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王文端赵鼎 下(翻译)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15章 · 119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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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九年秋,北伐大军出动。朝廷命吕好问、赵鼎、张浚等执政依照旧例,会同秘阁、公阁,总管军国机务。当时大军陆续北上,东京、郑州一带运送军粮物资的车辆、人员往来不绝。恰逢岳台军营附近军人家属杂居,谣言四起,房屋被烧,商铺遭到抢掠,死伤很多。

陈规派留备军进驻岳台,开封府尹阎孝忠亲自出城查办。赵鼎又命各有关官署共同审理,以工部右侍郎张九成为首,公阁、刑部、御史台和军器监都参加,要求查明事情始末并商定处置办法,不得互相推卸责任。皇帝急忙返回东京,没有进城,直接驻在岳台大营。赵鼎同吕好问、张浚、刘汲、陈规等执政出城迎驾,一同请罪。皇帝安慰并让他们退下,只告诫各部门各守职责,不得使京师这个根本地区再次发生骚乱。于是赵鼎以都省总管京师各项事务,同枢密院相互配合,筹划军粮军需,北伐后方逐渐安定。

十一月,河东捷报传到东京。平阳府已经攻下,绛州、解州等地相继归附,赵鼎的故乡闻喜也被收复。赵鼎便在自己家中设宴,只请了张浚、胡寅二人。席间,三人讨论北伐后方各项事务,赵鼎与张浚的意见多有不同。胡寅于是诵读赵鼎过去所作的《别张德远》,追述靖康年间三人一同躲藏在太学、后来又分别前往行在侍奉皇帝的旧事,并作诗赠给两位宰相,其中有两句说:“我的门前即使像集市一样热闹,我的内心也应当像清水一样澄澈。”

第二天,都省和枢密院共同发布多项命令:命陈规整治黄河防务,预先召集人员准备冬季击碎河冰;继续供给岳飞所率河北诸军的粮食和器械;派礼部尚书出使东西蒙古,宣示朝廷北伐的意图。又把到达济南的日本武臣先送入东京,让高丽使者看见,然后再派往河东充任仪仗护卫。因陕州水路不便,军需开始试行由陆路运入关中,再从蒲津转运。

月底,岳飞放弃河北三州,把军队全部集中起来围攻大名府。数万百姓冒着严寒向南迁徙,东京为之震动,又有谣言说敌军在河东留有兵力,正合兵向东进发,准备攻打东京以牵制北伐大军。赵鼎召集都省、枢密院商议,把京城各坊分区设防,调太学生和官府胥吏协助守城,并禁止贵戚豪强带着青壮、钱粮逃出城外,京师这才稍稍安定。

当时秘阁、公阁中很多人责怪岳飞轻率放弃州县,使东京直接面对敌军锋芒;有人还想联名请求太后降旨,催促岳飞回军。礼部右侍郎范冲一向与赵鼎友善,此时因为太后、妃嫔、皇子、公主都在东京,认为不能让孤城承受敌军进攻,便在雪夜赶到赵鼎家中极力争辩。

胡寅也来到赵鼎家,认为北伐大计已经确定,不能让浮动的议论干扰军队。赵鼎知道范冲出于公心,但皇帝意志已定,军机不能从中受阻,于是同吕好问、张浚、刘汲、陈规等作出决定,压下秘阁的反对意见;吕好问也告诫公阁不得再聚集议论。陈规请求独自承担东京防守责任,保证城池一定无忧。赵鼎、张浚又派胡寅前往岳飞军中,监督柴草和军需运输,并告诫各官署不得以公文往来干扰军队行动。

除夕,河北、河东两个行营同一天进攻大名府和太原府,把大量火药堆在城下引爆,城墙全部被炸毁,两座城随即攻克。敌人在河东、河北的防御体系一同崩溃,各部惊慌溃散,争相向北逃走。建炎十年二月,宋军十五万人同敌军十三万人在获鹿交战,激战整整一天。敌军主力大败,拔离速战死,兀术只身逃脱。捷报传到东京,皇帝下诏封各大将为王。诏书在秘阁宣读,赵鼎率百官拜贺。

庆贺完毕,朝廷立即商议战后的各项事务。赵鼎说:“陛下在战前承诺奖赏,王爵只是其中最高的一等;其余将士的军功,也都应依次给予恩赏。宁可丰厚一些,不可过薄;宁可迅速一些,不可拖延,让全军知道朝廷不会违背先前的承诺。”他又让枢密院先拟定军队班师和遣返役夫归农的具体办法。

