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文忠张浚 上(原文)

绍宋同人:建炎中兴列王传 · 吾爱鸡翅 · 第16章 · 1418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唐相张九龄弟九皋之后。父咸,举进士、贤良两科。浚四岁孤,行直而视端,无诳语,识者器之。入太学,登进士第。靖康初,为太常寺主簿。张邦昌僭立,浚匿太学中。圣祖即位,浚驰赴南京,除枢密院编修官,改虞部郎,擢殿中侍御史。

建炎元年,李纲初为相,方治伪命之臣。右谏议大夫宋齐愈尝入对,力诋纲招军买马、劝民出财之议;未几,坐首书邦昌名,弃市。浚上疏言:“方艰难之际,宰相宜以公正镇物。纲素负忠义之名,天下倚望,然用法深刻,处事峻厉,朝论疑惧,中外不安,非所以定国本而一众心也。”

八月,乘舆驻亳州明道宫,帝疾未平,黄潜善为相,康履用事禁中,壅蔽聪明,中外隔绝。帝既视朝,召资政殿学士吕好问与浚入对,问以时政。浚请独对,遂劾潜善、履曰:“陛下久不临朝,潜善居中秉政,履以近习典禁,内外壅隔,章疏多不闻。臣恐威福下移,人心危惧。愿取近日中外章奏付有司点检,苟有留匿,罪在不赦。”又言:“纲虽坐政刑失中而去,然忠义素著,为中外所倚;泽守东京,河北士民归之。今壅蔽既除,纪纲新复,宜亟召李纲、宗泽,以镇人心;御营诸统制亦宜还屯行在,以备不虞。”帝皆从之。康履伏诛,潜善罢相,落职,提举杭州洞霄宫,责居澧州。

未几,除浚为御史中丞,俾领台谏。浚荐赵鼎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为中书舍人,帝皆可之。时宗泽守东京,累表请车驾还阙。帝手札谕泽曰:“虏虽退,势未可保,其或复南。”泽奏曰:“虏诸帅方争权,未暇大举南寇。”是冬,丁进叛,梗道,车驾遂留颍水上。会李纲复相未几,行在臣僚多指其失。浚总台事,独不因众论以倾之。

浚与赵鼎、胡寅会食,因论纲处事过峻。浚曰:“今日纪纲初立,大计尚资李纲,不宜遽摇之。”其夕,报至行在,虏帅兀术引兵济河,京东震急。翌日朝,浚曰:“陛下先见,谓虏必复来。今退未四月,遽复南寇,必有所图。”帝曰:“虏性鸷狡,如兽得食,必复来。非痛惩之,不能止其再犯。”

寻议移幸顺昌府,命赵鼎与牛立宣谕韩世忠军。世忠左军前部哗于百尺镇,牛立溺死,赵鼎得脱还行在。乱兵薄行在,群臣请帝亟避之。浚请渡河趋刘正彦、苗傅军,以卫乘舆。帝曰:“朕虽可处献帝之势,卿岂可效董承之谋?凡为汉臣,所当法者,武侯也。”遂不从。浚不能对,泣下失声。帝遂亲幸斤沟镇,浚与赵鼎、宇文虚中扈从夜行。世忠诛乱首,因请自整其军。浚与鼎议,谓不可不明军法,鼎遂劾世忠治军不严,部曲逼杀御史,惊动乘舆。帝遂夺世忠承宣使,罢御营左军统制,止令权统本军。

兀术入京东,群臣请帝暂幸淮甸,浚亦从众请行。诏李纲奉潘妃、皇嗣及老幼先赴扬州,帝独暂驻淮上,备虏师。十一月,车驾自颍水南下,浚与鼎分护士民迁避。浚语鼎曰:“一过淮而复南,则天下心气随之而沮。陛下前言甚决,不类望风南遁也。”鼎虑徙民太众,恐招虏师追蹑。浚曰:“虏势必至,东京、京东之民随行避寇,朝廷安得却之?与其散之道路,不若并力送之淮南。”

未几,胡寅持金牌至,言帝已命诛侵夺民财之一文一武。浚曰:“陛下不遂幸东南,乃于淮上申饬军民,殆将待虏于此。果尔,则其谋类赤壁。”既至淮口,浚戒鼎曰:“君宜速安士民,勿受淮南差遣,亟还行在。天下大事,或在淮上决也。”鼎从之。

