之法,后遂以为抑豪右、限兼并之策。今日两河新复,特其地益广,行之宜益尽耳。朝廷号令方新,御营兵威甚盛,豪右虽有怨望,不能为变。”自是赏军功、遣役夫归农、置两河官吏、行授田法,悉命都省、枢府分职行之。

入秋,北伐功成,两河、燕云、塞外诸地悉隶版籍。帝驻跸亳州明道宫,议定中兴十八定策勋臣之次。鼎总都省,平章中外,经理财赋,安辑京师根本,以济北伐,预定策之列,进封冀王。帝寻谕群臣,当迁都燕京。至宴,帝问中兴之功所归,鼎奏曰:“统制、州郡,固听宰执、元帅调遣;然尤须知陛下决心所在、赏罚所归。臣等任事,不过奉行陛下之方略与威权。”帝谕群臣曰:“中兴之功,不独在天子、诸大臣;十年死战输将之将士、百姓,其功尤大。”

是冬,诸军裁汰略定,车驾还东京。帝召鼎、张浚、刘汲、林景默、宇文虚中、陈规议平定后大政。鼎上《国是十事疏》,略曰:“明科举以收人才,肃吏治以清官邪,厘官制以正名分,裕国用以足食货,通商路以广财利,治河渠以安生民,营燕京以定根本,整军政以建武略,广屯田以省费,辑蕃部以靖边圉。”帝览之曰:“天下初定,正朕倚卿之时,卿乃遽为异日立纲目乎?”鼎曰:“臣所陈,非为一身进退。臣在则行之,臣去则后人继之。国家大计,不可专系一相。譬之愚公移山,不求一日有成,惟愿继者不改其志。”帝曰:“李纲扶危,吕好问定难,卿则为朕成法。国家至今日,不患无功烈;此十事,正久安之法也。”乃分命诸臣:鼎总科举、吏治、官制、燕京营建;刘汲、林景默掌财计;张俊董海舶互市;张浚治河渠、屯田、军政;宇文虚中经理西域、塞外,兼蕃部封赏、通商之事;陈规典军器、火药、工务。既而下诏,以十事为军国大政。

鼎所任四事,皆关国家纪纲。十一年春,诏以大相国寺还僧徒。鼎以工役、军器、水利、轨路诸司皆须专门之士,乃请于寺旁置相国书院,命陈规参定规画,分设营造、军器诸科;军器监、神机作、河工、轨路诸司迭遣匠师授业,诸生肄算数、营造、水利、军器、火药之学。书院成,鼎又请分国子监、太学职掌,使国子监管天下学籍、课业、学官考课及州县学升补。太学专为朝廷养治事之官,教庶政、律令、文移、财计诸务。

是冬,吕好问疾革,进所著《原学正义》,薨。帝尊好问曰启原先师,以其书为学官定本。鼎进曰:“《原学正义》不当徒为科举章句之学。请别置学宫,使专讲原学,考验格物,校定诸学之书。”十二年春,诏于洛阳建伊洛学宫,别为讲学之府,不隶太学,亦不以科第仕进为常途,仿稷下学宫故事。

其后西康诸处事繁,鼎请置锦官书院于成都,使习西南经略、边地法俗、医药、山地垦殖、茶马转运诸学;海外互市日广,又请置秦淮书院于江宁,使习蕃语、海道、市舶、商贾条法诸学。十五年,太学及诸书院生徒渐有可用者,鼎奏曰:“国家今欲用人,不可独以进士一科尽天下之才。治州县者当明政事,治刑狱者当明律令,理财赋者当明算数,任工役、水利者当明营造。请分科取士,使所学各副其用。”帝从之,乃定贡举四科:曰进士,曰明法,曰明算,曰明工。诸学皆以《原学正义》为常课,然后许赴礼部试。

先是,帝命鼎总修《中华大典》。鼎请以郑樵、晁公武等参定部类,校雠群书,募缮写者千五百馀人,取秘阁、三馆、州郡、私家所藏,编次之。其书括先秦以来经史子集、阴阳医卜、农工商诸杂学,凡八千馀种;分天、地、人、事四部,又以《礼部韵略》一百六韵系其条目,俾览者循韵而得。鼎戒诸儒曰:“此所以存天下之书,非所以定一时之论也。”其书全录旧文,不以时讳改易一字。十七年,书成,先藏秘阁;及皇家大书府成,乃移藏焉。士庶皆得入观,听其传写。学者称其网罗百氏,包举群籍,近古未有也。