随后朝廷讨论两河旧官吏的留任与罢免。赵鼎说:“两河刚刚收复,官吏的去留,应以御前春耕诸使考察所得为依据;尚有疑问的,应列明上奏,由皇帝裁决,东京朝廷不宜仓促自行处置。”又讨论按军功授田。赵鼎说:“长社之战后,中原已经实行授田,后来又把它作为限制豪强兼并土地的办法。如今两河新复,只是可供分配的土地更广,更应彻底推行。朝廷号令刚刚更新,御营军威正盛,豪强即使心怀不满,也不能发动变乱。”从此,奖赏军功、遣役夫归农、安置两河官吏和实行授田,都由都省、枢密院分工办理。

入秋,北伐成功,两河、燕云及塞外各地都重新列入国家版图。皇帝驻在亳州明道宫,商议确定中兴十八位定策勋臣的次序。赵鼎总领都省,主持朝廷内外政务,筹措财赋,安定东京根本,为北伐提供保障,因此列入定策勋臣,进封冀王。

皇帝随后告诉群臣,以后应当迁都燕京。宴会上,皇帝询问中兴功业应当归功于谁。赵鼎奏道:“统制和州郡官员固然听从宰执、元帅调遣,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陛下的决心所在、赏罚标准所在。臣等承办政务,不过是奉行陛下的方略和权威。”皇帝对群臣说:“中兴的功劳,不只属于天子和大臣;十年来浴血作战、输送粮饷的将士和百姓,功劳尤其重大。”

这年冬天,各军裁减整编大体完成,皇帝返回东京。皇帝召赵鼎、张浚、刘汲、林景默、宇文虚中、陈规商议平定天下以后的重大政务。赵鼎呈上《国是十事疏》,大意是:明确科举制度以招揽人才,整肃吏治以清除官场邪弊,整理官制以端正名分,充实国用以保证财粮,疏通商路以扩大财源,治理河渠以安定百姓,营建燕京以确定国家根本,整顿军政以建立武备,推广屯田以节省费用,安抚各部族以安定边疆。

皇帝看后说:“天下刚刚安定,正是我倚重你的时候,你却已经在为致仕后的将来制定纲领了吗?”赵鼎说:“臣所陈述的,不是为了个人进退。臣在位便由臣施行,臣离任便由后人接续。国家大计不能只系在一个宰相身上。就像愚公移山,不求一天完成,只希望后来的人不改变志向。”

皇帝说:“李纲扶持危局,吕好问平定大难,你则替我建立长久制度。国家到了今天,不愁没有显著功业;这十项,正是长治久安的办法。”于是分别命令诸臣承担:赵鼎总管科举、吏治、官制和燕京营建;刘汲、林景默掌管财政;张俊负责海上贸易;张浚治理河渠、屯田和军政;宇文虚中经营西域、塞外,兼管部族封赏和通商;陈规主管军器、火药和工程。不久,朝廷下诏把这十项列为军国大政。

赵鼎所承担的四项事务,都关系国家纲纪。建炎十一年春,朝廷下诏把大相国寺归还僧人。赵鼎认为工程、军器、水利、轨路等部门都需要专门人才,便请求在寺旁设置相国书院,命陈规参与制定规划,分设营造、军器等专业;军器监、神机作、河工和轨路各部门轮流派工匠教师授课,学生学习算术、营造、水利、军器和火药等知识。书院建成后,赵鼎又请求划分国子监与太学的职掌:国子监管辖全国学籍、课程、学官考核以及州县学校的升补;太学专门为朝廷培养实际办理政务的官员,教授行政、法律、公文和财政等事务。

这年冬天,吕好问病重,进献所著《原学正义》后去世。皇帝尊奉他为“启原先师”,把这部书定为学校的标准教材。赵鼎进言:“《原学正义》不应只成为科举考试中解释章句的书。请求另设学宫,专门讲授原学,验证格物所得,并校订各门学术著作。”

建炎十二年春,朝廷下诏在洛阳建立伊洛学宫,作为独立的讲学机构,仿照古代稷下学宫的办法,不归太学管辖,也不把参加科举和做官作为通常目标。

后来西康各地事务日益繁多,赵鼎请求在成都设置锦官书院,教授西南经营、边地法律风俗、医药、山地开垦和茶马运输等学问;海外贸易日益扩大,他又请求在江宁设置秦淮书院,教授外国语言、航海、市舶制度和商业法规等学问。