十二月朔,帝在淮口召张俊入议。张悫以宰相不当避大议,欲浚执奏。浚不附其议,即席争之。车驾次下蔡,虏师日迫,淮北士民争济淮水,城外喧扰失次。暮,帝御下蔡城楼,望见乡勇以渡口、财物相争,至相械斗,杨沂中将率御前班直下城按治。浚进曰:“昔靖康初,李若水奉使河北归,具言虏骑所经,官廨民居皆燔毁,老稚男女并遭杀掠,积尸之臭,闻于百里。今城下之乱,犹可按治;虏师一至,则玉石俱焚矣。陛下仁念在民,臣不敢不知;然大敌已迫,愿先济淮,以安行在,然后命将吏整肃渡口。”俄而张俊将田师中驰至,斩乱首数人,以定津渡。

二十七日夜,刘光世引兵济淮,其下争舟为乱,焚下蔡内津。帝在八公山,召刘光世、王渊、汪伯彦等诘其事。光世以罪归张俊、王渊,渊畏缩不敢直对,伯彦亦持疑不能决。帝阅韩世忠书,又召王德、傅庆面问军实,乃知虏师实未以十万来追,光世所奏多妄。光世劲兵既渡淮,驻近行在。张浚与吕好问乃请少缓处置,曰:“光世之罪,臣不敢为之解。顾今日形势险恶,社稷存亡,殆在呼吸。愿陛下忍一时之忿,以全大计,毋遽损军民之望。”帝不从,亲诛光世,曰:“朕宁亡国,不可不自诛此贼。”

光世死,其旧部鼓噪。浚奏曰:“光世一人耳,山下乃有数千人。朝廷不可专恃刑罚以定变。”因请出寿州、顺昌库藏,班赉诸军。诏从其请,使汪伯彦典赐军之事;又召光世旧部倡乱者入帐慰抚。帝自入帐中,询其情状,命当受赐者归好问,有因光世事鼓噪者,令先诣浚受杖,乃给赐。已而数卒犹欲离伍,又以作贼相胁,帝亲率班直诛之,掷其首军前,遂自统光世旧军三千。诸军乃稍安。

居数日,虏军前锋济淮,帝命王德出击,却其登岸者。浚语好问曰:“靖康以来,诸军闻虏辄惧。今若保淮不失,使虏无功而还,则中外皆知虏不足畏,士气人心庶几复振。”好问曰:“陛下亲驻八公山,誓以当虏,此可以固一时之守,然于大计未必无忧。”浚曰:“上躬行俭约,冒危驻跸,所以致虏而整军也。此正大计所在,何忧之有?”好问曰:“非为今日战守忧也,忧天下所系,独在至尊耳。苟有非常,君须竭力卫乘舆南下。君年少受知,方为上所倚任,他日出入东西二府,宜自立胸中主张,不可随人俯仰。吾老矣,若虏军大举济淮,未敢必免。平生文字在箧中,愿托于君,异日幸为编次。”浚受其托。

岁除夜,张俊孤军困于淮北,赵鼎留滞下蔡。帝将以小舟渡淮,亲慰张俊军。浚知其事,先止好问,自赴津次,奏曰:“陛下奈何至是?”帝曰:“朕意卿当有言。”浚曰:“臣非但谏渡淮一事也。刘光世之诛,逃卒之处,陛下皆亲决之;事势至危,而犹驻淮上;今复欲以身涉险。若张俊军一失约束,则社稷有倾覆之危。陛下奈何至此?”帝曰:“光武昔守昆阳,何以不退?昭烈败于当阳,何以犹携民而行?武侯明知汉祚已微,何以犹六出祁山?”复谓浚曰:“卿尝言李若水奉使河北,备见虏暴。其后若水竟如何?”浚对曰:“若水后在虏营骂贼,为虏割舌、剜目、断手,遂死。”帝曰:“若水备知虏之惨酷,而犹抗骂者,何也?盖存亡危急之际,大义所在,但当径行,又何问焉。”浚乃泣,跪于津次,请代帝济淮赴下蔡。帝不许,令浚归坐御营,秘其事,毋令众闻。浚奉诏还,帝冒雪乘小舟济淮。

二年正月四日,兀术使降人时文彬诣八公山行在,以降书进。帝初命胡寅草拒书,既成,帝裂之,顾谓诸臣曰:“虏人辱朕父兄,今复以慢辞加朕。若犹待之以礼,则若水、叔夜之死节,下蔡三万士卒之固守,两河士民之涂炭,将安所置乎?”浚奏曰:“虏使之书,不必报也。绝之,足以明陛下之志。”帝不从,乃别取绢帛,以御押、大印为书,使虏使持归。

是日,诏东西二府、御史台、御营与侍从近臣同议,始定御虏大策。浚时为御史中丞,出位赞其议。帝曰:“靖康之祸,两河之失,皆足见虏性犷悍反覆。自诏书至之日始,凡中外文武,非两河既复、二宫既还,或虏自来请和,毋得复议与虏和。违者并黜之。”浚与胡寅皆附议。既而又定诸路义军听命朝廷、以李纲总领军国诸事,皆所以经画御虏也。