十七年,既都燕京,始行大比。南士中选者多,新复郡县之北士、西北军功之家、诸部新附子弟,皆有怨望。北士疑有司私南人,太学生及诸路举子相率诣阙讼之。帝命鼎会礼部、御史台覆阅试卷,得其高下如初,实无私弊。鼎因奏曰:“非有司私南人也,文教南北不齐耳。若一较文词,则北士、西士及外附子弟终无由进;若强抑南士,则贡举公道又坏。宜分南、北、西、外四榜,使取士既得其才,又收其心。”帝可其议。岁终,诏定四榜之制:南榜取东南、荆湖、川广诸路;北榜取燕云、两河、京东西、淮南诸路;西榜取陕西、秦凤、宁夏、河西诸边地;外榜取安东、西康、契丹诸自治路及敕约诸邦入学子弟,各有定额。

鼎之肃吏治,则自十一年始。是年夏,杭州公阁阁员沈揆从军至河北,朝廷差权知涿州。会吕颐浩以使相镇燕京,秦王韩世忠受命按治燕云、河北故族。沈揆凡州人受虏官、给虏军刍粮者,率指为虏党,没其田庐,系其族属;其被迫供役而阴输诚于王师者,亦多连坐。于是涿州大扰,民方复籍复业者,相率亡去。鼎闻之,奏曰:“新复州县,所患不在不能举事,乃举事无度也。虏党不可不除,良民不可不安。若以诛没多寡为功,州县官必借朝廷大义以扰良民。”帝然其言,遂诏立新复州县考课之格:两河、燕云守令,以复户籍、复田业、平狱讼、安军民为殿最。其实附虏者,令刑部、御史台会勘;有绩者升,滥杀、滥没、扰民者黜。

十三年,两河水利制置司兴相、卫故渠之役。都水监丞周孚掌图籍、工料,制置司屡趣之,孚辄以钱粮、夫役、覆检为辞,移文往复,数月不决。会秋旱益亢,渠役不举,学田、归业田皆不得溉。都水使者林勋具状申都省。鼎按得六部、监司、州县往复文书甚多,而工役实无所进,乃奏曰:“朝廷一诏,百司皆有文书,而百姓但问成否。若诸司相为推诿,虽日日申报,终无实效。”帝从之,乃立诸司考成之簿。凡大政所付,主责、佐事之人,钱粮、工役、先后程限及成效,悉著于籍。无故违限者,则六科、吏部考功司、御史台会按,系以殿最黜陟。

初,吴敏以靖康旧相,又尝主和,士论薄之。建炎中,李纲起之知柳州,后鼎荐为广南西路经略使。敏在岭外,治事勤谨,吏民安之。及河北水利、徙民诸役并兴,鼎以敏久历州郡,习工役、转输,荐召为工部左侍郎,参河渠事。吴敏董相、卫故渠之役及诸屯田水利,颇有劳绩。河功稍成,鼎又言敏可任一部,遂拜工部尚书。

十五年,崔彦章为陈留转运判官,家本旧京衣冠,素有清望,然以鲁王张荣起草莽,轻之。张荣以肃政河防使檄彦章发木石、夫粮,彦章托都省、枢府未报,谓军府不得干州县民政,河工又须都水监移牒,遂迁延不办。既而一堤工失期,春涨几决,州县仓卒增发夫役,民大扰。鼎奏言:“官吏为害,不独贪酷。贪酷害民,人所共知;罢软避事,亦足坏国。河防一日失期,数州百姓受患。若徒以资历、清望迁擢,而不考其才、守、政、年,则任事者反为所掣,不任事者反得清名。”帝深然之,诏立内察、外计之法:京官三岁内察,外官三岁外计,以才、守、政、年四者考之;凡贪墨、苛酷、旷职、罢软、浮躁、老病,随其事黜陟。凡治河、军屯、授田、商税诸大政有考成簿籍者,不得徒以清名、资序迁擢。