建炎十五年,太学和各书院学生逐渐可以任用,赵鼎上奏说:“国家如今选用人才,不能只靠进士一科囊括天下之才。治理州县的人应当懂政务,办理刑狱的人应当懂法律,管理财政的人应当懂计算,承担工程和水利的人应当懂营造。请求分科考试,使所学与所用相符合。”皇帝采纳,于是确定四种贡举科目:进士、明法、明算、明工。各学校学生都必须把《原学正义》作为常设课程,然后才准参加礼部考试。

此前,皇帝命赵鼎主持编修《中华大典》。赵鼎请求让郑樵、晁公武等人参与确定分类和校勘群书,又招募一千五百多名抄写人员,搜集秘阁、三馆、各州郡和私人所藏图书,依次编排。全书收录先秦以来经、史、子、集以及阴阳、医卜、农业、工艺、商业等各种学问,共八千多种;分为天、地、人、事四大部,又按《礼部韵略》的一百零六个韵编排索引,使读者能够循韵查找。

赵鼎告诫参与编纂的儒者说:“这部书是用来保存天下典籍的,不是用来确立当代某一种观点的。”全书完整抄录旧文,不因当时避讳而改动一个字。建炎十七年成书,起初收藏在秘阁;皇家大书府建成后,迁入书府收藏。普通士人百姓都可以进入阅读,也允许传抄。学者称赞它网罗百家、包举群书,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巨著。

建炎十七年,迁都燕京后首次举行全国大考。南方士人中选者很多,新收复地区的北方士人、西北军功家庭和新归附各部子弟都心怀不满。北方士人怀疑主管机关偏袒南方人,太学生和各路应试者相继到宫门申诉。皇帝命赵鼎会同礼部、御史台重新审阅试卷,核定名次仍与原先相同,确实没有徇私。

赵鼎因此上奏说:“不是主管机关偏私南方人,而是南北文教发展不均。如果只比较文章,北方、西方士人和外部归附子弟便始终没有入仕机会;如果强行压低南方士人,又会破坏科举公平。应当分设南、北、西、外四榜,既能选到人才,也能收服各方人心。”皇帝批准了这一请求。年末下诏规定四榜:南榜取东南、荆湖、川广各路士人;北榜取燕云、两河、京东、京西和淮南各路士人;西榜取陕西、秦凤、宁夏、河西等边地士人;外榜取安东、西康、契丹等自治路以及与宋订有敕约国家的入学子弟,各设固定名额。

赵鼎整肃吏治,从建炎十一年开始。这年夏天,杭州公阁成员沈揆随军到河北,朝廷派他代理涿州知州。此时吕颐浩以使相身份镇守燕京,秦王韩世忠受命查办燕云、河北旧有大族。沈揆把凡是接受敌国官职、供给敌军粮草的州人,一概指为敌党,没收田宅,拘系家属;那些被迫服役、却暗中向宋军输送诚意的人,也多被牵连。涿州因此大乱,刚刚恢复户籍、回乡置业的百姓相继逃亡。

赵鼎听说后上奏:“新收复州县,所怕的不是官员不做事,而是做事没有分寸。敌党不能不清除,良民也不能不安抚。如果把诛杀、没收数量多少作为功绩,地方官必会借朝廷大义侵扰良民。”皇帝认为他说的对,于是下诏制定新复州县的考核标准:两河、燕云守令,以恢复户籍、恢复田业、公平审判和安定军民评定优劣;真正依附敌国者,由刑部、御史台共同审查;有政绩者升迁,滥杀、滥没、扰民者罢黜。

建炎十三年,两河水利制置司准备疏浚相州、卫州旧渠。都水监丞周孚掌管图籍和工程材料,制置司多次催促,他总以经费、夫役和复查手续为理由,公文往返几个月,事情仍未决定。正值秋旱更加严重,渠道工程没有开工,学田和回乡百姓的田地都无法灌溉。

都水使者林勋写明情况报到都省。赵鼎查阅后发现,六部、监司、州县之间往来的文书很多,实际工程却毫无进展,便上奏说:“朝廷一道诏令,各部门都有公文回复,但百姓只问事情办成没有。如果各部门互相推诿,即使每天申报,最终也没有实际成效。”皇帝采纳了,于是设立各部门办理重大政务的考成簿。凡交付的大政,都把主要责任人、协办人员、经费、工程、先后期限和实际成效登记在册。无故逾期的,由六科、吏部考功司和御史台共同查办,并据此评定升降。