六日,兀术为浮梁以渡淮,王德逆战,张永珍纵火船力战,世忠舟师继进,焚毁其浮梁,虏遂不得济。是夜,好问与诸臣论帝优待世忠事。浚曰:“军兴之际,事有急权,俟天下既定,典章自当复旧。文士亦岂无所用哉。”寻虏师别出趋下蔡,行在闻之震扰。帝谕众臣,谓此世忠诱敌之计也。马伸为殿中侍御史,奏曰:“世忠不由东西二府,径行诱虏之计,于制不可。”浚曰:“兵事方急,机发仓卒,自有急权。臣愿保世忠。此战若捷,岂可临阵追咎功臣乎?”

自是,虏军攻淮不利,又于梁山泊为岳飞、张荣所败,五千人尽没,兀术进退失据。未几,虏军始北遁。夜议军事,世忠言兀术阳退而或复返,所向当在光州。浚曰:“若奔袭光州,必道顺昌府。前此朝廷徙顺昌士民,道路空虚,正可以蔽行军。韩将军之言为是。”胡寅请遣王德赴光州统兵。浚以德资望未足以制苗傅、刘正彦等,临阵易将,反恐生变。浚奏曰:“今义军并兴,虏师折兵北去,形势少苏。陛下乃谓此未足以移大势,臣未喻其故。”帝曰:“淮上、梁山泊之捷,未足遽易两国兵势之本。然足以告天下,王师犹在,虏亦非不可战也。卿等当识此意。”浚拜而受命。

八日,王师与虏决战于下蔡。世忠临阵,绕虏营审视,数遣使请益兵。守城诸臣莫测其谋,张俊亦持疑,不能决。浚奏曰:“世忠麾帜甫绕虏垒,亲临行阵,其察虏情,必非城上所及。今既任之,不宜复疑。”帝从之。世忠又请增兵,张俊以城中兵力已危,复发精锐,则下蔡亦不可保。赵鼎、王渊皆附张俊言,浚遂默然。帝既亲问张俊,俊乃决意从世忠节度。世忠乃纵虏骑入,伏强弩邀击,复自将背嵬军薄其侧背。虏众遂溃,兀术弃垒遁归。虏垒既焚,浚拜贺曰:“累月辛勤,一旦有此捷。虏师北却,王师之胜定矣。”其夕,浚与吕好问、赵鼎语及战事,曰:“下蔡之捷,连破虏军数猛安,非若梁山泊之役,因地利以众围寡也。可谓探虎口而拔牙,韩世忠真名将也。”鼎、好问皆然之。

中旬,马扩自河北诣八公山,献书言信王聚兵五马山,以图御虏。浚以一书遽称天潢近属,事关天家名分,遂劾扩妄举。帝既审其书实出信王,因议移跸南阳,浚遽出位赞其议。车驾西幸,诏浚分遣御史按视淮岸,迎护御营左右军,毋使士卒侵扰居民。其后,行在循淮而西。浚方以中丞按军淮上,遇建州人刘子羽于道。子羽为浚陈帝决驻南阳后兵势措置,浚以为能,及知其为资政殿大学士刘韐之子,取袖中白本,录其名、字、年齿及世系,曰当为朝廷荐之。世忠既平丁进,殿中侍御史胡寅劾浚,曰:“浚身为中丞,奉命按军,而阿护韩世忠左军,致淮北民受扰、淮南军心怨望。又恃陛下眷遇,随身挟白本,行在号为‘升官本’,辄以差遣许人,不可不劾。”浚无以自明。帝乃褫其紫袍,而仍令以试御史中丞任事。

车驾次蔡州,知唐州阎孝忠诣行在,具陈京西事势,言虏将银术可转掠蔡、唐、汝、邓间,而蔡、汝诸州尚有义勇可用。浚奏曰:“行在欲立足南阳,必先逐虏人。京西兵民杂处,忠猾未分,正可因此简其乱兵,得忠勇者而用之,汰其杂猾者而去之。”刘子羽后戒浚曰:“南阳平原,正利虏骑纵横。王师若不能速决,而西京虏援又至,则腹背受敌,不可不虑。”浚乃入见,请寝前议,毋复求歼虏于南阳。帝疑曰:“浚前后议异,得无与世忠、冯益交通内外乎?”