十六年,燕京宫府营缮垂毕。燕云归正大族卢宗回干办有力,使朝廷得及期迁都。既而户部考其簿计,知卢宗回托木石耗折、脚价、蕃匠雇直诸目,乾没官钱;又纵亲故商贾包买诸物,赃以钜万计。朝士颇为营救,以宗回犯赃诚有之,而干才可用,功不可没。鼎言:“庸吏败事,其害止于一事;能吏而贪,则坏朝廷之法。燕京迁都,系国家百年根本,若始以有功贷赃,后将何所惩劝?”帝纳其言,下卢宗回于有司,按法重论。朝廷又定公帑勾稽法。凡迁都、治河、军器、轨路、市舶诸大役,皆分立都省、主管司、工所三簿,由户部、工部、六科参互勾考;大额买办,出榜听投状,工成之后,先会计,乃叙功。

其厘官制也,鼎以为中兴以来,使相、宣抚、制置、经略、监司诸名,多因兵兴权置,职事互相出入;天下既定,官名不正,则事权不明,而功罪无所归。

十一年,燕云初定,帝议以韩世忠为枢密副使,使镇燕云。吕颐浩疾革,闻之,扶病上疏曰:“秦王勇略,足当北门兵柄;然枢府之权、燕云镇抚之任、新复州郡总领之责,不宜并归武臣。”李纲亦以为不可。鼎乃奏曰:“军兴之际,置使相、宣抚、制置,皆权时之制。今海内稍定,而相权、兵柄、方面之任犹萃一人,则名实淆乱,职守无归。宜改诸路使相为外任平章政事,以裁数路大政;都统官、都指挥使止典军旅,毋得兼预相权。”帝可其奏。诏改诸路使相为外任平章政事,裁断跨路大政,而不得开府、置属官、预州县细务;武臣王爵、都督、都指挥使,专主军旅,不得兼外任平章。燕云以李彦仙为外任平章政事,韩世忠专领北门军务。

十三年,胡闳休在宁夏经略任,与耶律大石约通河西、西域商道,蠲减关榷;又因护商之需,留轻骑于武威。闳休欲行其约,给西域商旅护商银牌,蠲减榷场税课,并遣边骑护送。兰州大市提举不受其牌,以榷场税课属户部,经略司不得自蠲免;王德所部边骑亦言,出塞护商,须都指挥使府檄行。宇文虚中所领理蕃官复言,西辽、诸部约束,非一路经略司所得专也。商旅遂为兰州所留,西辽使人乘间责朝廷失信。

张浚右闳休,以为边事贵在临机;鼎则以为闳休虽有功,然经略司若兼掌护商、留骑、榷税、蕃约,则是一臣兼兵、财、蕃三柄也。帝召鼎、浚,谕之曰:“德远不可借军机尽夺财赋之法,元镇亦不可因法度牵制边臣。边事须能临机,临机之后,亦须归于法度。”两府因定其制:经略使主边方大计,急则听便宜行事;都指挥使主边兵教阅、防戍及护商骑;榷场税课归户部,边约有蠲减者申户部著籍;蕃部盟誓、封赏、互市属理蕃官审定;大兵出境,则关白枢密院,取旨乃行。

十六年末,大河初安,汴洛轨路将成,梁山运河、清水渠及旧河道、铁木轨诸役相继议兴。诸役所须,轨材、火药、工匠、矿冶、仓场皆与焉,枢府、工部、户部及沿线州县各有所争。刘洪道具状言:“名分不定,诸司互争职掌,则后诸役必不得行。”鼎因奏曰:“祖宗旧制,凡置监皆有定名,多主盐铁、坑冶、鼓铸之事。今轨路、军器、火药、船场诸务,非州县常政,亦非军府所得专。宜因监之旧名,别明其职任。”帝从之,遂定诸监之制。轨路、矿冶、军器、火药、船场诸务,皆得别置监,班秩视州府;平时营作、匠户、物料隶工部、户部及所主司局,军兴则枢府得先取用,然须明立文移,著于考成,役毕还给,或偿其直。州县不得擅役诸监匠户,军府不得久据轨路。