当初,吴敏因为是靖康旧相,又曾主张议和,士人舆论轻视他。建炎年间,李纲重新起用他任柳州知州,后来赵鼎又推荐他任广南西路经略使。吴敏在岭南办事勤谨,官吏百姓都很安定。等河北水利、迁徙百姓等工程一同展开,赵鼎认为吴敏长期任职州郡,熟悉工程和运输,便推荐召他入朝任工部左侍郎,参与河渠事务。吴敏主持相州、卫州旧渠工程以及各处屯田水利,颇有功劳。河渠工程稍有成效后,赵鼎又说吴敏可以独当一部,于是任命他为工部尚书。

建炎十五年,崔彦章任陈留转运判官。他出身旧京名门,素有清廉声望,却因鲁王张荣出身民间而轻视他。张荣以肃政河防使身份发文,命崔彦章调发木石、夫役和粮食。崔彦章借口都省、枢密院尚未批复,又说军府不得干预州县民政,河工还须都水监正式发文,于是拖延不办。

不久一处堤防因失期,春汛时险些决口,州县仓促增发夫役,百姓受到很大骚扰。赵鼎上奏说:“官吏害政,不只在贪污残酷。贪污残酷伤害百姓,人人都知道;软弱无能、躲避责任,也足以败坏国家。河防延误一天,数州百姓都会受害。如果只凭资历、清名升迁,不考察才能、操守、政绩和年龄,真正办事的人反受牵制,不办事的人反而得到清名。”

皇帝非常赞同,下诏建立内察、外计制度:京官每三年接受内察,地方官每三年接受外计,按才、守、政、年四项考核。凡贪污、苛酷、失职、软弱不任事、浮躁求进或年老多病者,依情节升降罢免。凡治河、军屯、授田、商税等大政已有考成记录的,不得只凭清名和资历升迁。

建炎十六年,燕京宫府工程将近完工。燕云归顺的大族卢宗回办事有力,使朝廷能够按期迁都。后来户部审核账目,发现卢宗回假借木石损耗、运输费用、外国工匠工资等项目侵吞官款,又纵容亲友商人包揽物资采购,贪赃数额达到巨万。朝臣中不少人为他求情,认为他虽确有贪赃,但有办事才能、又立过功,不应抹杀。

赵鼎说:“庸碌官吏办坏事情,危害只限于一事;有才能的官吏如果贪污,却会败坏朝廷法度。迁都燕京关系国家百年根本,如果开始便因有功而宽免贪赃,以后还用什么劝善惩恶?”皇帝采纳,把卢宗回交有关机关依法严惩。朝廷又制定公款核查制度。凡迁都、治河、军器、轨路、市舶等大型工程,都分别设都省、主管部门和工地三套账簿,由户部、工部、六科互相审核;大额采购公开张榜接受投标,工程完成后先结算账目,再叙录功劳。

赵鼎整理官制时认为,中兴以来设置的使相、宣抚、制置、经略、监司等名号,多是战争期间因事临时设立,职权彼此交错。天下既已安定,如果官名不端正,事权便不清楚,功劳和罪责也就无法确定归属。

建炎十一年,燕云刚刚平定,皇帝打算任命韩世忠为枢密副使,并让他镇守燕云。吕颐浩病重,听说后强撑着上疏说:“秦王勇武有谋略,足以掌握北方军事;但枢密院权力、燕云镇抚职责和新复州郡总领权,不宜全部交给一名武臣。”李纲也认为不可。

赵鼎于是上奏:“战时设置使相、宣抚、制置,都是因时权宜。现在海内稍安,如果相权、兵权和方面统治仍集中于一人,官名与职权便会混乱,各机构职责无从归属。应把各路使相改为外任平章政事,只负责统筹数路重大政务;都统官、都指挥使只掌军队,不得兼有宰相权力。”皇帝批准。朝廷下诏把各路使相改为外任平章政事,可以裁决跨路重大事务,却不得自行开设府署、设置属官或干预州县细务;武臣王爵、都督和都指挥使专管军队,不得兼任外任平章政事。燕云任李彦仙为外任平章政事,韩世忠专掌北门军务。

建炎十三年,胡闳休任宁夏经略使,同耶律大石约定开通河西、西域商道,减免关卡税收;又因保护商旅需要,在武威留驻轻骑。胡闳休想实行约定,向西域商人发放护商银牌,减免榷场税课,并派边骑护送。兰州大市提举不承认银牌,认为榷场税收归户部管理,经略司不能自行减免;王德所部边骑也说,出塞护商必须有都指挥使府正式命令。宇文虚中主管的理蕃官又说,同西辽和各部的约定,并非一路经略司可以自行决定。商旅因此被滞留在兰州,西辽使者乘机责备朝廷不守信用。