浚因言子羽有将略,引唐常何荐马周、太宗由是知周故事以明之。帝复问何不荐于朝,浚对曰:“胡御史劾臣在前,臣不敢复轻荐人。本欲俟行在至南阳,然后举之,亦欲少观其议论行事也。”乃诏刘子羽入对。子羽略陈京西主客之势,帝以其言切中事机,遂留参预军机,权兵部职方司事,兼国子监差遣。

会世忠遣人白浚,欲以军中所获进奉,不知宜否。浚因与子羽议之,谓曰:“方今四方安危,皆视行在。行在有规制,而后诸路可定。彦修知兵,当留左右赞画,不宜遽求外补。”子羽从其请,且劝浚答世忠曰:“上躬履艰难,凡百施为,皆以拒虏为先。”寻武关不守,诏宰执、近臣集议于行在。浚亦在列,默然不言,忧形于色。子羽独对,因代浚陈其忧,言浚以帝连月勤劳,恐仓卒未易安顿大计。帝曰:“德远忧国,朕甚悉。顾事势迫切,不可复守常例以误时。缓急轻重,朕已熟计,卿可告之,使勿以为忧。”

三月八日,虏前军抵汝阳西城,帝命呼延通闭城谨守,又亲巡城中以安人心。城中方阖门敛民,众情稍扰,诏浚将御前班直徼巡诸处,以镇其乱。是日,阎孝忠率翟冲义兵抵北城。诸臣以其众新至,未可遽纳,诏林景默出城慰谕之。是夕,城外义军少年私济汝水,袭虏营,虏军一时动摇。帝召诸臣议,好问等皆言城防不可少动。帝然其言,曰:“城防兵马不可动;然翟冲在外,当促其出兵,以破耶律马五。”乃出城督冲进兵,浚及虚中、渊、孝忠、子羽皆扈从。

汝阳围解,车驾次方城山,诏集行在文武、御营将佐与京西守令吏属,大会于行宫。浚因台议奏言:“虏自入京西以来,州县臣僚败军失守、弃城遗民者相继。陛下尝诏中外不得更退,今宜区别轻重,明正典刑。”帝因第其罪,视诏命到否、车驾前后为差。诏未及而失守者贷之;车驾已过而复弃城失土者,罪从重。知邓州范致虚尝位大臣,临事荒悖,诏追夺出身以来告敕文字,责授遵义军安置。

浚又以韩世忠处置西京诸军事,恐与闾勍等三衙旧将不协,乃自请往汝州,监西京兵事。帝不许。是日,又议方城改制,御史台如旧,径隶上前。行宫定于南阳,外间讹言及宰执。帝诏浚戒饬台中,凡御史缘讹言辄论宰执、中枢要员者,浚得先以闻,罢其职。浚受命戒台中,寻有御史以妄论被黜。

四月,南阳政事稍定,浚复以御史中丞任事。浚间语子羽曰:“方今多事,吾忝居台端,无补时艰,欲求出外,经营一路。”子羽曰:“公前劝某留左右,毋遽外补;今公反欲出,何也?”浚曰:“陛下尝以武侯相期,吾不敢忘。吾蜀人也,川陕本相表里。国家异日规取关西,吾愿自效于祁山旧路。”子羽复戒之曰:“若入蜀,非有晓兵机者为参谋,又得机宜文字任事,不可。”浚曰:“吾胸中已有成算矣。”

五月,浚闻赵开为成都府路转运判官,方议变茶马法;又闻关西将校入蜀侵扰,遂奏请出任川蜀,掌转运之职。帝虑其将侵关西军事,浚对曰:“臣若非被旨,断不敢干预关西兵事。臣生于蜀,愿宣陛下德意,抚定巴蜀,漕挽财赋,以佐关西。”浚又请兼熙河路转运使,以通茶马之利。帝曰:“谁可参赞军务?”浚曰:“折彦质可用,愿赦其罪,使佐臣幕。”帝曰:“卿去,谁可代为中丞?”浚对曰:“吕颐浩、胡寅皆可。”帝乃许之,除浚巴蜀兼熙河五路转运使,命亟行。

浚入成都,首召赵开,询其所议茶马新制。开曰:“蜀民力竭,不堪重困。旧法榷茶,号为收利于官,而茶户坐困,商贾不行,公帑无见钱,诸军乏战马。今若给引以通商,听商旅与茶户自相交易,官司验引取分,而商人持茶入蕃易马,虽岁入不必如旧额,然钱马可速得也。”浚善其法,命开先试行之。开复具牒以闻,言茶商数部愿用新法载茶,趋熙河、西蕃榷场买马;而道出剑门、兴元、利州,多遇自称刘希亮旧部之军,邀阻其行,或抑买取赀,或攘夺驮马。浚又因州县申报,知入蜀军人不尽为盗。是时折彦质亦至蜀中,告浚曰:“曲端既吞并刘希亮之众,关西诸军改编未定,馈饷、市籴,统纪不一。故散卒、军将、采买之人杂入蜀口,或真或伪,州县固不能辨也。”