十七年正旦,大朝会燕京,诸国使臣来朝,廷臣贺表多称建炎之治已臻盛治。朝罢,鼎独对曰:“万国来庭,诚中兴之盛观也。顾版图既广,庶务尽萃燕京,则百司易困,四方易壅;若纵诸路各自为政,则方面离散,纲纪不一。今所忧者,非无盛名,乃无久远之制耳。”帝问所以为制。鼎曰:“请定五京之制,府尹掌京城庶务,外任平章政事裁其方面大政,州县仍各守旧职。”帝可其奏。乃诏定五京:燕京曰北京,汴梁曰东京,长安曰西京,江宁曰南京,洛阳曰中京。北京直属中朝;四京各置外任平章政事,裁断方面大计、财赋调发及缓急处分,而不得开府置属,亦不得侵州县细政。由是外任平章、边路经略、诸监、五京之制,名分渐定;军兴以来权宜之官,稍归于治定之常制。

五京既定,鼎复请定秘阁之员。建炎以来,秘阁为御前议政之所,初以军兴权宜,宰执、近臣、帅臣、台谏、学士,多随事与议。鼎曰:“秘阁不定员额,则广之太过,几为百司会府;裁之太狭,又不足总天下大政。”帝从之,诏定四十九员,以公相、都省、枢府、御史台、翰林、六部、御营、外四京、都护府重臣预其选。自是秘阁始有定制。凡中枢政令、军国大计、六部条画、方面大政、边方军令、封疆守御,皆以国家重臣预议;至大决大断,则仍总于君上及都省、枢府。于是国朝二府二阁之制始定。

其经营燕京也,与治河、轨路、海贸诸政相为表里。十年,朝廷定议北迁燕京。鼎奏曰:“燕京系国家百年根本,不可仓卒营建。宫府、官署、仓场、轨路、水渠,皆当别设专司,各立程限。”帝可其奏。十一年,置提举燕京宫府城郭营缮司。命李彦仙以外任平章政事总提举之;将作监少监马元颖为营造详定官,取《营造法式》参定宫城、皇城、街衢、沟渠、城门、殿宇之制;又以燕云归正大族卢宗回为营建司都监兼转运判官,掌工料市易、仓储转输及督作。鼎总其纲目。

燕京之营建,因辽、虏旧城而增广改拓。司先正南北之中道,自中华门、正阳门、子午门、大安门至大安殿,贯为全城中道,而宫城当其中正。复区画皇城,分置秘阁、公阁、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六部、九寺、五监诸署,百司北迁,各有所归。又别置诸坊:同文坊馆诸国使介及外国商旅;辟雍坊处太学、中华帝王庙、中华格物馆;兰台坊建皇家大书府;泉府坊联天下汇通、海贸、轨路诸司;广庇坊置官赁庐舍、施药局,使贫民、脚夫、力作之人各得其所。

十二年至十五年,燕京诸坊以次兴筑。北九坊寺观落成,商旅辐辏,酒食、邸店、医药之业皆萃焉,遂为燕京繁会之区。又营剧场、蹴鞠场,以备礼乐游观;建中华帝王庙、中华博物院,以祀历代帝王功臣,陈农事、天文、工艺、营造、医药诸类格物之成;又建昭勋阁、无名阁。昭勋阁图建炎三十六功臣之像,功臣既薨,皆命史官撰本传藏阁中;无名阁则立无名义烈碑,悬靖康以来死难官吏、士卒、百姓神位。

十六年冬,京津轨路垂成,有司欲亟备北幸仪卫,冒雪督役,流民及罢归之卒死于道者五百人。中丞李光上《治安疏》,帝下罪己诏。鼎因奏曰:“燕京者,国家定鼎之地,固当营建;然不可以旦夕迫成。凡宫府、百司、仓场、轨路、河渠诸役,宜岁有程限,役有定额,劳有休期。若托盛世之名,驱民无节,则都城未就,而民已困弊。”帝纳其议,命百司以次北迁。凡营建、轨路、河工役夫,皆著其役期、给养、疾病、死亡、抚恤于籍;州县不得私益夫役,有司不得托迎驾之急隐匿死伤。

十七年,朝廷始都燕京。是时宫府、百司、外馆、太学、兰台书府、粮仓、轨驿皆粗备可用。鼎奏曰:“建都之要,不独在宫府、仓场,尤在编户有生业。燕京初复,旧民散亡,若徒有百官往来,而民户不实,则虽名新都,实犹行在耳。愿徙百司胥吏、工匠、轨驿佣户、海商、学官诸生、军功之家,使著籍燕京;复募两河归业之民、山东商旅、江南富户之愿北徙者,给以宅地,宽其租税,使各安恒产,毋得勒州县抑配。”帝从之,遂定实京户籍之法。由是燕京编户日增,市井渐繁。