张浚支持胡闳休,认为边疆事务贵在临机应变;赵鼎则认为胡闳休虽有功,但如果经略司同时掌握护商、驻骑、税收和部族盟约,就等于一名大臣兼有军事、财政和理蕃三种权力。皇帝召赵鼎、张浚,对他们说:“张浚不能借军机之名完全破坏财政法度,赵鼎也不能因拘守法度而束缚边臣。边事必须能够临机处置,事后也必须归入法度。”都省和枢密院于是制定制度:经略使主管边疆大计,紧急时允许便宜行事;都指挥使主管边军训练、防守和护商骑兵;榷场税收归户部,边疆盟约中需要减税的,报户部登记;部族盟誓、封赏和贸易,由理蕃官审定;大军出境,必须报告枢密院,请得圣旨后才能行动。

建炎十六年末,黄河初步安定,汴洛轨路即将建成,梁山运河、清水渠、旧河道和铁木轨等工程相继提出。各项工程需要轨材、火药、工匠、矿冶和仓场,枢密院、工部、户部以及沿线州县都发生职权争议。刘洪道上报说:“名分不定,各部门互争职责,今后的工程便都无法推行。”

赵鼎于是奏道:“祖宗旧制中,各类‘监’都有固定名称,多主管盐铁、矿冶和铸造。如今轨路、军器、火药和船场,都不是州县日常政务,也不能由军府独占。应沿用‘监’这一旧名,分别明确职责。”皇帝采纳,确定诸监制度。轨路、矿冶、军器、火药、船场等事务都可以分别设置监,官阶比照州府;平时工程、工匠和物料归工部、户部及主管司局管理,战时枢密院可以优先征用,但必须有正式公文,记入考成记录,战事结束后归还或偿还价款。州县不得擅自征役诸监工匠,军府不得长期占用轨路。

建炎十七年元旦,朝廷在燕京举行大朝会,各国使臣前来朝贺。群臣贺表大多称建炎之治已经达到盛世。退朝后,赵鼎单独进见说:“万国来朝,确实是中兴盛况。但版图已经广大,如果各项事务都集中到燕京,中央各部门容易疲困,四方政务也容易阻塞;如果放任各路自行其是,各地区又会离散,国家纲纪不能统一。现在所忧虑的,不是没有盛大名声,而是没有长久制度。”

皇帝问如何制定制度。赵鼎说:“请确立五京制度。各京府尹掌管城市日常事务,外任平章政事统筹所在方面重大政务,州县仍各守原有职责。”皇帝批准。于是下诏确定五京:燕京为北京,汴梁为东京,长安为西京,江宁为南京,洛阳为中京。北京直属中央;其余四京各设外任平章政事,裁决地区大计、财赋调发和紧急处分,但不得开府设属,也不得侵入州县细务。由此外任平章、边路经略、诸监和五京各项制度的名分逐渐确定,战争以来的临时官制逐步转为平时常制。

五京制度确定后,赵鼎又请求规定秘阁人员。建炎以来,秘阁是皇帝身边商议政务的地方,最初因战争权宜,宰相、近臣、统帅、台谏和学士常根据事情参与议论。赵鼎说:“秘阁若不规定名额,范围过大,几乎会成为所有部门的联合官署;限制过窄,又不足以统筹天下大政。”皇帝采纳,下诏把秘阁定为四十九人,由公相、都省、枢密院、御史台、翰林、六部、御营、外四京和都护府重臣中选任。从此秘阁开始有固定制度。凡中央政令、军国大计、六部方案、地区大政、边疆军令和国防事务,都由国家重臣参加讨论;最终重大决断,仍归皇帝以及都省、枢密院。至此,本朝二府二阁的制度正式确立。

赵鼎经营燕京,同治河、轨路和海贸政策相互配合。建炎十年,朝廷确定北迁燕京。赵鼎上奏:“燕京关系国家百年根本,不能仓促营建。宫府、官署、仓场、轨路和水渠,都应另设专门机构,各定完成期限。”皇帝采纳其建议。

建炎十一年,朝廷设置提举燕京宫府城郭营缮司,命李彦仙以外任平章政事身份总管;将作监少监马元颖任营造详定官,依据《营造法式》确定宫城、皇城、街道、沟渠、城门和殿宇制度;又任用燕云归顺大族卢宗回为营建司都监兼转运判官,掌管材料采购、仓储运输和督促施工。赵鼎总领整体纲目。