浚乃与赵开、折彦质议其事。浚问开曰:“商旅失茶马财物,皆有籍乎?其侵夺者所称军号,可考验乎?”开曰:“引、马、茶货,簿籍具在,皆可稽按。惟其人自称军号,州县莫能别真伪。”彦质曰:“徒下约束文书,未足办此。请发大散关使司旧兵,并利州、兴元、剑门巡检弓手,据守要害;别设募军场,以招来散卒。其真者籍而处之,其伪者辨而去之,其为首乱者执而治之。”浚用其策。

浚取成都库藏以给其事,使开具办衣粮、赏赉、名籍;分命大散关使司及利州、兴元诸郡县,发关兵、弓手,并蜀中有籍义勇数百,权隶彦质,屯守大散关。浚先榜谕关外曰:“朝廷方募散卒赴关西用兵,愿来者给衣粮,隶有籍州兵;能招同伍归附者,别加赏赉。”未数日,应募来归者百余。彦质以音语、乡贯、旧将姓名、军中号令辨其真伪,知其中多非西军,乃流民、盗匪为人所使,来觇虚实者。众惧冒称军籍罪发,谋相率遁走。浚集其众谕曰:“能招所部归命者,罪皆贷免,仍给籍为兵;若复附乱,军法不贷。”众乃归其党,扬言大散关府库充牣,守者才数百,而朝廷厚赍赏钱,招纳散卒。魁首以为信然,遂聚众近二千,趋关下请赏,且欲乘间夺关。浚阴置弓手关内外,使彦质先辨其魁首、将校。及其入关请赏,遽下关门,并擒之。关外众兵进退失据,关上弓手张弩以待。众兵因大呼曰:“曲端绝我生路,今朝廷亦绝我生路乎!”

浚登关谕众曰:“尔等自谓无生路,然关西不守,巴蜀又扰,社稷将何所恃?岁首朝廷许诸路义军给告身,能御虏者皆为王师。今解甲听命,犹可编籍立功;若尚拒命,即以乱兵论。”众遂解甲。浚使彦质分处之。其旧有军籍、愿归关西者,给粮遣还;无所属者,夺其兵仗,籍隶利州、兴元州兵;冒关西军需之名而剽夺商旅者,诛治魁首,籍其器械。其所攘夺茶货、驮马、蜀锦,能验主名者给还之;无主可归者,籍入官府,充茶马互市本钱。浚复移檄诸州县曰:“商旅持引经过,毋以旧额、旧禁阻遏。榷司惟得验引、秤茶、封记、抽分,不得干预交易。关西军需不得私取茶货、驮马,凡所须,听宣抚司、转运司支给。”由是蜀口行旅渐通,开所议茶马新法乃得施行。

既而茶利浸羡,所得马、钱帛、蜀锦,络绎转输南阳、襄阳。蜀锦之精好者数百匹,后与襄阳财货俱解河阴,帝尽赐张俊,所以厚劳其战功也。三年春,浚自蜀中上疏曰:“臣至蜀之后,给引通商稍见成效。茶利岁羡几百万缗,市马万余。顾马虽可致,兵不可徒益;骑卒岁耗刍粟钱帛为多。愿以所得马,先给关西及御营阙额。”朝廷后据浚疏所报蜀马,令关西留其一部,输战马万匹诣行在,分给御营诸军;后军备不时之用,不复别给战马。

已而命虚中总关西军政,浚任巴蜀馈饷转输,寅任御前防遏之事。七月,史斌据兴元府叛。王燮以关西宿将奉诏讨斌,逗挠不进,贼势遂迫长安。泾原路兵马都监吴玠率军击之,一战斩斌。宇文虚中、浚、胡寅皆以王燮玩寇误国,不可复使典兵,乃合议处之。浚以转输粮饷、劳军为名入兴元,先召熙河路陇右都护刘锜,又会诸路将领,乃召王燮,面数其迁延军机、纵贼误国之罪,遂诛之。事闻东京,御史台及太学生多议之,以浚转运使而擅诛大将,朝论为之震动。宇文虚中亟上疏,具陈王燮误国之罪。帝纳虚中疏,群议乃息。燮死,诏虚中整饬秦凤军政,以张浚漕司属官赵哲充兵马都监。