燕京馈粮,主于海道转输,而漕运佐之。江南、山东、南洋之米粟、货物,皆泛海至天津,积于大仓,乃循京津轨路入燕京。山东水道、梁山运河、汴洛轨路、中原清水渠,亦皆旁通接济。由是汴、洛之地,不复专系天下漕运之命,而为中原水陆会输之区。十八年夏,百司始治事于燕京,天津仓场、京津轨路及城内粮道,皆渐有常制。国子监、太学、同文坊、外馆、皇家大书府、中华帝王庙及昭勋、无名二阁,亦以次成。

十八年秋,燕京既定,鼎私以乞身之意白帝。吴敏过鼎第,问曰:“公殆将俟岁后谢事,入公阁乎?”鼎曰:“本朝自太祖开国,岂有宰相十四年不易者?靖康之时,天下板荡,吾匿太学中,几不可为。幸遭圣主,受知淮上,三年登相位,继总都省十四年。外则皇宋再兴,虏与夏皆灭,西域既通,塞外分制;内则制度既成,大河既治,燕京既定。今年且六十,新都粗安,吾平生志事,亦可谓足矣。”敏以为鼎既乞老,张浚之势将益重。鼎笑曰:“天下本无水党。”

寻以《梁祝》新戏,朝论大哗。胡寅上疏,以其辞事荒悖,有伤礼法,请罢之。帝手批曰:“卿以为荒悖,朕以为甚善。”殿中侍御史陈俊卿继胡寅上疏,论《梁祝》之非,又劾杨沂中纵恣。中书舍人汤思退亦疏辨之,谓胡寅多事,且微讥其交通御史,自树羽翼。陈俊卿本出张浚知遇,汤思退则鼎所荐进也。其后章奏交上,彼此攻诋益甚。鼎诸子女多取河东水名,张浚族子弟多从木字,议者因以水、木目其所亲附者。朝野始目为“水木党争”,邸报亦载其名。

鼎以事涉党议,杜门谢客,私谒者皆谢不纳。居数日,帝召鼎、张浚、林景默、陈公辅、韩世忠、岳飞、胡寅、胡铨等议于香山行宫。帝因论牛李党事,谕诸臣曰:“士大夫出处、乡里、履践、议论既殊,势必各相亲附,朝廷不能尽禁。惟不可使党议害国事、乱铨选;至于越职犯分,则当立绝其萌。”诸臣皆肃然。帝因及鼎去位之请。鼎曰:“臣将谢事,不当更预荐引。”林景默因言中兴勋旧久据要地,后进之路已狭,赵公求退,足为群臣之法;然勋旧更张不可一旦尽易,宜使统制、经略、秘阁及内外要任诸臣,进退皆有常格。帝从之,令韩世忠、岳飞更定职任,以岳飞入枢府,典诸军铨叙之法;又命张浚入都省,为首相。议定,鼎拜谢曰:“臣遭天下骤变,本谓此生或死无葬身之地。不意淮上得遇陛下,国事幸成,门户亦安,虽不敢言功,惟求不负知遇之恩。”帝起扶之曰:“朕若不遇卿,亦未必有今日也。”诸臣皆为动容。

香山议定,而党议未遽息。九月晦,帝幸皇家大剧场观新戏,命在京臣工以阶位从观,且厚遇鼎家属,使百官知眷顾不衰。其戏托靖康流离、宿憾复合、婚姻成礼之事,时论以为微寓水木释憾同心之意。寻诏赐婚,以赵鼎女妻刘子羽长子刘珙。明日大朝,鼎解都省首相,入公阁,暂领首席,以二年为期;帝即命张浚入都省,拜都省首相。

十九年,鼎以平章军国重事兼领公阁首席。刘子羽时提举公阁议政事,以公阁条制粗备,鼎以元老居首,足以镇群议,乃请解提举之任。帝从之,罢提举之任,使公阁首席主其议事。鼎既主公阁,奏曰:“公阁所以通四方之情也,岂可专取京师故臣与形势之家?今版图日广,南北东西、边郡外附,风俗民情不齐;士大夫、军功、商工、医药、水利诸类,所系利害亦各不同。员额不定,则不足为天下公器。”帝可其议,遂定京师公阁员额三百,三岁一易,任满许再推。其员由诸路、四京、都护府、自治路地方公阁推择;又以致仕官僚、学官名儒、州县士绅、军功退将、商贾纲运、工艺营造、医药水利、边地归附诸类,各为定额。凡以赀产、商贾入阁者,须有恒产,输税无逋,不得包揽本路大役;以军功、工艺入阁者,由所司按实功状、技艺。