燕京营建以辽、女真旧城为基础,扩大并重新规划。营建司首先确定南北中轴线,从中华门、正阳门、子午门、大安门直到大安殿,贯穿全城,宫城位于中轴中心。又划定皇城区域,分别设置秘阁、公阁、都省、枢密院、御史台、六部、九寺、五监等官署,使百官北迁后各有办公地点。另设多处坊区:同文坊安置各国使者和外国商旅;辟雍坊设置太学、中华帝王庙和中华格物馆;兰台坊建皇家大书府;泉府坊集中天下汇通、海贸、轨路等机构;广庇坊设置官府出租房屋和施药局,使贫民、脚夫和劳动者都能得到安置。

建炎十二年至十五年,燕京各坊依次兴建。北九坊寺观建成后,商旅聚集,酒食、旅店和医药行业都集中于此,成为燕京繁华地区。朝廷又修建剧场、蹴鞠场,用于礼乐和游观;建立中华帝王庙、中华博物院,祭祀历代帝王功臣,并陈列农业、天文、工艺、建筑、医药等格物成果;又建立昭勋阁、无名阁。昭勋阁悬挂建炎三十六功臣画像,功臣去世后,命史官撰写本传收藏其中;无名阁则立无名义烈碑,悬挂靖康以来死难官吏、士卒和百姓的神位。

建炎十六年冬,京津轨路即将建成,有关官员急于准备皇帝北迁的仪仗,冒雪催逼工程,流民和退役士卒死在路上的有五百人。御史中丞李光呈上《治安疏》,皇帝下罪己诏。赵鼎于是上奏:“燕京是国家建都之地,当然应当营建;但不能逼迫在短时间内完成。宫府、百司、仓场、轨路和河渠各项工程,应每年有进度、每次征役有定额、劳动者有休息期限。如果借盛世名义无限驱使百姓,城都还没有建成,百姓已经困苦。”皇帝采纳,命百官部门依次北迁。凡营建、轨路、河工役夫,都要把服役期限、给养、疾病、死亡和抚恤登记入册;州县不得私自增加夫役,有关官员不得借迎驾紧急隐瞒死伤。

建炎十七年,朝廷正式迁都燕京。当时宫府、百官官署、外馆、太学、兰台书府、粮仓和轨路驿站都已大体可用。赵鼎上奏:“建都的关键,不只在宫府和仓场,更在于编入户籍的百姓有固定生业。燕京刚收复,旧居民流散;如果只有百官来往,而实际民户不足,名义上虽是新都,实际上仍只是临时行在。希望迁移百司胥吏、工匠、轨驿雇工、海商、学官学生和军功之家,使他们在燕京入籍;又招募两河回乡百姓、山东商旅和愿意北迁的江南富户,发给宅地,减免租税,使各有恒产,但不得强令州县摊派移民。”皇帝采纳,于是制定充实燕京户籍的办法。燕京登记户口日益增加,市场逐渐繁荣。

燕京粮食供应以海漕为主、河运为辅。江南、山东和南洋的粮食货物,由海船运到天津,存入大仓,再沿京津轨路进入燕京。山东水道、梁山运河、汴洛轨路和中原清水渠,也从旁连通补给。这样,汴梁、洛阳不再单独承担全国漕运命脉,而成为中原水陆运输汇合地区。建炎十八年夏,百官各部门开始在燕京正式办公,天津仓场、京津轨路和城内粮道逐渐形成常制。国子监、太学、同文坊、外馆、皇家大书府、中华帝王庙以及昭勋阁、无名阁,也依次建成。

建炎十八年秋,燕京已经安定,赵鼎私下向皇帝表明辞职意愿。吴敏到赵鼎家,问道:“您大概准备等年底辞去政事,进入公阁吧?”赵鼎说:“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哪有宰相十四年不更换的?靖康年间天下大乱,我躲在太学里,几乎以为局势无法挽回。幸而遇到圣明君主,在淮上受到赏识,三年便升任宰相,随后总领都省十四年。对外,国家重新兴起,女真和夏国都已消灭,西域道路开通,塞外分区治理;对内,制度建成,黄河治理,燕京安定。今年我将六十岁,新都大体安稳,平生志愿也可说已经实现。”吴敏认为赵鼎一旦告老,张浚的势力将更加强大。赵鼎笑道:“天下本来就没有所谓‘水党’。”