四年正月,虏将娄室南寇关西,潼关旋没。诏韩世忠赴长安,仍命关西诸路并力入援。浚又调兴元、熙河兵马,期会关中入援。月末,春雨泥淖,道路艰阻。浚督兴元、熙河兵至凤翔,娄室已率虏军济河北还。三月,娄室再引精骑劲兵入寇关西。浚檄熙河、秦凤、兴元三路,各发兵万,合军三万,先赴长安。复令赵开先发巴蜀二岁赋入,并谕蜀中豪右富室,出财以佐军兴。浚又卖先世田庐,得金五百两,悉输军府。帝虑其取之太尽,有竭泽之患。浚对曰:“若此战不利,则巴蜀且为虏有,臣安敢惜目前财用乎?”继而陈陕北军情,言吴玠屡战不利,鄜州已失;胡寅退屯宁州,调度粮草;曲端、吴璘分赴庆州、原州,整顿环庆、泾原兵马;吴玠退守坊州,犹拒娄室。于是中外乃知娄室兵锋已破陕北,渭北事势危迫。

车驾次长安,诏诸路帅臣、留守、执政所遣诸臣日具军情以闻,浚与虚中、子羽等预军议。五月,诸军既会,帝以问浚曰:“今欲聚兵与虏一决,馈饷可以继否?”浚曰:“巴蜀漕运方继,刍粮钱帛,足以给军。”未几,吴玠以坊州捷闻至,浚亟奏曰:“坊州守军累日拒战,虏军不能进。坊州既能拒守,娄室势必分兵;河东之虏若未遽济河,则王师合势而击,或可一举定关西。”帝令浚益遣人探报。已而诸将多因坊州捷报求战,子羽犹力陈不可轻动。浚谓子羽曰:“吾固非知兵者,顾上与朝廷积年忍苦,经营至此,岂终不可奋然一决,痛破虏人乎?”子羽曰:“虏不得天时,而众寡之势在彼;王师有人心,而精锐之实未定。两军相决,胜败未可逆料。为臣者但当尽言守职,断自圣衷。”浚然之。

及张俊、岳飞所遣精锐入长安,浚复上疏曰:“会兵非旦夕可办,馈运转移亦非旦夕可集;机事一失,不可复追。今曲端、吴璘请进兵,愿早赐处分。”寻中军都统制李彦仙驰报,虏师窃济长泉,西京势急。浚猝闻,失色不能言。诸臣既退,浚复入后堂问策。帝责之曰:“大臣当镇物。卿初闻急报,变色犹可恕;既已议事,尚仓皇如此,使诸将见之,何以示安?”浚拜而谢罪,退立左右。俄而复召虚中、子羽等入。浚曰:“虏军已潜渡长泉。然岳飞若于端午前后济河,则河东虏军必受牵制,不得专力来也。”帝遂定议,合诸军与娄室精兵一决。浚乃请亟定进兵之日。帝遂命虚中守长安,子羽屯渭桥,浚总诸军馈饷转输。关西诸路兵将临发,见御营给赐整肃,亦诣长安请行赏。帝令浚亟给钱帛,慰安诸军;复敕诸路将佐,凡鼓噪倡乱者,斩以示军法;又许关西士卒有功者授田。于是诸军皆就道。

十四日,车驾偕群臣及大军前锋,次渭北粟邑转输大营,诏浚驻守,专总前线馈饷、器甲之事。二十九日,诸军大会虏师于尧山,遂决战。是役也,王师以十万众,死伤二万余,破四万虏精兵,阵斩其帅娄室,兀术仅以身免,关西兵势遂定。既捷,浚驰诣尧山军中。虏将韩常既俘,虚中、浚奏曰:“韩常出燕云汉家大族,又为虏军万户。若能归降朝廷,足以震动虏廷,离间燕云世族,愿陛下招谕之。”常不降,帝命斩之,传首关中诸州军。

既而帝召宇文虚中、浚、胡寅、林景默入对,参定尧山功罪。其后,浚宣诏曰:“刘锡以私害公,与主帅不协,临阵措置无能,几败大事;虽稍有阵功,仍追夺出身以来文字,贬为庶人,发隶御营水军为卒。刘锜忠勇任事,有功无过,仍以原职领兵,俟后封赏。”六月,浚乞行秦凤,董度田之役,稽考军功授田、义民退田诸事,诏从其请。八月,浚自秦凤还,诏典中秋宴事。宴罢,诏解浚巴蜀五路转运使,除翰林学士,使扈从东还。九月,论关西功,拜浚枢密使。

浚既入枢府,得知江宁府吕祉疏,言平定荆湖、经画南方、规复中原之策。浚奇其才,荐充兵部尚书。帝不纳,以鼎所荐胡世将为兵部尚书;浚复荐祉除吏部侍郎,从之。时郑亿年自北归,持二宫及宁德太后书至。浚于枢密院核问其事,意虏或因归正人觇朝廷和战之意,乃止亿年除授,不令预差遣。十月,岳飞平荆襄叛乱,奏请招抚洞庭湖余众。赵鼎、刘汲言余寇不可纵,宜速加讨灭,毋贻后忧。浚独右飞议。帝卒从飞议。