是夏,鼎复奏曰:“公阁非所以侵都省、六部之权也。然钱谷、工役、考课之籍,若尽秘于官府,则士民终疑朝廷大政。”帝遂诏立六部岁陈之制:六部尚书岁诣公阁,陈非机务之庶政;公阁得问难,书其同异,具议奏秘阁。秘阁或采,或驳,或留阁不下,皆须明著其由。复以太学问政为岁制,使太学及诸书院岁举生徒,诣公阁堂问政。六部与公阁择其问目,令所司答之;其问答得失,令国子监、太学、公阁同加著录,申秘阁备览。由是公阁为士民、军功、商工诸人通情问政之所。

二十年,鼎罢公阁首席,诏以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仍以元老预公阁议。鼎既退,不著大书,不倡一家之说,惟时诣公阁、太学,听诸生与阁员论难政事。或问其故,鼎曰:“制度既立,后人自能行之,老臣何必多言。”二十五年春,朝廷以新归河西七州置河西路。公阁以其事重,请鼎临议。鼎曰:“复土非徒实版图也。旧民当安,新附当信,商路当通,边地亦当有言路。”乃议于河西设地方公阁,并增京师公阁边地之额,凡河西士人、退军有功之将、纲运商贾、译官、归附部族,皆得推择预议政。

二十八年秋,诏葺东京太学故址,立靖康守节碑。时鼎、张浚、胡寅皆已致仕,同往审定碑文。会雨,少憩旧堂。鼎曰:“当日不书议状,岂意尚有今日。”因作《赠胡明仲》,诗曰:“荒庭旧学满青苔,当日议状终不来。危际不书关臣节,老来三友对劫灰。燕蓟已归新日月,汴京重见旧楼台。明仲莫辞扶病起,秋风还上读书台。”后数日,胡寅薨于汴京旧第。鼎往奠之,叹曰:“明仲年最少,而先吾辈逝矣。”鼎又自撰祭文,取胡寅平生事增刻于碑阴。未几,鼎乞还汴梁故第终老,诏从之。及疾,鼎自书墓石,略载乡贯、年寿、除拜岁月而已,功业不一及。又自题铭旌曰:“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并遗命诸子,死则归葬闻喜。

绍兴元年,鼎疾笃。太上皇闻之,命取城南羊头羹,亲幸鼎第。鼎卧不能起,太上皇亲扶之,手进羹,曰:“卿平生扶持社稷,今日将别,朕当扶卿也。”鼎流涕不能言。是夜薨,年七十三。讣闻,太上皇默然良久,亲制祭文,躬临其第奠之。今上辍朝七日,赠太师,赐谥曰文端,命以王礼归葬闻喜。诏取鼎所上《国是十事疏》及科举、吏治、官制、公阁诸法奏议,编次为《赵文端公成法录》,副藏于公阁。中外闻讣,莫不嗟悼。绍兴十二年,诏配享圣祖庙庭。后论建炎贤相者,率推鼎居首。

赞曰:相之贤者,岂徒以功名称哉?建炎诸功臣,材略忠义,后先相望;而鼎居相位十有四年,君不疑其专,鼎不乘其任,此古今所难也。靖康之难,一议状之间,而鼎之所守已见;及遇圣祖,受知淮上,遂得尽其所蕴。方天下板荡,则以权宜济急;及海内稍定,则裁权宜以归常。其进不躁,其守不怯;用权而不私,执法而不滞。故能处文武而各得其任,持南北而不伤其平,通中外而不壅其情,任勋旧而不塞后进,开言路而不分大权。其所经理,财赋、官制、吏治、燕京、大典、公阁、诸学,名目虽繁,要其归,则使非常之世复归常经,中兴之功有法可守而已。及功成名遂,恬然求退,不著大书,不立私说,曰:“制度既立,后人自能行之。”其知进退、远朋党、重成法如此。后之论建炎相业者,率推鼎居首,盖不独以其功多,亦以其能辅人主成中兴之业而不专其权,定天下久安之法而不私其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