不久,新戏《梁祝》引起朝廷舆论大哗。胡寅上疏,认为剧情荒诞违背礼法,请求禁演。皇帝亲笔批示:“你认为荒诞,我却认为很好。”殿中侍御史陈俊卿继胡寅之后上疏,批评《梁祝》,又弹劾杨沂中放纵。

中书舍人汤思退也上疏辩论,认为胡寅无事生非,并含蓄讥讽他勾结御史、培植羽翼。陈俊卿原来受到张浚赏识,汤思退则由赵鼎推荐。此后奏章不断,双方攻击越来越激烈。赵鼎子女名字多取河东水名,张浚族中子弟名字多用木字旁,舆论便把依附双方的人分别称为“水”“木”。朝廷内外开始称之为“水木党争”,邸报也刊载了这一名称。

赵鼎见事情已经涉及党争,便闭门谢客,私人求见的一概拒绝。过了几天,皇帝召赵鼎、张浚、林景默、陈公辅、韩世忠、岳飞、胡寅、胡铨等到香山行宫商议。皇帝谈到唐代牛李党争,对群臣说:“士大夫出身经历、乡里关系、政治实践和主张不同,势必各有亲近依附,朝廷不可能完全禁止。关键是不能让党争损害国事、扰乱选官;如果有人越职犯分,就必须在萌芽时制止。”群臣都肃然听命。

皇帝又谈到赵鼎请求离任。赵鼎说:“臣将辞职,不应再参与推荐人才。”林景默说,中兴功臣长期占据重要职位,后进道路已经狭窄,赵鼎求退足以成为群臣榜样;但功臣旧臣不能一下全部更换,应让统制、经略、秘阁和内外要职官员的进退都有固定规则。皇帝命韩世忠、岳飞重新制定军职任用制度,让岳飞进入枢密院,主管各军官员选拔升迁;又命张浚进入都省任首相。

议定后,赵鼎拜谢说:“臣遭逢天下骤变,本以为此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不料在淮上遇到陛下,国家大事幸而完成,家门也得平安,臣不敢自称有功,只求没有辜负知遇之恩。”皇帝起身扶住他说:“朕若没有遇见你,也未必有今天。”群臣都深受感动。

香山会议已经作出决定,但党争舆论没有立即平息。九月最后一天,皇帝到皇家大剧场观看新戏,命在京官员按品级随从观看,又优厚礼遇赵鼎家属,使百官知道皇帝对赵鼎的眷顾没有减弱。戏中借靖康流离、旧怨消解、婚姻成立的故事,当时舆论认为暗含让水、木两派消除嫌隙、重新同心的意思。不久皇帝下诏赐婚,把赵鼎之女嫁给刘子羽长子刘珙。第二天大朝会,赵鼎解除都省首相职务,进入公阁,暂任首席,期限两年;皇帝随即任命张浚为都省首相。

建炎十九年,赵鼎以平章军国重事兼任公阁首席。当时刘子羽任提举公阁议政事,认为公阁规章已经大体完备,赵鼎又以元老身份居首,足以镇定各种议论,便请求解除自己的提举职务。皇帝同意,撤销提举一职,使公阁首席主持议事。

赵鼎主管公阁后上奏说:“公阁是用来沟通四方情况的,怎能只选京师旧臣和权势家族?如今版图广大,南北东西、边郡和新附地区风俗民情不同;士大夫、军功人员、商人、工匠、医药、水利等各类人员,所关心的利害也不相同。如果不规定名额和来源,公阁便不能成为天下公共机构。”

皇帝批准,于是下诏把京师公阁定为三百人,每三年更换一次,任期结束可再次推选。成员由各路、四京、都护府、自治路地方公阁推选;致仕官员、学官名儒、州县士绅、退役有功将领、商贾纲运、工艺营造、医药水利和边地归附人员,各设固定名额。以财产、商业身份入阁的,必须有稳定产业、按期纳税,不得包揽本路大型工程;以军功、技艺入阁的,由主管机关核实功劳和技能。

这年夏天,赵鼎又上奏:“公阁不是用来侵夺都省、六部权力的。但财政、工程、官员考核的账籍如果全部对外保密,士人百姓终究会怀疑朝廷大政。”皇帝于是下诏建立六部每年陈报制度:六部尚书每年到公阁,陈述不涉及机密的日常政务;公阁可以提出质问,记录双方异同,形成意见上奏秘阁。秘阁采纳、驳回或暂留不发,都必须明确写明理由。又把太学问政定为每年常制,由太学和各书院每年推举学生到公阁堂上询问政务。六部与公阁选择问题,命主管机关作答;问答得失,由国子监、太学和公阁共同记录,报秘阁备查。从此,公阁成为士民、军功人员、商人和工匠等各类人沟通民情、询问政务的场所。