十一月,诏行官债,佐军用。浚上疏,请推行于诸路,帝不许。五年正旦,诏复岁节赐赉。浚偕赵鼎往太学,赍赐寒士,以示存恤。已而岳飞讨荆襄,久无成功,荆襄诸司与台谏、户部、兵部交章论劾。鼎、汲皆言宜督飞亟决荆襄事。浚乃上疏,愿以阖门百余口保飞。帝遂命浚以枢密使南下督师。

五年二月,浚抵襄阳,马伸、席益以湖北经略使、京西转运使来谒,历言岳飞抚纳杨广之失。两月之间,杨广凡四降三叛,岳飞皆以招抚待之,故州县指目为玩敌不进。席益言:“三路州县支给军食,民力已误农时。今春水将生,洞庭既涨,进剿必难。”浚即犯雨驰赴华容。既至军中,遽召飞与前军诸将,诘问其事。浚具道朝论及马伸、席益所陈,谓飞曰:“诸人所论,宁有诬乎?”飞曰:“皆实也。”浚又问曰:“卿有辨乎?”飞对曰:“无所辨。”浚曰:“兵事之外,尚有国体。卿居方面之任,破贼固其职,然上须使天子知其谋,下须使州县安其业,又须与同僚、朝廷相维持。今农时已失,朝议沸腾,国家所以分任文武、专委帅臣者,几坏于将军手。”

飞遂以军令自誓,请十日内定钟相、杨幺。浚曰:“限十日,吾但从中军,不预一言。将军进则吾进,将军止则吾止,愿目睹将军破贼之方。”翌日,飞犯雨进军,浚随其中军俱发。诸军倍道趋崇孝寨,飞命悬内应所杀杨广首级以示寨中,又许黄佐统制官,限两刻出降。黄佐遂以其众出降。飞乃使佐以所部徇沿湖诸寨,遣王贵、马皋分兵取辰阳、武陵。未及四日,前军自陆路连拔城寨,黄佐、郭太、杨钦诸降酋复招谕湖上诸寨,或降或破,军势遂大振。浚见诸城寨望风或降或破,因诘飞曰:“贼势既如此不支,何以前日不亟进兵,而反行招抚乎?”飞对曰:“贼之陆居者易制,湖中水寨非仓卒可拔。其舟师不歼,则往来湖中,虽拔数寨,终非尽灭之计。故破湖贼者,须因其水寨以攻水寨,因其湖民以攻湖民。”浚默然。

居数日,飞拔沅江,擒钟相、杨幺,洞庭群盗遂失其势。逆首钟相自缚出降。浚谓相曰:“汝若能协朝廷招抚湖南诸寨、城池及湖中岛民,吾当保全汝后嗣。”钟相从之。杨幺既禽,不降,浚命斩之,传首洞庭湖沿岸。杨幺死,飞叹曰:“湖湘之人,异日或祠幺矣。”浚曰:“民困易惑,其言何足深计。他日虏患既除,民困自当渐释。”飞然之。浚又谓飞曰:“此役岳节度功多而无罪。顾为叛境农时,少缓兵锋,此事不宜播闻。若使中外共议,文武纷然,必不可已。吾归,当具白陛下,明节度本意。”飞从之。浚遂以余事属飞,即亟北还。浚过江陵,具以岳飞用兵始末告马伸。伸曰:“贼平则已。”遂不复言。

二月季旬,浚归自军中,诣内求见。时吕好问倡原学,杨时门人罗从彦、李侗等至东京,士人聚五岳观论学,帝亦在观中旁听。帝问浚以督军始末。浚曰:“臣督军而还,乃知人情各有所私,亦各托于公。公私交战,则是非无所折衷。朝廷不可不明一道,使天下知所由行,知所据以定是非、平争讼。”帝曰:“岳飞所以顿兵,朕悉之。卿与飞处分此事,甚得体。”

湖贼既定,廷议遂及南岭诸叛。赵鼎议移韩世忠、张俊之军,并发两广义勇,使分道讨之。浚以为诸军往来调发,徒费时日;岳飞既在南方,宜乘暑热未盛,亟南下平叛。帝从浚议为多,参用鼎策,诏飞便宜留遣兵马,并得节制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西路官府义勇与苗兵。未几,兵部官劾御营后军折估钱弊。浚以折估钱、屯田、空饷、役使士卒,皆军中积弊;战事未定,不宜遽因旧弊动摇帅臣、军心。帝遂诏吴玠、张俊二人赴阙,将更饬诸军之政。已而诏按幽宗、愍宗旧日恩荫之滥,凡建炎以来冒受而无功劳者,悉夺其告敕文字。浚与诸宰执皆赞行之。由是旧勋贵多不便,京城流言,目浚为冒进小人,浚置不问。