建炎二十年,赵鼎卸任公阁首席,朝廷任命他以观文殿大学士退休,仍以元老身份参加公阁议事。赵鼎退下后,不写宏大著作,也不创立一家学说,只是不时前往公阁、太学,听学生和阁员辩论政事。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制度已经建立,后人自然能够施行,老臣何必再多说。”

建炎二十五年春,朝廷把新收复的河西七州设为河西路。公阁认为事情重大,请赵鼎参加议论。赵鼎说:“收复土地不只是增加版图。旧居民应当安定,新归附者应当取得信任,商路应当畅通,边地也应有表达意见的渠道。”于是建议在河西设置地方公阁,并增加中央公阁中边地代表的名额,使河西士人、退役有功将领、运输商人、翻译官和归附部族人员,都可以被推选参与议政。

建炎二十八年秋,朝廷下诏修葺东京太学旧址,建立靖康守节碑。当时赵鼎、张浚、胡寅都已退休,一同前往审定碑文。遇到下雨,他们暂在旧堂休息。赵鼎说:“当年不在拥立张邦昌的议状上署名,哪里想到还能有今天。”于是作《赠胡明仲》诗:“荒庭旧学满青苔,当日议状终不来。危际不书关臣节,老来三友对劫灰。燕蓟已归新日月,汴京重见旧楼台。明仲莫辞扶病起,秋风还上读书台。”

几天后,胡寅在汴京旧宅去世。赵鼎前往祭奠,感叹说:“明仲年纪最小,却先于我们去世。”他又亲自撰写祭文,把胡寅一生事迹增刻在碑背。不久,赵鼎请求返回汴梁旧宅终老,朝廷准许。病中,他亲自题写墓石,只简要记载籍贯、年龄和历次任官年月,对功业一字不提。又亲题铭旌:“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并遗命儿子,死后归葬闻喜。

绍兴元年,赵鼎病情危重。太上皇得知后,命人取来城南羊头羹,亲自到赵鼎家探视。赵鼎卧病不能起身,太上皇亲自扶他,手持羊羹喂给他说:“你平生扶持国家,今日将要分别,朕应当扶你。”赵鼎流泪,不能说话。当夜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讣告传来,太上皇沉默很久,亲自撰写祭文,并亲临赵鼎家中祭奠。今上停朝七日,追赠太师,赐谥“文端”,命以王礼归葬闻喜。又下诏把赵鼎所上的《国是十事疏》以及关于科举、吏治、官制、公阁的奏议编成《赵文端公成法录》,另存一部于公阁。朝廷内外听到讣告,无不叹息哀悼。绍兴十二年,下诏让赵鼎配享圣祖庙庭。后世评论建炎贤相,大多推赵鼎为第一。

史臣评论说:

贤明的宰相,难道只是凭功业和名声来衡量吗?建炎功臣人才、谋略和忠义前后相继,而赵鼎任宰相十四年,皇帝不怀疑他独揽权力,赵鼎也不利用职位扩张私权,这是古今都很难做到的。

靖康之难时,只从是否在一份拥立文书上署名,便可看出赵鼎的操守;后来遇到圣祖,在淮上受到赏识,才得以充分施展所学。天下动荡时,他用权宜办法救急;海内稍定后,又削减权宜措施,使政治恢复正常制度。他进取而不急躁,持守而不怯懦;使用权变而不谋私,执行法度而不拘滞。因此能使文臣、武将各得其任,使南北各方保持平衡,使中央和地方沟通而不阻塞,任用功臣旧将而不堵住后进道路,开放表达意见的渠道而不分割中央权力。

他所经营的财政、官制、吏治、燕京、《中华大典》、公阁和各类学校,名目虽然繁多,归根结底,不过是使非常时期重新回到正常法度,使中兴功业有制度可以遵守。功成名就后,他安然求退,不写宏大著作,不建立私人学派,只说:“制度已经建立,后人自然能够施行。”他懂得进退、远离党争、重视成法,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后世评论建炎宰相功业,大多推赵鼎为首,不只是因为他的功劳多,也因为他能辅佐君主完成中兴事业而不独占权力,建立天下长治久安的制度而不把名声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