五年初夏,虏廷有变,合剌立为主,兀术总其兵柄,遣使诣行在议和。浚因奏曰:“此天所以助皇宋也。虏中自相屠立,正国家乘时进取之会。”帝曰:“粘罕死,虏中兵政或因而归于一人,未必非后患也。”浚不能对。已而朝廷议补御营骑军马阙之策。赵鼎、刘汲等言夏国久立,蕃汉错居,若因马政遽兴边役,恐更生边患。浚偕陈规、王庶、曲端、刘锜、李世辅等上言,谓宜乘势攻夏,取河套之地,以广牧马,则御营马政自可稍裕。由是朝论纷然,久无定议。适虏使至,许归二宫,废刘豫,还京东诸郡,中外之议,多趋于和。

帝召吕好问、赵鼎、浚等六臣入对,议其事。御史中丞李光以迎还二宫、复得京东为急,请姑定三五年和约,俟国力稍复,然后徐图恢复。浚曰:“和议一开,则中外之气沮,而大局去矣。异日河南习安,朝廷畏事,群臣相率言和,谁能复振北伐之气?两河忠义之民,将置之何地?岂可白口许之,使更辱于虏者数年乎?”帝复谓群臣曰:“朕若决策退据淮上,重建大元帅府,以身任恢复之事,诸卿能从朕乎?”好问既对,浚即出而言,先赵鼎曰:“臣愿随陛下拒虏,义无反顾。”既而帝与诸臣议定,虏须先归太后、二宫,及所掳宗室、士民,而后许与议和。

五月,吕好问、赵鼎、浚等会秘阁议事,百余官吏及太学生集阙下,请罢和议。陈康伯时为都省左郎中,众推使入秘阁,言曰:“迎二宫者,当以战,不当以和;不然,靖康之耻何由雪乎?”浚曰:“二宫果还,非徒以口舌致之,乃尧山之胜折虏气而成此议耳。谓之以刀兵迎归,亦无不可。”康伯又曰:“某等今日陈情,特欲使陛下知朝中非尽主和议者。敢问诸位宰执,陛下安否?”秘阁诸臣遂奏其状。帝遣蓝珪谕之,使各以书陈所怀,毋得喧聚。好问、鼎、浚等乃自阁楼出,抚谕官吏、诸生,众乃散。

是夜,浚延赵鼎过其私第。浚曰:“吾主战,公主守;吾掌枢机,公掌庶务。然今日之事,正须吴越同舟也。”鼎问其故。浚曰:“虏忽以二宫、宗属、京东郡县来许,言甘而至速,其情难信。曩者虏归公主,朝廷上下皆以为衅端稍息,旋有娄室入寇关西之变。今议和甫开,士论已摇,而诸军尚定,盖上自有密画。然虏多诈,边备一弛,适中其术。”鼎曰:“公言得之。议和未为不可,而守备不可少懈;奉迎二宫,义所当言,而虏请和之情,不可轻信。宜具疏明白陈之,岂可止为私语。”浚乃请鼎同署其疏。奏上,留中不下。

宁德太后既归,浚、鼎奏言:“两宫旦夕南还,宗室亦稍稍来集,东京名分尚未帖然。若悉萃京师,恐内外生疑。宜奉太后暂驻南阳行宫,以重陪都而慰南土。”帝不从,别命修整延福宫诸殿,以奉太后、太妃。六月,二宫南还,次绍兴津。帝固请逊位,欲复开大元帅府,专统兵以御虏。吕好问首出叩马而谏,赵鼎、浚等亦俱拜。浚奏曰:“陛下所以专意兵事,臣等岂敢不从。顾天下初安,人心未固,逊位之议一出,中外必震。”帝乃止逊位之议。既定议,诏浚与鼎诸相参酌两宫、太后、宗室奉安之礼制。

初,枢府奉旨益备徐州军储,且预定岳飞北还,当由徐州取道。及绍兴津议定,京东兵事骤起,浚请依旧日预画,调诸军策应。郦琼复乞以所部合八字军,径指东平,使济南之虏不得旁出。浚与鼎皆以为便,帝亦许之。是日,主和诸臣多乞去位。浚又言于帝曰:“此辈去职,多将归东南。若与彼中讲学士人相结,易滋浮议,久或摇动朝论。”帝以讲学不可禁,党禁不可复开,止令有司微察之。